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咱们的选票被堵在半路上,估计赶不上明天的选举了。”在临时召开的会议上,姚主任介绍了一下这桩突发事件。
明天就是第一届荻阳城安置区小组长竞选日了。为了这次竞选,他特意让巴市那边做了一些物料,包括横幅、标语和选票等等。结果,偏偏在运输上出幺蛾子了,还偏偏就是在前一天。
“大家说说怎么办吧,明天的选举必须要如期进行。”
出人意料的,第一个举起手来的竟然是孙明利。
他脸上露出兴奋表情:“主任,那些横幅和标语,我可以帮忙。”
金师爷在心中默默翻个白眼,孙县丞倒是很会抓住机会。不过,这次他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孙县丞的确有一手好字,而且他就是凭着这手好字被人推举入仕的。
那边,周文渊也点了点头:“孙干事的字的确是极好。”
姚主任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办。”
那位年轻干事:“那选票怎么办?总不能让人举手表决吧?”
姚主任立刻否决:“那当然不行!”
本来是不记名投票,要是改为举手,那不就全都暴露了吗
“裁小纸片呗。”有人先开了口,“咱们统计每个箱子里的小纸片就行了。”
“八千多个人,每人裁一张纸片那得裁到啥时候啊?而且每张或许大小还不一样,”另一个人摇头,“这要是有心的,留意一下也能推测出是谁投的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方案提了好几个,又都被否了。
“我倒有个主意。”一直没出声的杨干事忽然开口,“我记得食堂里有黄豆。”
大家齐齐看向他。
“不用纸,就用豆子呗。”杨干事说,“食堂仓库里堆着不少黄豆,弄个十来斤就够用了。投票的时候,大家往投票箱里丢豆子。一颗豆子就是一张票。不记名,不写字,谁也看不见谁投了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妙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我记得建国初期一些地方选举就用过这招。这属于人民群众的智慧。”
姚主任琢磨了几秒钟,点了头:“就这么办。去食堂拉黄豆,拣大小均匀的,每人发一颗。多发一些备着。另外,投票箱也得准备好。”
“黄豆好办,食堂有现成的。”
“竞选人的名字贴在箱子前面,别让百姓认错了。”
姚主任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明天投票之前,每个会场的主持人要先讲清楚规则。不记名是什么意思这些都得讲明白。这些百姓从来没投过票,不把规矩说清楚,到时候容易乱。”
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姚主任看向杨干事,“你们今晚把选举的规章制度再理一遍,简单明了,不要那种文绉绉的。什么每人一票,一颗豆子等于一票这种大白话就行。写完了让人在每个会场里用大喇叭喊几遍。”
杨干事应了下来。
事情安排妥当,大家各自散了。姚主任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那朵泡得发白的菊花,叹了口气,一口喝完,起身去食堂看黄豆去了。
散会之后,姚主任把各组的干事都叫到了一起。这些人明天要担任各会区的监督员,是整个选举能否顺利运转起来的关键。他得把规矩再细细地捋一遍,确保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
竞选日这天清晨,营区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食堂凌晨四点多就起了火。大灶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铁锅,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浆的香气顺着巷子一路飘出去,钻进每一间棚屋的门缝里。炊事班的战士把蒸笼一屉一屉地摞上去,白面馒头在蒸汽里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有早起的老汉早早就站在食堂门口等开门,一边跺着脚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
“闻闻,今天的粥比哪天都香。”
“不是粥香,是你今天起得早了,饿了。”
天色还没全亮,铁皮屋顶上的霜已经化了。有人在巷子口的水龙头前排队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排水沟里,被水流冲着往下游跑。几个婶子在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泡泡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些生活中的小物件很快便在百姓中流传开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们对于未知生活的恐惧。
有人蹲在最边上,一边搓领口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昨天哪个竞选人来找她拉票然后被她一句话怼了回去的事。
“他跟我说选他以后多发馒头。我说你当馒头是你家做的?那是食堂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说?”
“他能咋说,就走了呗。切,我还不知道他?当初在荻阳城里和我家小姑子一条巷弄,贼精贼抠门的一个人,我是脑子不好才选他。咱们大伙儿是搬家了又不是都换人了。”
一阵哄笑从水池边炸开,惊得旁边蹲着的一只野猫翻了个白眼跳上了墙头。
大家继续热热闹闹:“可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想去竞选小组长,我看呐,咱们还是得要擦亮眼睛,别被眼前的蝇头小利给蒙蔽了眼睛。这要真让不妥当的人当上了小组长,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您这话说得在理,不愧是以前在府城开过铺子的。”
作为竞选人的田红花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她把昨天刚洗过的头发又洗了一遍,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半天,把那件羽绒服的领子翻出来理了理,又把袖子上的褶子拽平了。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端详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去。
“你说我要不要找根红头绳扎一下?”
赵叔正坐在床边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扎红头绳?”
“扎红的怎么了?”田红花一瞪眼,“人家指挥部的姑娘们扎头发的绳子还有粉的绿的,我就扎个红的能怎么的?”
赵叔明智地闭上了嘴,低头继续系鞋带。
但他心里又松了口气。自从埋葬了小宝大宝后,他这婆娘总有点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好在今天看上去总算是缓过来了。赵叔本来对她去竞选小组长的事并不算太支持,觉得又费劲又折腾,而且她还是个女人,怕是吃力不讨好。但现在看她这样,忽然觉得给她找点事情做也挺好。
待到两人出门后,太阳还没爬上铁皮屋顶,但各条巷子就已经活泛起来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过来跑过去,有的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有的追着别人抢馒头吃,被大人一把揪住了后领:“抢什么抢!食堂里有的是!”
有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巷子边吃饭,有人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搬着小板凳提前去会场占位子,还有人趁着人少赶紧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晾出去。
很多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像前两天笼罩在安置区之上的那一层阴郁,终于在这个早晨被掀开了。死去的人已经安息,而活着的人重新热腾腾地起来了,笑声又从巷子里长了出来,让人听了都觉得心情松快。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在今天选举会场旁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了。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名单和会场分配都贴在了一张大红纸上,孙明利昨晚熬到半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漂亮。有人不认识字,就拉着旁边认识字的人念。
“我在哪个会场?”
“你几组的?”
“二十一!”
“二十一二十一在南区第三批。棚屋会区,别走错了。”
“啥叫第三批?”
“就是一个会场有六到七个组,你排第三。前面的投完了才轮到你们组。”
“那得等多久啊?”
“急什么,食堂中午又不停火。”
人群里嗡嗡嗡的,全是讨论的声音。有人发现了公告栏上的写的另一桩事情:“社区管理委员会将派出干事担任每一组的监督员,并拥有投票的权利。监督员的一票等同于三票作为计数”
“一票抵三票!”
“这能公平吗?”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
旁人无所谓:“三票就三票呗,一个组好几十号人,他那三票能顶什么用?”
“我倒觉得这个还更好。”另一个蹲在旁边的汉子嘿嘿笑了几声,“你想啊,人家和咱们这些人都没有关系,也没有沾亲带故的,反倒能更公平。”
荻阳城里的那些大家族,族里人口众多,加上姻亲什么的更是不得了。就算是分组的时候把他们给全都打散了,那也总能在同组里找得到一些亲戚与故旧。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就不再说了。
又有人在后排嚷嚷:“万一那监督员偏袒谁怎么办?”
“公告栏不是写了?有巡查组!你瞧见不公了直接去举报。查实了,监督员也得挨处分。”
“那巡查组的人要是也偏袒呢?”
“哎哟,我觉得兄台您这轴劲儿很适合去跟着石大匠学凿碑啊。要不要我与你引荐一番?”
