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
年轻的那位还想说什么,被戴眼镜的那位拦住了。他又问了几个详细的问题,牛守备越说,心里越是不安。但他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讯问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合上本子,看向牛守备:“好,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接下来的通知吧,记得不能离开这片营地。”
这就是要把他关押起来咯?
牛守备面色难辨,也压着一股火气,他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就在帐篷隔壁,陈司令和许参谋站在屏幕前,正在全程看着刚才的讯问录像。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牛守备那张平静的脸上。陈司令叹了口气:“旧时候的军队,没有信仰,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士兵卖命只是为了口饭吃,或者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军队,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常态。”
所以史书上经常会写,攻下一座城池之后,主将便放任手下将士劫掠全城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搜刮财宝、掳掠妇女甚至杀人助兴。只有这样,那些兵丁才会拿到切实的利益,才会继续跟着主将干。这几乎已经是古代军队的明面规矩。只是这些所谓的利益,是建立在百姓的死亡与惨况之上。
所以,才会有百姓惧怕兵丁更甚于惧怕流匪的说法。这些大头兵人多势众,作起乱来如潮水一般,不加管束的话到一处便崩溃一处,百姓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许参谋点点头,脸色有些沉重:“这是个悲剧。但悲剧不能成为借口。他们的确是守城有功,但守城的功劳是一回事,在后期自身犯下的罪恶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项,军中也是有先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时,那位可还是主席亲自下的命令。
“当然不能。”陈司令转过身,看向许参谋,“在新的时代,既然有受害者的存在,那就必须彻查。牛守备虽然自己没有参与,但他作为守备,放任自流,监管不力,也需要负上责任。”
“其他人呢?”
“直接参与者必须严惩。继续审问吧。不要怕拔起萝卜带出泥,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这件事,要办成铁案。”陈司令最后说,“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旧的糟粕,必须彻底清除。”
“明白了。”
这一日,关押城防军的营区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不断有人被带出去审问,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回来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没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除了城防军的人,还有周王府被管着的那些侍卫也都被一一提出去受审。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欲来了。
牛守备回到帐篷后,忧心忡忡,他向守卫要求要见周文渊。一个是想从周文渊这儿探问一下这边的态度,一个也是想要让周文渊替他求求情
周文渊很头疼。他现在在社区管理委员会有了一份职务,对于第一天上班本来是很重视的,但是在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就被人给堵在了家门口。
集装箱板房就是这点不好,没有什么前厅后院,直接往门口一站就能堵,拦都拦不住。周文渊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自己在城中的住宅。
拦住他的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穿着发的羽绒服,看上去倒是和旁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她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盘起来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甚至是还用了眉粉,在现在这个当头还是很稀罕的。
她脸上堆着笑,有点谄媚:“周大人,您可算是出来了!我等您半天了。”
周文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认得这女人。她是城西胭脂巷里的老鸨,姓胡,手底下管着好几个青楼,还有不少半掩门的暗娼。周文渊不逛青楼,但县衙经常会接到关于青楼打架闹事甚至死人的案子,还为此升过几次堂,所以他是认识胡金桂的。
周文渊隐隐知道胡金桂与赵县尉似乎有那么一点关系。这也正常,荻阳城里的三教九流,背后哪个没人?现在赵县尉找不到人,所以她便来找自己了?
“胡金桂,”他皱起眉,“为何拦住本官为何拦住我的去路?若有什么冤情,你尽可去向特别调查委员会申诉。如果是日常琐事,也可去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
他说各种委员会的时候还稍微有点不太适应,卡了一下壳。
胡金桂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大人,我知道您现在是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了,说话有分量。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一靠近,周文渊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他闻到一股劣质的脂粉味。
“我手底下有几个姑娘,前些日子被仙人接到医疗区去了。”胡金桂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这心里头惦记着,想去看她们一眼。可那些士兵拦着不让进。您能不能帮我说说,让我进去看看?”
“她们在医疗区接受治疗,需要静养。”周文渊板着脸说,“那边自有医疗组的人照料,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对胡金桂表现出来的关心极为鄙薄。她上次闹上公堂就是因为手下的一个姑娘吞金自杀,且传闻她对那些女子十分苛刻,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好心了?
周文渊虽然不似他那些同窗们一般对青楼女子们十分怜惜,但也看不惯她这般作践人的行为。只是之前几次都没有抓到她的把柄,无非是手底下的龟公和打手们受了些刑罚。
“哎呀,周大人,您这话说的。”胡金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了,“她们是我的人,我当妈妈的,去看看自己的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她们在里头,没人照顾,我不放心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周文渊扯了扯嘴角,半个字都不信。他不想与这种人纠缠,抬腿就想要走,可胡金桂直接又缠了上去。
“周大人,周大人呐!您就当可怜可怜我。那些姑娘在我这儿,吃我的,穿我的,我教她们弹琴唱曲,教她们伺候人,好不容易养大了,能挣钱了。现在倒好,被仙人接走了,我这心里头”
她说着,眼圈竟然红了,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周文渊只觉得更加头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胡金桂,那些姑娘现在在医疗区,是指挥部的安排。你如果真想看她们,可以等她们好了再来探望。而且”
他冷笑几声。虽然指挥部那边并没有详细说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打算放奴了,怕是青楼这样的行当也会迎来大规模的整改。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免得胡金桂更加歪缠。
“等她们好了?”胡金桂的声音尖了起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
她倒没说下去,但心中愈加惴惴不安。
胡金桂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她手底下的姑娘,要么是被父母卖进来的,要么是被骗进来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自己找上门的。但不管是怎么进来的,到了她那儿就要听她的,她自有一套法子,让这些姑娘听话。打骂、饿饭、关黑屋子,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等姑娘们认命了,她就教她们怎么伺候人,怎么从客人手里抠钱。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姑娘们吃她的,穿她的,到了该报答的时候,就得报答。围城的时候,她要是不卖力周旋,努力找客人,哪来的吃喝养着她们?
是,这段时间大家都遭了一些罪,可那不是没法子的事吗?这些仙人,哦不,当地人也真是爱多管闲事,以往病了吃个药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那么大费周章去治。治也就算了,还不让她探望。
胡金桂心中不免刻薄地想,有什么好治的?怕是治好了,身价还抵不上一副药钱。这些人怕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可若是真的治好了她心里的小九九也开始盘算了。那些姑娘可都是她的人,签了身契的!!要是她们在医疗区里被那些人给一通忽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那可不行!
她想去看看,就是要提醒她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以为到了这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胡金桂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前是怎么样的,那现在还是怎么样的。
“周大人,”胡金桂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您就行行好,帮我说句话。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我保证不打扰她们治疗。”
周文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是读书人,讲道理,讲规矩,可胡金桂这种人,不讲道理,也不讲规矩。他懒得理,想要绕开她直接走人,结果胡金桂赖在这儿不让人走,这会儿干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说没就没了!周大人,您要是不帮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一边哭一边抓住周文渊的裤脚,周文渊又惊又怒:“成何体统?速速放手!”
有这样的热闹可看,周围立刻围过来不少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周文渊脸色难看极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夏妈妈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哗啦一声,往胡金桂那边一泼。胡金桂身上穿的羽绒服立刻就湿了一片,水花溅起来还溅到了她那张抹了脂粉的脸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胡金桂跳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清是夏妈妈,声音刚拔高又咽了回去。
夏妈妈把盆往身后一搁,双手叉腰,也不看她,对着空气说:“这年头,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门口凑。大清早的,嚎丧呢?也不嫌晦气。我家夫人说了,门口要是有不三不四的人,就泼盆水,去去晦气。”
胡金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风一吹,身上温度立刻降了下来。她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过这样的人?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骂回去,就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个巡逻的士兵正好从巷口拐过来,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领头的士兵问,目光扫过胡金桂湿漉漉的裤腿和地上的水渍。
胡金桂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没什么,就是跟周大人说几句话”
“说话?说话坐在地上?”士兵看了一眼苦笑的周文渊,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里是营区,不是菜市场。有事去社区管委会,有冤情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不要在居民区吵闹,影响他人休息。”
胡金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士兵已经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看了看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终于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夏妈妈一眼,夏妈妈回瞪了她一眼,毫不示弱。
人群立刻散了。
胡金桂回到营房,把门狠狠一摔,把那根银簪子拔下来扔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心里那团火却没浇灭半分。
“什么东西!”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声音尖得刺耳,“不就是个老妈子,也敢往我脸上泼水!我胡金桂在荻阳城待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狗仗人势的东西!”
和她一起住的小丫鬟缩在角落里,不敢接话。
胡金桂还没骂完,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胡金桂吗?”
小丫鬟赶紧去开门,胡金桂猛地坐起来,刚要骂“谁让你开门的”,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骂声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气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惶,又变成了堆起来的笑。
“两位军爷,什么事啊?”
领头的士兵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像看一块石头:“胡金桂?”
“是,是,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士兵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胡金桂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调查?调查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军、军爷,我这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呢,能不能”
“走吧。”士兵没理她这番话,直接打断她,侧身让开了门口,脸上的表情十分冷峻。
胡金桂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
这边,夏妈妈赶紧对周文渊道:“老爷,快回屋去换条裤子。”
一回到房间里,沈琦云已经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裤子递给他。她看着周文渊裤腿上那块被胡金桂抓出来的湿漉漉的痕迹,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老爷今日这出戏,可真是精彩。堂堂县令,被一个青楼老鸨当街抱住腿,传出去怕是能成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周文渊接过裤子,脸上露出苦笑。他一边换一边摇头叹气:“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放在从前,胡金桂这种人,哪敢这般放肆?”
