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庄梦白这才想起来,李氏是没有见过安置区的。当时她昏迷过去,直接从荻阳城进了医疗区,然后又从医疗区去了巴市。这还真是她第一次看到安置区的样子。


    不过,李氏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啦,对安置区的这些场面和新鲜玩意儿倒没有太一惊一乍,就是感慨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轻松了很多,就连走路姿势似乎都变了,具体的她说不上来。但原本城里的那种紧绷、戾气、灰暗几乎都已经消失了,只有让人觉得宁静的久违的烟火气。


    李氏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儿。她一点都不抗拒在这儿生活。


    菱娘拉了拉她的手:“娘,这边。”


    李氏回过神来,跟着菱娘往里走,庄梦白走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都有人和庄梦白打招呼,很尊敬甚至还带一点畏惧叫她庄主任,看得李氏心中暗自啧啧称奇。但回想一下她当时救她们母女的英姿时,忽然就又能理解了。


    刚拐进相应的巷口,一个正低头看本子的妇人正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就露出惊喜的神色喊了出来。


    “李氏!”


    这一嗓子亮得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田红花把手里的本子往兜里一揣,那是她认字的本子,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她上下打量了李氏一番——从剪短了的头发,到瘦削的脸,再到平坦下去的肚子。


    她伸手在李氏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笑得咧开了嘴:“我就说你命大,死不了!你这段时间都没个消息传来,我这心里也跟着揪着。”


    李氏被她这一拍,身子晃了晃,但脸上全是笑:“劳烦你惦记,也是我命好。”她上下打量了田红花一眼,目光在那张利落的脸上停了一下,“听说你当上小组长了?现在可不能叫你赵婶子了,得叫田组长了。”


    菱娘在旁边使劲点头。


    田红花把腰一叉:“怎么,不信啊?”


    “怎么不信。”李氏笑着说,“以前在荻阳城里你就是咱们那一片最公道的。谁家有事不先来找你?现在当上小组长,那是名正言顺。”


    田红花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没接上话。赵叔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营房里走了出来,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她现在可威风了,连我吃饭吧唧嘴都要管。”


    “你吃饭吧唧嘴还有理了?”田红花回头瞪他。


    李氏笑了起来。


    回来了可真好啊。


    李氏和菱娘被安置在自己小组是田红花早就接到了通知的,她很高兴。


    “来来来,你们的屋子就在我隔壁不远。下午管委会来人刚收拾出来的。”


    那是一间十一二平的小房子,靠墙放了两张单人床,都是铁架子床,床上铺着簇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窗户不大,但采光还行,窗台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墙角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和一块新的毛巾。门口放了一个塑料脸盆。


    李氏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之前住在医疗区,周围全是病床和输液架,包括巴市的医院也是,虽然装修得更好,但像这样一间完完整整的、属于她和菱娘两个人的屋子,她想都没敢想过。


    “愣着干啥?进去啊。”田红花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跟以前咱们住的那破屋子比,这可是天上地下了。反正跟对门一样,有啥事敲个墙我就过来了。”


    庄梦白看了看手表,说:“先安顿下来。等会儿我让人送一份晚饭过来,你们娘俩就别去食堂挤了。明天记得去医疗组报到,让方医生再给你做个复查。”


    李氏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在意的事情,庄梦白一一交代完之后便先走了,她还有夜班要值。


    田红花倒是没走。她帮着李氏把屋里拾掇了一遍。李氏之前在医疗区住过,对电灯开关和热水龙头不算陌生,但毕竟躺了那么久,安置区后来添置的好些东西她都没见过。田红花一一指给她看,絮絮叨叨的,比管委会的干事讲得还细。


    两个人正说着,赵叔端着饭菜进来了。


    “来来来,刚出锅的。”赵叔把碗放在桌上,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头,看了菱娘一眼,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这瘦的,得多吃。”


    菱娘义正词严:“赵叔,我已经胖了一点点了,我娘都说我胖啦。”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李氏看着丰盛的餐食,连忙向赵叔道谢。


    “街里街坊的,谢什么。”田红花一摆手。


    *


    婶子们依然保留了串门的习惯,因此安置区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真全好了?”


    “好了!我都看到了,和没事人一样,原本的大肚子也没了。”


    “这可真是运气好,熬到了咱们穿越到这儿,你看咱们城里那几个月死了多少吃观音土的。”


    “那说明人家命不该绝。”


    “还得是这儿的大夫厉害,真真从阎王手上把人给抢了回来。”


    “而且还不收诊费,我看是咱们都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哈哈哈,那是,那是。”


    李氏回来的事没一会儿就在巷子里传开了。她可是坐过铁鸟、去过巴市而且还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又回来了的人,于是,许多以往熟识的或是不熟识的都过来了。


    有的是来恭喜李氏平安回来的,有的是想打听自家在巴市治病的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


    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问她儿子的情况。她儿子因为严重的肝病也被送去了巴市,拖了很久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打视频过来,而是让医务人员代劳报的平安。但没有看到人,老太太总是觉得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她拉着李氏的手,问了半天巴市的情况。


    送去巴市治疗的陆陆续续有五六十人,李氏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于是便挑了一些生活中的细节来说。


    “婶子,你放心。那边医院可好了,医生护士们都是善心人,而且一天三顿,顿顿都有热乎的。我走的那天,还吃了顿饺子。”


    老太太听了,眼里蓄满了泪,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好,那就好,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个饱死鬼”,又颤巍巍地走了。


    屋里的气氛沉了一会儿。


    有人问李氏:“这次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还有其他人吗?”


    李氏把搪瓷杯放下来,想了想:“有,不过我们都是在不同的楼层和病房,而且去那儿的,你们也知道,大多都是病情重的,大家都躺着呢。”


    她苦笑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做完了手术,又在那什么叫ICU的地方躺了整整五六天,出来后精神头才稍微好转一点,也慢慢的可以下地走一走了,这才陆陆续续见着了一些老乡。


    “哎哟,春儿,你那儿媳的娘家哥哥,我在医院三楼见过。他做的手术比我早,我出院那天他还拄着拐杖在走廊上走了一圈。人瘦了点,精神头好得很。护士说他再过几天也能回来了。”李氏想起来,立刻对屋内的一个熟人说。


    那妇人两手在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就说嘛!他媳妇儿在家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得赶紧去告诉她!”


    她跟李氏道了谢,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有几个人也凑上来打听自家亲人的消息。李氏能答的都答了,答不出的也老实说不知道。大家聊起来,又说起前些日有几个收到通知说,家人在巴市医治无效过世,最后将尸体送了回来的。


    大家感叹了一番连这边的大夫都救不回来,那就真的是命了。


    总之,现在大家对于这儿的医疗区那是极其的信任。


    有人问李氏:“听说是那些大夫给你肚子上划拉几刀,开膛破腹,然后把你肠子里的观音土给取出来的?痛不痛啊?那到时候肠子是不是原样塞回去啊?”


    听他这么描述,旁观者都嘶了一下:“哎哟,别说了,我听着都害怕”


    这是鬼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李氏这个亲历者倒是还好:“我那时候都晕死过去了,都不记得是什么样了。不过痛嘛,那肯定是有点儿。”她想了想,下了个结论,“比挨饿要好受点儿。”


    要是让她选,她宁可选择再挨一刀也不要再回到围城没吃的那段时间。


    田红花看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想要看李氏肚子上的伤疤,越来越不像话,便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拽了回来:“行了行了,都别围着问了。人刚回来,气都还没喘匀呢。”她拖了把椅子在李氏对面坐下,又把一个搪瓷杯推到她面前,“来,喝水。喘口气,然后跟我们说说,巴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本来坐了会儿想走的人也默默收回了脚步。


    他们这些人在安置区也待了快一个月了,见过电灯,看过食堂电子屏上放的动画片,也远远瞅见过工地上的卡车和推土机。可安置区毕竟只是天坑里的一小块地方。天坑外面那个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片空白,只剩下当时视频里的一两个画面。


    李氏端着搪瓷杯,心里也带着几分得意,甚至都觉得自己这病可没白生!如今她可是荻阳城里的头一份!


    菱娘靠在母亲身边,仰着脸看她。


    “那个医院。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她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自己在巴市的见闻。


    “十几层?”有个街坊倒吸了一口气,“还真有十几层的楼啊?那得多高!”


    “叠上去的。”李氏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住在第八层。上下楼不用走楼梯,有个铁盒子,叫电梯。你走进去,门一关,再打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田红花和赵叔对看了一眼。


    “那铁盒子不会掉下来?”


    “不会。”李氏摇头,“而且,十几层的楼算什么!往远处看,还有比医院更高的楼,太阳一照亮闪闪的,看得眼睛都睁不开。护士说那些楼有二三十层甚至四五十层,里头都住着人哩。”


    所有人都在一边惊叹一边努力想象一栋二三十层的楼具体长什么样。李氏说每天晚上亮灯的时候,远远看着就和仙宫一样,金碧辉煌。


    “你去外面了不?外面那些人怎么干活啊?”有人抓住时机问,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咱们到时候还得搬出这天坑,也不知道去了那边能干啥?到时候养不活自己可咋办?”


    大家都忍不住点点头,这也是他们担心的。


    “对,街上的人呢?街上的人都在干啥?有没有做买卖的?”


    李氏虽然不能出那栋楼,但可以趴在病房窗户边看街上的那些店铺和那些人。


    “有,也有做买卖的,不过没有像咱么这边这样的货郎,都是小店。还有那种专门吃饭的铺子,门脸不大,桌子都摆到外面来了。其他的活计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护士们说,那些几十层的高楼里,很多都是给人上班的。你们知道啥叫上班不?就是咱们这儿的上工,反正做事拿钱的”


    李氏简直是绞尽脑汁了想自己这一个月的各种细节,连角落的都搜刮了出来。


    “他们街上的人吧,穿啥的都有,反正千奇百怪的。但有一样是相同的,你们知道是啥不?”李氏还卖了个关子。


    大家非常捧场,给了她十分充足的情绪价值,纷纷追问:“是啥?”


    李氏呵呵笑道:“他们十个里头有八个手里都攥着手机。走路看的,坐车看的,吃饭也看的。在路边等人的那几个人,全都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块小亮光,连旁边有人摔了都不抬头的。坐电梯也是,都得要掏出个手机来。”


    她等着大家问她什么是手机呢,没想到很多人都点了点头。


    田红花说:“这个我知道。管委会的干事们人手一个,有时候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就掏出来对着它说话。上次姚主任来我们巷子里发通知,手里就攥着一个。”


    “我也知道,说是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有看见人影。”


    “对,就是那个。”李氏点头,很骄傲,“我和菱娘就是用这个见面的。”


    菱娘也很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对呀对呀,她不仅知道,还用过了呢!要是没有这个,她可真的每天都要哭鼻子了。


    李氏觉得自己得说点不一样的:“而且,在外面,人用手机能干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赵叔往前凑了凑:“还能干啥?”


    李氏想了想,说:“我在医院的时候,天天看那些护士用手机。她们中午不出去吃饭,就在手机上戳几下,过一会儿就有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一辆电动车把饭菜送到楼下了。护士说那叫外卖。下了班也不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手机说。手机里住了个小人儿,能回答她,帮她查东西、算账、找路,什么都行。他们付钱也用它!”