人群中一阵哄笑。提问的人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这样的讨论在各个巷子里同时发生着。有人在食堂里一边舀粥一边问旁边的人什么是“不记名”;有人在去会场的路上反复跟邻居确认“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我投了谁”;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搞不明白流程,被孙子孙女拉着反复解释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就是把豆子丢到箱子里呗,你太奶我还没老糊涂。”
管委会设了二十个会区,每一个会区有六到七组按照顺序来竞选。这些会区分散在营区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大帐篷里,有的在食堂,有的在管委会办公室,甚至南边靠山坡的那几个干脆是露天的——用石灰在地上画了圈子,摆了两排长条凳,很简陋但又很严格。每个会区入口处都有执勤的战士,让人天然产生畏惧。
庄梦白负责的是第十四会区,位置在南三号帐篷。她已经提前到了,把帐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她的心思比较细,六个组依次进场,每个组的人坐哪儿、从哪个门进、从哪个门出,这些都已经和会区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对好了,否则到时候一窝蜂地挤,光维持秩序就得费半天工夫。
桌子摆在了帐篷最里面,三个竞选箱一字排开,每个箱子前都贴着一张白纸,到时候每换一组便会有工作人员将对应的竞选人名字给贴上去。
在公布小组长竞选的那日起,管委会便接受大家自由报名。有的组可能就两三个,有的组乌泱乌泱报了一堆。遇到这种情况,管委会便会做一个初筛,将读过书的识字的留下,将有过相关经验比如做过衙役或者是做过店铺管事的留下,往往这样一波筛下来,便只能剩下几个了。
还有个别组,来报名参选的竞选人实在是都十分不靠谱,那管委会也会暗中寻访,然后增加自己的提名。这些名单早在两天前会对相应组别的百姓们进行公示。
比起外边的考公考编来说,这边的这些流程自然是小儿科,粗糙随意了许多,但是目前来说并没有引发什么投诉与不满。相反,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处置让人心服口服。当个小组长,大小是个官,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选,那反倒是儿戏了。
庄梦白给箱子上贴了第一组的三个竞选人的名字,然后从旁边放着黄豆的袋子里随手抓了一把拿上来看。炊事班对这批需要担当重任的黄豆显然是很重视的,送过来的黄豆大小均匀,颗粒饱满。
“庄连长,你这边准备好没有?”门口有人探进头来,是隔壁第十三会区的监督员,一个姓孟的班长。
“好了。”庄梦白说。
“我这还差几张凳子,去后勤那边借了。你忙。”
庄梦白应了一声,又重新低头检查桌上的物品。计票表、签到表、候选人的名单。监督员要对自己会区的竞选结果负责,丝毫不能马虎。她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六个组总共有十五个竞选人,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三个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金秀秀。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想到这么巧,这姑娘,到底还是站出来了。
再往下看,第六个名字又让她停顿了一瞬——田红花。
她又往下翻了翻,十五个竞选人里除了她们俩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也是女性。庄梦白仔细看了一下资料,一位是曾经在绸缎庄里做过管事的女人,还有一位是佃户出身,但是在田庄上也管过人,想必都是极为能干爽利的女人。
不错,这效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庄梦白抬起头,往帐篷外面看了一眼。这时候还早,百姓们还没进来,但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等着了。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田红花的身影,她就坐在靠墙角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穿着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互相攥着,显然有些紧张。旁边坐着赵叔,正在小声跟她说着什么。赵叔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庄梦白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又落到名单上。
帐篷里陆陆续续进了人。工作人员按组别来引导大家按组入座,第一批入场的是第一组,后面四个组在外面等候。百姓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有人好奇地四处打量,有人紧张得不敢说话,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这阵仗好大,比衙门审案还严肃。”
第一组的人到齐了。庄梦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静一静。”
大家安静下来。
“我姓庄,很多人应该都认识我。是管委会派来这个会区的监督员”
她刚说完第一句,大家就都小鸡吃米一样点起了头。认识,认识,可太认识了!安置区谁不知道庄主任的鼎鼎大名?之前有个光棍对着姑娘家耍流氓,庄主任一个过肩摔就把他给压到了地上还来了个锁喉。还有那些犯浑的和捣乱的,一个个都被她给带回了治安巡逻办公室。
庄梦白很满意这个安静认真的氛围,继续往下说:“今天这个选举,由我主持和监督。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私下拉票、威胁利诱、或者扰乱秩序,巡查组就在外面,查实了直接取消资格。情节严重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底下的人点头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下面我先讲一遍规则。听不明白的等会儿可以问。”庄梦白拿起一颗黄豆,举起来让大家看清楚,“这是你们今天的选票。每人一颗,待会儿到我这里来领。”
底下有人笑了:“一颗豆子?”
“就是一颗豆子。”庄梦白说,“那边是竞选箱,你觉得谁合适,就把豆子放到贴有谁的名字的箱子里。”
她把豆子放回布袋,继续说下去:“不记名的,你投给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不用说出来,不用举手,不用让人代写。你手里的豆子便代表了你的意见,希望大家能够郑重对待。”
底下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解释:“往那边看的确都看不到,都遮住了。”
“投票的时候排队,一个一个来。轮到的人在桌前投豆子,后面的人退三步等着。投完从侧门出去,不许回头,不许在门口逗留。”
“所有选票投完之后,我们会再让你们回来,当场唱票。到时候把豆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清楚,在白板上记数。谁得的豆子最多,谁就是你们组的组长。听明白了吗?”
她这番讲解很清晰了,之前大喇叭也都轮流讲过几遍,就算是反应再慢的人也该明白过来了。
因此,大家都很积极地响应:“听明白了!”
“还有一条。”庄梦白说,“我是你们会区的监督员。按照指挥部的规定,监督员也有一票,一票抵三票。”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底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庄梦白没有打断他们,等了片刻才开口:“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决定。
“第一,我们这些干事不是荻阳城的人,跟你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亲戚关系,没有利益往来。这个举措可以破除一些出身于大家族的竞选人可能带来的不公平。说明白一点就是,有些人可能碍于邻里情面或者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不好意思不投某个人。但我们不用顾忌这些。我的三票,会给那些真正合适但可能因为人情关系被埋没的人一个机会。”
“第二,指挥部之所以让监督员也参与投票,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更了解小组长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压迫能组织劳动、能沟通协调、能化解矛盾。我的这一票便是这种判断力的体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票,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的权重。你们在座有几十号人,几十票对三票。这个选举的结果,最终还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竞选小组长这个决定,是想让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以亲自参与的方式来迅速融入现代体系,让他们在短时间之内建立起自己当家做主的切实感,而且还能打破他们对于“官府”的天然畏惧感。但他们也要顾及到实际情况就是这些百姓们很多都是没读过书也没有太多高认知的,其中的人际关系又是错综复杂。
小组长这个职位虽然很基层,却是整个管理系统中的关键节点,因此,管委会当然要把一部分的决定权留在自己手上,让这件事变得可控。
听了庄梦白的详细解释,底下的讨论声渐渐小了。
“最后提醒一句,除了我这个监督员之外,还有巡查组在外面巡场。你们要是发现任何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情,随时可以找巡查组举报。这是你们自己的选举,你们有权利守护它。”
“还有问题吗?”
“没有!”
“没有,庄主任你直接开始吧!”
“行,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庄梦白说,“来,第一组。竞选人每人上来做个发言,三分钟。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徐有田。”
*
徐有田是个农户。说好听点,耕读世家,说不好听的,就是个一不留神就会沦落为佃户的农民。他原本是荻阳城外村里的人,家里有十几亩薄田,因为家里在城内有亲戚,围城前就逃到了城里。
徐有田也是个妙人。他长相憨厚加上性格也不错,所以一直以来人缘都极好,竟然还真在城里熬到了现在。然后分到现在的小组后,也立刻和大家熟络了起来,并且在有一日毅然决定要竞选小组长。
啧啧,要是真能当上小组长,那太有面儿了,老徐家的祖坟都得要冒青烟!
至于竞选演讲什么的徐有田想起自己曾经有幸去过的一次讲学,那山长在一众学生面前侃侃而谈,留下的风采让他至今难忘。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难的?想到现在自己也能和山长一样,徐有田简直有几分飘飘然。
这种飘然的情绪在他上台后戛然而止。
走第一步的时候尚好,走第二步的时候腿肚子已经在打颤了,走到台前的最后几步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徐有田站在那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台子后面,两只手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背在身后,觉得不妥,又垂在身体两侧,还是觉得别扭,最后干脆攥成了拳头,搁在台面上。
他往台下看,发现几十个人坐着,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关键是他们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忽然就空了,像是有人拿块抹布把里面擦了个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娘啊——!原来站在台上的感觉那么可怕吗?!
第52章
徐有田硬着头皮,顶着大家的注视开口:“俺,我,我叫徐有田。”
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起哄:
“徐大,你大点声儿!”
“徐大,你说话声咋比蚊子还小,听不清!”
“咋了,早上没吃饭啊?”
庄梦白重重咳嗽了一声,会场这才重回了安静。
但徐有田被大家一笑,被臊得更是开不了口了。
“我哎呀娘咧,我不说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庄梦白,眼神里带着诚恳,还有一点点想逃跑的迫切。
“庄主任,”他哭丧着脸,“我不选了行不行?”
庄梦白: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徐大,你之前不是吹牛皮说肯定没有谁能讲得比你好吗?怎么就认怂了?”
“徐大,你到底行不行?”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来:“安静!”
她对着徐有田,也是有点无奈:“那你先下来吧,待会儿你看看你们组其他人的表现,如果还想要再上去那你和我说。”
徐有田如释重负地从台上跳了下来,动作之快,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
开局就这么不顺,庄梦白摇了摇头,看了看名单里的下一位:“田红花——!”
田红花正低着头攥着手,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赵叔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她的手背:
“紧张啥子?你把底下的人都当成一群白菜帮子就行了。”
田红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白菜帮子?”
“对,白菜帮子,蹲在地上的,摞在台下的,全都是。”赵叔一本正经地说,”你平时在灶房里切白菜帮子紧张不?”