“这话可不对。”沈琦云轻咳一声,提醒他。
周文渊一怔,立刻点头:“是,夫人提醒得对。”
这个词可不是什么褒义,也太过于自怜。他不过是随口一感叹,但若是被人听到了,怕是会以为他对现在的境遇有什么意见。
沈琦云满意看了看他换上的裤子。
别说,这裤子在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奇形怪状,穿在身上显出了双腿的形状颇为不雅,但现在却是越看越顺眼。它不厚,但是非常的柔软,而且里面还有细细密密的一层绒,也不知道是怎么织的,反正穿在身上异常暖和。还有那些毛衫也是,几乎可以媲美她以前穿过的兔皮裘,而且还要更轻更舒适。
沈琦云现在就穿着这种裤子,然后在外面再套了一条浑色裙,最后用羽绒服裹着,很是轻暖。
她瞧着这些东西在这边也不算贵重,不然也不会人手发三套,这是包含了换洗的数。真是大方极了。荻阳城的百姓们今年都能过上一个暖冬。
沈琦云将换下来的裤子挂在旁边架子上,轻声问:“那个胡金桂,当真只是来看她手底下的姑娘?”
“我看不是。”周文渊摇头,“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那些姑娘在医疗区治伤,她怕姑娘们好了之后,心思活络了,不肯再回她那火坑里去。”
沈琦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她出身世家,对青楼女子这类人,心里不免带了些传统的偏见,总觉得那是自甘堕落。可这些天在营区里,她也听说了那些姑娘的遭遇后又觉得不忍。
“那些姑娘,也是可怜人。”她叹了口气,“若是生在好人家,谁愿意走这条路?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她们若是能治好自己身上的病,得个安稳日子倒也不错。”
“是极。”周文渊点点头,随她的话赞叹道,“说起来,医疗区简直是华佗在世,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很多病人要是在咱们荻阳城,怕是连大夫的门都登不了。”
在前朝时,朝廷就有设医官制度,还有颁发官方药典等等,可以说是做了不少的工作。作为乱世小朝廷的基层官僚,周文渊和金师爷日常谈论起来对其都十分羡慕。但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后世的医学和医疗覆盖真正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就像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巨龙,他每每窥见只鳞片甲,便为之心惊。
沈琦云对此倒没有这么敏锐的感受,她问:“那些姑娘的身契还在胡金桂手里吧?”
“应该还在。”周文渊回过神来,“如果按照大齐的律法,身契在手,人就是她的私产。她想怎么处置,旁人都管不着。”
沈琦云眉头皱得更紧:“可现在不是大齐了。身契这种东西,在这儿还作数吗?他们可是都要放奴了!”
具体的放奴政策还没有对外公开,但他们这些人却已经知道。所有签了身契的奴仆,都需要恢复自由身,和普通人一样。两人日前已经就这个事情讨论了一番了。
沈琦云如今提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棘手。
一个是有些不习惯和茫然,她自小锦衣玉食都有仆人伺候,嫁到周家后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官宦之家,家里也有几个签了死契的奴仆。如果没有了这些人,那日后的生活必然会大受影响。
还有,夏妈妈是她的陪嫁,可两个小丫鬟,是前几年人牙子卖来的,和护院一样签的是死契,按规矩,一辈子都是周家的人。至于杂役与厨娘,则是活契。
若是真要放奴
“夏妈妈倒还好说。”沈琦云声音轻了下来,“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把她当半个亲人。若是她愿意留下,咱们就当多养个长辈。可那两个小丫鬟”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有些头疼。
“放了吧,她们年纪小,无亲无故的出去怎么活?纵然是现在有这些人养着,但总不能养一辈子。那日后怎么办?”沈琦云完全想不到这些人后面会怎么安置,只觉得如同一团乱麻般,“可若是不放吧,又违背了这里的规矩。”
真是左右为难。
周文渊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事,咱们不能拖。我刚才听说,孙县丞已经把他家里的奴仆都解了契,还给他们发了些钱粮,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沈琦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孙县丞动作这么快?”
“他那人,最是识时务。”周文渊轻哼了一声,“如今这形势,奴仆制度肯定是保不住了。与其等着被动,不如主动些,还能在指挥部那边落个好名声。”
沈琦云听懂了丈夫话里的意思,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咱们也得加快脚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夏妈妈商量,看看那两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若是她们想走,咱们就给足盘缠,让她们好好过日子。若是想留下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能再当奴仆使唤了。”
周文渊握紧她的手,给她些安慰。
沈琦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其实仔细想想,没了仆人,咱们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周文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想啊,你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什么活都能干。我也会做针线、会做饭。咱们两人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到了这儿还被饿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她这话说得轻快,周文渊听了后十分。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好歹是个七尺男儿,还能让你吃苦不成?工分制度一推行,我又有现今的职位,已然比其他人走在了前头,咱们总能攒下些家底。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
沈琦云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往前凑了凑,轻咳了一声:“老爷妾身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周文渊看着她。
“我我也想出去做点事。”沈琦云说出自己的诉求。
第42章
沈琦云想要出去做点事也不是这两天才泛起来的念头。
之前在出城时她就帮忙做过一些事情,体验了一番。只是后来这个临时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又忙着自家的安置,她便把这件事给搁置到了一边。
奈何,金秀秀不停在她的耳边叨叨,感叹那些日常所见的当地女子是如何如何飒爽,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坦荡,便让她的这份心思又隐隐给勾了起来。加上,在营房区的这几日既不需要打理家务,也不需要料理奴仆以及各种庶务,各种新鲜也都看够了,实在是有些无聊。
因此,在刚刚周文渊提到工分的时候,沈琦云的这个想法忽然就变得强烈了起来。
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周文渊听到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妇人就该待在内院相夫教子,哪有在外面跑来跑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这念头根深蒂固,是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也是他这些年习惯了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现在家里哪还有什么内院?夏妈妈和两个小丫鬟若是放出去了,家里就剩他们夫妻俩了,而且现在田地和铺子也都没了,家里也没个孩子家中实在是没什么太多事务需要料理的。再想起这些天在营区里看到的那些女人,不管是穿着军装的还是穿着白大褂的。她们都在做事,都在工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个个神情坦然,走路带风。说实话,这可比他以前见过的许多混吃等死的同僚们要看着精神多了。
这世道既然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想法好像也该变一变了。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声音放轻了些说:“你想出去做事,也不是不行你想去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去参选那个什么小组长吧?”
工分制度宣传的时候,提到了要选小组长,负责管理营房小组的日常事务。周文渊觉得,以沈琦云的能力,当个小组长倒是绰绰有余。
沈琦云却摇了摇头:“秀秀倒是想去,她性子活泼,嘴巴又利索,很适合。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一来,我不太好意思去争这些东西。二来,小组长需要频繁抛头露面,调解纠纷,处理杂事,我不太想。”
她说得很委婉,但周文渊听懂了。沈琦云从小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性格也更内敛一些,不太喜欢闹哄哄的场面,让她像金秀秀那样风风火火地跟人打交道,的确是不太适合。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找个文书类的事情做。”沈琦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认得字,会算账,以前在家也帮你看过公文。若是能找个地方,帮忙写写算算,整理文件,我觉得我能做好。”
周文渊听了,双手一拍:“是了,是了,你做事细致,耐心也好。文书工作清静,倒是很适合你。这样,我这两天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有合适的职位。”
沈琦云眼睛更亮了,有着溢于言表的喜悦:“当真?”
“自然是真的。”周文渊含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想做事,是好事。我支持你。”
之前看的那段视频让他震惊的同时也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那样陌生的奇幻的一个世界,若是他们真的出了天坑,会面对什么样的环境?他们得要努力顺应这个时代才行。
沈琦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周文渊准备去上班了。他站起身,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士兵站在门口,朝他敬了个礼:“周委员,牛守备想要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
周文渊眉头皱了皱。牛守备?
他跟着士兵出了门,往关押城防军的监管区方向走去。越接近监管区,就能感受到气氛明显不一样,一路上都能看到持枪巡逻的士兵,表情严肃,目光锐利。铁丝网也越来越严密,让周文渊都暗暗心惊。
牛守备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外面有两个士兵守着。见到周文渊,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这才放他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牛守备坐在床上,看见周文渊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周县令,你可来了!”
周文渊朝他拱了拱手:“牛守备想要找我,我自然要快马加鞭赶来。不知是何要事?”
牛守备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倒豆子一般对他说了一通,义愤填膺,还十分的委屈。
“周大人,您可得帮帮我啊!我牛大山在荻阳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咱们都是经历过这次叛乱的人,你摸着良心说,围城的时候要不是我手底下的兵拿命在拼,荻阳城是不是早就破了?那时候叛军几倍于我们,是我带着弟兄们守住了城墙,打退了他们三次猛攻!”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还有,当初你要开仓放粮,是不是我派兵帮您维持秩序?你要安置流民,是不是我的人帮着搭窝棚?咱们同僚一场,我牛大山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吧?”