    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艳羡咂了咂嘴:“咱们要是也能用上这东西就好了。”


    田红花笑眯眯的:“还真有这个可能。”


    所有人都唰地一声转过头去看着她。


    “嗐,我真没瞎说。上次听姚主任说过,马上要开的那个惠民超市,后续也会有手机卖。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大家伙儿攒把劲,努力赚工分,说不定到时候也能用上这手机呢!”


    大家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


    田红花继续说:“不止是手机,还有后续会有电影、电视节目”她有些茫然,因为这番话完全是鹦鹉学舌,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电影和电视节目是什么东西。


    李氏知道呀!


    “我知道,我知道”


    *


    天已经全黑了。


    其他人都散了。田红花和赵叔最后走的,临走时田红花交代她:“明早我带你去医疗组报到。还有,这两天要报名扫盲学校了,你身体要是养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报名?”


    至于劳动赚工分,她就暂时不安排李氏去做了。


    李氏这个月在外头早就体会到了识字的好处,不识字连电视上放的东西都看不懂,一口就应了下来。


    田红花和赵叔回了隔壁,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氏坐在床沿上,菱娘去把门关好,然后爬上床,挨着母亲坐了下来。她低头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本子——就是她在育孤院用的那个本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也会写字了,我写字给你看。”


    李氏点点头,把台灯拧亮了些。菱娘翻开本子,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菱娘”两个字。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用力太重差点戳穿了纸,有的地方歪得快要倒下去,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


    李氏不认识字,但她认得这两个字的形状,以前去赶集的时候找李童生给家里人写信,李童生写过菱娘的名字,那张纸她还一直藏着呢。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名字?写得可很好”


    “嗯!”菱娘使劲点头,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别的字,“这是人,这是大,这是小,这是家”


    她又写了一遍给母亲看。先在嘴里念叨一遍,然后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王阿姨说,家就是上头一个盖子,下头一只猪。”


    李氏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好,写得好。”


    菱娘骄傲地把本子合上,又把今天学的新字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枕头下头掏出了一根棒棒糖——还是那个年轻士兵给她的同款。


    “这个是给娘的。”她把糖塞到李氏手里,“三喜哥哥给的。他说甜的,吃了后你就不疼了。不过,不要现在吃哦,牙齿里会长虫子。”


    李氏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头是橙黄色的糖。她把糖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然后伸手把菱娘揽进了怀里。


    “娘不疼了。”她说,声音很轻,“早就不疼了。”


    菱娘靠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军大衣粗糙的气味,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娘,你明天早上还在吗?”


    “在。”李氏搂紧了女儿,“以后娘哪儿也不去了。咱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就住这儿了。这儿有学上,有饭吃,有人对你好。娘哪儿也不去了。”


    菱娘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这一天过得紧张又兴奋,她熬到现在早就累了,得到了母亲的承诺后几乎是一下子口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没盖上的本子角。


    李氏没有动,就那样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屋里很安静。电灯发出一圈柔和的黄色光晕,把墙壁上那些铁皮的纹路照得温温的。隔壁邻居的声音已经停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隐隐有发电机的嗡鸣声。


    李氏闭上眼睛,想起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


    围城。观音土。疤脸闯进来的那个晚上,菱娘被扎得哇哇大哭。她在院子里跪着求庄梦白把女儿带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是直升机。手术。十几层的高楼。满城的灯火。亮得不像真的。


    最后是这里。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铁架子床。这盏不会冒烟的灯。怀里这个终于长了点肉的孩子。


    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菱娘的头发上。


    窗外月光清冷,营区的路灯在石子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不远处,发电机的嗡鸣低而持久,像是这座营地的心跳


    第二天,李氏先去医疗区做了个检查,医疗区的方主任很高兴地恭喜她痊愈,只是叮嘱她身体还比较弱,最近这几个月都要好好养着不能干重活。


    送走李氏后,方主任心情愉悦,往病区走去。


    经过一个月的分流和治疗之后,医疗区这边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很多。他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这边便能成为一个常规的临时医院,征调来的不少医护也都可以返回了。


    还没到病区,就听到护士气急败坏的喊声:“这也是能随便乱动的吗?啊?!”


    第67章


    方主任快步走进病区。


    只见两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各自的病床上,一个捂着左胳膊,一个捂着右胳膊,两人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得意劲儿,但在护士的怒视下又缩着脖子,活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


    “怎么回事?”方主任走过去。


    值班护士小周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指了指两人的胳膊,语气十分抓狂:“主任,您看看。这两个人趁我出去拿药的功夫,比赛谁的药滴得快,把输液调节器给拧到头了!”


    方主任低头一看:“”


    两个病人的胳膊都肿起了大包,输液管里还回了一截血。一个肿得轻些,只是鼓了个青紫色的包;另一个严重些,整条小臂都肿了,皮肤撑得发亮。


    “胡闹!”方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弯下腰,先检查了那个肿得厉害的。手指在肿胀处轻轻按了一下,病人疼得直抽冷气。


    “疼疼疼大夫,轻点儿。”


    “现在知道疼了?”方主任手上动作没停,又把另一个的胳膊也检查了一遍,“比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


    两个病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护士在旁边告状:“他们说觉得药水进得太慢了,想让它快一点。还说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别人喝水喝得快,觉得自己打针也不能落后”


    给她听沉默了。属实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拿了个药,这俩就能给她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方主任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们知不知道,药水滴太快会出人命的?”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这药是往血管里送的,要是滴太快,心脏受不住,肺受不住,血管也受不住。轻的胳膊肿了,重的可能会心衰、会休克。到时候就不是肿个包的事了,是要送急救的!是会死人的!”


    两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小声说:“我们我们不知道”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荻阳城的百姓,对现代医学几乎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药水滴得快就是好得快,就像吃饭吃得快就能快点长力气一样。别说这些刚接触现代医学的穿越者了,就连本地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也经常折腾出让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让人很无奈。


    护士重新给两人扎了针,一边扎一边念叨:“这次给你们调到正常速度,谁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们的手绑在床上。说到做到啊。”


    两人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方主任站起身,在病区里走了一圈,叹了口气。遇到这些事情简直比自己上了台五六个小时的手术还要累。这段时间也不止是他们两个,还有病人把绷带拆了自己重新包,包得乱七八糟;有病人觉得药片太大吞不下去,偷偷掰碎了吃,不知道有些药不能掰开;还有病人把消毒用的酒精当成药酒往伤口上抹,疼得嗷嗷叫


    这些事情护士们每天都在纠正,但纠正了一个又冒出另一个,防不胜防。


    他想到这些就不免有些脑壳疼。医疗知识科普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正好,后天就是之前定好的义诊日。方主任拿起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义诊+健康科普。在科普后面,他又重重画了个圈。


    他想了想,又加了几条:输液常识、用药禁忌、伤口护理、个人卫生。都是最基础的,但恰恰是这些人最缺的。不能只靠护士们一遍遍口头纠正,得有个正式的、系统的宣讲。哪怕一次讲不完,先讲最紧要的那几条也行。


    他起身往门外走,打算去找姚主任商量这件事。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又停下来,对护士说了句:“今天那两个,多观察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放心吧主任,我盯着呢。”


    与此同时,育孤院旁边的空地上,一片热闹。


    王阿姨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里正在建设一座儿童游乐区,给那些实在是没地方可玩的小朋友们玩。实际上,安置区的百姓们并没有主动提出来要有一个这样的东西。因为,“儿童游乐”这个概念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即便是城中稍微富裕的人家,但凡请不起买不起几个仆人,家里的孩子从四五岁开始就需要帮忙做一些事情。可能不需要种地,但是要做家务、带弟弟妹妹等等等等。像育孤院里面有个女孩子,才七岁,但之前在家的时候洗衣、做饭这样的家务全部都是她在做。


    游乐?对他们来说,无非也就是家长从外面买了一点类似陀螺这样的小物件回来玩而已,或者是在闲暇的时候在外面疯跑,甚至还比不上乡下长大的小孩可以抓鱼摸虾。


    但是,到了安置区后,一切的生活习惯都被重塑了。家里没什么家务了,吃饭、烧水这样的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大人们忙着上工赚工分。这些孩子便一下子闲了下来,完全进入到了放养状态。他们自从发现育孤院里面居然有很多新鲜的有趣的玩具时,便经常三五成群地过来,眼巴巴地想要进来。


    王阿姨于是赶紧去向管委会申请建立一个儿童游乐区,批复也很快就下来了。


    管委会表示同意。


    如今,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座滑滑梯。是那种大型的外面儿童乐园里常见的滑梯,对于这些从没见过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稀奇。滑梯旁边还有一座攀爬架,铁架子外面包了一层彩色的塑料皮,顶上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站上去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男孩已经爬了上去,骑在横梁上不肯下来,被下面的工作人员喊了好几声。


    还在安装的是一组秋千和一组跷跷板以及转转椅。几个技术工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个个都跃跃欲试。有个胆子大的男孩伸手想去摸那个还没固定好的秋千架,被王阿姨一眼瞪了回去。


    “大虎!手拿开!等装好了再玩。”


    大虎讪讪地缩回手,转身跑开了。


    除了育孤院的孩子之外,安置区里也有许多小孩儿在这儿玩,大大小小几十个。


    和外面的儿童游乐区不一样的是,这边可没什么家长围着盯着,大家都觉得有这工夫还不如去上工赚点工分。至于孩子嘛,自个儿玩去吧。这倒是让王阿姨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孩都是纯放养。


    已经装好的滑滑梯那边,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爬上去,从滑道里溜下来,尖叫一声,绕个圈又跑到后面重新排队。他们虽然没见过这样的游乐设施,但小孩儿爱玩闹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教,一堆小孩儿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个子和菱娘差不多大,第一次上滑滑梯,爬到顶上的时候往下一看,吓得愣在那儿了,不敢往下溜。后头的孩子也不催,都仰头等着。王阿姨正要过去帮忙,小女孩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手一松,刺溜一下就滑下来了。到了底,她睁开眼,回头看了看滑道,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爬起来又往队伍后面跑。


    王阿姨看着笑了起来。


    旁边的保育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可算是有个可以玩的地方了,也像是正常的小朋友了。”


    旁边其他几个人都点点头。


    她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这些孩子一个个又瘦又小,眼神木木的,谁跟他们说话都不理。尤其是那几个大些的孩子,要么缩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出声,要么就打架闹事,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


    现在好了,跑得满头汗,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里也终于有点光了。


    王阿姨:“不过,光有游乐设施还不够啊。”


    大虎那批半大孩子,十来岁出头的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滑滑梯和跷跷板对他们来说太小儿科了,可能玩个几天就腻了。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操场,是各种球类运动,是能让他们跑起来、撞起来、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样,闲着没事就在巷子里野,捡路上的石子往树上砸,跑到工地边上探头探脑,天天让人提心吊胆。


    她有的时候都担心他们会偷偷跑到外面的丛林里去。


    保育员:“还是得要去上学,咱们的学校啥时候建好啊?”


    王阿姨往空地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更开阔的空地,现在已经用白线划了临时的范围,在那里面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学校,几间教室,一个操场,一个旗杆。能上课,能打铃,能让这些孩子有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待着。


    “马上就开工。”她露出笑容,“那种板房很容易建的,我估计大概一个礼拜就能好。”


    保育员们也开心起来:“那可太好了。”


    这群小崽子们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从早看到晚那可是真吃不消,还是赶紧送学校去学习功课吧。


    “王院长,秋千装好了!”那边工人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已经冲了过去。一个小男孩抢先坐上去,双手紧紧攥着两边的铁链子,回头冲另一个男孩喊:“推!推高点!”