“那倒不紧张。”她可喜欢切白菜帮子了,每次看到那么多摞在一起就觉得生活有希望有奔头。
“那不就成了。”赵叔很淡定,实际上背都是僵着的。
哎呀娘咧,他这个婆娘真有种。
田红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台上走去。赵叔这话虽然糙,但不知怎么的还真管用。她照着刚才说的,把底下几十号人想象成了一堆一堆的白菜帮子,果然腿肚子就没那么抖了。走到台子前面的时候,她脚步已经稳了,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抬头扫了底下一眼。
底下安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已经认识了田红花,嘴皮子利索,嗓门也大,是个能干事的人。但现在看她走在台上不害怕,还是大大方方的,是个干大事的人!
印象分一下子就加了上去。
但只有田红花自己知道她还是很紧张的,并且脑子空白的瞬间已经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几句话给全忘了。她可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徐有田的感觉。不过,田红花觉得自己不能和他一样下去,那得被人笑话死。
镇定了几秒后,她又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随便讲吧。
“我,那个,我叫田红花。荻阳城城南的,就住在西街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的院子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田红花想,既然忘记了原本要说啥,那就索性说点心里的大实话吧,“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跟大伙儿说说我自己。”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双眼睛啊,大家都看到了,肿的,这都是前两天哭的呀。我家原本有俩孩子,围城的时候没了,前些天才从院子里起出来,葬进了山坡上的墓园里”
听到她提到这个,底下的人都没说话,低下了头,几个婶子轻轻叹了口气。
谁家还没有一点围城的伤心事呢?
田红花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咬了咬嘴唇,稳住了,“我那两个孩子吧”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讲自己一家在围城时的故事,赵叔坐在下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但是奇异的,没有人开口打断她,反倒,大家听得都挺入神甚至是挺动情的。
“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撒了一把米,能照见人影。我先紧着两个孩子吃,自己啃树皮。后来树皮啃完了,草根也挖没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底下的人,“在座的大伙儿,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下面响起了认同声。
庄梦白微微挑起了眉。严格来说,田红花这些话都算不上什么竞选演讲,她这就是纯在台上和大家伙儿唠嗑呢。但她发现田红花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说的话能够让人共情,可能是因为真诚,她的神态和语言是很能让对方代入情绪并且能够听得进去的。
难怪之前说是巷子里的调解能人呢。
“熬过来的人,命都是大命的。”田红花说,她伸手指了指庄梦白,“不过,我得要说一句,要不是他们来了,咱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在城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人家对咱们这么好,又是管饭管住,又是给咱治病,还把咱死去的亲人收殓安葬了。我就问一句,咱们拿什么还?”
底下又安静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段时间的一点一滴,生活里的大大小小,秩序和安全,都是这些人给的,每个人都记得。因此,没人反驳田红花的,大家都在点头。
“所以我就想啊,我这个人吧,大字不识一个,力气也比不上那些男人们,但是我有一张嘴,有一双腿,还有一颗心。别人安排的事我跑得快,邻里之间有啥矛盾我能劝,大姑娘小媳妇有啥难处我敢站出来替她们说。小组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帮管委会把上面的事传下来,把底下的事报上去,把大伙儿拢在一起别散。”
她顿了顿,把手从台面上放下来,声音也缓了些:“我也不说什么大话。我不敢说我一定比别人干得好。但我敢说,我有这个心。我们那组要是交给我,我会把每一个人都当成自家人,一个都不落下。”
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了一句:“好!”
是赵叔。他喊完之后自己缩了一下脖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当面吹捧自家婆娘,得被人笑话死。
但没人笑他,也有人跟着一起喊:“好,说得好!”
然后掌声忽然响了起来,是庄梦白,在帐篷里听着格外响。大家响了起来,之前管委会的人教过她们,说你们要是觉得谁讲得好,就鼓掌。
“对,得鼓掌。”
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帐篷里响了起来。黄婶子她们十几个都在使劲给她鼓掌,包括一些汉子。田红花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去。
短暂的安静后,忽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田红花,你一个老娘们儿,凭什么选你?”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大婶霍地扭过头去,嗓门比他还大:“你这叫什么话?我告诉你,田红花她——”
“我自己来。”田红花冲着那位大婶摆了摆手,然后把目光对准了那个站起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呵,还是个熟人,以前在荻阳城里摆摊卖菜,因为缺斤短两没少被她数落。
田红花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牛老四,我怎么不能选了?老娘们儿怎么了?老娘们儿就不是人了?管委会说了,只要是安置区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都能竞选。你比管委会还大?”
牛老四被她一怼,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妇人主事,成何体统!”
“体统?”田红花冷笑了一声,“围城的时候,我记得是你婆娘挨家挨户去借米凑粮吧?还有你家生病的老人和孩子是谁照顾的?结果,你家饿死的偏偏就是你婆娘!”
大家看着牛老四,眼神里都透着鄙夷,牛老四老脸通红。
田红花还没放过他:“围城的前期,男人们都被召上了城墙上守着,是谁死了男人还得咬牙挺着?是我们这些女人!你现在跟我谈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能给孩子看病?”
她这话一出来,底下坐着的那些大婶大嫂们顿时都激动了起来。
“就是!红花说得对!”
“田红花我支持你!你当了小组长我第一个跟着你干!”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还好意思嫌弃别人,自己咋不敢上去讲?刚才那个徐有田好歹还上去了,你们连台都不敢上!”
“可不!只会缩在下面说风凉话,算什么东西!”
这些已经有了些年纪的大婶大嫂们不像年轻姑娘那样脸皮薄,一时间帐篷里嗡嗡嗡的全是女人们的声援声,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牛老四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周围的大婶们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最后在漫天的谴责声中灰溜溜地坐回了位置上。
“行了行了,我问一句你们能回上十句。”
庄梦白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任她们闹了一会儿才拿起大喇叭,咳了一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又有一个男人轻咳了一声,迟疑着开了口:“可是红花婶,你不识字啊。往后管委会要是发下来什么文件,你咋看?”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实在。大家的目光重新落到了田红花身上。
田红花没回避,点点头大大咧咧承认了,但她理直气壮:“对,我现在是不识字。不光是我,咱们这儿在座的有几个识字的?”
大部分都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人,又看了看庄梦白:“可不识字可以学啊。我听说营区里以后会开扫盲班,我第一个报名!我今年三十三了,脑子比起那些小孩来肯定慢,但慢就慢呗,我多学两遍不就行了?”
田红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是因为我不识字,我才更知道不识字的人有多难。以后我们组里谁要是想学认字,我就跟他一块儿学。我不嫌丢人。”
这话说完,底下又安静了。
庄梦白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应对还是很机智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迈上台,站在田红花旁边,拿起大喇叭:“我说两句。”
“识字这件事,田红花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稳,“不识字可以学。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愿意站出来,站到这个台子上,面对这么多人,承认自己的不足,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件事的勇气,不比识字本身差。”
她看向田红花,微微点了点头:“以后的扫盲班,就是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准备的。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这么几句话,底下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几个原本还想质疑的大老爷们儿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连刚才那个问话的男人也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田红花看着庄梦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庄梦白已经重新退到了一旁,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田红花把到嘴边的感谢咽回去,又对着底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台子旁边等她。赵叔伸过手去,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田红花吸了吸鼻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和做梦一样:
“当家的,你拉我一把。我这腿,使不上力气了。”
赵叔:“刚才怼人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么?”
田红花扯开一抹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哪儿来的勇气。可能是因为过于愤怒,所以才这么勇。最后,她是在赵叔的搀扶下才走下台子。
他们这个组总共有三个竞选人,后面那人讲得磕磕巴巴,等他讲完后,徐有田又上去讲了一次。经过前面两人的打样,又心理建设了一番,徐有田这次总算是蹦了几句话出来,脑门子出了一头汗这才下来。
讲完了就到了投票的时候,庄梦白手里的豆子也一颗一颗发了出去。
第一组最后一个竞选人发完言后,庄梦白站到了桌子前面。
“行了,发言环节结束。第一组的选民们,现在开始投票。”
她把空的投票箱展示给了所有人看,工作人员又反复告诉他们哪个箱子代表哪个人,可千万别投错了。大家捏着那颗圆滚滚的豆子,互相看了看,有些人神情轻松,嘻嘻哈哈,有些人一脸凝重,像是手里捏的不是黄豆,是沉甸甸的一块石头。
投票箱前面的帘子拉了起来。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前去。帘子后面只听到豆子落进木箱的声音——啪嗒,啪嗒。有时清脆,有时闷。
终于,第一组的最后一个人投完豆子,侧门合上了。庄梦白把第一组所有投完票的人都叫了回来,让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坐好。
“下面开始唱票。”庄梦白宣布。
她把第一个箱子端过来,打开盖子,往桌子上的碗里小心倒了出来,底下坐着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人甚至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坐了回去。
“没几颗。”
“嘿嘿嘿,这肯定是徐大怂的。”
徐有田经过这场后喜提一个绰号,徐大怂包。
“第一组,竞选人:徐有田。”庄梦白开始数豆子,“一、二、三”
在第一组进行选举的时候,金秀秀他们几组还在会场外面等候。她正和沈琦云以及夏妈妈站在一起。
金家和周家被分配到的房子其实离得并不远,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但却不在同一条巷子,而是相邻的两条巷子,因此也就在了不同组。只是今天两个组都被排到了这个会场。
外面的风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
金秀秀坐在一条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得只剩最后一片了。沈琦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拢着披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夏妈妈站在沈琦云身后,时不时伸着脖子往帐篷门口张望一眼,又缩回来,嘴里念念有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帐篷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第一组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金秀秀立刻站了起来。她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啥样的都有。有人有点发懵,有人在笑,有人摇着头,还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
“怎么样?谁选上了?”外面等候的人顿时围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一个婶子把手一拍,声音又尖又亮:“田红花!田红花选上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田红花?那个赵家的田红花?”
