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秀秀作为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孩子,她的脸也不由得有些发热。原来,妇科检查是这样子的吗?这和她想象中的可实在有点不太一样。


    她缓声问,“你们上午去了几个人?”


    刘迎娣小声道:“七八个呢。结果刚到帐篷门口,就听见帘子里头有人在叫唤,叫得那个惨”


    她们几个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迈那条腿。至于后来为什么直接打道回府,因为前面那做检查的小媳妇出来了,脸色有些发白,然后走路两条腿都在打颤,像是被吓掉了半条命。她们赶紧拉住她问疼不疼,那媳妇子支支吾吾说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心里瘆得慌。


    然后她们小组有个大胆的马婶子轻咳一声,举起手来:“是我。”


    金秀秀瞪大眼睛:“马婶子,你进去了?”


    大家都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马婶子:“马婶子当时胆子可大了!她是咱们组第一个进去的。”


    马婶子叹口气:“我是没办法呀,我年轻时候生了四个娃,生完从来没养过,月子刚坐了两天就下地干活了。这十来年,我腰就没利索过,底下也总是反反复复地不舒服。”


    而且,她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隐疾——自从生了老四后不久,她便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像是坠了个东西一样,从那地儿脱出来,十分不便。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变得难以控制自己的小便,只要是稍微咳嗽两声甚至是笑几下就能感觉自己在漏尿。


    马婶子其实是个很讲卫生的人,之前在荻阳城那么麻烦的环境里面,因为这个她每日都要擦洗好几次,就是害怕自己身上留下什么臊味让人闻到。自从来到安置区后,因为二十四小时都有水,她简直是如释重负,太方便了!


    因为这个,她即便是觉得尴尬、窘迫、害怕,依然义无反顾掀开了妇产科的帘子。


    “其实我都说了,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吓人。”马婶子嘟囔道,然后言语含糊地对大家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个检查的过程,“也就刚进去那下有点可怕,后面习惯了就好了。而且全程很快,大概也就几分钟。”


    当时,那铁撑子凉飕飕地往里头一捅,她脑子立刻就空白了,差点唬得想要下来。但转念一想,这些可都是千年后的医护,是被她们一开始称之为“仙人”的存在!


    怕什么呢?


    但她的描述把后面这群人直接给吓跑了。


    有婶子把手一摊,皱起了眉:“那玩意儿往那儿怼,谁受得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婶子们立刻活泛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搅成了一锅粥。


    “就是,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听说那大夫还要戴着手套往里头摸”


    “哎哟你快别说了!”有年轻娘子双手捂住耳朵,心有余悸,满脸通红,“再说我晚上睡不着了!”


    金秀秀听明白了。


    说实话,她是有些生气的。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可这些人就因为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不过,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怪不得她们。她们压根没见过那些器械,连“妇科”两个字都是这辈子头一回听说。


    有的人,甚至是头一回这么正儿八经地去看病


    她只能劝说:“可人家郑嫂子不也说了?检查就一小会儿的事。况且那边的大夫都是女的,说话又和气,你们怕什么呢?有病拖着不治,最后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这话倒是有人听了点头的,只是没人立刻站出来表态。


    这时,马婶子忽然一拍桌子,把桌上的东西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说你们这些人!”她霍地站起来,面带不耐烦,“在城里饿得要死的时候,谁给你们一口吃的你们不抢着要?如今人家大夫送上门来给你们看病,你们倒好,一个个往后缩!”


    在场的妇人们被她骂得一愣。


    马婶子越说越来气:“是,那检查是不太舒服。可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你们想想当初在荻阳城,生个孩子跟闯鬼门关一样,多少人死在产床上?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谁想过还能有今天?”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我看你们是享受了一个月的好日子,人倒是都矫情起来了!”马婶子说话不留情面,还带着讽刺,一手指着对面的妇人,“你生老二的时候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时候你嫌羞了没有?”她又指了另外一个,“你年轻时候落下的月子病,一到阴天腿就疼得下不了床,那时候你嫌人家看你腿和腚羞了没?”


    几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面色讪讪,不敢接话。


    金秀秀心中一动,赶紧站起身,轻轻拉了拉马婶子的袖子:“马婶子,您消消气”


    “我没生气!”马婶子把手一挥,嗓门倒是一点没降,“我就是看不过眼!前朝那些贵人太太们想看病还得花钱请大夫,咱们现在是白送的!人家大老远从外头赶来,帐篷搭好了,家伙什也摆上了,就等着咱们进去——人家图咱们什么?图咱们有钱?图咱们有势?人家什么都不图!人家就是想让咱们好好活着!结果,你们一个个的,还摆起架子来了”


    这都叫什么个事儿啊!


    她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终于舒坦了。


    帐篷外面只有风的声音。几个婶子们低着头,有人把手指头绞来绞去,有人偷偷拿袖子蹭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刘迎娣先轻声开了口:“马婶子,您别气了。我们我们知道她们都是为了我们好。这份情我们当然是领的。”


    她就是个很随大流的人,打算等大多数人都去做了,她再慢慢去不迟。


    杨嫂子倒是被骂醒了:“您说得对。我们是矫情了。您想啊,围城那会儿树皮都啃过,大冬天睡过牲口棚,什么苦没吃过?如今住在暖和的房子里,顿顿白米饭,倒把胆子给养小了。”


    旁边有人说出了刘迎娣的心声:“我们也不是不去,就是想着先看看,看看别人去了怎么样,再去也不迟。”


    马婶子瞪着她们,哼了两声。


    金秀秀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接过话头:“各位婶子嫂子,你们有顾虑我懂。但马婶子说得也不全错。有些毛病拖不得。你们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是没这个条件,现在条件送到眼前了,往后万一医生们撤走了,再想看可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在外面去看病可是要出钱的。”


    这话比马婶子的骂还管用。妇人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在说“观察一下”的那几个人,表情开始松动。


    “那那明儿个我再去试试?”


    金秀秀:“你们今天晚上可以去参加医疗组办的妇女健康卫生知识讲座。想参加的来我这儿报名。”


    大家刚才被马婶子骂了一通,早就有些羞愧了,一时之间竟然在座三分之二的人都报了名。


    金秀秀:“对了,忘了说,晚上的讲座,去的人有出勤工分。一场,两个工分。”


    话音刚落,刚才没报名的婶子嫂子们立刻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脆得像放了个炮仗:“哎哟,组长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我们还在这儿跟你磨叽?我也报!晚上在哪儿?几点?”


    “我也要报!”


    有人已经拽着同伴往巷口走了,边走边回头嚷嚷:“赶紧回去扒两口饭,早点去占位置!去晚了怕是连门帘子都挨不着!”


    身后呼啦啦涌起一片脚步声,有人小跑了起来,有人在喊别人等一等。方才还缩成一团不敢动的那些面孔,此刻像是被一阵风刮散了愁云,亮堂了起来。


    金秀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拐过巷口,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不由得在心里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场面。好像她和马婶子阴差阳错的打了个配合,这就是爹爹和她说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做法?还真怪好用的!