他牛大山,和城防军,对荻阳城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不不不,不行,功劳还是得要算上
周文渊听得心里触动非常。牛守备说的都是实情,他能够将荻阳城维持到现在,牛守备和城防军功不可没。可一想到城防军平日里,尤其是围城后期干的那些欺压百姓的事,他心里又堵得慌。
“牛守备,你的功劳,我与荻阳城的百姓从不敢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你治军太糙,我早就提醒过你。城防军平日里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甚至强掳民女,这些事,你难道不知道?我劝过你多少次,要严明军纪,你总说当兵的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闹成这样,民怨沸腾,你让我怎么帮你?”
他摇了摇头:“而且,咱们现在站在别人的地界上,须得谨言慎行”
牛守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想到周文渊会这么直接地数落他,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周文渊,你这话什么意思?围城的时候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粮草断了,士气都快散了,我不让弟兄们松快松快,谁肯卖命?那些女人,那些粮食,不都是这么来的?自古打仗就是这样!”
“现在不是自古了!”周文渊的声音也提高了些,火气也上来了,“也不是大齐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说,你手下的兵犯下的罪行是不是实打实?你作为主官,你知不知情?!”
他们做的这种事情,即便是在大齐政治清明的那几年,一旦被翻出来了也是要被严惩的。军功是军功,但律法是律法,文武官员们为了这些事情也不止斗过一两回了。也就是这些年一直战火不断,天下乱成了一团,军权成为了最大的倚仗,这些丘八们才这么肆无忌惮。
牛守备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冷笑一声:“行,周文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现在攀上高枝了,用不着我们这些旧人了。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周文渊,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我牛大山用不着你帮。找你来,算是我瞎了眼。”
周文渊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话说出去,两人多年的交情算是完了。他张了张嘴,又觉得多说无益,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牛守备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
出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转头一看,两个士兵正押着一个女人往审讯室的方向走。那女人赫然就是刚刚还在纠缠他的胡金桂。
胡金桂一边挣扎一边喊,声音尖得像是杀猪一样:“冤枉啊!冤枉啊!我胡金桂在荻阳城二十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会害人?这是诬告!诬告!”
但监管区出入的都是士兵,根本没人搭理她。押着她的士兵也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其中一个士兵看到了周文渊,朝他点了点头。
胡金桂也看到了他,立刻大喊:“周县令!周大人!我是冤枉的呀,您是青天大老爷,您赶紧帮我向他们求求情!”
周文渊停了下来,也是好奇,便问了一句为何要抓她。士兵停下来,简短地解释:“有人举报她虐待手下姑娘,致人死亡。我们要带她去审讯。”
他心里一动,这倒是件好事。
胡金桂立刻又想要叫冤枉,结果被押着她的士兵一瞪眼:“老实点儿!”,便立刻如鹌鹑一般不敢吱声了。
周文渊想起来:“我手里有以前县衙的卷宗,里面有几起关于胡金桂的案子。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士兵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周委员,您方便的话,尽快把卷宗送过来,这对案子很有帮助。”
他点点头:“我这就去拿。”
胡金桂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文渊,声音颤抖:“周大人,你你不能这样!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
周文渊看了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胡金桂,既然觉得冤枉,那你在怕什么?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哎,或许能把以前的这些账都算清楚,也是一件好事。
胡金桂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
除了胡金桂、周文渊之外,监管区外的空地上,还等着不少荻阳城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苏四和菱娘也在其中。
在大家都还闲着的时候,苏四早就已经成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职位。他在育孤院里面帮工作人员带小孩儿,因为有带弟弟妹妹的经验,驾轻就熟,上手非常快。一个他,一个三喜,都成了阿姨们的得力助手,里面的小孩儿也都很信任他,包括菱娘在内。
菱娘的母亲李氏被送去巴市医院已经好些天了,那边的医护人员大概是太忙,只在手术之后传讯过来说是手术成功,但这几天就没什么消息了。她心里害怕,又不敢跟别人说,好在育孤院里的活动很多,还有很多她从来没有玩过的新玩具。比如皮球、可以互相嵌进去拼成各种东西的积木、还有画笔画板等等,菱娘哪见过这样的世面?
再加上还有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一起玩儿,菱娘毕竟是小孩子,时间一久就渐渐放松了下来,也都把之前围城时的那些苦难记忆给忘到脑子后了。直到今天一大早,就有士兵来找她,说是有件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什么,苏四恰好也因为父亲的事想要过来打听打听情况,便主动带着她一起来了。
苏四虽然这些时日过得舒坦,但他爸的死就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两人在等候区的时候,苏四小心翼翼问那个登记的士兵:“请问,不知叫菱娘过来是所为何事?”
“刘菱娘是吗?”那士兵翻了翻册子,微笑道,“别害怕,今天就是让你过来认个人。”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正在大范围的审问城防军,那些兵卒们人人自危。老实安分的那些自然不怎么怕,但有些心虚的就开始了互相攀咬。当然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也不是所有的攀咬都会去查,得要有实际证据的。最好是曾经有苦主去报过案的。
有一个城防军就供出了这么一件事:围城期间,他们曾经杀过流民来冒充叛军,去到王府领赏。杀良冒功本来就是这次彻查的重点,而那士兵描述的时间、地点都让负责审讯的人觉得耳熟。翻找之前的报案记录,果然找到了菱娘当时留下的口供——正是她撞见的那桩命案。
严格来说,这也不是菱娘的口供,而是她之前对庄梦白曾经说过的话。庄梦白给记在了任务日志里,然后,特调委在彻查彭通案的时候把这些任务日志都给过了一遍。
两件事就这么神奇地串起来了。
菱娘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想起那天在城外树林里看到的景象,胃里一阵翻腾。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菱娘,别怕。”苏四在旁边小声安慰她,“那些坏人这次跑不掉了。”
登记的士兵看她是个小朋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笑眯眯地递给她:“对,小朋友别怕,他们看不到你的。来,吃颗糖。”
登记的士兵其实也只是刚成年不久的大孩子,这棒棒糖还是他偷摸着带过来的零食。
菱娘接过糖,舔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士兵探出头来:“菱娘,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士兵走了进去。帐篷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好几张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军官声音很温和对她说:“菱娘,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那天你看到的人?”
菱娘走到屏幕前,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的络腮胡,看上去非常的凶相。菱娘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这个人指挥手底下的人砍下了老汉的脑袋,磨了老半天,她闭上眼睛后忍不住又睁开看了一眼,差点没吓出声来。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是是他。”
女干事点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又问:“你确定吗?再看清楚些。”
菱娘又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我确定。他的眉毛很粗,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那天我看得很清楚。被杀死的那个我也见过,真的不是叛军”
那天回去后正好遇到了一连串奇异的事情,让菱娘把那天的遭遇给丢到了脑海深处。但这几天闲下来,这些画面却经常会不自觉地被翻上来,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她甚至想起了更多,比如那个被杀的流民。她曾经在城门旁的窝棚区看到他向路过的人讨一口热水喝,路过的人自身难保,嫌恶地踢了他一脚。他正好摔到菱娘的脚边,把她吓得够呛。
那人爬起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她惊吓的眼神,冲她笑了笑,说了句:“莫怕。”
菱娘赶紧跑走了,跑出去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一团被丢在路边的旧衣裳。可他自己穿的衣裳,她记得领口绣了很精细的竹叶。
菱娘做梦都还记得这些细节。如果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会告诉她,她这种行为正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刻,她忍住心中的恶心与惊惧,将那天的场景又详细说了一遍。女军官看她身体还有点发抖在说着这些的,都有些心疼,她拍了拍菱娘的肩膀:“好孩子,谢谢你。你特别勇敢,你的证词很重要。”
菱娘做完这些后从帐篷里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还没完全压下去,但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些。
她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张望看看苏四在哪儿,恰巧与推着轮椅的宋琳擦肩而过。她好奇往轮椅上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娘子,瘦瘦小小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
菱娘愣了一下,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她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医疗区陪娘亲的时候,她好像见过这位娘子被送进来。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可现在,虽然还是瘦得厉害,脸上却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竟然被救回来了,而且还能坐起来!菱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那她娘说不定也能被救回来!
菱娘又舔了舔手上的棒棒糖,嗯,甜的。
宋琳推着轮椅走到帐篷门口,直接掀开帘子进去了。她们今天也是来指认的。
“阿兰,你准备好了吗?”宋琳蹲下来问她。
阿兰点了点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虽然还坐在轮椅上,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撑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女干事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排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阿兰,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女干事轻声问。
“没有。”
画面又换了一些人。
阿兰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缘。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络腮胡。阿兰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人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却很清晰:“是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打得很重,也打死过人。”
女干事看了一眼,挑起眉。又是他。
她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重刑。
她在电脑上记录着,又问:“还有其他人吗?”