“真选上了?一个女人?”
“哎哟我的天,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她得了多少票?别人得了多少?”
那婶子被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一个劲儿地点头:“选上了选上了,她得的豆子比另外两个加起来还多!庄主任当场数的,一颗一颗数的,大家都看见了!”
话音刚落,田红花也从侧门走了出来。她走在赵叔前面,脸上红扑扑的,眼眶还有些湿,但整个人都亮堂了,像是刚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晒到了太阳。赵叔的嘴就没合拢过,傻笑着。
田红花一边走一边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红花!你可给咱们争了口气!”
“往后咱们可都瞧着你呢!”
田红花抹了一把眼角,笑着骂道:“瞧着我干啥?我又不是唱戏的!”
赵叔跟在她后头,脸上虽然没她那么外露,但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旁人拍了他一巴掌:“老赵,你婆娘当官了,往后你可就是官老爷了!”
赵叔摆摆手,嘿嘿笑了两声。他那张被风吹得糙黑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田红花听见了,回过头来瞪了一眼:“什么官老爷?小组长!管委会的人说了,是为大伙儿服务的!”
“对对对,服务的,服务的。”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得更大声了。
金秀秀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那边看。她看见田红花扬着下巴走远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她转过头,对沈琦云说:“田婶子真厉害。”
沈琦云点了点头,目光从田红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金秀秀脸上。她看着金秀秀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你也可以的。”沈琦云鼓励她,“别担心,按照之前计划的做就好了。”
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后面的夏妈妈却皱起了眉头。她先是往金秀秀身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哎,一个没成婚的姑娘家,在台子上对着一堆大老爷们儿说话,这叫什么事儿
她不是说金姑娘不好,就是觉得别扭。
不过夏妈妈的视线扫过正在鼓励金秀秀的沈琦云,心思就又变了——她就觉得她家小姐很适合这个职位!要是她家小姐去选的话,那肯定能当选!可惜她家小姐偏偏不去。
哎!
夏妈妈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双标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第一组投完了,第二组也进去了。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二组的人出来了,第三组的人又进去了。金秀秀她们在外面等着,越等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等待的赵彦。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外头罩着管委会发的棉袄,旁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虽然管委会早就废了奴籍,这人显然还习惯性地跟在赵彦后头。
真是让人看了腻味。
赵彦许是察觉了这边的注视,也扫了一眼过来,随即带着些轻蔑地挑起眉来,又冷淡的将视线转了过去。
“哼!”金秀秀没忍住哼了一声。
什么人呐,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沈琦云在旁边正好看到了他俩的交锋,笑了笑,年轻人还是定力不足,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是火气四溢了。哎,待会儿不知道可不可以去旁观一下他们这组的竞选。
“别理会他,这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沈琦云拍拍金秀秀的肩。
这时,帐篷的厚门帘被掀开。
“第四组,准备进场。”门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喊到了她们的组别
正在竞选如火如荼的时候,防卫森严的监管区打开了营房的门。一队士兵押着戴着手铐的周王与徐长史出来了。
许参谋正在负手等着他们。
“朱克勉,徐仁,”他叫周王的名字,“跟我走吧。”
第53章
在荻阳城里的周王府和徐家宅子早就全部查封了,朱漆大门上贴了白色封条。周王和徐长史被关在监管区也有些时日了,过得生不如死。
特调委肯定没有虐待他也没有严刑逼供,但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直接压垮了这原本处于荻阳城最高位的两人。周王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如今两颊凹陷下去,眼袋乌青,眼窝深陷,额上多了好几道横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囚服,磨得他脖子和手腕上全是红印子,经常发痒,因为从前连贴身衣物都要用湖州运来的最细软的绸料,受不得这样的苦。
徐长史比他稍好些,但也削瘦了不少,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额上的皱纹深了几道。那双原本喜欢故作高深以及时而泛着狠毒的眼睛,如今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们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铐,跟着押解他们的士兵一前一后往外面走。
周王满脸惊恐。这不会是要押着他们去砍头的吧?他的腿抖得和筛子一样,根本走不动路。走在前面的许参谋回过头来,便听到徐长史赔笑问:
“敢问官爷,这是要押我等往哪儿去?”
许参谋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忍不住浮起一抹冷笑,淡声说:“放心吧,这会儿不是送你们去刑场。跟着走吧,让你们看点东西。”
出了监管区的栅栏门,沿着营区外侧的一条碎石路走。周王走得磕磕绊绊,手铐在腕子上晃来晃去,磨得生疼。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太阳了,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徐长史走在他后面,脚步比他稳,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判断今天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周王和徐长史只看到了矗立这一片的整整齐齐的营房。
那些营房一排一排地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的、在日光下甚至都有几分刺眼,屋顶是灰蓝色的,有的微微拱起,有的平着,没有任何雕花和造型,非常简陋。隔开营房的巷子里都铺了绿色的毡布,在可见的几片空地上有人晒着被褥和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还有几张椅子摆在那儿,似乎也不担心会被人给顺走。
这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可是此刻却看不到什么人。直到又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他们才听到了热闹的人声——几排军绿色的帐篷码得整整齐齐,其间有人影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远处哪个会区的大喇叭正在喊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许参谋撩开其中一顶帐篷的门帘,示意士兵把他们带进去。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示意周王与徐长史坐下。两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正在大声说话,仓促之间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还引经据典了几句,什么”圣人云”之类。
周王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帆布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帐篷的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些光景。那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许参谋也不搭理两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等到他们俩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他这才弹了一下烟灰,说了一句:“听吧,就坐在这儿慢慢听,慢慢看。”
*
就在一墙之隔的帐篷里,庄梦白正拿着大喇叭喊:“第四组,进场!”
门帘掀开,第四组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金秀秀走在人群中间,金师爷没在,作为干事他今天要回避。沈琦云和夏妈妈不是这组的人,被引导员拦住了,于是两人便站在帐篷外面最近的地方,也能听得到里面的声响。
场内,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庄梦白扫了一眼,目光在金秀秀身上停了停,又扫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赵彦。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小帽的长随。那随从想去给他找个垫子,被赵彦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梦白微微皱了皱眉。
“第四组的选民都到齐了。”她举起那颗黄豆,重复讲了一遍规则,“下面开始候选人的发言环节。你们这一组总共就两位候选人,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赵彦。”
赵彦今天捯饬得非常体面,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他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站定,抬头,目光稳稳地扫过台下几十号人。
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有派头。
“诸位街坊邻里,叔伯婶娘。”赵彦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吐字分明,一看就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在下赵彦,荻阳隆盛布庄赵家之后。今日蒙管委会不弃,许我等公推组长,赵某虽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桑梓尽绵薄之力。”
赵彦拿出了他在书院中最擅长的一套,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从容。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赵家虽世代经商,却也知诗书传家的道理。赵某自幼入族学,四书粗通,文墨略识,不敢说学富五车,但管委会发下的公文告示,一条一款,我皆能读懂读透,不至误了大家的事。
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围城五月,荻阳满目疮痍。赵某亲眼见着这座城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如今幸得管委会相助,我等方有片瓦遮身、一日三餐。然而,管委会人手终究有限,这几十条巷子百来个组,若无人从中奔走协调,上头的意思传不下来,下头的难处递不上去,时日久了,难免有所疏漏。”
“《管子》有言: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这小组长一职,说白了便是上通下达的枢纽。既要能读懂上面的章程,也要能把下面的话说明白、说到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改用了大白话:“赵某不才,自认可以胜任小组长一职,便与乡亲父老们毛遂自荐一番。一则,赵某粗通文墨,上传下达之际,不至错漏。此乃分内之事。”
“二则,我赵家在荻阳经营数代,于人情世故多少有些心得。说句不见外的话,从前在城中,赵家来往的不止是寻常百姓,亦有府衙的主簿、县学的教谕、各家的管事。哪一处的门往哪边开,哪一桩事寻哪个人,赵某自幼耳濡目染,心里大致有数。管委会那边,捐物登记之时也曾打过几回交道,彼此不算陌生。往后组里若遇上难处,赵某至少知道该去叩哪扇门、递什么话。”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点了头。有人脉好办事。
赵彦说话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但是考虑到听他说话的人,还是加入了接地气的内容。这其实让他自己颇为不自在,哎,下面坐着的那些人又怎么能懂得文学之美?懂礼仪教化之雅致?