    金秀秀的管理小心得,+1


    傍晚六点刚过,讲座帐篷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把广场照得明晃晃的,人和人的影子在地上摞成了一片。队伍从帐篷门口弯弯曲曲地甩出去,一直排到了广场边上的惠民超市门口。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有的是真心想来听,有的是听说去能拿工分,还有几个纯粹是来瞧热闹的。


    齐红霞抱着一摞签到表站在帐篷门口,嗓子已经喊劈了:“排队!都排队!先签到再进!不会写字按手印!”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签到表掀起了角,她赶紧用手按住,又抬头继续喊,脖子上的筋都鼓了出来。


    帐篷里面,一百多张折叠凳根本不够用。工作人员从隔壁帐篷和仓库里紧急调来了更多的凳子,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后到的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帐篷后面,里三层外三层,篷布被挤得往外鼓。人太多了,空气闷热起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棉衣上晒过的太阳气。


    姚主任从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扭头就找到方主任:“方主任,人太多了,三号帐篷塞不下了,站都没地方站。你这边倒是还有点空。”


    方主任掀开四号帐篷的帘子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当机立断:“把人往这边引一部分。两边同时开,都是七点。”


    他又苦又乐,小声对姚主任说:“这领鸡蛋果然是个终极大杀招。”


    姚主任哈哈大笑。


    工作人员拿大喇叭喊:“帐篷里面已经坐不下了,大家先回去吧,明天还有机会。”


    姚主任心想明天可不能用先到先得的方式了,还是把票均分给小组长让他们自个儿去分吧!要不就等天气好的时候直接搞个公开场合的大讲座。


    四号帐篷里,方主任把一台显微镜端端正正地搁在折叠桌上,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一盒玻片、一根滴管和一包还没拆封的棉签。帐篷角落里还立着一块移动式投影幕布,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的桌面壁纸在幕布上投出一个亮堂堂的蓝色方块。


    帐篷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一百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从最前排的折叠凳一直挤到后面的泥地。人声嗡嗡的,像是进了菜市场。大部分人确实是冲着工分来的,“卫生知识”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个人里有八个还在发蒙。


    方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伸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大家安静一下。”


    帐篷里的嗡嗡声渐渐落了下去。


    “我知道今天来的大多数人,是冲着那两个工分来的。没关系,坦坦荡荡地说,工分就是让你们来听讲座的。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往下压了压,“我今天讲的东西,跟工分一样实在。你们听了之后,回去照着做,能少生很多病,少受很多罪。这一点,我敢担保。”


    下面有人动了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又浮起来了一点。


    “我姓方。”方主任把手往自己胸口的工牌上指了指,“是这次医疗队的负责人,在全国知名的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病例可能比你们整个荻阳城的人加起来都多得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响了一点点,大家脸上浮现出的都是信服和惊讶的神色。


    方主任微笑了一下,对这些老百姓可不能谦虚。


    “这二十多年里我见过最多的是什么呢?不是那些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而是一些本来完全可以预防的小毛病,因为不讲卫生,硬生生拖成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你们在荻阳城的时候,生了病怎么看?有钱的去医馆,没钱的硬扛。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很多病,根本不是靠吃药治好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让它发生。这就是‘卫生这两个字的意思。”


    下面的李童生大声问:“方主任,这是不是所谓的下医治已病,上医治未病?”


    方主任哈哈一笑:“的确是有点这么个意思。”


    坐在李童生旁边的人小声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方主任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走到显微镜旁边。


    “今天先不让你们听我讲大道理。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们自己告诉我,讲卫生重不重要。”


    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搁在桌角。


    “大家先看看这盆水。”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前排的人能看清楚。


    水是刚从水房打来的,清凌凌的,装在白色的搪瓷盆里,一眼能望到盆底。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看着挺干净的吧?”


    “干净。”有人答。


    “这就是我们每天用的水吧?”


    “不是,我们每天用的水都是经过过滤的,这杯水是我从小溪里接的。”方主任拿起一根滴管,从盆里吸了一滴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一片玻璃上。他把玻片夹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弯下腰调了调旋钮,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想来看一下?”


    帐篷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喊声:


    “我!”


    “我来!”


    赵叔噌地从第二排站了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咯吱一响。方主任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你先上来,其他人也不要急,待会儿可以投屏看。”


    赵叔喜不胜喜的大步走到桌边,按照方主任的指点,把右眼凑到了目镜上。


    帐篷里一百来号人安静下来,都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叔看了大概有两秒钟,整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后腰差点撞在了身后的折叠椅上:“这,这是水?这里面咋有虫!”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那水里头有东西!活的!还在游!”


    帐篷里嗡地一下炸了。


    “啥样的虫?”


    “水里头有虫不是很正常吗?”


    后排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往前挤着要看。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被挤得骂了一句。方主任不得不提高声音喊了两遍“安静”,才把人摁回座位。


    “还有谁想看?”


    又有人举起了手,方主任点了十几个人依次上来看,大家都确认了这水里的确是有会动的小虫,觉得十分惊奇。明明他们用肉眼看的话,那滴水是透明干净的。


    方主任将显微镜下面的水滴视频投射到了幕布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讲了一下显微镜的原理,然后说,“你们也别慌,这就是普通的河水。里面的微生物大部分无害,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会让你们拉肚子,甚至生更重的病。这就是为什么,老一辈和大夫们一直说要把水烧开也能喝,以及不要喝外面的生水,尤其是不流动的。你们以前不知道,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你看不见。今天就让大家看个清楚。”


    他把那盆水放到一边,又从桌上拿起了那把牙刷。


    “接下来,咱们看点更近的。”


    他目光往人群里一扫,指了指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汉子,那人正张着嘴打哈欠,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


    “老哥,你过来一下。”


    那汉子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多久没刷牙了?”


    那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刷了!”


    其实他觉得麻烦,没刷。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忘记的!这边的牙刷牙膏可比以前的柳枝条子要舒服多了,他能想起来的时候还能愿意偶尔刷一刷的。


    方主任让他张开嘴,用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从他后槽牙的牙缝里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下来一层淡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那棉签头在一小滴生理盐水里搅了搅,做成一张玻片,放到了显微镜下。


    “你来看看,你的牙齿里有什么东西。”


    那汉子弯下腰,把眼睛凑上去。帐篷里一百来号人都盯着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看到什么了?”


    他还是没动。


    “你倒是说话啊!”后面有人急了。


    那汉子慢慢直起腰,脸都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我的娘嘞,好多密密麻麻的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满帐篷的人,用一种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我嘴里头,都是这些东西?”


    有点吓人。


    帐篷里大家都皱起眉苦着脸——什么意思?牙齿里也有会动的虫子?


    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始舔自己的牙,还有人偷偷把手指伸进嘴里去摸牙缝。


    方主任把玻片取下来,放在一旁。


    “大家别慌。这些并不是虫子,而是微生物。当然了,如你们所见,它的确是活的,会动的。”方主任用每个人都懂的大白话解释,“每个人嘴里都有细菌,或多或少而已。但是!”


    他顿了顿,把牙刷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大家平时吃饭,牙缝里那些食物渣子要是不刷干净,细菌就在里头繁殖。今天你看到的那一团黄糊糊的东西,就是细菌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长出来的,叫牙菌斑。它就是让你们牙疼、牙烂、掉牙的罪魁祸首。”


    他把牙刷递给那个汉子。


    “这个是牙膏。”他从桌上拿起一管,“待会儿我给你一份。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早晚各刷一次。刷的时候不要光刷前面,里面的后槽牙也要刷到。”


    那汉子接过牙刷,攥在手里,点头如捣蒜。这次他可真是不敢糊弄了。


    其实,换个早就受到无数信息冲击的现代人来上这样的课,看到这样的景象,完全不带慌的。但这些古人们,根本没接触过这样的知识,这乍然知道自己嘴巴里生活着一堆“虫”,这受到的教育可比现代人要有用得多。


    方主任没有停,他从牙菌斑讲到了蛔虫,又从蛔虫讲到了饭前便后洗手,再讲到喝生水的危险,最后讲到了随地吐痰和随地大小便。每一个话题都让下面的百姓听得脸上变色。讲到蛔虫的时候,他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投到幕布上,帐篷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当场干呕了一声。


    这东西他们也熟。经常有人得,也有不少药方来治这个,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


    只是没想到,原来这种长在人体内的蛔虫是这样来的!