    那男孩使劲一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坐着的小男孩咯咯笑出了声,腿蹬得老高。后头排队的孩子们急得在原地跳脚,嚷嚷着“该我了该我了”。


    王阿姨看得入神,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转过头,就看见菱娘站在她旁边,还牵着一个高瘦妇人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王阿姨!”菱娘喊了一声。


    王阿姨眼睛一亮:“菱娘!哎哟,这是你娘?”


    李氏赶紧躬身行了个福礼,声音有些腼腆:“王院长,我是菱娘的娘。这段日子多亏了您照顾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她说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王阿姨连忙拉住她的手:“别别别,可别这么说。菱娘是个好孩子,懂事得很,在院里从来不用人操心。你这身体养好了没有?医疗组那边怎么说的?”


    李氏点点头:“方主任说已经痊愈了,就是还得养几个月,不能干重活。我今天带菱娘过来,就是想当面跟您道个谢。还有育孤院的人,他们也都帮了菱娘很多”


    正说着,苏四正巧从育孤院的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积木,准备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菱娘看见他,立刻大声喊:“苏四哥!”


    苏四抬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了过来。他把盆放在地上,弯下腰对菱娘说:“菱娘来了?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可好了!”菱娘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我娘抱着我睡的。”


    苏四的弟弟苏伍和妹妹苏小妹也从屋里跑了出来。苏小妹一看见菱娘,眼睛立刻亮了,跑过来拉起她的手:“菱娘菱娘,那边有秋千!咱们去荡秋千!”


    菱娘看看李氏,李氏点点头:“去吧。”


    三个孩子手拉手,像一阵风似的往秋千那边跑过去了。苏小妹边跑边回头喊:“我今天的饼干还没吃,咱们一人一半!”


    苏伍跟在后面追:“我呢我呢?”


    “你吃你自己的!”


    秋千继滑滑梯之后,成为了孩子们的新宠。还有小朋友因为争抢秋千而闹了起来,一时哭声震天。育孤院的保育员充当了临时的工作人员,立刻走过去组织好大家排队,这才让场面重新和乐起来。


    几个育孤院的孩子站在滑滑梯旁边,看着菱娘和苏小妹、苏伍一起荡秋千。


    一个小女孩拉了拉旁边大孩子的衣角,小声问:“菱娘是跟她娘走了吗?她以后不住这儿了?”


    大孩子没回答。他看着菱娘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


    有人声音低落地嘟囔了一句:“有娘真好。”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一下。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谁不羡慕呢?菱娘虽然之前也是住在育孤院,可她有娘,她娘回来了,她就不用再待在这里了。而他们,再也没人来接。


    但这沉默也就是片刻。


    跷跷板那边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跷跷板一上一下,坐在一头的小胖墩被弹起来的时候屁股离了座位,又落回去,笑得喘不上气。另一头的大虎使劲往下压,压完了又猛地松脚,把小胖墩颠得哇哇叫。


    “大虎你别使坏!”保育员在那边喊。


    “我没使坏!是他太轻了!”大虎振振有词。


    保育员沉下脸走了过去,大虎立刻怪叫着逃走了,周围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刚才还在羡慕菱娘的小女孩,目光被跷跷板吸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出了声。然后她转身就跑,挤进了滑滑梯的队伍里,踮着脚往前数还有几个人轮到自己。


    攀爬架上那个最高的平台,早就成瞭望台了。两个男孩站在上面,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一个说他看到了发电站的工地,另一个说他看到了食堂的烟囱在冒烟。


    “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你看到啥了?”


    “我看到大虎又把小胖墩颠起来了,哎呀哎呀,又挨骂了”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王阿姨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眼前这一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场景。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在那些奔跑的小身板上,落在那些笑得皱成一团的小脸上。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铁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在唱歌。


    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搁在旁边,掏出兜里的小本子和笔,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一、儿童游乐区运转正常。建议增设沙坑一个。”


    “二、尽快督促学校开工。”


    写完她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那些玩疯了的孩子,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回头对远处骑在攀爬架横梁上的大虎喊了一声:“大虎!再不下来,今天的零食扣掉!”


    大虎蹭地就从横梁上滑了下来。


    旁边的孩子笑得更大声了。


    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育孤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苏四和苏小妹、苏伍站在院门口朝她们挥手,苏小妹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


    “菱娘,明天还来玩啊!”苏小妹喊。


    菱娘回过头,用力点头:“嗯!”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捏着苏小妹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


    “娘,苏小妹说以后要是能上学的话,她就坐我旁边。”菱娘仰起脸。


    “那好啊。”李氏笑了笑,“到时候你们一起上学,一起写字。”


    谁能想到她家闺女还能有去上学堂的一天呢?


    “嗯!”菱娘把糖小心地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


    阳光很暖。李氏牵着女儿的手,沿着营区的石子路慢慢地往回走。身后,游乐场上孩子们的笑闹声还隐约能听见,像是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全黑,营区里的路灯就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太阳一落山,风中的寒意一下子就凛冽了下来,让人忍不住要把脸都缩在羽绒服的领子里。


    金秀秀刚想趁着天还没黑透去巷子口转一转,顺便跟几个婶子拉拉家常,人还没出屋,就被人堵在了门口。


    “金组长!金组长!”杨嫂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碗,显然是刚从食堂出来,碗都没来得及放回去,“我问你个事,那个惠民超市,明天是不是真的要开了?”


    金秀秀靠在门框上,笑着点点头:“是真的。通知不是都贴了两天了嘛,明天上午九点开门。”


    “哎哟,那可太好了!”杨嫂子一拍大腿,“我这几天攒的工分可算能派上用场了。不过我算不清楚账,你帮我看看,我攒了多少分了?”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周大,另一个是马婶子的儿子马壮,刚从建筑工地那边下工回来,一身的灰还没来得及洗。


    “金组长,也帮我看看!”马大壮挤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分卡,“我这段日子天天去发电站工地搬砖,一天五个工分,除去休息了两天,应该攒了不少了吧?”


    周大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和这些人熟络了一些,但平时依然不怎么说话,但关系到工分这种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金秀秀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立刻喊起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杨嫂子先来的,我先给她算。”


    她接过杨嫂子递来的工分卡,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支圆珠笔,又从小本子里撕了张纸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算。杨嫂子两口子在食堂帮工,每天各拿五个工分,干了七天,外加每周关于卫生和纪律的基础分,你们都是合格的


    “你们两口子加起来,现在已经有九十个工分。”金秀秀抬起头。


    杨嫂子喜笑颜开:“九十个?那么多?”


    “那是你们做得好,每周的十个加分都拿到了。”金秀秀把工分卡还给她,“只要干活踏实,到了月底还会有奖励。扫盲班也快要开了,还会有更多的积分。”


    马壮在旁边等不及了:“金组长,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金秀秀又给他算了一遍。马大壮年轻力壮,在发电站工地干了七天,每天六个工分,一共四十二个。但是他的卫生情况就没有杨嫂子两夫妻做得好,每周十分的奖励只拿到了八分。


    “五十。”金秀秀报出数字。


    马大壮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够了够了。”


    他在惠民超市已经有看好的东西想要兑换了。兑一包糖果给他儿子,再兑一罐雪花膏给他婆娘。至于他自己,反正用的吃的都有得发,就算了,剩下的攒着吧。


    杨嫂子在旁边插话,喜滋滋的:“我打算换个吹风机。”


    金秀秀疑惑问:“淋浴室那儿不是有吗?”


    杨嫂子无奈:“人太多了!有时候根本排不上,我自己头发又多,还是在家里备一个好。我看超市兑换价格也不贵,也就十个工分,做两天工就够了。”


    俗话说得好,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体会到了吹风机的好处之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金秀秀笑道:“那你明天可能要早点去排队,说是吹风机数量不多。”


    杨嫂子一凛:“哎,我那早点去!”


    在金秀秀给他们几人算的时候,陆陆续续身边又围过来了不少人,都是想让她给看看自己攒了多少工分。她一看这架势,干脆往巷子口的石墩上一坐,把自己的小本子摊开,活像个在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一个接一个地帮着查,帮着算,帮着出主意。


    大家对自己能拿到多少其实心里也是有数的,场面非常和谐。


    但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算错了!你怎么当的小组长?给我算错了十分!”


    第68章


    金秀秀抬头一看,是个老汉,姓康,大家都叫他康老头。他挤开人群,把手里的工分卡往金秀秀面前一戳,差点戳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我明明该有四十分,你给我记了个三十!这少了的十分哪儿去了?你给昧下了是不是?”


    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没动气,把工分卡接过来,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康老头那一页。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发电厂场地整备,五天,每天六分,总计三十分。


    “康老伯,您看。”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劳动分三十分,这个是您这些天在工地的工分,没错吧?本来应该是四十分的,但是您每周的清洁卫生分没有拿到,自然就只有劳动分。”


    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奖励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再获得三十个奖励工分。这是安置区的公共规定。


    但是康老头上一周的安全卫生检查是不合格的。


    康老头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嚷嚷了起来:“什么清洁卫生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东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个小组长就了不起了?想扣就扣?”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康老伯,这不是我扣的。清洁卫生分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每个组都一样的。杨嫂子、马壮他们都知道,上周公示的时候还贴在公告栏上了,包括广场上也都宣讲了很多次。”


    “什么公告栏!我不识字!你们贴了就是欺负我不认识字!”康老头根本不听她说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仗着你爹是管委会的就欺负人!”


    金秀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明白了。这个康老头实际上就是想要找茬。他是小组里面的顽固派,或许从竞选的时候就看她不顺眼了,偶尔能听到他嘟囔一个女人当组长不像话,迟早要出事。后来她选上了,他在组里也一直不配合,分派任务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今天这出,根本不是什么十分的事。


    他就是想找个茬,让她下不来台。


    “康老伯,”金秀秀把本子合上,声音还是稳稳的,“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公告栏那边,让管委会的干事帮着查。反正记录都在,谁也改不了。而且,来做安全检查的也不是我,而是管委会的干事。”


    “去就去!”康老头梗着脖子,“我怕你?”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的劝康老头算了,有的拉着金秀秀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金秀秀站起来准备要走,但康老头说着要跟着去,脚底下比谁都要站得稳。她暗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康老头,你是不是又半个月没洗澡了?”


    说话的正是马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康老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康老头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你身上都馊了!”马婶子一点不给面子,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去水房那边问问,这都两周了,你去过几次淋浴间?大家伙儿,你们遇到过康老头几次?”


    小组里的那些男人们面面相觑,好像的确是没遇到过几次。


    马婶子话还没停,和机关枪一样:“还有你那床铺,上周检查的时候我可是跟着一起进去了,被子都没叠,枕头都发黄了!就这还好意思来找金组长闹?”


    旁边几个婶子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上周卫生检查的时候我也在场,康老头你家门口的垃圾堆了两天没倒,还是杨嫂子帮你倒的。”


    “可不是嘛,他那件衣服穿了快十天都没换,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看看你那手指甲,里头全是黑泥!”