阿兰又继续看,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她认出了另外几个人,有的是在营里见过的,有的是听别人说起过的。每认出一个,她就说一句,异常坚定。
宋琳站在她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撑。她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有恨、有怒、有目标的人。哪怕这个目标只是指认仇人,也足以让她撑起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走。
*
菱娘被苏四带回育孤院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吃过了早饭,做过了早操,正围在一起玩。大的带着小的,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抓着画笔在板子上画画,还有的在听阿姨讲故事。
育孤院里头两天的时候挺混乱的,但这两天已经迅速建立起了秩序。现在这儿有充足的工作人员,还有很严格的时间制度。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洗漱,什么时候睡觉,都有严格的规定。
最有意思的是,这儿还要上课。
体育课、阅读课、积木课、绘画课虽然还只是短暂实行了两天,但所有的孩子们都爱上了这样的安排。即便是再好动再不羁的野惯了的大孩子,在这些新鲜东西的诱惑下都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苏四带着菱娘刚踏入大门,就听到主管育孤院的王阿姨招呼他:
“苏四,来帮帮忙。”
苏四朝那边看去,只见她们正在从一辆拖车上搬东西下来。
“王姨,这是什么?”
王阿姨笑眯眯回答:“是新到的玩具和书籍。”
菱娘和周围的一众孩子听到了后眼睛都亮了。又有新的玩具和书到了吗?!
第43章
苏四立刻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过去了。他当时在城防军里蹭了一段时间,饿得没其他人狠,加上这些天吃得不错,身体已经渐渐养回来了,像是搬几箱玩具这样的小事完全不在话下。菱娘跟在他身后,也好奇地探着头看。拖车上堆着好几个纸箱子,有的沉甸甸的,有的轻飘飘的。王阿姨和另外两个阿姨正往下搬,苏四连忙上前搭手。
“小心点,这箱是积木,挺沉的。”王阿姨叮嘱道。
苏四点点头,稳稳地抱起一个箱子。菱娘也想帮忙,可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大些的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姨,这次是什么玩具呀?”
“有新的画本吗?”
“还有皮球吗?上次那个皮球有点瘪了”
王阿姨一边搬一边笑:“都有都有!这次不光有新的积木,还有磁力片、拼图、跳绳、小沙包书也来了不少,有带图的故事书,还有认字的卡片呢!”
虽然育孤院里面的孩子两三岁的其实不多,大多集中在五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甚至还有更大一些的,但不幸的是,他们都是妥妥的文盲。王阿姨不得不把他们当做半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来对待。她打算先给这些孩子建立秩序感、培养好的生活习惯,再教点简单的字。等到指挥部有更进一步的安排时,他们也会更好适应。
至于玩具,是觉得这些孩子未免太可怜,短短几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怎么享受过安乐,。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便让他们好好玩一玩吧。所以,他们向上面申请了不少的玩具,并且很快得到了批准。她上次还提出要在安置区设置几个儿童娱乐室,这个建议已经被采纳了。这次来的玩具,大部分都会分配给儿童娱乐室。
王阿姨想着,如果要在这儿度过半年甚至是一两年的话,还可以向上头申请一处户外儿童游乐场的建设。
孩子们一听,眼睛更亮了。几个男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箱子边,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菱娘也踮起脚,看着苏四把箱子搬进屋里,心里十分向往,逐渐把刚才的恐惧感给冲淡了。
几个大孩子也来帮忙,虽然搬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把东西都卸了下来。
王阿姨擦了擦汗,对大家说:“好了,先歇会儿。等下午再整理,到时候大家都能玩。”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那几个还没拆的箱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猜测里头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菱娘站在一旁,正想着要不要也凑过去看看,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三喜。
三喜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盒子。他把东西塞到菱娘手里,压低声音说:“给你的。早上发零食的时候你不在,我给你留的。”
菱娘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纸包里是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东西,圆圆的,上面还有一层白色的东西。纸盒子上画着一头牛,旁边写着字,她看不懂。
“这是?”菱娘有些茫然。
“小蛋糕,还有牛奶。”三喜说着,自己也咽了口口水,“可好吃了。你尝尝。”
菱娘小心地打开纸包。那个叫“小蛋糕”的东西散发出一种甜甜的、香喷喷的气味,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软。还有一股奶香味,入口即化。
菱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在荻阳城的时候,糖是金贵物,只有过年才能舔一小口。这小小的一块,比糖还要甜,还要香。
“好吃吧?”三喜笑着看她的表情。
菱娘猛地点头:“好吃!”
本来以为肉包子就已经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小蛋糕居然更好吃。而且,咬了一口后,里面好像还有馅料,滑滑的,非常香甜。
某品牌的蛋黄派迅速打败了肉包子,登顶了菱娘和众多小朋友心中的美食TOP1。
三喜:“慢点吃,别噎着。牛奶也得喝,那个也好喝。王姨说了,喝了牛奶才能长高。”
菱娘这才想起来还有牛奶。她拿起那个小纸盒,学着三喜的样子把吸管插进去,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股独特的奶味。她娘以前给她买过两次羊奶,羊奶有腥味,她其实不怎么爱喝。这盒牛奶却没有奶腥气,只有醇厚的奶味儿。
哎,有点想娘了。
不等她陷入到了感伤中,王阿姨走了过来:“吃上了?这是今天早上的零食,以后每天都会发。不过可不能多吃,吃多了牙齿会坏,长蛀牙,疼起来可要命。”
菱娘赶紧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小声问:“王姨,以后每天都有吗?”
“有。”王阿姨点头,“但一天就一份,不能多要。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但甜食也得控制。”
周围的孩子都听到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期待的表情。每天都有零食吃!这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王阿姨拍了拍手:“好了,大家该上课了。今天上午是识字课,都到教室里坐好。”
孩子们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往教室里走。所谓的教室,其实就是一个大帐篷,里头摆着几排小桌椅。孩子们按照年龄大小坐好,菱娘和三喜坐在中间一排。
王阿姨走到前面,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那黑板也是新的,黑漆漆的板子,用白色的笔在上面写,字迹清清楚楚。现在专业的老师还没来,都是她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轮流给他们上课。
“今天咱们学几个简单的字。”王阿姨指着黑板,“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这就是‘人’字。咱们都是人,要堂堂正正做人。”
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大”字,一个“小”字。孩子们跟着念,有的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
菱娘学得很认真。她以前没机会认字,娘亲也不识字,只能教她一些简单的数数。现在能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一笔一划地学,她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但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这么投入。坐在后排的一个男孩,看起来有十二三岁了,叫大虎。他坐在那里,东张西望,手里玩着一块橡皮,压根没看黑板。
王阿姨看见了,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虎,认真听讲。”
大虎撇撇嘴:“学这些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王阿姨眉头皱了皱,语气严肃起来:“怎么没用?在这个世界,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以后出去,连路牌都看不懂,连说明书都读不明白,你怎么生活?”
大虎还是不服气:“我以前在城里也没识字,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以前。”王阿姨叹了口气,“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将来要在这个新时代生活,要融入这里,不识字怎么行?再说了,以后你们都要上学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上学?”大虎愣住了,“我们我们也能上学?”
是他想的那种上学吗?拜夫子,去学堂的那种?
不止大虎,其他孩子也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上学,那是城里有钱人家孩子才能做的事。以前即便是在荻阳城里,也只有少数大户人家里的孩子才能够上学。
王阿姨笑着说:“当然能上学。在这个世界,所有孩子都要上学,这是法律上的规定。不上学,家长要挨罚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菱娘小声问:“王姨,我们我们真的能去上学?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坐在学堂里念书?”
“能。”王阿姨用力点头,“不过得先打好基础。你们现在学的这些,就是为了以后上学做准备。要是跟不上进度,到时候进了学校也吃力。”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大虎刚才不是说上学有什么好处吗?我和你们说,好好上学还有工分拿。”
工分!
这个词孩子们这几天都听说了,知道那是能换好东西的凭证。一听上学也能拿工分,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大虎也坐直了身子:“上学也能拿工分?”
“能。”王阿姨走到前面,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朝着大家扬了扬,“喏,这就是新发下来的工分制度,我挑一些和你们有关的念念。”
她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适龄儿童按时参加学习,每日可获得一个工分。学习成绩优异者,每月额外奖励五个工分成人参加扫盲班,每完成一个阶段课程,可获得十个工分”
王阿姨念了几条,孩子们都听得入了神。虽然有些词他们不太明白,但大概意思懂了:好好学习,就有工分拿。工分能换好吃的,好玩的,还能换更好的生活。
大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好好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王阿姨笑了,“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不光你们,大人也一样。社区马上要开扫盲班,到时候你们的爹娘、哥哥姐姐,都能来学。学了就有工分,多好。”
扫盲工作是一定要抓的,也是接下来的重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孩子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能上学,还能拿工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菱娘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牛奶盒。她想起娘亲,要是娘亲也能来扫盲班,也能拿工分等娘亲病好了,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王阿姨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敲了敲黑板:“好了,咱们继续上课。今天要把这几个字都学会,等会儿我要检查。”
孩子们齐声应道:“好——”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朝气
详细的工分制度终于出来了这件事也成为了安置区人人关注的大事。
指挥部为了普及这个花了很大的心思。首先,在四个角落的宣传栏里滚动播出——是的,现在的宣传栏和荻阳城以前的城门公告栏可完全不一样了,电子大屏幕,高科技满满。
那屏幕上面一会儿是字,一会儿是图,还会动,简直像变戏法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就算是不开的时候,屏幕前都围满了人。大家仰着脖子,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有的人甚至搬个小凳子,坐在那儿一看就是半天。等到开了,那简直就是人声鼎沸。
“哎哟,开了,开了!”