    方主任趁热打铁,把牙刷、牙杯、肥皂的领取时间和地点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人嘀咕“哪有那么多讲究”了。要知道,之前他们刚搬出城外,这边要求他们每天要洗澡刷牙,还要饭前便后勤洗手的时候,很多人心里是十分不以为然的,觉得,有必要吗?


    现在这话可再也讲不出来了


    讲座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两个帐篷里的人才陆续散去,带着脑子里被塞了一大团知识的兴奋和晕乎。广场上的路灯亮得晃眼,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的、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


    沈琦云回到家的时候,周文渊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右手握着笔,正在纸上批注什么。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这几天才从管委会领的近视眼镜,揉了揉眉心。


    “讲座结束了?”


    沈琦云点了点头:“结束了。”


    他们夫妻今日的工作完全是错开的,周文渊作为管委会成员一直在负责各种组织工作。这边的组织和以往的不同,事无巨细,每一项都要考虑得非常周到。每次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他都觉得自己以往的衙门班子简直就是草台班子,因此一些事情更不愿意假手于人,想要看到和体会到更多的东西。


    而沈琦云周文渊有些歉意:“你上午检查得怎么样?哎,我上午该陪你一起去的。”


    沈琦云露出温柔笑意:“无妨,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上次两人动了在这儿生个孩子的念头,沈琦云恰逢这次义诊便想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尤其是妇科,看看怎么调理。而且,她心中还有一个隐忧,当时她的孩子生病早夭后其实两个人不是没想过要再生一个,但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虽然周文渊一直都没有说什么,也并未提起要再生的事情。但沈琦云压力却很大,她内心深处却一直觉得,这会不会是她自己身体的问题?当时悲伤过度,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缓过神来。


    她会不会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但这次看完,她整个人却是平和轻松了很多。


    她笑意吟吟的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面显得尤为的明显。


    周文渊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两人站了起来,两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挟着嘈杂的声响和有人刺耳的喊声。一打开门,喊声愈加的响亮清晰:


    “你个混账王八蛋!老娘忍了你七八年了!你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回了家就跟我横,说我生不出孩子。我呸!这生不出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错吗?这边的大夫可说了,男人也有问题!你自己是不是个没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文渊和沈琦云对看一眼:


    第77章


    那嗓门又尖又亮,在夜色里像一把刀子,把整条巷子的安静都给划破了。


    周文渊和沈琦云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左右邻居的房门已经接二连三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正哇哇大哭。


    “咋了咋了?谁在喊?”


    “好像是七巷那边的”


    “走走走,去看看!”


    眨眼之间,巷子里就聚了二三十个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别的巷口往这边赶。路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兴奋的、好奇的、担忧的,什么表情都有。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裤腿都没放下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文渊皱了皱眉:“为何在大晚上喧哗?”


    沈琦云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什么情况。”


    待到了动静发出的地方,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但是大家很有八卦精神的自动让开了一个半圆,把吵架的中心空了出来。


    站在中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量匀称,面容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是极周正的。她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了下来。身上的棉服虽然是安置区统一发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抻得平平整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像是在燃烧着火焰。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但料子不差的绸布棉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惊又怒又懵。


    “是曹三娘,冯家的儿媳妇。”沈琦云认出了当事者。


    这位曹三娘的嫁妆铺子就临着她置的铺子,因此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很利索的妇人。只是不知道她这回是怎么了?


    “你你发什么疯!”男人压低了声音,显然还试图维持住体面,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回家?”曹三娘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反而更高了,“回家关起门来说,好让你们一家子继续欺负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今天偏不!我就要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明白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交头接耳起来。


    “对,冯家的,叫曹三娘,平日里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啊,今儿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


    “哎哟,那是你不知道,她婆家那一家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这条窄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三娘站在人圈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放在以往,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以她的自尊,估计早就偃旗息鼓,即便是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下去。


    可她今天不想吞了。


    她嫁给冯大九年了。曹家在荻阳城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在城东有两进宅子、铺面两间的人家,在城南还有百来亩田地。冯家同样不差,地产颇丰,和曹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九年前曹三娘出嫁的时候,嫁妆足足装了六抬,在整条巷子里也算得上风光。


    一开始觉得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亲事,虽然婆婆冯婆子嘴碎,常在亲戚面前挑剔她“到底是商户女,比不得读书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她听了虽然不舒服,但忍忍也就过去了。婆母嘛,谁家不挑剔儿媳?


    日子到底还过得去。


    可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没动静。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冯婆子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先是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里夹枪带棒——“王家媳妇进门四个月就有了。”“到底是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骨不顶用。”后来就变成了当面的冷言冷语。


    家里来了客,冯婆子便故意不让她出来见人,说她“拿不出手”。族中女眷的宴饮走动,也不叫她参加,对外只说“大郎媳妇身子不利索,在家养着”。再后来,冯婆子开始张罗着要给冯大纳妾。当着她的面,把媒婆叫到家里来,一个一个地相看,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冯大呢?冯大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逢年过节冯婆子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唯独她什么都没有。全家一起吃饭,冯婆子把好菜往儿子面前推,往她自己跟前堆,对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家里的丫鬟们是最会看眼色的,起初还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夫人”,后来见她不受婆母待见,便也开始怠慢起来,倒了茶水是凉的,衣裳也浆洗得越来越敷衍。


    这些她全都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理亏。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女人的错。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她娘是这么说的,她姥姥也是这么说的,整个荻阳城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孩子,那她再体面再把自己的嫁妆打理得蒸蒸日上,那也是个废人。所以她忍。


    直到今天晚上。


    她从讲座上回来,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陈主任说的那些话。陈主任聊起了不孕不育的问题,说这种情况,男人和女人的原因各占一半,甚至有时候男人的因素还要更大一点。男人的种子不行,地再好也长不出庄稼。


    曹三娘坐在帐篷里听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往下深想过的事情。


    冯大在她之前有过一个通房丫鬟,叫巧儿。巧儿跟了冯大两年多,也没怀上。后来冯婆子嫌巧儿白吃饭,把她打发走了。这件事曹三娘嫁过来的时候听陪嫁的老妈子提过一嘴,但她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联想过。


    巧儿没怀上。她也没怀上。


    她坐在讲座的折叠凳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指头越来越凉。


    散场之后她走回安置房——冯家分到了两间紧挨着的营房,冯婆子单独住一间,她和冯大住隔壁一间。平日里到了晚上,冯婆子照例要过来儿子这边坐一坐,指手画脚挑剔一番。


    她推开门,冯婆子果然正坐在屋里那张唯一的折叠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下午从超市换的葵花籽,脚边已经扔了好几片壳。冯大窝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管委会发的小册子,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冯婆子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扔了一句:“大晚上的往外跑,我还当是去上工挣工分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去食堂给老大打碗热汤回来,说不定还能养养身子,早点下个蛋。”


    语气不重,轻飘飘的,这样的话曹三娘已经听了好几年了。放在以前,曹三娘会像过去的几年里一样,低下头,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然后默默拿起饭盒去食堂。


    可她今晚没有这个心情。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屋里那盏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惨惨的。冯婆子还在嗑葵花籽,壳吐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堆。冯大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小册子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张小折叠桌前。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桌沿,猛地把整张桌子掀了。


    搪瓷杯飞出去砸在墙上,水洒了一地。冯婆子手里的葵花籽撒了满天,壳和籽落了满身满地。折叠桌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冯婆子连人带椅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你疯了?!”冯婆子尖声叫了起来,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营房隔板。


    “我没疯。”曹三娘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是忍了五年,忍够了!”