反倒是台下坐着的金秀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对赵彦的这番演讲打了高分。
帐篷外,听了全程的沈琦云也点点头。赵彦也算得上是荻阳城中年轻一辈里还不错的,这番讲话既突出了他的读书人身份,点名自己的师承、出身与教养,又用大家能听懂的言语陈明了其中的利益关系。虽然有些套话,但她明白,民众有时候是吃这一套的,他们往往会用景仰的目光来看待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他们的这种景仰,往往又是世家子弟们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来源。
包括她自己。
她不免为金秀秀感到担忧起来。
赵彦在台上侃侃而谈,讲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发挥不错,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更诚恳了些:“《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赵某不敢以此自许,但若蒙各位不弃,当选之后,凡我组中之人,有力气者,我替你寻活路;有难处者,我替你去陈情;有纷争者,我替你居中调解。旁的巷子如何我不敢说,但咱们这条巷子,赵某必让它不落人后。”
“诸位。”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姿态温文尔雅,“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赵某今日所言,句句出自本心。投我一票,赵某定不负所托。”
他说完直起身,看上去温文尔雅,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单独打了个招呼。
台下响起了掌声,还有不少人称赞赵公子的风采,果然是人中龙凤,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赵彦走下来的时候,赵母坐在角落里使劲给他拍手,脸上满是骄傲之情,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了几下,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赵二公子这样的,才称得上一句才俊。”
“是,那金家小娘子,实在是不靠谱。”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第二位——”
平心而论,单说演讲水平,赵彦算得上是今天的翘楚,出类拔萃。但是,她不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站起一个人。
“庄主任,”金秀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轮到我发言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赵公子。不知道规则是否允许?”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彦一眼。赵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嘴角上的笑意转为了讥讽。
他觉得金秀秀是害怕了,所以来找茬。
“可以,允许向竞选者提问与质疑。”庄梦白说,“但注意分寸,不要人身攻击。”
金秀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朝赵彦。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素净的蓝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
“赵公子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好生漂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书》曰民惟邦本,《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赵公子,这些圣贤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可我问你一句,你真的读到心里去了吗?还是只是从耳朵里过了一遍用来应付世人,实际上做事却依照的另一套标准呢?
赵彦拧起眉:“金娘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秀秀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问:“那我问你,围城的时候,你赵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赵彦瞳孔在瞬间紧缩起来。
他暗中捏了一下拳头后,才恢复镇静:“我赵家一向做的是布匹生意,城中谁人不知?围城时铺子都关了,还能做什么生意?”
“铺子是关了。”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彦,“但围城一开始的时候,你赵家的伙计可没闲着。赵公子,你比我更清楚,叛军刚把城围上的头半个月,城里的粮价就开始往上涨。那时候,是谁的人连夜把城东几个小粮铺的存粮全部收走了?是谁和杨家的管事在聚贤茶楼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又是谁,把收来的粮食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着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但是到了后来,大家真的缺粮了,又一粒米都不允许流到市面上?”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你信口雌黄!”赵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从不沾粮食!你爹在衙门里管文书的,你问问你爹,我赵家可曾在荻阳城里开过一间粮铺?!”
“当然没有。”金秀秀毫不退缩,“你赵家的确没有开过粮铺。但围城刚起那会儿,你们拿出了布庄账上的现银交给了杨家的管事,由杨家出面去收粮,收来的粮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粮价涨上去了再慢慢往外放。卖粮的银子,杨家拿七成,你赵家拿三成。你当这件事情无人知晓吗?”
实际上,这些事在荻阳城的几个大家族大商户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县令与金师爷自然也知道。
囤货居奇,在已经失去了朝廷秩序的环境里被商人们视为天经地义。玩得最大的当然是当粮商的杨家,以及和王府有牵扯的徐家,至于其他人,每家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进去,只是程度不同。如赵家这样的,甚至不值得一提。
加上那是围城刚开始那两个月的事情,后面粮断了,这些被囤积起来的粮食便不允许再出售了,成为每家的救命粮。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赵彦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来。
帐篷外,沈琦云也恍然大悟。
她浮起微笑,轻声喃喃说道:“秀秀选择这个时候来戳破这件事,倒是机智得很。”
沈琦云想到缺粮的时候自己夫君去那些大户人家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他们能放出一点粮食,结果处处碰壁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场面就忍不住觉得大快人心。
场中,金秀秀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稳:“这件事是你赵家做得隐秘。账面上走的是布匹,库房里进的是粮食,明面上你们还是在做布庄生意,可暗地里,围城头一个月里,你家在粮食上赚的钱可没比布庄的少赚!”
“胡说八道!”赵彦显然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额头上迸出了大颗的汗,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金秀秀!你有何证据?!”
“证据?”金秀秀冷笑了一声,“徐家杨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了监管区里,你敢不敢和我去那儿找他们对峙?!”
赵彦的脸色从红变白了。
金秀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把手往台下一指,指向那些听呆了的百姓:“围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抢着买粮,怕晚了就没了。可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市面上的粮食收了个干净,等着粮价涨上去,等着老百姓手里的银子花光了,等着官府的粥棚都揭不开锅了,然后才往外放粮。那时候一斗米是什么价钱?在座各位都还记得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说呢!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我去粮铺问了,明明还有几袋子糙米,到了第二天再去就全没了!”
“赵家的布庄和杨家的粮铺怪不得,怪不得!”
“黑心烂肠子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你们!”
“我操他祖宗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甚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种钱你们这些人也挣得下去!”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厉声喊道:“安静!”
连喊了三声,激动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金秀秀,这小姑娘可真能给她找事儿。不过,嘿嘿,这出戏看得可真爽。
赵彦站在那里,手握着桌沿,指节白得发青。他肚子里有一万句狡辩的话,可他的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团破布,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金秀秀为了这个小组长的位置竟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将那些隐藏在台面下黑暗中的东西给拎到了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我赵家”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生意上的事?那只是寻常的银钱周转,不是什么”
金秀秀打断了他,声音提了起来,”赵公子!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敢不敢看着这里站着的这么多人?!”
说完后,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赵彦,又朝庄梦白点了点头。
“庄主任,我问完了。”
庄梦白看了金秀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彦:“赵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赵彦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肚子里有一百句反驳的话——她金秀秀过过苦日子吗?金家也算是士绅,她是有仆人还被记录在册了的!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他?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他能感觉得到,他们看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冷。
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冷得人发抖。
“没有。”赵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他不敢说,生怕金秀秀到时候抖出来更多以前的龌龊事。现在他脑子里就像是糨糊一团,得要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度过现下这个坎。
庄梦白看向金秀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二位竞选者,金秀秀。”
金秀秀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
她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站在这个台上的感觉,和在台下完全不一样。底下那些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颗钉子。
她攥了攥手心,感受着里面那层薄薄的汗,然后把手张开,放在了台面上。
“不要攥着,坦荡点,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这是金师爷对她说过的话。
“各位叔伯婶娘,大娘大姐大哥。”金秀秀开口,嗓音虽然年轻却很沉稳,”我叫金秀秀,我爹是金书翰——就是以前周大人身边的金师爷。我爹给人当了一辈子幕僚,没有正经官职。我们金家呢,不算穷,但也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勉强就算个中等人家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刚才赵公子说了很多。他引经据典,讲圣人的道理,讲《书》曰《孟子》曰,说得很好很精彩。”她顿了顿,“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台下一静。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秀秀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马婶子、周大夫妇、杨嫂子、李老伯、还有那些每天在巷子里碰面的人。
“这几天,管委会发下来一些书给我爹看。我爹看了,我也跟着翻了翻。有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我看了一整夜。那里面讲了一些事,我觉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非得和大家说说不可。”
第54章
“书上说,咱们以前在荻阳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是主子,有的人天生就是奴才。这是什么?这是阶级。主子不用干活,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精米白面。奴才累死累活,一辈子换不来一件不打补丁的衣裳。这又叫什么?这叫剥削。”
金秀秀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和大白话给百姓们上政治课。
“剥削”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帐篷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词对于目不识丁的老百姓来说很高级,没怎么听懂。但是结合金秀秀说的话,大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说话。
“什么叫剥削?”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说谁打了谁,谁骂了谁。是说,比方你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布,自己穿不上;你从早到晚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却吃不饱。那,这些布去哪儿了?这些粮食去哪儿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大家。
有人嘟囔了一声:“还能到哪儿去?官府收一批,还得给各处孝敬一批,剩下的铺子里收走,那可不就差不多了嘛。”
光景好的时候能多剩一些,光景不好的时候去除掉这些杂七杂八的,还得要吃糠咽菜才能混个半饱。
金秀秀耳朵尖,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它们都进了别人的口袋。别人不用织布,有新衣裳穿。别人不用种地,仓里有的是粮。这就是剥削。”
下面交头接耳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金秀秀继续:“就拿咱们荻阳城来说吧。城东的王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十个手指头全是老茧子。他打的菜刀、锄头、铁犁,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可他过年的时候连给自己的两个孩子买两块麦芽糖都得掂量半天。他的铁器卖出去的价钱,和他拿到手的工钱,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那部分去哪儿了?进了铁匠铺东家的腰包。”
“再说织布的。城南的织坊里,那些女工从鸡叫坐到天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们织出来的布,一匹一匹往外运,卖到府城,卖到更远的地方。可她们自己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麻布。差价去哪儿了?进了织坊东家,也就是布庄老板的腰包。”
台下的李木匠虽然对于金秀秀一个女娃子要来竞选还拉票的行为不置可否,但是当他听到这儿的时候却也忍不住频频点头。她说的这些,自己是切身体会过的!