“快去把你奶奶叫过来,告诉她开了!”
“哎哟,这字咋还能变颜色呢?”
“你看那小人儿,还会走!”
“这不就是仙术嘛”
“人都说了这不是什么仙术,这是科技。”
“科技是啥?”
“你问我,我问谁去!”
有人看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赵婶子就经常拉着赵叔,站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念叨:“你看这字,真清楚,比咱们以前在城门口贴的布告好看多了。”
赵叔嘟囔道:“说得你好像认识这上面的字一样。”
吐槽归吐槽,可不敢大声。然后,其实他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反正不认识字没关系,这还配合着喇叭呢,听就行了。赵叔和赵婶子听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倏地转过头去,对视一眼。
“哎哟,这是在说新的工分制度吧?!”
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工分制度出来了!快快快,把家里人都叫过来听一听。”
这可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东西。
除了电子屏幕,指挥部还安排了固定时段的宣讲。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在营区的中心广场,会有管理委员会的干部拿着喇叭,一条一条的向大家解释工分制度。比起自己听,大家其实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方式,听不懂的还可以问。也有比较机智的,会先自己听一遍,然后攒着问题在宣讲的时候再提出来。
这天下午的宣讲,轮到姚主任亲自上阵。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来详细说说工分制度里的劳动工分。大家可能都看到了,劳动工分有好几种:卫生清洁、食堂帮工、物资搬运、建筑辅助、农业生产每种的工分都不一样。”
台下有人举手:“姚主任,那咱们去哪儿干活啊?”
现在根本没什么活啊。
他旁边的百姓点头:“是啊,总不能就这样让我们闲着吧?”
另外一位和那人相熟的大娘嗤一声:“真是天生的贱骨头,让你闲几天你反倒是不踏实了。”
大家嘻嘻哈哈,但很多人还真是有同感。虽然说以前每日忙着农活忙着搵食很累,但是现在不干活却也觉得不舒服。这会儿听说有活干了,都精神了。
姚主任笑了笑:“问得好!大家也不要急,接下来我们会给大家分配劳动任务。每个人都会分到活儿干,按劳得工分。比如说,清理城内的垃圾,收拾街道,整理废墟,这些都属于卫生清洁,每天干满八小时,最高能得五个工分。”
实话告诉大家,指挥部为了给百姓们找活儿干,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讨论来讨论区,他们觉得现在营区里很多活都是军人在干,比如打扫卫生、搬东西、维护秩序等等,这不是长久之计,要让部队的人逐渐从这些日常的活计里撤出来,回归到治安和防守的本职工作上。再把这些劳作岗位对荻阳城的百姓们开放。
一来,不能让大家闲着,人一闲着就容易生乱;二来,他们得学会自己管理自己,为以后走出天坑做准备。
听了姚主任的话,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五个工分?一天就能得五个?”
“那一个月下来,能换多少个?你帮我算算。”
“这咋算得清,估计得有个上百个吧。”
“乖乖,那不错啊,捐个宅子也就几百工分,那咱能换多少好东西啊”
姚主任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别急,听我说完。劳动任务会根据大家的能力和身体状况来分配。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可以干轻活。年轻力壮的,可以干重活。有一技之长的,比如木匠、瓦匠、铁匠,可以干技术活,工分更高,视具体的工作情况,每天能有六到十个工分。”
他又翻了翻文件夹:“不过,技术活不是马上就有。木匠、瓦匠这些,得等后面有了合适的项目,才能安排上。眼下先干着清理工作,等机会来了,再让大家发挥所长。除了城里的清理工作,咱们还要在营区周围开辟一些菜地,种点蔬菜。这个属于农业生产,每天也是三到六个工分,看具体干什么活。”
这里当然不缺菜,纯粹是为了开辟劳动渠道而设的。
姚主任心里愁啊,还是要从外面搞点项目来。窝在这么个天坑里,实在是没得法子,他要想想办法才行。
这时,又有人问:“姚主任,那咱们啥时候开始干活啊?”
“很快。”姚主任说,“等小组划分好了,就开始分配任务。说到小组,咱们接下来要详细说说营房小组制度。”
他顿了顿,让台下的人消化一下刚才的话,然后继续说:“营区要成立居民自治小组,以每条巷子为一组,每组不超过五十人。每组要选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组长负责管理本组的日常事务,组织大家劳动、学习,调解纠纷,传达指挥部的通知。”
“这里要特别说一下,”姚主任提高了声音,“小组不是光让大家住一起,还要一起干活、一起挣工分。很多活都是小组集体干的,比如营区大扫除、组织活动和农业生产,这些活挣的工分叫集体工分,会平均分给组里每个人。所以,一个小组干得好,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听到这话,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组长?那不就是里正吗?”
“不对,比里正小点,应该是甲长吧?”
“这算不算当官了?”
“集体工分?那要是有人偷懒咋办?”
姚主任听到了大家的议论,提高声音说:“组长不是官,是为大家服务的。以前在荻阳城,里正、甲长都是官府任命的,管着大家。现在的组长是大家自己选出来的,是为组里服务的。当然了,组长要干的活更多,所以每个月会有额外的工分补贴,二十到四十个工分左右,看表现。”
他接着说:“而且,组长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去争取工作机会。指挥部这边发布任务,哪个小组想干,组长就得去争取。干得好,下次有更好的活,还会优先给这个小组。所以你们选组长要考虑一下这方面。”
有人问:“姚主任,那咋选啊?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
“不是。”姚主任解释,“每个组自己选,大家投票。觉得谁合适,就选谁。组长要办事公道,热心肠,愿意为大家跑腿。选出来之后,还要接受培训,学习怎么当组长。”
又有人问:“那要是选出来的人不好好干,咋办?”
“可以罢免。”姚主任说,“如果大家觉得组长不称职,可以重新选。组长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得下来。”
这番话,让台下的人陷入了沉思。自己选组长,还能罢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婶子站在人群里,小声对赵叔说:“老头子,你听见没?自己选,自己罢免。这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叔咂摸了一下:“听上去是这个好。以前的里正和甲长,可都是横着走。”
李童生也在人群里,他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制度,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学习工分。等宣讲结束,他得去问问扫盲班的事。
宣讲进行了快一个时辰,姚主任把工分制度的主要条款都讲了一遍。结束时,他最后说:“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明天开始,就要进行小组划分了。到时候,大家要积极参与,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
人群慢慢散去,但讨论声却没停。
“你觉得这组长咋样?”
“听着是挺好,就是不知道实际咋样。啥叫服务啊,怎么个服务法?”
“反正比以前强,至少是咱们自己选的。”
“那能让我家里的人都选我吗?我想当。”
夜色渐深,营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某个宿舍门口,一群人围在一起,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疑惑,也带着一丝期待。
金秀秀找到金师爷,宣布自己的计划:“爹,我想要去竞选小组长!”
第44章
金师爷正在灯下看着新发下来的工分制度细则,听到女儿这话,毫不意外。他这女儿素来爱折腾,若是没有这一出他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轻哼一声:“你这是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吧?”
早在工分制度发布前,他就对金秀秀透露了这个消息。
金秀秀嘿嘿笑,恭敬又殷勤的给他倒茶:“爹,那你说,我行不行嘛?”
金师爷喝了口女儿敬的茶,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先卖了个关子:“也不是不行”
“哎呀,爹!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什么话您直说嘛。”金秀秀叉腰。
金师爷不逗她了,呵呵笑起来,又感叹了一句:“秀秀,你算是赶上好时候咯。搁在以前,女子哪能抛头露面去争这些?现在不一样了,这新世道,给了咱们这些人机会。”
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爹,您觉得我真的能行,对吧?”
“怎么不行?”金师爷语气肯定,“你性子活泼,嘴巴利索,待人接物也周到,还能识文断字。当个小组长管个几十号人,协调些日常事务,我看绰绰有余。”
不是他自卖自夸,他这女儿,比很多男儿都要强。
金秀秀脸上的笑容顿时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金师爷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过,竞选这事儿,你知道要怎么做吧?光有热情还不够,得有点章法。”
金秀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又给他的茶杯斟上热水。不得不说,这发下来的热水壶可真好用,里面的水过了大半天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呢。
“爹,您给我细说一下,出个主意。”
金师爷下意识抚了抚须,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的胡子早就出城时就刮掉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细说:“喏,第一,每条巷子都是一个小组,那你得先摸清楚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着哪些人,各家是什么情况”
金秀秀立刻得意地说:“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金师爷对她投以赞许的眼神,他这个女儿的确是很能与人打成一片,他继续说:“那看来第二也不用我多说了,你得主动去走动走动,跟大家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也让人家知道你这个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得摸清楚他们急需解决的是什么,再想想自己如何能够帮到他们,到时候竞选的时候才好说。”
金师爷对竞选的做法十分赞赏。
他见过太多的“举贤良方正”——由公卿或郡守举荐,那自然选的都是亲朋好友或者亲朋好友的门下子弟,作为利益置换,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谁推举了谁,谁被谁推举,都是一笔糊涂账。最后选上来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给上官送了礼的。真正有本事、肯干事的人,反倒没人知道。
竞选不一样。竞选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人都能看到的。你想当这个组长,你得站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想怎么干,你能怎么干,你干成了什么样。说得不好,人家不选你;说得好,人家选你。
金师爷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离经叛道,选官哪能这么来?简直是胡闹!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们能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的吗?不过人云亦云罢了!而且,他们最容易被绳头小利所吸引,到时候要是选上一个无赖或者是草包,那怎么办?