    康老头被一群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们 关你们什么事!”


    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上弯的嘴角。康老头这种人,和他斯斯文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让婶子们去治治他。


    听到康老头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康老伯,这话你可说得不对,你的卫生情况还真是和我们大家都有关系。”她拍了拍手,将围观人群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各位,我得要再说一遍。清洁卫生分虽然是扣个人的,但是,你们别忘记了咱们是一个集体,还有一个集体分!从下周开始,管委会还要检查每个小组的整体卫生状况。如果一个组里有人长期不打扫,不光扣个人分,整个组的集体工分都要受牵连。”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集体工分?那可是大家伙儿的!


    马婶子第一个扭头瞪向康老头,眼神简直能杀人:“康老头,你听到了没有?你一个人邋遢,连累我们全组?!”


    杨嫂子也不干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就是啊!我们天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集体工分,要是因为你一个人不洗澡不叠被子就给扣了,那算怎么回事?”


    “我闺女下周就要去上扫盲班了,正指望这点集体工分换文具呢!”


    “我家也是!”


    “康老头,你要是再这么邋遢下去,我们可不答应!”


    这一下,康老头算是惹了众怒了。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个个都是火冒三丈。康老头站在中间,被逼得直往后退,刚才那股气势早就没了。他想要辩解,可一张嘴就被婶子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回去。


    “我我”


    “你什么你!”一马婶子往前一站,她身高体壮,直接堵住了康老头的退路,“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天天去洗澡!衣服两天一换!被子每天早上叠好!门口不准堆垃圾!你要是做不到,我亲自去帮你收拾。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康老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寡不敌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身后,婶子们还在互相打气——从明天开始轮流盯着他,不信治不了他这毛病。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小声说这康老头就是活该,早就该有人整治他了。有人说还是金组长有办法,搬出集体工分,不用自己动手就治服了。


    金秀秀收起本子和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转头看了一眼马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情。


    马婶子在竞选的时候帮她搭过桥,今天又帮她出头,这个情分她记着。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金组长,你可真行。那康老头以前在荻阳城就没人能治得住他,老婆都跟他分居了。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金秀秀摇了摇头:“可不是我治他,我只是把规矩说清楚而已。大家都在安置区里生活,老老实实按照安置区里的规矩来就行了,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


    “是,其实咱们只要按照规矩来,就没什么事儿。”


    “比以前好多了。”


    *


    夕阳已经沉到了天坑的边缘,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除了金秀秀的小组,其他所有的小组几乎都聚集在了一起讨论工分和第二天超市开业的事情。


    田红花的组也不例外。


    他们这一组离安置区中心小广场不远,这几天天气还算是暖和,都出了太阳,附近几个组的人喜欢在傍晚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搬出房间的小凳子在小广场上唠嗑,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我听说超市里头啥都有。”赵叔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为啥要叫超市?不就是杂货铺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问过了,说是超级市场的意思。超级超级就是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


    “嗐,真拗口。”


    “我白天去那边工地干活的时候顺路瞅了一眼,里头货架都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比杂货铺好多了。”


    正聊着,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明显的喧哗声,有人像旋风一样跑了进来。赵叔一看,不是自家婆娘是谁?这是怎么了?忽然跑得那么快。


    却见田红花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气喘吁吁说:“那边发新的公告了!说是明天晚上还能看电影!电影票也是用工分兑换!一工分兑一张电影票!”


    刚刚晚饭后,营区的广播又循环了一遍明天的活动安排:周六上午九点,惠民超市正式开业。但是呢,又出了一个新的通知,那就是周六晚上七点,营区露天电影首场放映,凭工分兑换电影票入场。


    临时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原本预计是明天才到的露天电影放映设施提前了一天到达。管委会的干事们一合计,打算提前上了得了,也让大家更热闹热闹。


    这两个消息撞在一起,立刻在安置区炸开了锅。


    “电影?电影是啥玩意儿?”一个老汉蹲在槐树根上,满脸茫然。


    “就是比咱们广场上那个大电子屏还要更大更大的屏幕,像一块帷布一样。”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抢着解释,其实他自己也只是听管委会的人说过,根本没亲眼见过。


    “那有啥好看的?”老汉一摆手,“不看!我攒的工分是留着换房子的。”


    旁边人打趣:“分给你那房子还不够啊?”


    当时在捐房子的时候管委会曾经给出过解释,按照大家原本的房子面积来分房子,如果想要更大的房子那就用多余的工分来换。荻阳城的百姓们都还没有受过后世拆迁的各种思想“荼毒”,对这样的方案都接受良好。在看过这边的电灯、玻璃等等物件,知道新房子里都会有之后,就乐呵呵就答应了。


    老汉:“我那房子小,能大点儿就大点儿。”


    “就是!”有人附和,“一个工分呢,就看那么一个时辰?太亏了。还不如换两斤白糖实在!”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你们懂什么?我前天听工地上那个技术员说了,电影可是好东西!他们那的人下了班都去看。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千多年后,连电影都没看过,那不得试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什么是电影,他也描述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就是好看”“就是带劲”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声说:“那电影是不是像上次社区大会放的那个仙画那样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挺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区大会那天看到的航拍视频,所有人都记忆深刻。那种从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觉,那种被整个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的体验,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电影也是那样的,那花一个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亏。


    “不止!”人群外忽然传来李童生的声音。他刚从扫盲班那边回来,夹着一本书,眼镜片子后面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我问过姚主任了。姚主任说,电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节。不是光看一些风景,而是看一个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戏吗?”一个老妇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个好。”


    李童生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准确。但他自己也没看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大约大约差不多吧。不过比唱大戏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会动,会说话。”


    “那咱们荻阳城以前城隍庙会的时候,也有皮影戏。那皮影戏也算电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的工分足够两者兼顾,立刻眉开眼笑;有人只够选一样,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揪着枯草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她是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过来看看热闹。菱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李氏!你来你来,我问你个事。你去过外头,你知道电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时候,病房里有个电视。护士每天下午都给我打开,让我看一会儿。那里头放过电影。”


    她是看过电影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又追问她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氏几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学过的那些最高级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依然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放弃了描述,只是说:“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时候身体还没好,每天盼着护士来给我开电视。有时候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又让护士帮忙倒回去接着看。”


    菱娘在旁边补充:“我娘说她看的第一部 电影里头,有个人掉进了水里,另一个跳下去救她。还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车在马路上跑”


    这些她娘可都和她说了好几遍了。她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电影布有好几个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被这个描述镇住了。


    几个房子那么大!


    “娘,咱们也去看电影吧。”菱娘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小声说,唯恐被母亲拒绝。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工分卡——她虽然没有上工,但回来后,社区管委会根据她之前的病历记录和配合治疗的情况给她补发了一点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带着菱娘去看看电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窗户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头顶有飞机飞过,楼下有汽车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个女人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后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让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进兜里,摸了摸菱娘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茬显得有点乱乱的头发,嗯,有点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馒头终于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真的?真的吗娘?我们真的去看电影?”


    李氏点点头:“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兑票。”


    菱娘欢呼了一声,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兑换点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我娘要带我去看电影了!”


    所有还在争论的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来。


    李氏被女儿拽着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李氏!你们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说!"


    “对对对,回来跟我们说说是啥样的!”


    巷子里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也暗自决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就这样在每个人期盼、欢快、纠结的心情里,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


    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孙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没有战乱,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说实话是很安稳的,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家里的奴仆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没了,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适应。


    但今天不一样,惠民超市要开了!


    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而且,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


    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


    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即便是出去了,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不会好好说话,冷着个脸,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


    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轻姑娘嘛,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买两件让她挑一挑,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那奶嫲嫲姓方,在孙家待了十几年,从小把孙瑶奶大的,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放奴之后,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签了一份合同契。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几个时辰,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


    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签了也不算数。从今往后,不管是谁给谁干活,都得签合同,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工分按月结,谁也不欠谁的。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听懂了每一个字,心里却觉得别扭。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


    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瑶儿?瑶儿?”


    还是没动静。


    孙太太皱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又等了一会儿,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方妈妈,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挂着困意。


    “太太。”方妈妈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了门口。


    “瑶儿呢?”


    “她”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个屋子,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


    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说,小姐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而且,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


    她虽然没说话,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往方妈妈身上发?人家没顶嘴没还口,句句都是实话。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孙家的奴仆了。她要是把人骂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


    孙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瑶儿能去哪儿?


    去找赵彦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闪到了脑海里。


    自从赵彦落选之后,孙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孙太太是过来人,女儿心里那点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提到赵彦,孙瑶的眼圈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原本孙太太还想着这桩婚事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赵彦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但真正让这桩婚事彻底黄掉的,不是她或者孙明利的意见,而是妇女帮助小组的那几次宣讲。


    齐红霞讲了三条。第一条,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任何人不得强迫。第二条,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第三条,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这三条可不得了,每一条都让人无法理解。


    这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这儿反倒是要双方自愿了?而且,表兄妹结亲的多了去了!亲上加亲,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再者,男人还好,这姑娘家二十岁之后才结婚,这不给妥妥留成老闺女了?


    齐红霞耐心解释了许久,最终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信不信她的解释无所谓,让孙明利感到欣喜若狂的是孙瑶和赵彦不管是亲缘关系还是年龄,都不符合这边的规定。这就是解除婚约的最好借口啊!而且,还不伤自己的脸面和口碑。


    但赵家尤其是赵母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夫了!什么管委会的规定,都是狗屁!他就是嫌贫爱富,如今看不上她家赵彦了!当年他在赵家老爷子面前拍着胸脯说亲上加亲、世代联姻,如今倒好,管委会的规矩一来,就顺水推舟,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母上门来闹了一场,说要与他们从此断绝来往,两家反目成仇。而孙瑶,在知道婚约解除后也大闹了一场,哭了两三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估计这孩子是去找赵彦了孙太太皱起眉。


    她当即想去赵家的巷子找人,结果一转身,孙瑶施施然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瑶儿,你去哪儿了?!”孙太太舒了一口气。


    “去食堂吃早饭。”孙瑶说,脸上倒是没有平日里的尖锐和不服气的表情了,很平淡。


    孙太太放下心来,高兴说:“那就好。那你陪娘一起去逛一下惠民超市?你爹拿了两张电影票过来,咱们娘俩晚上还可以去看个电影票。”


    孙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和爹去看吧。”


    孙太太刚想要劝她,却没想到又听到孙瑶说:“娘,你和爹两个人去看,免得爹又去找方姨娘。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逛超市。”


    方姨娘便是孙家被放出去的妾。不过,孙太太可是知道,说是放出去,其实孙明利还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看她,让她心里很是憋气。因此女儿一提,孙太太便也觉得似乎不错。


    而且她看着孙瑶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心中满是欣喜,抓住她的手拍了怕:“好,好,你陪娘去逛惠民超市。”


    时间就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她就知道,她女儿迟早会想明白的。


    *


    此刻的惠民超市,林晓正和自己的战友们在确认货架上的标签有没有出错。


    她之前在后勤组,负责荻阳城百姓出城后的第一批衣物的清洗和整理工作。后来,大家的衣物都不需要再送来干洗了,她就又被转到了捐献物品登记小组。等到物品都捐献得七七八八,小组解散,她又来了超市筹备小组。


    总之,林晓同志绝对服从上级的调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不过,当她有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四周围着的山壁,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的一格微弱信号,再看了看自己完全空荡荡的零食包,也会觉得,这日子实在是难熬呐!