之前他还没有自己独立出来干的时候依附在木匠行,每日从早忙到晚,但最后到手的也就堪堪给家人老小混个温饱。待他后来终于咬牙出来自己干了,却发现其实情况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虽然东家没了,可苛捐杂税也更多了。如果是那些在县衙甚至是府城有关系的人,才能好做很多。
“这就是剥削!”金秀秀的声音提了起来,“有一小撮人,他们不用干活,靠的就是剥削他人来生活。他们有地,有铺子,有作坊,有银子。绝大多数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出卖自己的力气,靠天吃饭,生病等死。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阶级就已经定下了。而被剥削的阶级,这个世道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人。”
庄梦白有些讶异,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形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一些。她看着台上显然已经进入了自己状态的金秀秀,眼神中带着一点笑意和赞许。倒是没想到,这个小金姑娘,居然还是个干革命的好手!
帐篷里大家听着,已经逐渐琢磨过来一点味儿了,议论声也变大了。
有人很懵逼:“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对啊,这投胎投到谁肚子里,可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
“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的?人家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呀。”
“可你们知道书上还说了什么吗?”金秀秀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些,“书上说,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这个样子。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种地的给老爷交租,织布的给东家卖命,当奴才的给主子磕头,从来都是这样。连受苦的人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她这番话说得底下甚至有百姓下意识的点头。
这可不就是命吗?
“可这不是命!”
金秀秀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站在了台子的边缘。她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锐利,浓而粗的野生眉毛带着勃勃的生机。
“谁说这是命?你们想想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是那些从一出生就吃穿不愁的人。他们告诉你们,你们受苦是应该的,他们享福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命好,你们命不好。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比他们差吗?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不比他们种的香?你们织出来的布不比他们穿的结实?你们干的活、流的汗、吃的苦,哪一样比他们少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从早干到晚,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干,却能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凭什么遇到灾年,你们家卖儿卖女,他们家的仓里还堆着发霉的粮食?凭什么?就凭他们生在大户人家,你们生在佃户家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等了几秒。
“咱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也是人定的。他们定下规矩,让你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你们种地,他们收租,天经地义。你们干活,他们拿大头,天经地义。你们跪着,他们坐着,天经地义。连你们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命。”
金秀秀的声音缓了缓,从激昂变成了低声的,却反而能让人更能听进去。
“可你们知道吗?我看了这儿的书上说了,几千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改这个命。有人试过,有人拼过,有人带着人打上去了,打到了那些大户的家门口,打进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宅子里。可最后呢?最后,那些造反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自己当了新的世家。底下的百姓,还是种地,还是交租,还是跪着。改朝换代,换的是皇帝,换的是老爷,换的不是你们的命。所以大家就信了,这就是命,谁也改不了。”
台下,赵彦目眦欲裂,他往后几步跌倒在了自己的凳子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恐惧地喃喃自语:“她这是,这是妖言惑众,难道要当反贼不成?!”
可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茫然了。
反谁?
这儿已经没皇帝了,代表着朝廷的周王,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转过身,指了指帐篷外面,指向营区的方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矩不是大户定的,不是老爷定的。这里的规矩是,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你们这段时间也听了很多了。很多人可能不信,可你们看看,从你们出城到现在,有人让你们跪过吗?有人打过你们骂过你们吗?有人因为你们穷就瞧不起你们吗?”
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里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表情。
有人下意识大喊:“没有!”
这儿好着呢!
庄梦白耳朵很尖地听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叔对自家儿子说:“这倒是,他们放奴的时候也是说这儿人人平等。现在我琢磨着吧,这四个字还真不是乱说的。”
谁一开始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嗤之以鼻?现在又听了金秀秀一席话,忽然心中就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他儿子小声说:“他们还把周王给抓了呢”
庄梦白听了后,嘴唇往上勾一勾。不错不错,这证明他们之前的工作不是白做的。
金秀秀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了上来,也亮了许多。
“我金秀秀今天站在这里,不单单是为了选小组长”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了,选小组长也很重要,希望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嫂子都能选我。”
大家一愣,都笑了起来。
金秀秀:“我站在这里,还想告诉你们,咱们的命不是老天爷定的,也不是那些世家门阀们定的,是咱们自己定的。以前在荻阳,咱们说了不算。现在,咱们说了算。你们手里的那颗豆子,就是你们的命。你们投给谁,谁就是你们的组长。你们不投,谁也逼不了你们。这才是命。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自己挣的。”
很多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管委会来了以后,放了奴,把那些身契烧了,把那些跪着的习惯给改了。可很多人身体站起来了,心里还跪着。咱们这条巷子里,有的人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拿主意,遇事只会往后退,因为以前从来没人让他们往前站过,也没有真正把他们心里想的当回事。”
“所以我才说。”金秀秀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小组长,不能随便给谁当。””赵公子刚才说,他读过书,认得字,他认识管委会的人,他有人脉。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听着是不是觉得挺耳熟的?跟以前荻阳城里那些老爷们说的话像不像?‘我认识谁谁谁,我能帮你办什么事,你跟着我混,吃不了亏,可最后呢?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其实她一开始想说的是“你们”,但是话到嘴边很机智的替换成了“咱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因为这是天然的!他那样的人,和我们这些人,从来就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他不用种地就有饭吃,不用织布就有衣穿,不用操心明天有没有工分。他跟你诉两句苦,说围城的时候谁都不好过,可他那时候在喝上好的茶,穿湖州的绸,身边还跟着伺候的人。他嘴里说的不好过,和你的不好过,是一回事吗?!”
金秀秀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围城的时候,她家与周家可是切切实实也扎紧了裤腰带挨了一两个月的饿,只是比普通老百姓稍好了那么一点儿。
台下嗡嗡地响了起来。
“对!不是一回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们已经感受了太多。
赵彦眼前一黑,气急败坏,站起来想要大喊,却被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摁了下去,严肃警告:“同志,别人的竞选演讲还没结束,请不要站起身来喧哗。”
金秀秀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举动,但她当做没看到,继续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小组长?我们需要一个在半夜里起来替杨嫂子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明天的活儿怎么安排的小组长,也需要一个替周大夫妇想他们刚从杨家放出来,门口被人扔了菜叶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能越过越好的小组长。”
“可以前的那些老爷们,他们站在上面,我们站在下面。他们永远看不到我们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站在帐篷外的沈琦云和夏妈妈把这番话听在眼里。
沈琦云还没觉得什么,甚至在思考金秀秀的这些观点,但夏妈妈不乐意了:“金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咱们老爷就不是这样的人!”
沈琦云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哎呀妈妈,秀秀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不是个人,而是”
她想要解释一下但觉得夏妈妈可能会听不懂,索性住嘴了。其实,这些观点对于沈琦云来说也是震撼的,是新鲜的,她虽然心中有这个认知,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系统的来说过。
太离经叛道了!
更何况,这样的内容居然还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熟悉的年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帐篷内的话语继续传来:
“所以,管委会把选人的权利给了咱们自己,就是让咱们自己来选,挑一个真正站在咱们这边的人。她得知道巷子里每一家是什么情况。她得知道饿过肚子是什么滋味,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感觉。她得和你一样,吃饭用一样的碗,睡觉盖管委会发的棉被,明天的工分在哪儿,她也得去挣。她不可能一边用青瓷盏喝着上好的茶,一边替你去操心明天有没有活干”
很多喝过赵彦请的茶的人,男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所以,”金秀秀再重复了一遍,“刚刚我其实不是特意找赵公子的茬。我是在问他也问大家,到底谁能真的帮到你。赵公子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可做得好的前提是,他得和你站在一起呀,对吧?”
金秀秀笑眯眯的,还是忘记了她爹的叮嘱,明着给赵彦上了一记眼药:“反正,我是不觉得一个到现在还在使用小厮的人能做到我上面说的这些。”
赵彦面色铁青,但看了看身边的士兵,还是没有吱声。
“你们说,我这几天到处串门,见人就拉家常是在拉票。可我不觉得。我觉得我不是去拉票的。我是去听的。听大家跟我说最近有什么难处——活儿不够了怕什么,新人被欺负了找谁,不认识字以后怎么办,寡妇带孩子怎么过,老人干不动活了谁来管?”
“这些事,我桩桩件件都记着。我不敢说我都想好了办法,它光靠我一个人甚至是光靠咱们这条巷子可能都解决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
她直起腰来。
“我保证,我金秀秀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我们是一样的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刚才带头鼓掌的中年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说得好!金娘子,就冲这个,我选你!”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对,这才是说实话的!”