但他这几天越来越琢磨,忽然又觉得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尝试。反正之前大齐的选官推官制度也选上了一堆草包,那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未尝不可。且,就如指挥部的参谋所说,如果干不好那就下去,他们有很成熟的监管机制和考核机制。
何妨一试?
他说得头头是道,金秀秀听得连连点头:“爹,您这主意好!我明儿就开始详细去了解了解。”
她看着父亲在灯光下略显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忽然抿嘴一笑:“爹,您说女儿赶上了好时候,您自己不也是?以前在县衙,您再有头脑,再有主意,也只能躲在幕后,给周大人出谋划策。现在倒好,您成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终于能一偿宿愿了。”
这话戳中了金师爷的心事。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金师爷本名金书翰,出身寒微,父亲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考了半辈子也没中个秀才,最后只能在乡下开个私塾糊口。金书翰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曾经也做过科举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现实是残酷的,他没有家世没有靠谱的师门,虽然脑子灵活,但在应试上却完全比不上那些从小就有名师教导的,最后只能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给人当幕僚,写写文书,出出主意。这一当就是十几年,从青葱少年到中年,始终是个“师爷”,名字上不了台面,功劳归不到头上。
如今到了这儿,反倒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机会。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名字写在文件上,说话有人听。
金师爷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是啊,爹也赶上了好时候。所以秀秀,你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他们父女俩,一起好好干。
金秀秀用力点头:“爹,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
不止金秀秀一个人心动,很多听到宣讲的人,心里都活络了起来。
第二天晌午,几个相熟的婶子凑在赵婶子家门口的太阳地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聊着这事儿。
黄婶子手里纳着鞋垫子,嘴里念叨:“你们说,这小组长到底是个啥官?听着不大,可姚主任说了,每个月还有工分补贴呢。”
在这儿的东西虽然全包,但难免有些顾及不到的,比如鞋子里的鞋垫子就只有鞋子里自带的,没得更换。她们这几人正好从城里带了针线出来,将几件不要的旧衣服剪吧剪吧准备做几双鞋垫子。
旁边一个婶子接口:“就和里正一样呗。”
赵婶子:“那还是应该不太一样的吧,以前的里正可没见过他们怎么干活。听姚主任说,小组长还得给大家干活呢,还要抢活给大家干。”
她当时听得可仔细了。
“就是。”另一个婶子点头,“我听着就觉得心里舒坦。以前那些里正,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咱们见了都得绕着走。”
当官的和她们平民老百姓一样也要干活,甚至干更多的活。这听上去实在是离谱,但是又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微妙感受。
赵婶子听着大家议论,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你说,咱们这样的妇道人家能不能参加竞选?说不定,咱们几个里面也能出个小组长呢。”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她。
黄婶子眼睛一亮:“哎哟,赵婶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姚主任可是特地说了这小组长的人选是不限男女的。”
刘婶子立刻接上:“对啊!宣讲的时候只说要选办事公道、热心肠的。”
只是她们听到“不限男女”这样的说法,也只是听听,甚至下意识的会觉得这和她们没什么关系。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嘛。可这会儿赵婶子一说出来,立刻便有人琢磨过来了。
对啊,为什么她们不行?
“赵婶子,你要不试试?”有人开始起哄,“你在咱们这条巷子里人缘好,干活又利索,大家都信得过你。”
“就是就是,赵婶子,你肯定行!”
“我们都选你!”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这其中有带着玩笑的调侃,也有的是出自真心。总之,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赵婶子架了起来。赵婶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摆摆手:“哎哟,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哪能当什么组长?”
“不识字咋了?”黄婶子不以为然,“姚主任说了,组长主要是为大家服务,跑跑腿,传传话,调解调解纠纷。这些事儿,你哪样做不来?”
刘婶子也附和:“就是!以前在荻阳城,咱们这条街谁家有点什么事,不都是找你说道说道?你劝架劝和的本事,那可是出了名的。”
赵婶子被说得心里越发活络,嘴上却还在推辞:“那不一样,那都是街坊邻居间的琐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职务”
“有啥不一样的?”黄婶子一拍大腿,“不都是帮大家办事嘛!赵婶子,你就别推了,咱们这条巷子,就你合适!”
几个婶子越说越起劲,最后几乎是一致推举赵婶子去竞选。赵婶子推脱不过,只能含糊着应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却也隐隐有些意动。
傍晚,赵叔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赵婶子坐在床边发呆,连晚饭都没做。他皱了皱眉:“咋了?魂儿丢了?”
赵婶子回过神来,把白天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赵叔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竞选小组长?”他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婆子,你是不是晒太阳晒糊涂了?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去当什么组长?别逗了!”
赵婶子本来心里就忐忑,被丈夫这么一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瞪着眼睛:“我怎么就不行了?姚主任说了,不看出身,不看识字不识字,就看能不能干!我田红花在荻阳城活了四十多年,哪样活儿干不好?哪家的事我调解不了?”
田红花,赵婶子的本名。
赵叔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讪讪的:“我就是随口一说,生啥气啊”
“随口一说?”田红花越说越气,“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就该在家里做饭洗衣,没这个本事,不能出去抛头露面是不是?我告诉你,赵大根,现在不一样了!你等着瞧,我还真就要去竞选了!”
赵叔被她这架势唬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田红花气呼呼地转身坐在床上,手里的东西摔得叮当响。
赵叔坐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不是真的瞧不起妻子,只是觉得这事儿太新鲜,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转念一想,妻子说的也没错,这世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行行行,你去竞选,你去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
和田红花这样的平民百姓不同,那些在荻阳城已经有了一定家底的,有一定地位的人对这次的竞选极为看重。虽然姚主任强调了小组长主要是服务为主,但他们很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比如钱贵对小组长这个职位,就野心勃勃。
“今天姚主任宣讲的内容,你们都听明白了?”听完宣讲后,他立刻就把两个儿子叫到自己的帐篷里,关上门,神色严肃……
大儿子钱福点点头,大大咧咧:“听明白了,就是要选小组长,管着每条巷子的事。”
二儿子钱禄补充:“还要组织大家干活,挣集体工分。”
钱贵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透着精光:“那你们知道,这小组长意味着什么吗?”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
“就,多拿点工分呗。”
钱贵深吸一口气,这俩傻子!愁人,这家里的年轻一辈就没几个机灵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意味着仕途,意味着改换门庭的机会。”
钱禄傻傻的:“这也算当官啊?”
充其量也是个吏吧。
几个钱家的小辈对这个兴趣不大,以往他们在荻阳城的时候,因着钱家有钱,且也有点府城里的小背景,县衙里哪个吏目对着他们不是恭恭敬敬的?
他们可瞧不上吏目那一摊子事!
“当然算!”钱贵斩钉截铁,继续说:“这小组长,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职,但却是实打实的管理职务。若是干得好,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大的机会。”
小组长手底下能管着四五十人呢。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局面是百废待兴,什么都要从头抓起。这也是他们这些人摆脱自己身上商户标签的最好时候!而且他瞧着这儿处处与以往不同,这小组长说不定就是通天梯的第一步!
他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现在这儿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就看你能不能干。这对咱们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前他们有钱没地位,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往上走的途径了!找个靠山,哪有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来的靠谱?
钱福听得眼睛发亮:“爹,您的意思是咱们家也去争这个小组长?也行,这管着别人总比被别人管要好。”
钱禄嘟囔:“嗐,爹,我估计没啥用。这当官的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肯定都内定了的。”
“那也要去试一试!”钱贵斩钉截铁,“不光我要去竞选,你们也要去!”
钱福和钱禄:“啊?”
钱贵瞪了他们一眼:“不仅要去,还要争到手。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着不少以前城里的商户,大家互相都认识。我钱贵在荻阳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脉还是有的。只要咱们好好运作,这个组长,十有八九能拿下。”
他不太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这俩傻儿子。若不是他们和自己被分到了不同的巷子算了,不同组也挺好,可以多两个竞选的机会。说不定,他们傻但是运气好呢?
钱禄有些担心:“爹,可是咱们以前也没当过官,不知道怎么管人啊”
“不会就学!”钱贵瞪了他一眼,“谁天生就会?姚主任不是说了吗,选上之后还要培训。咱们用心学,还能学不会?而且,你以前在酒楼里不也管着伙计?这都是管人,还能差多远?”
他顿了顿,又叮嘱两个儿子:“这几天,你们多去巷子里走动走动,跟大家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想法。”
两个儿子连连点头。
钱贵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钱是赚了不少,可始终觉得低人一等。见了官要点头哈腰,见了读书人要客客气气,就连那些穷酸秀才,都能在他面前摆架子。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这小组长,就是他钱贵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金秀秀虽然得了父亲的指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她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问问——庄梦白。
在她心里,早就把庄梦白当做了自己景仰的对象。她虽然是女子,但却是治安主任!手底下管着好多男子呢!而且,她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爽利劲儿,看着就让人信服。
她大着胆子去了治安办公室,找到了庄梦白。
庄梦白已经忙完了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三天,那边紧急调来的人员还来不及平复刚得知荻阳城穿越真相的震荡心情,就已经立马上岗了。于是,她便回到了自己社区治安主任的岗位上,金秀秀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整理文件。
她抬头笑了笑:“秀秀,有事?”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庄主任,我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坐下说。”庄梦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什么事?”