    她跟战友们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这日子过得简直比驻边的时候还苦。驻边好歹能经常和家人联系,能有机房玩电脑,补给也不缺,经常能在军人服务社里买点零嘴。这儿倒好,连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这种日子即将成为过去式!


    惠民超市马上就要开业了!除了针对安置区的百姓,他们这些驻守的士兵和工作人员也可以在这里购物,只是使用的货币不一样。


    “林晓!”


    后勤组的彭大姐喊她,三十出头,短头发,嗓门大得能震落货架上的灰。她正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后头的仓库里出来,车上摞着三四个大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来了来了!”林晓赶紧跑过去帮她稳住车子。


    马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车上的箱子,“你帮我把它们上到第三排货架上去。标签都打好了,别贴歪。”


    “得嘞。”林晓弯腰抱起一个箱子,用膝盖顶了一下借个力,稳稳地端了起来。


    惠民超市设在安置区中心广场旁边,是用铝合金架和PVC篷布搭建而成的大型篷房,地面也铺设了防潮地垫。它有点像是林晓曾经去过的那种大型展会门口搭的促销篷房,连着三座,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购物。


    不过当她看到外面排队的人之后,忽然就瞪圆了眼睛。


    感觉同时容纳几百人也不行啊!


    “好多人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食堂门口。每一户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有人手里抱着孩子,有人拿着小板凳,有人揣着馒头当早饭,有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人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远远听着像是在过大集。


    她感觉是整个安置区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好在,也不是纯然的没有秩序。管委会早就想到了这点,出动了自己的所有人马,又向指挥部申请了支援。现在广场上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于是人群便分为了几组队伍向后蔓延着,每隔一段还有士兵正在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以及队形拥挤。因为虽然人多,看上去却并不混乱。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在她身边站着的筹备组干事惊叹道,“要不是咱们不允许在起床号之前外出,怕是他们会在广场上排一整夜的队。”


    林晓有些担忧:“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人太多了。


    “没事,没事,这些我们都想到了。”那干事胸有成竹笑了笑,“排队、限流、限时还有人维持秩序,应该不会出什么漏子。反倒今天要辛苦你们。不过,热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等到大家都习惯后应该就好了。”


    林晓也胸有成竹:“没问题!”


    干事又重复了一遍给所有人的分工,林晓被分到了收银组,负责从大家的工分卡上划钱。这个任务可是很艰巨的,因为针对工分制度的自动系统还在研发,现在只能手工划,所以出不得错,以至于她都有点紧张。


    分派完之后,从指挥部过来的参谋也在给大家做动员:“今天肯定是场硬仗,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谁也别掉链子!”


    “是!”


    所有人都回答得很响亮。


    人群的声浪透过门缝灌进来,嗡嗡嗡的,热腾腾的,像是烧开了的水在顶锅盖。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整,惠民超市终于开业了!


    第69章


    惠民超市的门一开,人潮立刻涌了进去。


    维持秩序的干事立刻拿了个大喇叭喊:“大家不要抢也不要挤,一个一个进。以后我们的超市每天都会开门,不会跑的嘛。每一批只能进三百个人哈。”


    如此循环。


    杨嫂子很幸运的在这三百个人里面,第一时间进了超市。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饭都没吃就去了广场,被路上遇到的熟人打趣说她是属鸡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够早了,到了才发现属鸡的还真不少,已经有好些人在排队了。


    晨风冷飕飕的,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底下不停地跺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九点整,超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前面的人开始往里走。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从外看到里,从左望到右,是一排又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花花绿绿的纸盒子,透明的瓶瓶罐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么多东西呢!


    有人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往前走啊!”


    杨嫂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迈开步子。她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的是这地儿也太大了,吹风机在哪儿呢?


    她一心冲着吹风机来,昨晚做梦想的都是吹风机。


    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脸上带着笑。其中一个姑娘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声音清脆地重复着:“各位乡亲,进门右手边有购物篮,需要用的自己拿一个。货架上的东西看中了就放到篮子里,出来的时候到收银台结账。拿工分卡结账,不收银子不收铜钱。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们!”


    另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只购物篮,正在给一个大爷做示范。那是超市里用的红色塑料筐,长方形,带着两个提手,又结实又轻便。


    大爷接过来掂了掂,茫然地问:“这东西怎么用?”


    “就这么提着。”小伙子把篮子的提手撑开,然后指着里面的空间说:”大爷,您在里头慢慢逛,有什么东西想买的就直接往这个筐里放。货架上头都贴了需要兑换的工分,就是标签上的那个数字。”


    大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以前买东西都是伙计取货,现在自己拿就行了?”


    “对对对。”小伙子笑起来,“想拿多少拿多少,没人拦着。拿完了到门口结账就行。”


    大爷嘟囔了一句:“那你们倒是能放心”他拎着篮子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伙子,我再问你一句。这篮子不要钱吧?”


    小伙子连忙喊:“大爷,篮子您可不能带走啊,结完账要放回原处的。”


    不远处,另一个大娘正对着货架上的标签发愁。她不识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赶紧过来,弯下腰指着标签上的数字耐心道:“大娘,这个五就是五个工分。这个二就是两个工分。数字越大越贵,您看这个洗发水是十五个工分。”


    大娘皱着脸:”那我怎么知道我还有多少工分?”


    “您把工分卡给我看看。”工作人员接过她递来的工分卡,对着上面记录的数字看了一眼,”您卡上还有三十八个工分,买这个绰绰有余。您要是拿不准,挑好了东西拿到收银台,那边会帮您算清楚。”


    大娘这才放心地拎起自己看好的东西放进了篮子。


    杨嫂子在旁边听着,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从门口拎了一只红色塑料筐。她低头看了看筐子,又抬头看了看货架,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里走。


    她先是顺着人流走了一圈,眼花缭乱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有一些东西是她见过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这些东西她在淋浴间里见过,不过,这儿好像更漂亮更精致一点,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想拿多少拿多少。


    走过这个货架,来到另一个区域,糖果饼干泡面堆成小山,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


    这么多的食物这要是放在围城的时候恐怕杨嫂子早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但是这一个多月吃饱喝足,对食物的渴求不再那么大了,而且食堂的饭菜那么好吃,没必要再花工分来买这些。于是,她只是看了看便打算继续去找吹风机,但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


    因为她听到有人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些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是什么。


    “是糖果,大娘,甜的。”那工作人员笑道。


    杨嫂子驻足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货架上选了一包小小的糖果放到了自己的筐里。算了,给家里孩子买点糖吧,她的孩子以往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点麦芽糖。如今日子好过了,没必要那么抠。


    拿完糖之后,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不看不看,先找吹风机。


    转了两排货架,她终于找到了卖小家电的区域。货架上摆着一个蓝色的盒子,上面的图片她认识,就是吹风机。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着兑换价格:10个工分。


    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去拿。


    结果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头差点撞在一起。


    杨嫂子抬头一看,是个穿灰棉袄的大婶,四十来岁,脸盘圆圆的,看着也是个不好惹的。两人同时看向货架——就剩最后一个了。


    “我先拿到的!”那大婶一把抓住盒子。


    “明明是我先来的!”杨嫂子也不撒手,抓着盒子另一头,“我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谁不是天没亮来的?我也是第一批进来的!”那大婶瞪着眼睛,“我闺女头发长,天天洗完头拿布擦,擦半天也干不了,这吹风机我今天非买不可。”


    “我头发就不长了?”杨嫂子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看,我头发比你还多!每次洗完了跟顶了个笸箩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松手。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小声议论着。那大婶的声音越来越高,杨嫂子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


    “别急别急!大家别急!”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备货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仓库里还有,仓库里还有!马上补上来!”


    他弯下腰,从平板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撕开封条,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把吹风机。他把吹风机一个一个地往货架上码,总算把货架上的空缺给填满了。


    “够了吧?一人一把,不用抢。”


    杨嫂子和那大婶对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松了手。


    “给你。”杨嫂子把手里那个递过去。


    “你先你先。”那大婶推了回来,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新的,抱在怀里,冲杨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刚才是我嗓门大了点,我这人说话就这样,容易大声。”


    杨嫂子摆摆手,也笑了起来,“咱俩都一样,都是太急了。”


    那备货组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往回走,偷偷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仓库门口就听见这边吵起来了,赶紧把预备好的备用货推了过来。还好还好,没真打起来。要是开业第一天就有人因为抢东西打架,那可不好看。


    没想到吹风机这东西那么抢手。


    另一边,林晓坐在收银台后面,在等了半个小时后,她的面前已经排了一长溜等着结账的人。第一波的人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她面前摆着一台小小的工分划扣机,旁边还放着一本手写登记簿。


    “大爷,你这筐东西一共是三十二个工分。你工分卡上有四十五个,划掉三十二个,剩十三个。没问题吧?”她把数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那老汉盯着机器上显示的数字看了半天,其实他看不懂,但是来自于老一辈的智慧就是装也要装成能看懂的样子。等了几秒,他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林晓利落地操作完,把工分卡和一张小票一起递回去:“拿好,下一位。”


    收银台的位置视野极好,她能看见每个人推车里都装了些什么。大部分人其实买的反倒不是那些特别普通的实用的东西,毕竟像是香皂、毛巾这些之前都有发过,而且还能免费补。就算是超市里卖的东西要更好更精致一点,以他们的消费观也不会自己花钱去买。


    他们买的大多都是一些偏向于“享受型”的东西,比如吹风机、剃须刀、糖果、糕点、水果这样的物件。女人们还会买点发饰,发夹、簪子之类的,都是现代工业出品的东西,漂亮又实用,一两个工分就能获得,大家买得都很开心。还有人买了秋衣裤,大概是管委会发的那几套不够穿,多买一点。


    外面排队的人还多得看不到头,林晓一直在给大家扣工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她并不觉得太累。来这里筹备了好些日子,现在终于能亲眼看到这些荻阳城百姓挤满了超市,还挺高兴的。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整个超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林晓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出口处,脸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棉袄的下摆。


    门口维持秩序的两个士兵已经走了过去。


    警报声还在响。


    “老乡,请你离开那个区域。”士兵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那男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了我?”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从出口的感应门旁边绕过来,弯腰从他棉袄底下捡起掉在地上的两包东西——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水果糖。包装袋上的条形码在灯下反着光。


    工作人员把那两包东西放在一旁的收银台上:“老乡,你这几包东西还没划工分呢。超市里所有的商品上面都贴着条形码。出门的时候要经过这道感应门,您没付过工分的东西带出去,它就会响。”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在荻阳城的时候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是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敞开了摆在架子上,没人看管,没人盯着,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一开始也没想偷,可走到零食区的时候,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心想这么多东西,少两包谁能发现?再说了,他工分不多,又想给家里的小孙子带点零嘴,就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棉袄里。


    他没想到这道门会叫。


    “我我”魏老三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魏老三,又看了一眼士兵手里的饼干和糖果,心里就有数了。


    他笑眯眯的:“老乡,就算是排队的人多,你也不能就这样往外边挤呀,该排的还是得要排。”


    他伸出手,做了个姿势,将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带到了收银台那边:“来,咱们继续在这儿排着,等一等,很快的。”