“金娘子,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前没人说,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我爹给人扛了半辈子布匹,自己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
“没错!这可不是我们懒。”
原本在背后议论金秀秀,觉得她抛头露面不像样子的李木匠忽然也站了起来:“金小娘子,虽然你是个女子,却比其他那些郎君们要有出息!之前是老汉我没见识,将人给看扁了。我得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李木匠没读过书,但受过社会的磋磨,什么阶级剥削他不懂,但那些世间冷暖他清楚得很。甚至今天听了这番言论,颇有些“理论联系实际”的醍醐灌顶之感。
想明白道理的他,自然会下意识倾向于金秀秀,即便她是个女子。
金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和白眼还有背后的非议,似乎在此刻一下子就消弭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只好咬住嘴唇,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她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会说什么大话。但有一件事我敢当着大家的面说。”
“如果我选上了,我每天都去公告栏看通知,回来第一个告诉你们。你们谁家有什么困难,我都记清楚,一件一件去问,一件一件去跑。”
“如果我选不上。”她顿了顿,露出笑容,“那也没关系。我该串门还是串门,该帮人还是帮人。因为这个小组长,说到底,不是官,是给大伙儿跑腿的。不当小组长,我照样跑腿。”
台下又笑了,但这次笑声里带着些不一样的温度。
“管委会的人说,当组长是为人民服务。”金秀秀看着大家,嘴角扬了起来,“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为人民服务。可我看着管委会那些人,半夜三更还在加班,刮风下雨还在外面跑。我想,尽力完成自己的份内事,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可能这就是为人民服务吧。”
“我也会这么做。”她郑重地说,“好了,我说完了。”
她鞠了一躬,走下了台子,只觉得浑身轻松。
帐篷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也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排山倒海的掌声!那些婶子大嫂们使劲拍着巴掌,有的人手掌都拍红了。马婶子站了起来,跟着站起来的还有好几个婶子。然后是后排的周大夫妇,他们愣了一下,也慢慢站起来,笨拙地开始拍手。
连那些原本打算投赵彦的汉子们,也一个一个跟着站起来。有人迟疑,有人不好意思,但最终都把手举了起来。
金秀秀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什么,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梦白都在使劲鼓掌。这个小姑娘,今天实在是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在帐篷外,沈琦云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一切。
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她看着金秀秀站在那里,被围在一群婶子大嫂中间,有人拍着她的肩膀,有人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金秀秀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像山坡上开的第一朵野花。
夏妈妈在一旁喜悦又有点酸的念叨:“哎呀,金娘子真厉害。我就说她那么能干,能成”
沈琦云没有接话。
她认识金秀秀很久了。这姑娘性子活泼,嘴皮子利索,做事也利落,但她一直觉得金秀秀还是个小姑娘,比自己小好几岁,虽然常来周家走动,陪她说话解闷,但终究是晚辈。可今天,她站在台上,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沈琦云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她变了。这个姑娘在短短几天里,像是忽然长出了锋芒,带着锐气,还带着笃定,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种认知让金秀秀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甚至让沈琦云生出了一股羡慕之情。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甩在了后面。
这实在是不应该。
*
和沈琦云一样旁观了整场的还有在隔壁帐篷里的许参谋以及周王、徐长史等人。
许参谋可真是太惊喜了!
他选这个会区纯粹是凑巧,因为有两个相连的帐篷,方便安排。但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居然能看明白“阶级”和“剥削”这样的政治常识,甚至把它融入到了自己的竞选演讲里!
而且,恰恰又被周王和徐长史给听到了!
许参谋简直都想要给这姑娘请功了。
他偏过头,目光在周王和徐长史身上停了一停。其实他带两人来看这个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这俩人在调查组那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本王乃大齐宗室””徐某乃王府长史”,审一次,报一次身份。审两次,报两次身份。好像报了身份,他们就多了底气,做过的事就比别人轻了似的。
不仅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听烦了,他也听烦了。
这些人自觉高人一等,觉得外面那些百姓不过是草芥,是蝼蚁,是他们脚下的尘土。他们的命,不值得和别人的命放在同一杆秤上称。
所以今天他带他们来这儿。让他们亲耳听听——听听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在新秩序里活成了什么样子。
这算是指挥部和特调委里面很多人的“恶趣味”。
“他们在选官?”周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第55章
“不算选官。”许参谋说,“选小组长。管几十号人的事。干活的,不是当官的。”
周王张了张嘴。管几十号人,那不就是个里正吗?可里正是县衙任命的,什么时候轮到百姓自己选了?而且,一个女子,一个尚未出嫁的年轻女子,竟然敢当众怒斥一个男子,那男子还无从反驳?
徐长史在一旁面无表情。他在的位置比周王更靠近那条缝隙,因此也就看得要更仔细。那些百姓脸上或激动或悲伤的表情都如此的真情实感。他们并不是被驱赶来的,也不是这位许参谋找人做样子给他们看的。他们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然后真的做出了自己发自本心的决定。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颗豆子,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年轻媳妇,不管是识字的不识字的,手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里没有皇帝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就算是以往军阀们以及世家们再怎么争权夺利再怎么有自己的小九九,也都会扶持一个皇帝,即便是傀儡的,也要有人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不然的话,这么大的天下要怎么运转?如何让民心保持一向?如何让天下重回安定?
今天他找到了一点答案,按照这样的操作模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皇帝,也不需要什么王爷,那就更不需要什么长史来替王爷拿主意了。
这让他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恐惧。
在隔壁的帐篷里,已经开始唱票了。
庄梦白和工作人员开始把两个投票箱里的豆子都倒在了碗里,然后把空箱子给大家看了一下。有专门的人负责数豆子,还有专门的人会在白板上来计票。
赵彦如坐针毡,脸上一片青一片红,在他旁边坐着的赵母更是闭上了眼睛,恼羞得完全不想要看这个场面。因为从他的投票箱里倒出来的豆子稀稀拉拉,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若不是顾忌在场的工作人员和维持秩序的士兵,赵彦简直想要拂袖而去。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十二票。”庄梦白平静地报出最后的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赵彦投票,看来传统思维的惯性还是很强大的,并不是一次两次的演讲就能够破除。
然后是右边那个帖着金秀秀名字的箱子。
庄梦白把箱子倒过来的时候,黄豆哗啦啦地滚了出来,这阵势可比刚才要热闹多了。底下的人”哗”地叫了起来,有人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一,二,三”
庄梦白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赵彦的脸已经白得没法看了。赵母在旁边攥着儿子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计票完成。庄梦白拿起白板笔,在金秀秀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最终的数字。
多了好几倍。
“三十九票!第四组,小组长——金秀秀。”
金秀秀站起来,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她弯下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块铺了石灰的土地上。
抑制不住的激动的泪水。不过很快,她就抬起了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了笑容。
*
隔壁,许参谋转过身,看着周王和徐长史。
周王死死盯着那道缝隙,感受着隔壁百姓们的激动。那个被众人簇拥、唤作组长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口出狂言,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而且言语大胆,简直是妖言惑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脸色发白,手铐下面的两只手微微发抖,此刻如果不是坐在了椅子上,恐怕早就腿一软给跪地上了。
亘古以来哪有女子站在台上对男人指手画脚的?百姓怎么能自己选官?荒唐!荒谬!
可坡下那些人的掌声还没停。
而且,这位许参谋带他们过来看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长史比他聪明一点,也冷静一点,他甚至还有心思问几句,让许参谋为自己解答心中困惑:“许大人,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乱吗?”
“乱?”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自古以来,官长都是由上而下,由朝廷遴选任命。若由百姓自选,人人各有私心,选出来的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徐长史的目光从坡下收了回来,落在许参谋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底下那个女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煽动。奴仆与主家、佃户与东家、穷人与富户她在挑拨离间,在教唆对立。且不说牝鸡司晨的祸害,如此奸滑之辈当了组长,那条巷子里的人还能和睦相处吗?”
许参谋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她确实在挑拨。只不过,”他吐出一口烟,“如果不是事实的确如此,那她再怎么挑拨也是没用的,人们总将会清醒过来。她挑拨的那些裂痕不是她凿出来的,是你们那个世道早就凿好了的。她只是把这些早就裂了的地方,指给大家看而已。”
徐长史没有说话。
“你们那边,穷人饿了去偷粮,被打死了吊在门口示众,会被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许参谋弹了弹烟灰,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就这样的世道,你居然还担心我们乱?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刚才那个姑娘说的话放在大齐,恐怕早就被下大狱诛九族了吧?”