金秀秀坐下,搓了搓手:“我想去竞选小组长,我爹也支持我。可是我心里还是没底。您说,我该怎么应对这竞选?这边竞选小组长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庄梦白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金秀秀用力点头,目光非常之坚定,但也有些忐忑。
“挺好。”庄梦白觉得她很有勇气,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竞选其实我没什么经验。在部队里面讲究的绝对实力。你有能力你强,大家就服你,就跟着你干。”
她沉吟了一下:“非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利用你的优势。”
“优势?”金秀秀愣了一下,“我有什么优势?”
庄梦白含笑看着她:“你得要自己想清楚。如果你对自己都没有正确的认知,那去竞选恐怕会很悬。”
金秀秀刚才不过是没反应过来,怯场了一下,听她这么一说立刻不服气了。她将自己的优势一一道来,比如她识字,比如她人缘好,做事爽利,不怕事等等。这些也都是她和金师爷当时也就已经谈了的。
庄梦白听一项就点了一下头,但是最后她说:“你还没有找出你最大的优势来。”
金秀秀有点懵:“啊?我最大的优势?”
是什么?
庄梦白看着她,点明道:“你的性别。”
金秀秀惊讶张开了嘴:“我年轻,没经验,还是个女子这些不都是劣势吗?”
庄梦白笑了:“你错了。恰恰相反,只要利用得当,这些会成为你最大的优势。”
金秀秀有些不敢相信:“庄连长,您您别逗我了。女子当官自古以来就罕见。大家会觉得我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是以前。”庄梦白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现在不一样了。这次的选举,是一人一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金秀秀摇摇头。
“意味着每个女人,都有了一票。”庄梦白说,“在以前的大齐,女人没有说话的权利,更别说投票了。可现在,在这里,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独立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你猜,如果能够选为自己发声的人,那她们会愿意选谁?肯定是愿意选一个能为女人说话,能为老人、孩子谋福利的人。而你,金秀秀,你就是女人,你懂她们的痛苦,懂她们的难处。”
她话锋一转:“当然了,你也要看你所在的小组,是男性偏多还是女性偏多。不过,男女数量的问题,我们在分组的时候便已经考量过了,除了某些组,大致是均等的。”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围城时,荻阳城中女性的地位自然处于绝对弱势,她们不擅武力,往往会发生更多意外性的死亡,比如死于暴力,死于被忽视。但是另一方面,她们天然又善于忍耐,她们能够忍受饥饿,能够忍受痛苦。再加之,男性在战场中正面死亡的数量的确更多。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在最后活下来的人里面,男女的数量居然相差并不悬殊。
“你的性别既然是你绕不开的东西,那就索性强调它,用好它。”庄梦白说,“女性要团结起来,再逐个去攻破那些男性的利益点。比如作为小组长,你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在没有受过现代教育还不会独立思考的时候,这些从封建传统认知里走出来的男人天然便会偏向于同性,要支持她除非自身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金秀秀心里的迷雾。
“庄主任我明白了。”她喃喃道,“我明白了,我不该觉得女子是劣势。”
她不能再用以前的老眼光来看待自己。
庄梦白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欣慰。
她大概又说了一些竞选的细节以及要注意的东西,金秀秀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谢谢您,庄主任。”她站起身,朝庄梦白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庄梦白笑眯眯地摆摆手:“不用谢我。你能有这个想法,是好事。去吧,好好准备。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很看好安置区能多出几个女性的小组长,越多越好。
金秀秀用力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整个安置区上演了众多与竞选小组长相关的好戏,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热闹之极。
第45章
营区里各个巷子都跟炸了锅似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这会儿都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有在巷子口摆开阵势的,有挨家挨户串门拉关系的,还有的干脆把自家压箱底的本事都亮了出来。
住在安置区2-11巷子的老王头也参选了。
老王头今年五十有二,在荻阳城干了三十年的挑粪工。平日里话不多,见了人总是憨憨地笑。他在安置区深受抽水马桶的刺激,觉得挑粪这个虽然苦虽然累但总是有稳定进项的行业算是走到头了,长吁短叹了许多天。在听了好几遍关于工分制度的宣讲后,他确定这参选小组长的确是不要背景不要出钱,于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去参选小组长!
结果自然是被人取笑。
“老王头,你一个挑粪的,凑什么热闹?”
“就是,当小组长是要管事的,你会管啥?管粪桶啊?”
一群人围着他起哄,笑得前仰后合。老王头脸涨得通红,搓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是不会说话可我,我儿子多啊!”
是的,老王头儿子多,而且难得的都活了下来。很多眼红的人家会酸溜溜的说,不愧是挑大粪的,家里的崽和被粪淋了的青菜一样能长。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急中生智:“我有五个儿子!个个都能干活!你们选我,我让我儿子帮你们去干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老王头见大家不说话,更急了:“真的!我不说假话。要是你们真选了我,那我让他们给你们干活去!”
虽然他有仨儿子不和他在一条巷子,但老王头觉得自己还是能支使动的。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王头,你这是选组长呢,还是卖儿子呢?”
老王头嘿嘿一笑:“你甭管我干啥,就说我能不能当这个小组长吧?”
小组长的竞选在一个星期后呢。社区管理委员会给了他们充分的准备时间。因此,老王头能不能当上组长,也不是立刻就能出结果的。而比起老王头的憨厚,有些人使的招数就不那么光彩了。
有一条巷子有个吴掌柜,以前在城里开杂货铺,脑子活络得很。他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主意,竟然挨家挨户去承诺:“你们选我,等我当上小组长,我把我每个月领的工分,平分给大家!”
这话说得漂亮,不少人听了都心动。
可不是么?白拿工分,谁不愿意?
那吴掌柜见大家心动,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我吴某人说话算话!咱们立字据都行!”
他还真弄来了纸笔,准备写承诺书。
这事儿很快就在营区里传开了。
姚主任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管委会的干部们商量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汇报的人不仅提了这一个例子,还把其他人的手段都给汇总了一下。大家听了后,都是一脸的啼笑皆非。
“这这算贿选吧?”庄梦白哭笑不得。
“可不能小瞧这群古人的智慧,人家只是没读什么书,可不是傻。”一位干事笑着摇头,“心眼一个比一个多。”
姚主任:“这也是咱们之前的疏忽,没有及时把规则宣传到位。”
竞选的规则当时他也强调了,其实也预料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这种条文性的枯燥的东西,大家听过就忘,哪有抓个典型让人印象深刻?而现在典型送上门来了,那自然不能放过!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去了西边巷子。到的时候,那吴掌柜正在给几个人发“承诺书”,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吴xx若当选,每月工分平分众人。”
姚主任拿起一张看了看,叹了口气:“吴掌柜,你这想法倒是挺有创意。”
吴掌柜还以为姚主任夸他,脸上堆着笑:“姚主任,我这就是忽然想到的,算不得什么。”
姚主任:“那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违反规定的?”
吴掌柜一愣:“违反规定?我、我就是想让大家多得点好处”
庄梦白站出来,语气严肃但耐心:“吴掌柜,竞选小组长必须要公平公正,而且选出来的小组长一定要能够胜任这个职位。你这样做,不但不公平,还会带坏风气。”
吴掌柜立刻说:“庄大人,不是,庄主任,说句不自谦的话,不过是个小组长而已,我肯定能当好。”
他仔细研究过小组长这个职位,很适合他嘛。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和各地的客商打交道,还要盯着各种货物的进出,那可比当小组长累人多了。
他又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而且,也没带坏什么风气嘛”
姚主任换一个说法:“那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出这个价格,明日若是又有人出了另外的价格,那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卷?风气是不是变得乌烟瘴气?还有,那些有本事的但是却不想分工分出去的呢?岂不是会埋没人才,让真正能干事的人得不到该有的发挥?”
卷这个词吴掌柜听不懂,但能明白大概意思。做生意的,当然能懂得这个道理,闻言也只能讪笑两声。
姚主任语气变得更严厉了:“你是做生意的,付出就要有回报这个道理自然是懂的,那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当上了小组长,你想要得到什么回报?而且,你要是真的把工分都分了,到时候看着其他人靠着工分吃香喝辣,分大房子,你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动别的心思?”
吴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姚主任冷下脸来,当场宣布:“吴掌柜,你今年的参选资格被取消了。好好反省一下,明年还有机会。”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窃窃私语,有说处罚得对的,也有替吴掌柜可惜的。姚主任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继续宣布:“这次念在是初犯,所以不做其他处理。但之后若是被我们发现有竞选人违规操作,那不仅会被取消资格,还需要受到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惩处。我们也欢迎有相关线索的人来举报。”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区。
钱贵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帐篷里盘算着竞选的事。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张三家五口人,夫妻俩加三个孩子;李四家就老两口;王五家”他一边看一边念叨。
听到吴掌柜因为贿选被取消资格的消息,钱贵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大呼幸好,幸好!因为原本他也打算用这招来着。不是完全一样,作为生意做得更高一层的商人,他想的内容更高明一些:不是平分工分,而是承诺当选后给支持他的人家“优先安排好工作”。
这个想法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条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以前的商户和手艺人,互相都认识。他钱贵在荻阳城开了三十年酒楼,人缘还算不错。这几天他已经挨家挨户走动过了,话说得漂亮,礼数也周到。他忖度着自己的小组长职位应该也差不多了,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但他的几个儿子,他也想让他们去争一争,只不过,这几个都是蠢材,得用点手段才行。
想到这里,钱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还好他没来得及实施,不然现在被取消资格的就是他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本子。算了,还是按规矩来吧。先把自己的稳住再说。等自己有了经验,再给儿子们传授一点经验,后面希望还是很大的。
钱贵越想越觉得稳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当上小组长后要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在指挥部面前表现,怎么
“爹!爹!”