    冯大从床边弹起来,冲上来想按住她。曹三娘一把搡开他的胳膊,冯大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了床沿上。两人就这样撕扯在了一起,最后就是曹三娘摔开房门,冲到巷子里,站在路灯底下,把肚子里憋了五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


    “五年了!”曹三娘站在路灯底下,一根手指戳着自己心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在你们冯家忍气吞声五年了!你娘当着亲戚族人的面说我是拿不出手的赔钱货,你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在旁边听着!逢年过节她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我连块布头都见不着,你就当没看见!她张罗着给你纳妾,把媒婆叫到家里来当着我的面相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冯大,我问你,这九年,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冯大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周围围过来的人群窘迫至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你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曹三娘冷笑了一声,“我丢什么人了?生不出孩子丢人?那好,我今天就要问问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冯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巧儿怎么也没怀上?”


    冯大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那个通房巧儿,跟了你两年多吧?她怀上了没有?没怀上!后来你娘嫌她没用,把人打发走了。现在又轮到我——你娘嫌弃了我五年,骂了我五年,我也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今天人家大夫跟我说了,男人和女人各占一半!”


    冯婆子已经跌跌撞撞从营房里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了大半边,一只脚趿拉着鞋一只脚光着,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把将冯大拨到身后,自己往曹三娘面前一站,脖子往前伸得像只斗鸡。


    “你还有脸提巧儿?!”冯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碎瓷片刮过铁锅,“那个小贱蹄子跟你一个德性!占着窝不下蛋,白白吃了我们家两年多的饭!现在又轮到你了——”


    曹三娘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两个女人都没怀上!你儿子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放你娘的屁!”冯婆子浑身的肉都在抖,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曹三娘的鼻尖上,“我儿子能有什么问题?我儿子吃得饱穿得暖,身子骨好得很!自己肚子不中用就往男人身上泼脏水,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哦对,你娘也是生不出儿子的货!”


    “你再敢提我娘一个字试试?!”曹三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是红的像要滴血。


    “提你娘怎么了?”冯婆子见她被戳中了痛处,反而更来了劲,转头对着围观的人提高了嗓门,“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不下蛋的媳妇!当年我们冯家明媒正娶把她抬进来,嫁妆凑了六抬,排场够风光吧?结果呢?五年了!连个蛋都没给我下过!如今倒好,不知道去听了什么野狐禅回来,反倒赖上我儿子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探着头看得更起劲了。


    沈琦云戳了戳周文渊,小声问:“你要不要去劝劝?”


    周文渊扯了扯嘴角:“那婆子说话可恶,冯大也不是个有出息的,再看看罢。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我估摸着巡防队也很快要来了。”


    他才不愿意去管这摊子事,家事最容易扯不清。而且,这曹三娘压抑许久,就在此时让她出一口气又有何不可?沈琦云也是这般想的,于是,两人便悄然站在了外边,淡定看热闹。


    曹三娘没有退。


    她死死盯着冯婆子那张牙舞爪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五年。五年来她低着头在这张脸面前忍了又忍,忍到每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忍到连家里的丫鬟都敢给她倒凉茶。


    “你说我不下蛋?”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冷得像井水,“那好,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你敢不敢让你儿子跟我一起去医疗区,让大夫当面查?看看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冯大的嘴唇哆哆嗦嗦的,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却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敢往外蹦。


    周围的人群炸了锅。


    “哎呀,要我说这曹三娘也是个苦命的”


    “可不是?她在冯家那日子我们这些老邻居谁不知道?”


    “那个冯大,以前还有个通房,也没孩子呢!你们今天去那个讲座,真是这样说的?”


    “哎呀我没去,早知道我就去听听了。”


    “三娘说得有道理啊,我也认识一妇人,和第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生,但人家后来再嫁了,就生了三个!”


    冯婆子听见周围的议论,脸色更难看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大半夜的,为何在此喧哗?”


    周文渊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是真不想管。但眼下这架势,再闹下去怕是收不了场。他是管委会的人,无奈只能摸了摸自己鼻子站了出来。沈琦云跟在他身后,默默站到了曹三娘旁边。


    “这位夫人,”周文渊淡淡对曹三娘道,“你消消气。如今夜深人静,若是再争吵下来,只怕会惊动更多的人。你有什么委屈,明天去管委会好好说即可。”


    “周大人。”曹三娘认出他来了,朝他福了一福,但语气一点没软,“我不是闹事。我就是想要个说法。他们家欺负了我五年,我今天就想让大家都知道,生不出孩子不一定是我的问题。我没问题。”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只能拼命咬着嘴唇,想把那颤抖压下去。


    沈琦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沈琦云轻轻说。


    按照齐主任她们的说法,不生孩子都不再是个问题。


    曹三娘转过头,和她的目光对上了。她忍了一个晚上的眼泪在听到这个的时候,忽然就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冯婆子看见沈琦云,气焰消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小声嘀咕:“夫人,您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她就是个不下”


    “行了。”沈琦云打断了她,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是有疑问,明天你带着儿子亲自去找陈主任问清楚。让大夫们亲自来跟你们讲。”


    冯婆子张了张嘴,看到沈琦云的眼神,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两个巡防队的士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目光扫了一圈,面无表情。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怎么回事?”


    周文渊赶紧迎上去,拱了拱手:“有劳,不过是些家务纠纷,已经散了。我们这就让他们都散了。”


    “周主任。”士兵对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还在掉眼泪的曹三娘和缩在一旁的冯大,皱了皱眉:“已经十点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去管委会解决,不要在外面大声喧哗影响了邻里休息。”


    他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声音:“都散了都散了,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工!”


    “散了散了”围观的人这才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小声议论着“明天一定得让我家那个也来听听讲座”,还有人追着一个听了讲座的妇人问陈主任到底都讲了些什么。


    冯婆子拉着冯大灰溜溜地钻回了屋里。冯大从头到尾没敢再看曹三娘一眼。


    曹三娘站在路灯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沈琦云温声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去?”


    曹三娘点点头。都闹成现在这样了,谁还想和冯家人住在一起?


    “那你和我来吧。”沈琦云对她招招手,“我们妇女帮助小组有空出的房屋,我将你安排到那儿去先住上几天。后续你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找我们来说说。”


    妇女帮助小组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真正需要援助的女性,齐主任认为她们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原本的家庭环境,于是便在管委会申请要了几间空着的营房来安置她们。目前还没住满。


    曹三娘一听,自然是感激涕零,向沈琦云深深福了一福。


    待到周文渊和沈琦云安置好曹三娘之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巡防队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夜风顺着巷子穿过去,把刚才那些嘈杂声响都吹散了。


    周文渊一拍额头:“被这些事一打断,都忘了我们刚刚在说什么了?你今日的看诊如何?”


    沈琦云笑起来:“其实,这个事情还真和刚才的事情有点关系。”


    周文渊:???


    “对了,你晚上也去参加了讲座。”他很好奇,“陈主任到底在讲座上都讲了些什么?”