    那男人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起什么,立刻抓住他的话头:“对,对对,我我就是排队等得不耐烦了,就想要去外边瞅一瞅。”


    干事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行,那你继续在这里排队。”


    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见那男人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又念在这是第一次,所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件事情告诉这边购物的人,不要打其他主意,老老实实用工分来兑。


    果然,原本有好几个朝着出口而来的人想也不想的立刻往回走了。


    队伍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毕竟有更多新鲜热闹的事情看,那些投射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很快又转到了其他的地方。如坐针毡的感觉消失了,这么冷的天气竟然大汗淋漓。


    这次真是鬼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


    *


    在超市的外面,排队等候的人依然排成了一条长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烘着每个人的后背。篷房的隔音并不能掩盖住里面的喧闹声,反而让在外面的百姓更加心痒难耐。


    之所以采取限流措施,一方面是超市里毕竟容纳人数还是有限的,其次,这也是备货组的强烈要求的,后面仓库一直都在忙碌备货,就怕货物被一扫而空,他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大家拿着自己手里的小票,踮着脚尖一边看着前面的人数,一边等着下一批的入场。


    孙太太当时掐着时间点,九点出门,原以为不会排很长的队伍,现在却在这队伍里排了整整半个时辰。


    孙瑶站在她旁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后来就不行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娘,这都排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手都冻僵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


    “明天人更多。”孙太太不为所动。


    这两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大家都不上工。也因为上工和休息,所有人对于星期的概念接受得非常丝滑。


    孙瑶哼了一声,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陪她娘来逛超市了呢?在家里待着不舒坦吗?不过也好,正好可以看看那些漂亮的发饰,或许今晚可以用到


    她在这边浮想联翩,孙太太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疼。她伸手帮孙瑶理了理帽子,把耳朵给她捂严实了:“再等等,前面已经没多少人了。”


    孙太太自己其实也觉得不适,在这冷风里吹了一个时辰,她脚底板又僵又麻,只能靠在裙子底下轻微跺脚来缓解一下。


    这样的境遇下就不免想到了从前。要是放在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排过队?出门有轿子,买东西有人送到府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现在倒好,堂堂县丞夫人,跟一群平民挤在一起排队,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但想想,又算了。这地方就是这样,周王都被关起来了,她一个县丞夫人还能摆什么谱?况且,这超市里据说有好多好东西,为了这个多等一会儿也就认了。


    终于,维持秩序的士兵喊道:“下一批!手里有票的往里走!一个接一个!”


    孙太太精神一振,拉着孙瑶就往里走。


    跨进超市大门的那一刻,孙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娘”她喃喃地喊了一声,然后半晌才说出下一句,“好多货啊。”


    孙太太也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个很爱逛街的人。当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门,偷偷出来逛。嫁了人之后终于可以借着各种理由出门逛街,这些年,荻阳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首饰铺、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连州府最大的那家两层楼的南北杂货行,她也去过好几次。


    去之前她就想过,超市超市,估计肯定会比那杂货行还要规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别。


    整个篷房的空间特别高,没有柜台,没有伙计。高大的货架就那么敞开着,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尽头。而且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首饰铺都要宽敞明亮,没有暗角。灯光让货架上的货物似乎都变得矜贵了几分。


    海量的货品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给没有见过这一幕的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视觉冲击力。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货架上的货物,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样货品的模样和信息。


    这倒是很便利的一个做法。


    孙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阳城的时候逛布庄,柜台上堆满了布匹,有的时候自己要看的花色还得让伙计从最底下抽出来,弄得满头灰,哪儿有这般整齐?


    她们走过了日用品区,一转头便是专门卖首饰和发饰的货架前。


    她和孙瑶的脚步直接就走不动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发夹、发箍、发绳和发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每一样东西都亮晶晶地反着光。有镶嵌着水钻的一字夹,在灯下闪烁着碎碎的银光;有仿珍珠的小发簪,圆润饱满的珠面透着淡淡的粉;还有各种颜色的亚克力发箍,宽边的、窄边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只都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光滑剔透,没有任何毛刺。


    纯正义乌货。


    “娘,你看看这个。”孙瑶拿起一只镶嵌水钻的发夹,轻轻在指尖转了一下,惊喜极了。


    灯光透过水钻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阳底下的光泽还要耀眼。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里终于亮了起来,不像在门口排队时那般不耐烦了。


    她又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凑近了仔细端详。那珍珠的表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的脸,每一颗的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串在簪杆上整整齐齐。要知道在荻阳城,这样成色的珍珠那得是东海上等货了,一颗就要好几两银子,还得托人去江南采买。可这里就这么随便地挂在货架上,标签上写着:一工分。


    “只要一个工分?”孙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实写的是一个工分。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发箍,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工分。旁边一排五颜六色的发绳,更是一大把才一个工分。


    这么便宜的吗?


    工业时代物美价廉的流水线制品,对于手工业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欢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她到底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和年轻姑娘一样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还是更喜欢金的,古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感慨——这些玩意儿要是放在荻阳城的首饰铺子里,怕是能把整哥城的姑娘都招来。


    孙瑶挑了几个放到篮子里,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母女俩在发饰货架前待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往前走,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太太?”


    孙太太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羽绒服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的人手里提着一只购物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妇人大约和孙太太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虽然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讲究的贵气。


    孙太太仔细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何太太!”她脸上顿时漾出社交笑容,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何太太姓何,夫家早年在荻阳城也是数得上号的大户。后来她家老爷过世,何太太守了寡,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家道虽然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娘家也给力,日子倒也过得体面。


    在荻阳城的时候,孙太太和何太太在牌桌上见过几面,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虽然不太熟,但也能说得上话。


    “你也来逛超市?”孙太太笑道。


    “可不是。”何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看看这外头的人,挤成这样,跟菜市口似的。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新换的袜子都脏了。”


    “我听说这超市里东西不错,不来看看总觉得亏了。”孙太太说,“如今看来,的确是不错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们这么赞赏,脸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觉得还好,还没往里走,但外面的这些东西,似乎和之前发下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孙太太:“”


    故意下她脸不是?


    这位何太太就是这样,以往遇到的时候,仗着自己娘家是做皇商的,但凡孙太太只要夸一个东西,她就能在旁边拆一次台,说自己还见过更好的,这些不过只是普通东西云云,让人十分无语。


    比如现在。


    何太太转向孙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小娘子们日常玩玩这样的小物件倒也不错,但若是说精致和稀罕,还是以往给上头进贡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见过一支步摇,金丝镶嵌的,配了小指头大小的红宝石,那才真叫好。”


    孙太太的笑容快绷不住了:“毕竟这儿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物,自然不会有多精细。不过,再往里走,应该会有一些好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孙瑶跟在后面,无聊地四处张望。她对两个中年妇人的社交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乱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货架。


    走过这个货架,再转个弯,却又到了另一片区域。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陈列以及商品,就连何太太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紧缩,惊声道:


    “这,这是鲜果?!”


    何太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新鲜的水果!


    孙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面前这片区域完全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高大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倾斜的展台,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垫布。展台上方的灯光打得格外讲究,不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点暖黄色调的射灯,灯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像是给每一颗果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苹果、梨、橘子、葡萄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子。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色泽鲜艳。红的红得发亮,绿的绿得欲滴,黄的黄得饱满。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虫眼,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这片区域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原本在开设食堂的时候,按照普通标准餐后会有水果或者酸奶提供,但是因为巴南天坑的交通情况以及储存条件,后勤部先把这两样给撤掉了,直到现在条件改善了才把水果加进来。食堂后续也会供应餐后水果,补充维生素。但那边的水果都是普通的苹果、梨、橘子等,像一些比较特别的品类便会放在这边超市来售卖。不单单是百姓们,工作人员们要是嘴馋了也可以自行购买。


    这些来自于千年之前的人们哪里见过在寒冬腊月里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大量的水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鲜果,而且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何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何家鼎盛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东边的蜜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边的荔枝,哪一样没在她家的案桌上出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代价?


    唐朝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口鲜荔枝,得跑死多少匹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整枝剪下来,用军驿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马也跑废了好几匹。就这样,送到嘴里的荔枝也不过是勉强保鲜,有的已经开始变色发黑了,一筐荔枝里头能挑出小半筐好的就不错了。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天大的体面,满城的太太们谁不羡慕?


    就是普通的蜜橘。江南的橘子运到府城,走水路也得大半个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着,怕冻了;要用稻草垫着,怕磕了。到了地方打开一看,烂掉三成,干瘪两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将好的挑出来送给各大世家豪门,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给自家吃。


    至于冬天吃鲜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阳城,一到入冬,市面上就再也见不到任何新鲜的果子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来的柿饼和干枣,偶尔有人从南方带一点蜜饯过来,那都是稀罕物件,得留着过年招待贵客。寻常百姓家里,连柿饼都舍不得吃,要留着给孩子当零嘴,一颗柿饼能哄孩子高兴一整天。


    她知道在一些顶尖的世家,和皇城里倒是有冬储的法子。北边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鲜果。一层冰一层果子地码好,封在窖里,能存到腊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费?光是冬天采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银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冰窖里存出来的果子,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淡,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现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从苹果扫到葡萄,从葡萄扫到芒果,又从芒果扫到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上面。那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像蜡一样的果子(芒果),旁边那个黄色的、带刺的、像一颗巨大的松果一样的果子(菠萝),再往那边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她很茫然,这些是啥果子?居然完全不认识!


    孙瑶弯下腰去看标签上写的字,她当然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是标签上的内容却让她也很迷茫:


    “芒果,产地:海南香蕉,产地:菲律宾车厘子,产地:阿根廷”


    芒果,没听过?香蕉,大概类似于芭蕉,车厘子,没听过,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樱桃,但比樱桃要大很多也红很多。海南、菲律宾和阿根廷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个都没听说过。


    正巧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汉正站在一堆菠萝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又看。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萝上头带着锯齿的硬叶子,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扎着。犹豫了一会儿,他转头朝附近一个工作人员招手。


    “姑娘,姑娘,”老汉搓着手指,指着那菠萝,“这个东西它是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辫子扎在脑后,笑起来很和气:“大爷,这叫菠萝。是南方的一种水果,很甜的。要把这层硬皮削掉才能吃。”


    “菠萝?”老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又问,“南方?可是江南?还是岭南?”


    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荻阳城的人对于南方的理解就来自于旁人口中经常听到的这两个“南”。


    “海南岛。”小姑娘说,“比岭南还要更南呢,是咱们国家最南边的一个岛,在海上,离这儿好几千里呢。”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好几千里?那这东西它怎么过来的?不得烂在路上?”


    周围看着那些水果不敢下手的百姓们都围过来了——可不是嘛,这新鲜果子好几千里地运过来,怎么还能水灵灵地摆在这儿?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萝硬邦邦的外壳,说:“大爷,这个叫冷链运输。就是有一种特制的车,里头跟冰窖一样冷。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放进这个冷车里头,一路上都冻着,不让它变坏。从海南到这儿,几天就到了。”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旁边一个大婶插嘴道:“那得费多少冰啊?冬天还好,夏天可怎么办?”