营房外突然传来大儿媳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钱贵的思绪。
钱贵皱了皱眉:“嚷嚷什么?进来。”
营房门被掀开,大儿子和二儿子带着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一起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满,王氏眼眶还红红的。
钱贵的目光在这四人面前逡巡,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爹,您可得管管!”王氏立刻诉苦,“三弟妹她她太过分了!”
李氏也跟着帮腔:“就是!爹,您说说,哪有这样的?”
钱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钱贵的两儿子吞吞吐吐,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原来,是几个妯娌因为放奴和要出去工作的事情闹开了。钱家以前在荻阳城是大户,家里养着十几个仆人。现在到了营区,按照新规定,奴仆都要解放,主子也得出去工作挣工分。
钱贵的三个儿子倒还好,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被钱贵压着,不敢说什么。可儿媳妇们就不一样了。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突然要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出去工作,哪里受得了?三儿媳周氏却不同。她娘家是小商户出身,以前在家也帮着打理生意,手脚勤快,对放奴和工作的事接受得很快。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今天早上,周氏收拾完自家的营房,见王氏和李氏还围在婆母那里抱怨,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大嫂、二嫂,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咱们得学着适应。老是抱怨有什么用?”
王氏一听就火了:“你什么意思?显你能干是不是?”
李氏也阴阳怪气:“哟,三弟妹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旧式女子啊?”
营房区里现在逐渐兴起一个说法,他们将那些女军人女医生女工作人员称为新式女性,因为姚主任在大会上说现在是新时代新世道嘛。对应的,就是旧式女子。
周氏被气得够呛:“两位嫂嫂可误会我了,我可没这意思”
总之,妯娌三个就因为这个闹了口角。当然了,闹口角这个事情不至于舞到钱贵这个当家的公公面前。主要是王氏和李氏想要劝一下钱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那些奴仆们被放出去也都很茫然,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再请回来呢?
只是没有身契了,但其他的其实可以都照旧嘛!
他们照样服侍他们,然后月钱照发,也不亏啊!
钱贵听着,脸上面无表情。说实话,如果换成以前,那他是会同意的。商人嘛,向来最灵活。但是现在
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儿子儿媳都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钱贵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扫视着她们。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钱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劈头盖脸把几人给骂了一通,核心思想就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们老实一点,别给自己别给家里找事。当然了,主要是不要给他拖后腿。据钱贵自己观察,这些当地人是很爱劳动的。
陈司令这些人他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姚主任和庄梦白等人。按照他的想法,姚主任算得上是县令级的官了,但愣是身边半个仆从和长随都没有。上次在食堂他还遇到了姚主任和身穿军装的人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事情,几人可都是亲自去窗口端饭菜,吃完又把盘子给端到了回收处,甚至还把盘子里剩下的一些食物残渣给清理了一下才放过去。
“上次开会,姚主任就说要适应新社会,要学会自己劳动。你们倒好,把它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的,不长脑子!”
被骂了一通后,几人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钱贵瞅着一眼,叹了口气,又开始忆往昔了:
“咱们钱家,从你们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是做小生意起家的。那时候,全家老小都得干活。你祖母,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你祖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小辈身上,“到了你们祖父和我这一辈,好不容易把酒楼做大了,家里才有了仆人。可你们知道吗?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跑堂开始干起的。”
“现在”钱贵叹了口气,“现在咱们又回到了起点,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不过,现在这个条件,有食堂、每天有热水提供,这不比之前好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你老子我可以去干跑堂,你们在家干点活都干不得?放奴的事,是指挥部定的,谁也不能改变。出去工作的事,也是大势所趋。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抱怨。”
与其在这里抱怨、争吵,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氏小声嘀咕:“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啊”
钱家大儿子钱福立刻瞪她一眼,赶在自家爹发火之前开口:“不会就学!指挥部不是要开培训班吗?去报名!缝纫、编织、做饭,总有一样能学会。”
王氏嘴巴一撇,低下了头。
钱贵环视三人,最后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要团结。谁要是再闹,拖了家里的后腿”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小辈互相看了看,也都聪明了一回,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了,立刻告了退。待他们关上门后,钱贵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斗志。
不管怎么说,小组长这个位置,他一定要拿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钱家在这个新世道立足的第一步!
和钱贵一样有着坚定意志的还有金秀秀,从庄梦白那儿讨了主意回来后,她想要参与竞选的念头不但没冷下来,反而更旺了。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庄梦白说的那句“你的性别不是劣势”。
要知道,以往大家对她感叹的可都是“哎,这闺女可真能干,要是男孩子一定很有出息”诸如此类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对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心生怨怼。
睡不着就索性不睡了,金秀秀爬起来开了灯,室内立刻变得亮堂了起来。
营房区是一间房睡两个人。金秀秀这间是她和金家的一位老仆一起住。对了,不能说是老仆了,金家已经很进步地相应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号召,已经和这位老妈妈解除了契约。不过,她大半辈子都是在金家生活,金秀秀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因此金师爷和金秀秀早就表了态,让她依然安心待在金家,金家会给她养老。
老妈妈睡得熟,金秀秀开了灯她都没反应,还有微微的鼾声。
金秀秀摊开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字用的是从金师爷那儿顺来的一支圆珠笔。这笔真稀奇,不用磨墨,不用蘸水,在纸上划过就留下清晰的字迹,方便得很。当然了,金师爷这种毛笔字写得十分有水平的人看不惯也用不惯这样的笔,觉得写起来毫无笔锋,于是就便宜了他女儿。金秀秀用着很是顺手,还有点上瘾。
她先把自己这条巷子的编号写在最上面。然后,一户一户地把每一家的住户信息记下来——门牌号、户主姓名、家里几口人、大致的年岁。
这些信息并不是她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她这几日早就和巷子里的人混了个半熟,东家聊几句西家说两句,不知不觉就把各家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
“张家六口人,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还有个小孙子李家就老两口,围城时大儿子没了,小闺女嫁到外县去了王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王嫂子手巧,会绣花“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写到哪一家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写到第十九户的时候,她停下来咬了咬笔杆子。这一户,是周县令家的一个旧仆,姓冯,刚被放出来,独自住一间房。金秀秀对他不太了解,只知道他为人沉默寡言,不太跟人来往。
金秀秀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打了个问号。
就这样,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把整条巷子二十户人家的底细都理了一遍。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有的户名旁边还标注了备注,诸如“妻子有孕““老父亲腿脚不便““儿子想进扫盲班“之类。
这些都是她在巷子里溜达时听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金秀秀看着这张纸,心里踏实了不少。
光知道还不够。她爹金师爷昨晚上给她细细讲了小半个时辰。
“你一上去就说自己要竞选,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会觉得你冒失,可能还会在心里笑话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金师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得先去探探口风,摸清楚自己的对手,然后要让人家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懂他们苦处的。等他们自己把难处说出来了,你再把话头接过去,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金秀秀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便出了门。
她没急着挨家挨户去敲门。她在荻阳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平素也是爱往外跑的,知道老百姓的习惯。只要天气不坏,婶子们大娘们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唠嗑,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就是靠着这一招,这几日便已经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果然,走了没几步,她就看见巷子中间的空地上聚着七八个婶子,有的纳鞋底,有的缝补衣裳,有的手里没活,就那么揣着手听别人说话。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的泥地里追着跑。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婶子们早啊!“她笑眯眯地打招呼,“晒太阳呢?“
几个婶子抬头看见是她,都有些意外。有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哟,金小娘子!来来来,坐,这儿有凳子。“
金秀秀也不推辞,接过小板凳就坐下了。她今日穿的是发下来的那件蓝色棉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看着跟普通的年轻媳妇也没什么两样。
“金小娘子吃过饭了?”
“刚吃完呢,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金秀秀也不提竞选的事,就这么跟着她们东拉西扯起来。
这些婶子对金秀秀的印象蛮好的。虽然是金师爷的女儿,但是丝毫没有架子,而且行事也不矫情,说话又中听。所以她们在金秀秀面前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照旧家长里短地聊起来。
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发下来的棉袄暖不暖和,从孩子晚上踢被子聊到洗手间的水龙头怎么用。金秀秀本就是会聊天的人,嘴甜,说话又爽利,坐在那儿时不时插一两句逗趣的话,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炒热了。婶子们渐渐忘了她是金师爷家的姑娘,只当是个寻常能说会道的小辈。
而金秀秀,特意将话题稍稍地往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来引。
聊着聊着,一位姓杨的嫂子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日子是比在城里好多了,可也不是处处都如意。”
金秀秀一下子就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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