    沈琦云回忆陈主任的讲座。


    她讲女性身体的构造,讲来月经的原因。她把子宫比作一个桃子,把每个月的经血比作桃子熟透了、那层内膜自然脱落。她说这跟吃饭睡觉一样,是身体正常的节律,不是什么“脏东西”,更不是什么“晦气”。


    大家都安静听着,有人觉得不好意思,但因为场子里面都是女人,到了后面,都放开了。也有人敢踊跃提问了。于是,就有人讲到了生孩子的事情。


    陈主任:“我知道,在座很多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觉得自己生不出孩子,是肚子不争气。”


    帐篷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帐篷外面风拍篷布的声响。好几个女人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衣角里。角落里有人动了动,折叠凳咯吱响了一声,又不动了。


    “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陈主任环视了一圈,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张脸,“怀不上孩子,男人的问题和女人的问题,各占一半。”


    嗡嗡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越来越大。


    “男人的种子如果不够好,地再肥也长不出庄稼。所以,如果你一直没有怀上,不要只怪自己。让你丈夫也去做个检查。查清楚了,说不定问题根本不在你身上。”


    “再有就是,有的时候即便是男的没问题,女的也没问题,但两个人身体里的一些物质是互相排斥的,也生不出孩子。这样的情况,其实换个老公就可以了。”


    陈主任开了个玩笑。


    下面响起了一片笑声,一开始很轻微,后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当然,沈琦云没把这个玩笑告诉周文渊。她只挑了医学理论上的部分来说,并且说了自己上午看诊的经历。


    “陈主任说我底子不错,好好调养,怀孕是没问题的。不过,”她转过头去看向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陈主任还说,如果想要孩子,你也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如果有问题也要治疗或者是调理。”


    周文渊:


    得!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不过,大概是刚才看了冯大的那一出热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周文渊没有涨红脸,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矢口否认,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行。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能讳疾忌医。”


    沈琦云愣了一下:“你这就答应了?”


    “不然呢?”周文渊回过头看她,“你说的有道理啊。既然男女各占一半,那我去查一下,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沈琦云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在心里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想着怎么跟他说理,怎么照顾他的自尊心,怎么让他别多想,结果全都用不上。


    “为何如此看我?”周文渊有些不解。


    “没什么。”沈琦云低下头,眼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文渊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难道你是反悔了?”沈琦云挑眉问。


    “我不是在想这个。”周文渊推开家门,让沈琦云先进去,“我是在想,今晚怕是有很多人睡不着觉咯。而且,估计以后像是冯家这样的热闹,会越来越多”


    他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新时代轰然到来,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新的收获,新的生活,新的规矩,还有新的风波,一波又一波,如巨浪。


    他有些不安。


    沈琦云在床边坐下,慢慢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们小组怕是有得忙了。”她又笑了一下,轻声说,“忙就忙吧。该来的,迟早会来。”


    “不说这些了,明天上午我请个假。”他说,“先去医疗区把检查做了。”


    “好。”沈琦云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照着安置区里那些安静的营房。今夜可能有许多人在辗转反侧,但周文渊与沈琦云都睡得颇好。


    义诊和讲座一共举办了三天,在老百姓们的依依不舍中结束了。不过,医疗区还在照常运行,很多患者后续的治疗将会转到那儿去,包括许多小型的手术,眼科、口腔科等等等等。很多原本不敢随意去那边的百姓们在经过义诊之后,也消灭了对于看病以及现代医学的恐惧。在日后他们身体若是不适,便会第一时间想到去医疗区求助。


    这也是义诊的意义之一。


    至于卫生知识,在经过一波一波的宣传之后已经在大家心中刻下烙印。不过,医疗组觉得还不够,后续还需要开展更多的讲座,让这些知识深入人心,形成条件反射。


    而因为“生不了孩子”引发的风波,当然不止曹三娘一例。这两日,管委会和妇女帮助小组承受了太多,沈琦云忙得根本停不下来。她甚至忙到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选择妇女帮助小组的时候其实只是想找个清净一点的做文书的工作而已——小组的工作人员可不多,大家每一个都成为了多面手。而奇异的,她对现在的工作内容也并不是那么反感,虽然这导致了她每天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义诊结束后的第一天一早,沈琦云是被周文渊惊喜的声音给叫醒的。


    “夫人,快起来,外面下雪了!”


    推开门,寒风卷了进来,但映入眼帘的是眼前的一片白茫茫,在眼光下闪烁着微晶光芒。后半夜,下起了大雪,把巴南天坑整个覆盖了起来。


    第78章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但气象专家组在前一天傍晚就把预警送到了指挥部。


    巴南天坑的专家组如今已经比最初扩大了好几倍。除了最早进驻的历史组、物理组、地质组,后来又陆续来了生物组、天文组、气象,以及专门研究光膜电磁特性的通讯组。如今天坑边缘已经架起了一个小小的气象观测站,专攻的项目是穿越与光膜对气象环境的影响。


    “冷空气比预计的路径偏南了两度。”顾教授坐在指挥部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气象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蓝色曲线,“按照巴省往年的气候数据,这个季节的冷空气路径应该从北面擦过去,最多在天坑附近打个转。但今年,确切地说,是这个月,冷空气连续两次都往南偏了。第一次偏了一度半,我们以为是正常波动。这一次偏了两度,就不是波动能解释的了。”


    陈司令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听得很认真。旁边坐着参谋部的许参谋,以及管委会的姚主任。指挥部里烧着一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蹦出几颗火星。


    “顾教授,你是说这天气跟穿越有关?”陈司令斟酌着措辞。”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顾教授摇了摇头,把气象图放下来,大致解释了一通,意思是穿越事件改变了天坑及周边的局地热力结构,导致局地气象和周边区域出现系统性偏差等等等等。


    大家其实听得似懂非懂。


    陈司令沉默了一会儿,只关心一个问题:“那这场雪,会下多大?”


    “气象组的判断是,中到大雪,持续时间大概率超过四十八小时。积雪深度局部可能达到五十厘米以上。”


    陈司令转过头去看姚主任:“安置区的物资储备够不够?”


    “吃的没问题,仓库里米面油储备都在安全线以上。”姚主任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些数据他已经背得烂熟,“御寒物资上周也补充了一批,棉被和棉大衣管够。但有一个问题,如果雪下到五十厘米以上,物资运输通道可能会中断。”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许参谋接过话头。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天坑的地形图,手指沿着那条唯一通车的主干道划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这条山路,弯道多、坡度陡,旁边又是陡坡,一旦积雪超过四十厘米,重型卡车就上不来了。如果雪下两天,积雪压实再结冰,清理起来至少需要一到两天。”


    陈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许参谋,你协调运输连,在大雪封路之前把最后一批急需物资运进来。医疗区的药品和耗材优先,其次是发电机用的柴油。”


    “是。”


    “姚主任,通知管委会,提前给各组发御寒物资,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的家庭,多备一条毯子。另外,广场上的篷房加固一下,别让雪压塌了。”


    “好,我马上去安排。”姚主任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往外走。


    “还有。雪停了立刻组织扫雪。”


    姚主任立刻提议:“安置区我们组织人来扫就行,咱们的士兵们可以去清理道路上的积雪,这也也能更快打通运输通道。”


    一行人把安置区的应急方案安排得清清楚楚,让人听上去就非常的安心。指挥部的窗玻璃上,第一片雪花贴了上来,转眼就化成了水痕。


    这场雪如气象组的预报,下得很大,而且一下就是整整两天。


    头一天大家还觉得新鲜,南方人少见这么大的雪,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可到了第二天,雪还没有停的意思,鹅毛似的往下倒,把安置区的营房顶、巷子路面、广场上的篷房全都盖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