    “不是用冰,是用电。”小姑娘耐心解释道,“就跟咱们营区的电灯一样,通了电,车子就能一直制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冷车里的温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水果。”


    那大婶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得费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运费是含在价格里的,您看这个菠萝,标签上写着六个工分,已经很划算了。您花六个工分,就能尝到几千里地以外的东西。”


    水果这种特殊商品的定价比日用品的价格要贵一点点,因为运到这天坑来实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两到五个工分左右,而像菠萝这种反季节水果和车厘子这种进口水果就要更贵一点点。


    老汉盯着那菠萝又看了半天,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买一个回去尝尝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几十哩,五个工分一天就赚回来了,而且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伸手去拿,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吃一次呗。反正咱们现在吃饭都不要钱,那尝一尝咋了。”


    “就是,难得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吃点果子也不过分。”


    于是,有人也拿了一个菠萝,有人挑了几只芒果,还有人小心翼翼拿起一只火龙果,左看右看,一脸茫然地问:“这又是什么?”


    “火龙果。”小姑娘说,“也是南边来的,切开里面是白的,带黑籽,可甜了。”


    “龙果?”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火龙果给扔了,“龙字也能用在果子上?”


    小姑娘哭笑不得,又解释了一遍是火、龙、果三个字,那人才将信将疑地放进了篮子里:“那我试试。”


    何太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比较复杂。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放在世家的厅堂内,门阀的后院里,皇城的餐桌上,可现在却被一群泥腿子们毫无顾忌的放在了自己的购物筐里。待他们回到营房,便能享受到比拟公卿的生活。


    这让她既有些不平也有些酸。


    凭什么啊!


    算了算了,世道不一样了。反正,她家捐出去的东西也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些东西她也是可以享受的。何太太安慰自己道。


    这时候,孙瑶正在缠着孙太太买砂糖橘。那工作人员说这橘子虽然小,却是很甜,这边的人都很爱吃。孙瑶向来喜欢吃橘子。


    孙太太自然要买。


    她一转头,看着何太太那明显有点怪异的再也维持不了矜贵和高傲的神色,心里乐开了花,便故意问道:“何太太,不买一点果子回去?这可是以前皇城里也见不到的好东西。”


    第70章


    何太太最后维持着微笑买了几串来自于新疆的葡萄,还买了一些车厘子。她没法违心说自己见过比这更好的鲜果。


    除了水果之外,她在服装区也差点折了面子。


    这边超市的服装区和普通超市里面的不同,这儿主要是承担战士们的被装替换,以及百姓们的衣物补充。它没有什么太花哨的款式,就是战士们穿的作战服、迷彩服,还有工作人员的工作服、标识马甲等,这些都不对外开放兑换,相关人员按需领取。


    而百姓们能看的则是内衣裤、秋衣、毛衣、统一的长款羽绒服、棉服等等,充满了部队风格的简洁基础款。不过,这次好歹上了一些新颜色。作为发放之外的补充,大部分的兑换价格也主打一个意思意思即可。


    而这里面最吸引人眼球的,也是最神秘的地方就是内衣裤区域。考虑到荻阳百姓们对此的接受度,以免引起什么纠纷,筹备组的人决定循序渐进,这个区域用了一个布帘子拉着,上面写了“内衣区,仅限女士入内”,还有工作人员守着。


    孙太太一行,掀开帘子走进去看了一下,吓得满脸通红,仓皇而逃。


    “这,这,这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何太太这下再也不自诩自己见惯世面了,瞠目结舌。


    她可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


    孙太太也面色古怪:“这些千年之后的人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孙瑶撇了撇嘴。她毕竟是年轻人,对于新事物的接受程度要高一点,虽然脸上也有些发热,但倒没有像两位长辈那样落荒而逃。她回头朝那布帘子看了一眼,心里好奇不已,原来这些现代人穿的内衣是这个样子的啊,她打算下次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再仔细瞧瞧。


    从内衣区逃出来之后,一行人都有些讪讪的。


    孙太太干咳了一声,假装去看旁边货架上的毛衣。何太太则用手扇着风,嘴里念叨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眼神却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就被另一排货架上的东西给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排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针织衫,款式基础,颜色素净——驼色、米白、烟灰、藏蓝。没什么花哨的纹样,款式也简简单单的,就和管委会发的穿在羽绒服里的毛衣是一样的。


    何太太素来看不上管委会发的这些衣服,虽然面料很独特,但是款式实在是拉胯,像是随便裁了几片布缝在一起似的,没有收腰也没有滚边也没有刺绣,松松垮垮的,看着一点都不精神。


    不过,穿在身上的确是保暖。


    何太太也没太注意,就是下意识随手拿起来捻了一下,然后她就顿住了。


    嗯???


    怎么会这么软?


    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像是捧了一把云在手里,又像是攥了一团薄雾。那料子软得不像话,指尖按下去,绵绵的、糯糯的,一点筋骨都没有,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子暖意。她把衣裳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她捏了捏厚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织纹,越看越是心惊。


    这东西的质地比丝绸更轻软,比棉布更贴身,比皮子更暖和,偏偏又不像羊毛那样扎人。贴在手背上蹭了蹭,痒都不痒一下,倒像是被一片暖融融的云给裹住了。


    “这是何物所织?”何太太脱口而出。


    旁边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圆脸女人,听见她问,便笑着答道:“这是纯羊绒的。山羊绒,就是山羊身上最细最软的那层绒毛,一只羊一年也就产几十克。您摸摸这个手感,比普通羊毛好多了吧?”


    山羊绒。


    何太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知道羊绒。她父亲当年曾有一回得了宫里赏下来的一小块羊绒毡子,只有巴掌那么大,拿回来给家里人开眼界。父亲说这东西叫“山羊绒”,产在西域更西边的地方,比丝绸还要稀罕,一两绒抵十两银子,宫里头的量都算不得多。


    可现在,这东西就随随便便地叠在货架上,一摞一摞的,有好几十件。


    何太太低头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二十个工分。


    就这么点?


    每周的奖励分数就有十分了!


    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刚才在水果区的时候,何太太还能勉强维持着那份矜持,现在到了羊绒区,她连装都装不下去了,整个人就杵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羊绒衫,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孙太太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一件驼色的羊绒衫,摸了摸,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嗯,料子确实不错,又轻又软,比咱们冬天穿的夹袄强多了。”


    她说着,把那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对孙瑶说:“瑶瑶,你看这件好看不?”


    孙瑶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看,衬娘的肤色。”


    孙太太笑了笑,把那件开衫放进了购物篮里,又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道:“反正也不贵,多拿两件换着穿。天冷了正好用得着。”


    她又看了看何太太,假意哎呀一声:“这样的普通料子,想必何太太您是看不上眼的,那咱们再往那边转转?”


    何太太的眼角抽了抽,然后把手里那件羊绒衫放了回去,脸上又重新端起了那份矜持的架子。


    “料子嘛,倒也还行。”她淡淡地说,“就是款式太怪了,松松垮垮的,穿出去成什么样子?咱们以前在荻阳城里的裁缝铺子里,随便一件都比这个有样子。”


    结果,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听见后笑眯眯地说:“您别嫌它款式简单,这东西穿的就是舒服保暖。而且这批卖完了后,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可说不准。”


    羊绒这种本来就不算生活必需品,如果需求量不高的话,那可能就没下一批了。


    何太太的手本来已经缩回去了,听见这话,那手又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


    孙太太在旁边瞧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何太太看不上的话就算了,正好我多挑几件。瑶瑶,你来帮娘看看,这个藏蓝的怎么样?”


    孙瑶也是个促狭的,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接过话头说:“好看好看,娘穿什么都好看。这个颜色显白,比何伯母刚才看的那件驼色的还好看。”


    何太太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把抓起刚才放回去的那件驼色羊绒衫,又飞快地从货架上拿了一件烟灰的、一件米白的、一件藏蓝的,一口气全抱在怀里,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只是在看款,款式虽然怪了点,但居家穿穿还是可以的。反正又不穿出去见人。”


    她顿了顿,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顶同色的羊绒帽和一条羊绒围巾,嘴里嘟囔道:“既然买了就干脆配一套。”


    孙瑶低着头,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孙太太却又有些不爽了,她很酸在心里轻哼了几声。看来何家这次倒是靠捐献换到了不少的工分,依然那么财大气粗。也是,何家手上可不缺好东西。


    何太太大概也是没脸再留在这儿,拿了羊绒之后立刻和孙家母女告别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再买点什么似的。


    等何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孙瑶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带嘲弄:“都到这边了,还以为是在大齐呢,还端着”


    孙太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购物篮,嘴角含着笑:“她自己要端着,那就让她端着呗。端着端着不也买了那么些?”


    孙太太其实是有些爽的,以前因为孙县丞做事免不了要和何家以及何太太的夫家打交道,从前她总是让着她三分,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娘家的面子也好,皇商的名头也罢,通通不作数了。大家都是从零开始,她可没必要再忍着了。


    母女俩说说走走,不知不觉逛到了超市的另一头。


    这边的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装在纸盒里的东西,看着琳琅满目,却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孙瑶没什么目标,也就放慢了脚步随意看看。她的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包装上扫过去,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排货架吸引住了。


    那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一摞的方方正正的扁纸包,外头包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有大有小,有粉色有蓝色的。孙瑶一开始还以为是手帕之类的东西,随手拿起一包看了看,只见包装袋上印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笑容温柔,旁边的字她倒也认得——“卫生巾”“日用”“夜用”


    卫生巾?


    巾她知道是什么,手巾、面巾、帕子,都是擦东西用的。可“卫生”两个字加在前面,再加上“日用”“夜用”这几个字,然后还有卡通的女性身体图案


    孙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上面写着什么“柔棉表层”“透气底膜”“超强吸收”,还有什么“适合经期使用”。她看了好几遍,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整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个透。


    她飞快地把那包卫生巾塞回了货架上,像是抓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发现她刚才在看什么。


    孙太太正拿着一个暖水瓶在研究,回头看见女儿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孙瑶支支吾吾地摇了头:“没、没什么。”


    孙太太看她那个心虚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女儿。


    正在这时候,不远处另一个年轻女人也满脸通红地从货架上拿起两包卫生巾偷偷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然后和她旁边同行的妇人小声说:“这个真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


    “我也是听齐主任介绍说来超市拿这个,她说很好用。”


    “那我也拿几包,咦,怎么没写兑换的工分数量?”


    孙瑶听了一耳朵,低着头站在货架前面,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趁着孙太太不注意,飞快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塞进了购物篮的最底下,又用毛巾盖在上面,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太太其实早就看见了女儿的动作了,清了清喉咙,想要叮嘱女儿几句,但这是公共场合她又不敢开口。一时之间,只能说这些现代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就不能放得更隐秘一点吗?!


    她心里也有隐忧。


    孙家在围城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吃不上饭,但大家也的确都在节衣缩食。可能是因为吃得少了,瑶儿的癸水这两个月都不太正常。如今已经吃好喝好调理了一个月,或许,也差不多该来了。


    买了备着也行。


    母女俩又逛了一会儿,把需要采买的东西都拿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也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便推着满满的购物篮往出口走去。


    收银台前已经排起了队,不过比起早上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


    因为篮子里有那几包卫生巾,她们特意选了一个女性收银员的队伍,而且正好前边后边也都是女人,稍微安心了些。


    林晓把她们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扫描,扫到篮子底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两包被毛巾盖着的卫生巾。孙瑶的脸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柜台上的什么东西,但好在林晓面色自然,似乎这东西完全不值得在意,这让她感到舒适了许多。


    林晓将那两包卫生巾单独拿出来,用了黑色的塑料袋装着,孙瑶莫名舒了一口气。


    递过去的时候,林晓特意解释了一下:“两位,这个东西是不扣工分的,单独装。”


    孙太太一愣:“不扣工分?”