周王下意识点了点头。
许参谋一笑:“可在我们这儿,它不过就是基础的政治知识,每个学生都必须要学的而且要考的。对了,再告诉你们,我们这儿每个人都必须要上学,不管男女。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这就是人民认知世界的权利,和国家赋予他们的监督权。”
徐长史微微移开了视线。
荒谬。他在心里说。
可帐篷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着的、拍着手的、真心实意接受了这个结果的脸,让他这一句“荒谬”说不出口。于是,这个帐篷里只剩下沉默。
周王死死盯着那个热闹沸腾的帐篷,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面对底下的滔天巨浪,他感到的不是壮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晕眩和恐惧。
许参谋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正面对着周王和徐长史。风从外面灌进去,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朱克勉,徐仁。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让你们看这一出,不是要教化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些日子,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够死好几回了。我们的法律不会轻饶你们。”
水淹全城,戕害孩童,这些罪行虽然未遂但也很严重。而且特调委本来就想要把做成铁案大案,于是把这十几年的事都往上翻了,而百姓们和他们的身边人踊跃举报,至今为止有人证举报的证据确凿的案子都已经不少。算下来,他们身上又背上了几重其他的罪行,而且涉及到人命。
听到这里,周王的喉咙里泛起了“嗬嗬”的声响,在剧烈的恐惧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倒是徐长史还挺平静的,只是瞳孔也紧缩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对方的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判决。
按理来说,如果是乱世打仗,敌军攻入城中后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是生是死便纯粹看对方心情。心情好又见他们投降及时那给几分面子,留着性命,可若说还能过得那般滋润是不可能的了,心情不好便如杀鸡宰狗一般给拉出去杀了。后者往往占大多数。
所以周王和徐长史对自己的下场是有预计的,只是这段时间这边的手段实在是很客气——没有严刑拷问,只是关押,也没有羞辱这让两人产生了一些幻觉。
或许不用死?
可现在,这份幻觉破灭了。
“你们在调查组面前,嘴硬得很。口口声声自己是宗室,是长史,是荻阳城的人上人,好像这层身份是一道免死金牌,能让你们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许参谋指了指隔壁,“可你们看看,你们口中那些草芥,那些你们觉得天生该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他们不需要王爷,不需要长史,不需要你们这些人上人。他们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的事,活得比在你们手里的时候好一万倍。”
周王的脸刷地白了。手铐底下的两只手开始发抖,抖得铁链子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们以为我今天带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教化你们?让你们悔过?”许参谋看两人之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冷哼一声,“想多了。你们的悔过,对这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清楚,那些被你们践踏的人,我们很看重。你们不在乎的性命,他们自己也很在乎。你们觉得只配一辈子跪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你们还直。”
“你们那个旧秩序,马上就要死了。”许参谋一字一顿,“今天是它的葬礼。让你们亲眼看看,也算是送它最后一程。”
处死一个罪犯很简单,但是,法律的原则是要让这个罪犯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而不是死到临头了,都以为只是“天降神兵,我们打不过,实在没办法”。
风从巷弄里刮过去,吹得帐篷的帆布扑扑地响。
周王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徐长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比周王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攥那一把有多用力。
许参谋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看。
帐篷里又进了另外一组,又开始有竞选者上台演讲了,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会区在唱票了,隐约传来有人喊名字的声音,然后是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直到许参谋看了一眼时间,便站起来准备将他们押回监控区:“走吧,将人送回去。”
士兵们上前来。
“许将军。”徐长史走了两步后忽然回过头来,”你方才说,我们的旧秩序要死了。”
许参谋没有说话。
“我不否认,隔壁那些人,”他的目光往坡下扫了一眼,“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许将军,你说的那个不需要皇帝,不需要王爷,也不需要长史的这种天下,能长久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参谋,目光里没有挑衅。那是一种困惑,真诚的困惑,像一个工匠看到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工具。
“你说你们让百姓自己选官,这其实并不算太难。可如果今日选出来的人做不好,那怎么办?明日选出来的人更差,百姓只能忍到下一次投票?你说靠规则,可若有人不认规则呢?你说百姓不用怕任何人,可若有一天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呢?还有,人的私心又如何压制?
“古往今来,天下大乱,都不过是因为下面的人觉得自己能做主了,上面的人又压不住。”
许参谋听完了,他看了徐长史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这人还真不傻,他读过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是纯坏。
“徐仁,”他说,“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好问题。这些问题,我们花了一百多年去搞清楚,换了很多套规则,但直到现在也未必全部答得上来。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的那些风险——选错人、人的私心与欲望、不认规则、彼此冲突,都存在。但我们选择面对它。今天选错了人,三个月以后就可以重新选。有人不认规则,我们有法律,有法庭,有警察,有军队。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有调解,有仲裁,有判决。
“新秩序并不是完美的。但它也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旧秩序更好,并且时刻保持纠错就好了。比起原本的你们的那一套,我们这些后人选择这样的方式。”
他指向不远处的帐篷外,金秀秀正被一堆人围着。
“你问她,今日之前,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指摘一个大族少爷的不是?她凭什么让全巷子的人听她说那些话?在我们这儿,她不需要凭什么。她凭她自己。她凭她能把事情想清楚,说到做到,凭她有一颗愿意帮人的心。”
许参谋收回手,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所以,我只能回答你,总有东西会被归入到故纸堆里,但也总有人会一直年轻。”
徐长史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本该有很多话想说的。他本想说,女子干政,亘古未有;他本想说,煽动下人对付主家,等狗咬完了主子,下一个就会咬你们。他想说很多很多,他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上千句。
可不远处那些人的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惶惶不可终日、苟延残喘的草芥,他们是那么的认真。一个从前的佃户现在挺着腰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颗黄豆。那么小的一颗豆子,竟让他脸上有了深思熟虑的神情。
一颗豆子,一个人。
徐长史忽然觉得,那个叫赵彦的年轻人输得不冤。他甚至替赵彦感到了一丝悲哀。这个布庄的少爷还不明白,从他被分到这条巷子与他人共居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赵家的牌匾、人脉,都没有用了。这片土地上正在长出一些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他赵彦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人。正如他徐仁自己一样。
周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一直盯着山坡下的人群,望着那些他根本想象不了的东西。
“许大人。”周王终于开口了,他到现在仍然只沉浸在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中,惶惶留下了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死?”
他不是在求饶。他只是想知道。
许参谋看着他。这个白胖的王爷,原本那么优容,此刻像一只被放在案板上的兔子。
“你们的罪行,法律会做出判决。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周王缓缓低下了头。
“许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徐长史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的井水,“在我死之前,我想学习一下你们这边的道理。”
许参谋看了他一眼。
徐长史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好感或者是同情。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台上,把一个世家子弟驳得哑口无言。你们到底是凭什么能让这些从没摸过笔杆子的贩夫走卒能够去重视手里面的豆子。
“我想在死之前弄明白。”
许参谋看了他很久。
他看出来了这的确不是悔过,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一个精明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彻底出局之前,不甘心连输在哪里都没看懂。
“可以。”他点点头,“先把你们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会有人给你送来几本书看。”
他给旁边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送他们回去。”
士兵重新上前,一左一右把周王和徐长史架了起来。周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士兵扶了他一把。徐长史倒是站稳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世界。
那个让他困惑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在拍手的世界。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身后,满山遍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绿色帐篷上。
许参谋负手站在山坡上,目送他们被押远。
在他的不远处,转个弯,金秀秀正和自家老妈妈一起在帐篷外等沈琦云这组的竞选结果。但消息总是传得比天上飞过的鸟还要快,很多听说了她在竞选场上壮举的人都纷纷好奇跑过来想要认识她。招架不住大婶们的热情,金秀秀连忙拉着老妈妈落荒而逃。
一回头,她却停了下来,眼里带着疑惑。
老妈妈:“娘子怎么忽然停下了?”
金秀秀皱着眉头:“我刚才好像看到周王了”
她以前曾经远远见过周王几次,对他那圆润的身材印象深刻。
老妈妈惊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啊。猪王现在应该还被关着呢。”
金秀秀听了后噗嗤一笑。自从周王与徐长史密谋水淹荻阳的计划被公开之后,许多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把他的封号给改成了“猪王”。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件事
为期两天的竞选活动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批投票箱被运回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地响。临时会议室里的灯却亮得刺眼,十几号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前,一个个都瘫在椅子上,姿势千奇百怪,与平日里精神抖擞的模样判若两人。
负责第二会区的杨干事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不行了,我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手机关机,谁也找不到我。”
“得了吧,明天还得统计工分。”旁边的女干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声音都有点哑了。她今天在那个露天会区待了一整天,拿着大喇叭喊了上百遍规则,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庄梦白把自己那杯速溶咖啡推了过去:“喝一口,顶用的。”
女干事也不客气,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但确实精神了些。
负责第七会区的孟班长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先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孟,你那边怎么样?”杨干事抬起头问。
孟班长摆了摆手,先喘了口气,然后才苦笑起来:“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大家都来了精神,纷纷坐直了一些。
有人嘿嘿笑,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认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啥事儿都有。我和你们说,我们那个会区,啧啧,好家伙!快要投票的时候,一堆人找不到豆子,要不就是滚地上了,然后好多人都趴地上找豆子。还有的要不就是自己给吃了,那场面,唉呀妈呀,老热闹了。”
大家想象了一下,都忍俊不禁。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