    管委会提前发了通知,让大家没事尽量待在屋里,别在外面乱跑。可总有待不住的,尤其是小孩子们最兴奋,趁着大人不注意就往雪地里冲,团雪球、打雪仗,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也不肯回去。


    直到第三天清早,雪终于停了。


    沈琦云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整个巴南天坑被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远处的崖壁和丛林,近处的营房、广场上的篷房顶子,全是一片白。太阳刚刚从天坑边缘探出头,阳光洒在雪面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真好看啊。”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周文渊站在她身后,望着这满世界的白,也点了点头。他在大齐的都城生活过几年,那边是北方,冬天雪可不少,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奇特的地方、以这样的角度看这么大的一片雪。天坑四面环山,雪把山上的树、石崖上的裂缝、山下那一排排营房全糊成了一片,干净得像是天地初开。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边走边骂这雪太厚,把路都堵了;也有人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雪地上胡乱划拉着什么。隔壁的婶子提着个搪瓷盆出来,刚迈出门槛就滑了个趔趄,一把扶住门框,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哎哟我的娘欸!”婶子扶着老腰站稳,看着滚远的盆,又好气又好笑,“这雪盖得,路都不会走了!”


    巷子那头有人哈哈大笑,是几个早起去食堂帮厨的妇人,看着婶子的狼狈样儿笑得前仰后合。婶子瞪了她们一眼,自己也没绷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条巷子传到隔壁的巷子。越来越多的人推开门走出来,有裹着棉被站在门口张望的,有拎着扫帚不知从何下手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就想往外蹿,被大人一把揪回去,呵斥着把鞋穿上。


    广场上也热闹起来了。


    管委会的大喇叭一大早就响了:“请各组小组长到管委会办公室领取扫雪工具,组织本组人员清理主要通道积雪以及营房屋顶积雪”


    小组长们开完会领完工具后,没过多久,各条巷子里就涌出了人来。男的扛着铁锹和推雪板,女的拿着扫帚和簸箕,老人和半大孩子也跟在后头,能搭把手的都来了。管委会按片区划分了责任段,一条主干道一条主干道地往前推。


    巡防队的战士们也加入进来了。他们步伐整齐,行动迅速,很快,负责区域的积雪就跟切豆腐似的被铲起一大片。


    几个婶子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到底是当过兵的,干活跟打仗似的。”


    “这才叫利索!你瞅瞅咱家那几个,一铲子下去还带喘气的,丢人!”


    被点名的汉子们对视一眼,默默地把手里的铲子抡得更大劲儿了。


    田红花也带着第一组的人在一号路上铲雪。她自从当选小组长后,干活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这次也不例外。她弓着腰,一铲一铲地往路边甩雪,动作又准又狠,比旁边的男人还猛。


    “田组长悠着点!”有人喊道,“你一个人都快把这条巷子铲完了!”


    田红花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道:“这算啥?在荻阳城那会儿,下雪天还得去城外挑水,路比这难走多了。现在这不过是撒撒欢儿!”


    她这话说得爽快,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非有人要伤春悲秋找不自在:“哎,咱们荻阳城遭了那么多罪,咱们在这儿热热闹闹地扫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话一出,附近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田红花顿了一下,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人:“怎么不合适了?”


    那人被她盯得有些发怵,支吾了几声:“就是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就是因为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才更要好好活。”田红花无语了,“那场大雪要是下在围城那会儿,咱们连扫雪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能站在这儿,有力气干活,有吃有穿,还能说说笑笑。这是老天爷给的第二条命。你要是耷拉个脸,那才对不起死了的人。”


    那人愣了愣,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田红花默默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真是显着你了。”


    旁边正在铲雪的老农,年纪不小了,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笑呵呵道:“要我说,这雪下得好啊。”


    大家朝他看过去。


    老农杵着铁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雪:“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这雪一下,地里的虫子冻死了,明年开春雪化了,地也有了墒。要是有种地的话,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我在老家种了四十年的地,这个不会看错的。”


    他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暖了一下。田红花点头道:“老伯说得对。咱们往上数几辈,谁不盼着冬天多下几场雪?雪越大,来年的麦子越壮。虽说如今吃的喝的有管委会管着,但好年景就是好年景,该高兴就得高兴。”


    老农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摇了摇头:“可惜咯,咱们现在也没地儿了。”


    他们的田地都在城外,可没跟着一起穿越过来。


    “不知道搬出天坑后还会不会分地?”


    “这个还真没听说过不过,种地也不好,黄土里刨食,我倒觉得天坑外机会应该挺多的。”


    “反正管委会会安排好的,咱且等着就行。”


    “也是。”


    主干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扫雪的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大门口。男人在前面铲,女人在后面扫,老人们推着小推车往路边运雪堆。还有人想了个办法,把铲下来的雪堆在路边压实了,做成一个个整齐的雪堆,说等会儿还能用来堆雪人。


    巡防队的战士们负责的都是最重的活,他们把主干道上压实了的冰碴子凿开。一个年轻战士抡着镐头,一镐下去,冰碴子崩了他一脸,眉毛上全是白霜。旁边几个小孩子看得咯咯直笑,那战士也不恼,抬手抹了一把脸,冲小孩子们咧了咧嘴。


    “辛苦了兄弟们!”有战友在远处吆喝了一嗓子。


    “为人民服务!”战士们齐声应了一句,说完后都乐开了花,声音震得路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几个正蹲在路边歇气的百姓被这嗓子吓了一跳,随即又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问:“他们喊的是啥意思?”


    “为人民服务。”旁边一个管委会的干事放下手里的推雪板,解释道,“就是说,他们是为大家伙儿做事的。咱们现代华夏的军队跟你们以前见过的那种不一样,拿刀拿枪不是为了吓唬老百姓,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这就叫人民的军队。”


    问话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几个战士一眼。战士们正蹲在路边休息,有的在搓手哈气,有的在分喝一个保温壶里的热水,脸上笑呵呵的,跟刚才抡镐头的凶悍模样判若两人。


    那人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您知道我们以前吧?在荻阳城,要是来了一队兵,整条街上的人都得往家里躲。什么时候当兵的跟老百姓一起扫过雪?”


    干事也跟着笑了:“以后习惯就好。咱们这儿往后就是这样的。”


    广场上的雪很快就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剩下的雪都被拉到了安置区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雪山,高高低低的,像是给安置区砌了一圈白色的矮墙。


    *


    苏四没有参加扫雪。


    他是育孤院的人,属于管委会直辖的后勤编制,不在各小组的扫雪责任段里。上午他忙完了自己的工作后就闲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孩子们又闹着要出去玩雪,他便带着育孤院的一群孩子出了门。


    他本意是带孩子们去广场上看看扫雪的热闹,可还没走到广场,几个半大孩子就被路边的积雪勾走了魂。一个个踩进去,雪没过了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鞋袜全湿了,却笑得停不下来。


    苏四喊了几嗓子喊不住,索性不喊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想不想玩更厉害的?”他问。


    “什么更厉害的?”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问。


    苏四朝后面指了指:“游乐场后头不是有个小山坡吗?那坡上的雪这两天攒得可厚了。我给你们做个东西,保管你们没玩过。”


    他从杂物房里找出来几块废弃的木板和一根旧麻绳,又管育孤院的管理员借了一把锯子,蹲在院子里开始忙活——把木板锯成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长条,两边用砂石磨了磨,把棱角磨圆了,然后把麻绳拴在木板前面的两个角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苏四把做好的木板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又放下来踩了踩,确认够结实:“走,咱们玩雪橇去。”


    一群孩子兴奋的跟着他往小山坡走。


    王阿姨在后面大声叮嘱:“别玩太疯了!鞋子进水了的话就赶紧回来换,不然容易感冒!”