    “对。”林晓解释道,“这个是女性卫生用品,属于必备物资,每月可以过来超市领一次。”


    至于为什么不和其他日用品一样单独发下去,也是有考虑的。有些女性处于正常经期,有些女性已经绝了经,而且每个人需要的量和日期也都不一样,所以管委会索性摆在超市里让大家自己来取,不扣工分,有需要就来领。


    孙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她这般的人此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这可真是件大好事。这些后世的人,有些做法倒是与老孙书上常讲的那样,是圣人做法了。


    走出超市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两人都是一激灵。


    广场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似乎一点也都不见少。管委会在广场上架起了几个梭梭柴烧的暖炉,正在冒着热气,烤得旁边几个等着排队的老太太脸上红扑扑的。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几个人凑做一团说着闲话,却也谁也不愿意离开。


    待到了晚上,广场上甚至燃起了几堆篝火,熊熊燃烧着。不少人从食堂打了饭出来,干脆就端着碗蹲在广场边上烤着火看热闹。


    因为,电影要开始了。


    *


    广场东头的那一面空地上,下午的时候就有人来搭架子了。几个穿迷彩服的战士扛着铁管子和木条板,三下五除二就架起了一个比房子还高的大铁框。然后又有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顶上垂下来,四四方方的,足有好几丈宽。


    很多人看到这个幕布后都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来兑票。这可比广场上的电子屏要大多了!


    观影区可以容纳一千多接近两千人,座位肯定没电影院那么讲究,所有人自带小板凳过来,先来的自行占座位。很多人以为坐前面就最好,但后来都后悔了。


    而在观影区之外,还黑压压地站了好几层人。


    这些人舍不得花工分,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索性就在外头站着,想听听动静。有些人是打算先看看别人怎么说,要真是好东西,下回再兑票也不迟。有些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站在这儿还能和街坊邻居聊聊天。


    还有的人更绝,也不知从哪儿搬了梯子来,架在旁边的营房墙上,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视野比里头买票的人还好。维持秩序的战士抬头看见了,哭笑不得,喊了一嗓子:“墙上那个大爷,您小心着点儿,别摔下来了!”


    墙头上的老汉摆了摆手,大声回答:“放心吧,我年轻时候爬城墙上打旗,比这高了去了!摔不着!”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氏和菱娘早就入了场,在他们旁边坐着的是苏四一家人,还带着三喜,以及几个育孤院的小朋友——管委会给育孤院发了八张票,为了得到这八张票,孩子们可真是超乎寻常的乖,王阿姨没法子,最后决定抓阄。苏小妹和三喜都很幸运,居然抓到了,而苏四则是拿出了自己的工分,为自己和苏伍换了两张票。


    他在大家迁城的时候就一直给指挥部干活,后来这部分工分也补发了下来,因此他现在卡内还挺丰厚。


    苏小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白布,她仰着脸,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这么大呀”


    苏伍嘴里还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地跟着说:“大,好大。”


    菱娘拍了拍胸脯:“怎么样?我娘没骗人吧,就是有荻阳城的城墙那么高。”


    她又转过身问李氏,“娘,那个大海真的会出现在上头吗?”


    “会的。”李氏很自信,“里头什么都会有。”


    “可是我看不见里头有水。”菱娘盯着那块白色的幕布,努力眨了眨眼睛。


    李氏被她逗笑了:“还没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等电影开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麻绳外面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篝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往天上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坑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全然的墨蓝,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的,显得格外干净,而银幕前的最后一丝火光也在机器的嗡鸣中彻底熄灭,周围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忽然,整个幕布亮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观影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外头围着的人齐齐“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从水面掠过,低低地、密密地,从广场这头一直传到那头。


    太亮了。


    所有人都被这亮度晃了一下。这跟他们围着篝火看着广场上的大电子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电子屏虽也明亮,却在黑暗中人能看见附近人的轮廓与微光,可是这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地上的土,广场对面的房檐,还有崖壁上影影绰绰的青苔。


    不单单是孩子们,连大人都瞪大了眼睛。


    幕布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标志,庄严肃穆。随后画面一转,是一片辽阔的天空,云层下头是连绵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流。有人在幕布上看见了长城的烽火台,有人看见了长江的浪涛,还有人看见了一大片他完全认不出来的高楼大厦,密密匝匝地立在江边上,灯光璀璨得像是天上的银河倒了下来。


    这些画面并没有停留太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一本巨大的画册。每一帧都美得不像话,每一帧都让人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随后,电影正式开始了。


    放映的片子是指挥部特意选定的——《我和我的祖国》。选这部片子也有考量,首先当然是教育意义,讲述普通人和家国之间的情感。还有很重要的是这片子是章节制,每个故事不过二十分钟左右,比较容易看懂。


    当四九年的北平城出现在画面上时,当穿着灰布中山装和蓝布棉袄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城门洞时,当里面的角色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所有的荻阳百姓们都沸腾了。


    “好大的人!这得是巨人了吧!世上哪有这么大的人?”


    “你傻啊,这是因为这块布大。”


    但真的有不少人被这么大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当主角往摄影机这边望过来像是和观众对视的时候,他们倏地站了起来,直往后蹿:


    “要死了,要死了,要过来了!”


    有一个年龄还比较小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被他那么一带,场里面不少小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育孤院里有个小孩也觉得害怕,菱娘忙像大姐姐一样安慰她:


    “不怕不怕,这都是假的,是电影。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之,惊叹的,害怕的,一片兵荒马乱。一时之间除了少数人之外,没人认真看到底在演什么。


    在后台一直看着的管委会干事们看得目瞪口呆:“咱们要不要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都叫什么事啊!


    姚主任也扯了扯嘴角:“稍微喊一下话吧,也别管太严。主要还是他们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等习惯后就好了。”


    于是有人拿起了那个大喇叭:“乡亲们,乡亲们,大家看电影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啊,不要打扰到别人看电影。也不要害怕,这些都只是画面而已,是假的。上面的人也不会忽然跳出来”


    安置区的百姓们对于管委会或者说对于“官方”还是很信任的,如此喊了两遍后,场子里面的秩序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


    就这样,渐渐的,渐渐的,场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本身,到了后面几个故事的时候,一些人俨然已经沉浸在了这些故事里。


    “他为啥不告诉她实话?”苏小妹小声问苏四,在讨论里面的一段剧情。


    这里讲的是为了国家研发原子弹的科研人员因病离岗,在公交车上偶遇三年未联系的昔日恋人之间的小故事。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让她伤心。”


    “可是她已经伤心了。”苏小妹说。


    苏四没再说话了。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男人的眼神,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懂这个人,懂他为什么不能说,也懂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去找了她。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可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对方更难过。


    后排有女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有人在小声擤鼻涕。一个老太太低声嘀咕:“这闺女找了他三年啊”


    坐在她旁边的老汉没有搭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但其实早就嚼得没了味道,他忘了咽下去。


    当镜头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平静又带着微笑的脸上时,苏小妹也哭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没擦,只是把脸埋进了苏四的袖子里。苏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菱娘的眼角也含着泪。


    故事还在继续——女排夺冠弄堂围看小黑白电视的欢呼、香江回归钟声敲响时转动的秒针、鸟巢漫天烟火下两个少年的奔跑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前面几个庄重感人的,也有后面比较轻松搞笑的,一会儿让人掉眼泪,一会儿又让人笑得前仰后合。


    里面有很多情节和东西他们其实都看不明白,但这其中关于情感的部分却是相通的,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华夏这片土地,即便是没有读过书,但也听过之乎者也,听过忠义节烈的传奇演义的老百姓们来说,理解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场子里恢复正常了,幕后的干事们总算也可以歇口气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民政口干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小时候,村里面也会有露天电影,就是这样。全村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就搬着小板凳去晒谷场上占位置,去晚了就只能爬到树上看。我们那时候也跟这些荻阳的老乡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放映员拿喇叭喊了好多回。”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好奇地问:“刘干事,您那时候放的什么片子?”


    刘干事喝了一口热水,眼睛眯了起来:“《地道战》、《地雷战》、《少林寺》,我们那会儿电影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风一吹幕布就晃,里头的人脸也跟着晃。还没这儿条件好呢,而且放到一半还断电了,发电机坏了,全村人等了好久才修好。可没有一个人走。”


    年轻干事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在他的时代里,电影院已经普及了,手机和电脑上随时可以点开任何想看的电影与剧。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走十几里路只为了去邻村看一幕电影,等一个小时也要继续看的心情。


    可此刻屏幕下那些仰着头的荻阳百姓,他们可能会懂。


    刘干事望着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那些人的脸上,心里感慨,有些事情,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居然还能一模一样。


    电影放映到尾声,银幕上开始滚动字幕,一排一排的白字从下往上缓缓滑过。


    广场四周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红通通的余烬,木柴的表层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灰,风一吹,就露出底下一闪一闪的火光。


    菱娘揉了揉眼睛,她的脖子仰了将近俩小时,酸得厉害,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转过头去问李氏:“娘,这里面没有海呀。”


    李氏:“”


    这丫头记性怎么那么好。


    “那咱下次再来,下次就有海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广场上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有人拎着小马扎,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刚才某个笑点到底是哪个故事里的。喧闹声混在夜风里,嗡嗡的。


    坐在中间位置的周文渊、金师爷和孙明利等人也起身准备走了。


    他们对这部电影的感触可能要比普通百姓更深一些。这电影讲的明明就是现在的华夏从开国到发展然后一直到现在的故事啊!


    因此在整个观影的过程中,几个男人尤其是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在窃窃私语,分析这些故事都代表了什么,又感慨原来华夏是从这样一穷二白发展起来的云云,反倒是沈琦云、金秀秀和孙太太看得还要更全情投入一些。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


    沈琦云生气地横了一眼周文渊,她以后再也不要和周文渊一起来看电影了!


    散场的时候,孙明利走在最前头,替三位女士开路。孙太太和沈琦云并排走着,不时聊两句电影里的情节。她们虽然在迁出城时闹出了一点不愉快,但现在也都恢复了表面上的交好。金秀秀则走在最后面,隐隐的还很兴奋,不停在脑海里回味刚才那些画面。


    电影也太好看了吧!里面那个女飞行员好帅!


    待她一回头,忽然停了一下步子。


    “怎么了?”沈琦云回头问。


    “没什么。”金秀秀往右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人群熙熙攘攘,篝火的余烬映着一张张模糊的脸。她方才好像瞅见孙瑶了,一晃眼又不见了。


    不过,既然孙瑶来了,怎么不和孙明利以及孙太太等人坐在一起?许是看错了吧。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日因为超市开业和电影,没有宵禁,也没有熄灯时间,待到广场上的篝火逐渐熄灭,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第二天早上,原本习惯了鸡鸣时间就起床的荻阳百姓们罕见的大部分人都起晚了。


    而在晨色渐醒,朝阳的光芒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时候,一架直升机从巴市出发。


    孟昭带着紧急鉴定好的物证,回到了巴南天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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