    “知道啦——!”


    小山坡不大,也就一丈多高,但坡面平整,雪积了有近两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好适合滑。苏四爬上山坡顶,把木板往雪地上一放,自己先坐上去试了一下。他两只手攥住麻绳,脚在坡沿上用力一蹬,木板嗖的一下就顺着坡往下滑了出去。雪花溅起来,扑了他一脸。木板在坡底打了个旋儿,停在了雪堆里。


    苏四从雪里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的雪,冲坡上喊道:“看见没?就这么简单,一点都不用怕!”


    他自己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自从不用再负担家庭的重担后,原本已经消失的玩心就慢慢回来了。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坡上爬。苏四一个一个地扶着他们坐上木板,叮嘱攥好绳子别撒手,然后轻轻一推,一个接一个的尖叫声和笑声就在小山坡上此起彼伏地炸开。


    苏小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紧张得眼睛都闭上了。苏四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别怕,哥在底下接你。”


    他轻轻推了一下,苏小妹攥紧了绳子,尖细的叫声还没出口,人已经滑到了坡底。她从木板上滚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雪,嘴里也进了雪,却笑得露出了一排小豁牙。


    “哥!哥!我还要来一次!”


    苏四站在坡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又蹦又跳,嘴角弯了起来。


    从坡上滑下来的雪痕在阳光底下拉出了好多道长长的弧线,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远远地传开。很快,不光是育孤院的孩子,连旁边巷子里住着的孩子们也闻声跑了过来。苏四做的几块简易雪橇不够用了,他就又找了几块木板现做了几块,顺便还找了根绳子,拽着带着一群小孩子们从坡上滑下来,任凭他们在自己的身上折腾。


    郑石头刚参加完小组里的扫雪工作,过来的时候看着苏四被四五个孩子压在身上还在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帮着苏四把孩子们从雪地里一个一个拎起来,拍了拍他们身上的雪。


    “你这是育孤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孩子王?”郑石头笑着问。


    苏四从雪地里坐起来,脸上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这是我手底下的兵!对吧?”


    孩子们嘻嘻哈哈,齐声喊:“对——!”


    两个孩子王正闹着,头顶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广播声在天坑里回荡:“各位乡亲们注意了!主干道的积雪已经清扫完毕,大家辛苦了!今天下午两点,在安置区东边的空地上举行堆雪人和雪雕大赛!以小组为单位报名参加,不限人数,不限形式,雪人最大的、最好看的、最有创意的都有奖!巡防队的战士们和指挥部的同志们也会一起参加!欢迎大伙踊跃报名!”


    苏四和郑石头对视了一眼。


    “堆雪人?”郑石头问。


    “走!”苏四从雪地里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不光堆雪人,咱们刚才不做了个雪橇吗?把那个也带上,给他们瞧瞧!”


    广播的声音还在天坑上空盘旋,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刚扫完雪的人们还没来得及把工具还回去,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堆雪人大赛!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东边空地上!”


    “咱们组堆个最大的!”


    “大有什么用?得好看!”


    田红花把扫帚往肩膀上一扛,拽着赵叔就往东边走:”走走走,咱们也去!刚才扫雪我没过瘾呢!”


    “你慢点!”赵叔被她拽得一路小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直响。


    她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下跟在后头的组员们,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人手里还攥着刚才扫雪时用过的铁锹,说等会儿堆雪人正好用得上。


    一大群人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朝同一个方向走,脚步声把雪地踩得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像是一支没有排练过却出奇整齐的队伍,一路欢声笑语。


    姚主任站在管委会办公室门口,看着人流往东边涌去,回头对身边的杨干事说:“叫两个负责摄影的干事跟过去,多拍点百姓的特写。”


    他们管委会也是有各种材料要写的!


    “放心,交给我!”杨干事转身就跑。


    安置区东边的这块空地本来是一片荒坡,地势比周围稍高一些,地面也平整,只是还没来得及规划用途,就一直空着。这次倒派上了用场。空地上的雪积得又厚又完整,没有任何脚印和车辙,白得像一张摊开的宣纸。周围几棵落了叶的树被雪挂满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子。


    阳光洒在雪面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等苏四和郑石头带着一群孩子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个小组划了各自的区域,每个小组前面都堆着各式各样的雪堆。有的组走的是高大威猛路线,往上堆了一个足有两人高的雪人,虽然还没完工,但气势已经出来了。有的组走的是精细路线,雪人不大,但五官捏得惟妙惟肖,还给戴了一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草帽。


    除此之外,还有巡防队和指挥部的队伍。不过,为了让大家多多接触,他们都混编进了百姓的队伍里。


    一个胡子花白的大爷蹲在一个雪人旁边,正拿着根树枝专注地给雪人画眉毛,画得极仔细,一笔一画,不敢有丝毫差错。他旁边的巡防队战士正帮着他把雪人的底座再夯实一些。


    “往左偏一点好,再左边一点好!就这儿!”大爷指挥着。


    那战士蹲在雪堆前,手里握着一截木棍,依着大爷的指令把雪人胳膊的位置一点点地往左挪。挪到位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大爷,您这手艺真细。”战士笑了,露出八颗白牙。


    大爷嘿嘿一笑:“我年轻时在县学里雕过石狮子,这不算啥。”


    战士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另一边,郑石头也被苏四扯着加入了堆雪人。他们俩再加上育孤院的几个大孩子,组了个七人小队,在空地角落里占了一块地方。


    “堆个啥?”郑石头问。


    苏四想了想:“咱们堆个推土机?”


    孩子们欢欣雀跃:“推土机!推土机!”


    有哪个孩子不喜欢推土机的呢?


    郑石头一愣:“推土机?那玩意儿咱能堆出来?”


    “放心!”苏四撸起袖子,满脸自信。


    前些日子他去工地组那边送饭的时候,看到过这台推土机,庞然大物,轰隆隆推过去,眨眼功夫就把倒下的树木、烂帐篷推掉了。他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对那铲斗的结构也看了个仔细。


    苏四带着孩子们先堆了个大长方块当车身,然后在前面安了个用雪压实了的大铲斗,边角修得方方正正。车身上他还用树枝刻了几道横线,说是推土机的履带。虽然没有细节,但从远处一看,还真有几分模样。


    旁边几个组的百姓路过的时候都停下来看了几眼。


    “这是啥?方方正正的?”


    “哎哟,这不是那个推土机吗?工地组那边的!”


    “还挺像!这帮小子可真会玩!”


    苏四听了,得意地看了郑石头一眼。郑石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两人击了个掌。


    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跑回屋里翻出了胡萝卜和黑炭,给雪人当鼻子和眼睛;有人翻出了一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了;还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破斗笠,扣在雪人脑袋上,再插上一根扫帚杆子当手臂,看着像个正在叉腰骂人的老婶子,惹得围观的人一阵大笑。


    负责摄影的管委会干事端着相机满空地跑,一会儿蹲下拍孩子的特写,一会儿爬上旁边的高处拍全景。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给这片白茫茫的场子打着节拍。


    一开始还有人有些拘谨,见到相机对着自己就不自觉地绷直了身子、板住了脸,像是要拍官府的存档照似的。


    摄影干事笑着冲他们喊:“放松点放松点!笑一个!这是给你们留纪念的,等照片洗出来了,你们自己也可以来领一张!”


    一听这话,大家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田红花挨得近,第一个冲上去,把自己的雪人搂在怀里,摆了个大大方方的姿势:“小伙子,给我拍一张!把我拍得瘦一点!”


    摄影干事笑着应了一声,蹲下来找了个角度,咔嚓一声拍了一张。


    她意犹未尽,又拉着赵叔凑过来:“老赵你也过来!咱们两口子跟雪人合个影!这辈子还没拍过照呢!”


    赵叔不太情愿,被扯了过来,站在雪人旁边,嘴角使劲往上咧,却硬是笑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赵婶子嫌弃得不行,拍了他一巴掌:“你这是笑还是哭?松开!”


    赵叔摸了摸脑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有了他们开的这个头,其他人也纷纷涌了过来。有全家人站在雪人前面合影的,有抱着孩子单独来一张的,有老姐妹几个挽着胳膊合照的,还有年轻人抱着自己的雪雕作品要求来一张的。摄影干事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点不比拍照的人少。


    杨干事点了点头,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空地上的人群,满意极了。这才是他想要的军民一家亲的素材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片最大的雪堆上。


    巡防队的几个战士和一个指挥部的参谋正蹲在一起,跟几个百姓组成了一个混编小组。他们堆的雪人虽然不咋好看,脑袋歪的,身子塌了半边,鼻子还是斜的。


    一个年轻的战士拿胡萝卜给雪人安鼻子,安上去又掉下来,安上去又掉下来。旁边一个老百姓看着急了,从兜里掏出一根树枝子递过去:“用这个!戳个洞再插!”


    战士接过来,照做,果然安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


    东边空地上热火朝天的热闹劲儿还在持续,但安置区广场上的惠民超市办公室里,气氛却不像外头那么欢快。


    惠民超市已经从最初的人山人海中冷静下来,但每天的客流量依然可观。很多人已经把逛超市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哪怕不买东西,也要进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超市的工作人员也逐渐适应了忙碌的节奏,理货、补货、打扫、引导顾客每天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七点,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今天因为下了大雪,空地上又搞活动,来逛超市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零星的顾客散落在各个货架之间,有在挑选毛巾的年轻妇人,有在副食区研究方便面包装的几个人,还有几个孩子趴在糖果区的玻璃柜前面眼巴巴地望着。


    外面空地上的笑声和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衬得超市里的安静有些不太一样。


    “这周的盘点,又少东西了。”负责盘点的老周沉下了脸。


    第79章


    老周手里拿着一份财务组刚送过来的对账表。


    惠民超市开业至今,每天的销售流水和库存变动都要同步报给管委会财务组。而货品则按照价值高低以及流转速度进行每日或每周的盘点。财务组那边有个叫孙莉的会计,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厚框眼镜,做事一板一眼,连一个工分的出入都不放过。这份对账表就是她今天上午送过来的,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请速核查”。


    老周把对账表摊在办公桌上,孙莉站在旁边,用手指着其中几行标了红的数据。


    “你看,食品区,上周盘点少了四包饼干、三袋糖果、两盒罐头。这周”她的手指往下划了一行,“找到了,少了八包饼干、五袋糖果、四盒罐头,外加三包方便面。”


    老周没说话,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还有日化区。”孙莉翻到下一页,“上周少了两支牙膏、一块香皂。这周少了四支牙膏、三块香皂、一瓶洗发水。”


    “洗发水?”老周抬起了头。


    “对。洗发水一瓶五个工分,在日化区算贵的。”孙莉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之前都是拿便宜的,这次开始拿贵的东西了。”


    安置区的淋浴间里是有提供洗发水和香皂这些东西的,但顾及到预算,提供的都是便宜大碗的普通品牌。而超市里售卖的都是市面上比较好的,香味和效果都不一样。大部分人不会选择买这样的,但是也有些手上工分多的,财大气粗的,愿意买点好的让自己享受享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撑着桌沿,盯着那几行标红的数据,眉头皱得紧紧的。


    如果只是一周少了几包饼干几块香皂,还能往正常损耗上靠。超市嘛,人来人往,难免有个别漏网之鱼。可连续几周,每次少的都是同样的品类,而且数量一周比一周多,这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有人摸清了超市的规律,尝到了甜头,胆子越来越大。


    “从第一周盘点出问题到现在,拢共多少了?”老周问。


    孙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汇总表,推到他面前。老周低头一看,啧,还真不少。


    “浴巾是这周新上架的。”孙莉说。


    老周牙疼,又有些火气:“这孙子还真是盯上咱超市了啊。销售流水核过了?”


    “核了三遍。”孙莉的语气很笃定,“收银系统里没有这些东西的结账记录。出口的感应门警报记录我也调了,这两周一共响了五次。五次都集中在下午交班前后那个时段,那会儿理货的在后面补货,收银台人手最少。”


    老周摇摇头,毕竟是在部队里待过的,很敏锐:“那应该不是他,或者他们。”


    从丢的东西和时间上来,他就能清楚的看出来这个偷东西的人在试探,在扩张,在一步一步地摸清楚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好拿、什么东西拿了能不被发现。从最便宜的饼干糖果开始,然后是牙膏香皂,然后是洗发水,现在连浴巾都开始拿。


    这样的,必然是多次作案,不可能不知道感应门会发出警报的事情。之前他们抓过几次现行,有的只是不小心被带出来的,在知道这东西会呜呜叫之后还敢挑战它的极少。


    他问:“监控室那边今天谁值班?”


    “小李。”


    老周站了起来,把登记簿夹在腋下:“走,咱们过去一趟,把前两周的监控记录都调出来。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居然还成惯偷了,真是欺人太甚!


    *


    老周和孙莉去监控室查记录的同时,超市负责人正被管委会的何干事找上门来问近期的备货情况。


    “怎么了?山路被大雪封住了?”


    “封了,得过三天才能通路。所以我们来问问超市这边的货量足不足?”


    负责人从柜子里翻出超市的备货清单递了过去。


    何干事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米面粮油这些基础物资不用细看,仓库里管够。棉被棉衣也不用看,上周刚补过一批。他看得最仔细的是副食区和日用品区,这些里面包括糖果、饼干、干果、罐头、茶叶、香皂、毛巾、护肤品等等。


    “别的我不说,”负责人立刻说,“糖果和饼干你们得要帮我们多备一些。”


    何干事抬起头来:“怎么?很受欢迎。”


    “这边人都爱吃甜的。”负责人笑起来,“而且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嘛,孩子们都盼着吃糖。咱们小时候过年不也这样?一块水果糖能含半天。"


    何干事:“还真是,我小时候过年,能有块大白兔奶糖就高兴得满院子跑了。”


    “所以啊。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何干事翻了一页,又看到了酒水区的备货数据:“白酒和啤酒各备了多少?”


    “白酒一百箱,啤酒两百箱。荻阳那边的风俗,过年是要喝酒的。”


    何干事提醒了一下:“他们以前喝的是那种自家酿的土酒,度数低,味道也淡。咱这儿的白酒度数高,你回头跟售货员交代一下,卖的时候提醒一句,别让他们当土酒一样灌。”


    负责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白酒再多加一百箱吧,咱们自个儿也得在这儿过年呢,人也不少。”


    驻守的士兵、工作人员、专家组这些人也不比荻阳城的百姓们少了。


    何干事点点头,有点唏嘘:“没想到今年要在这儿过年了。”


    他被征调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具体事项,本来以为也就是待十几天就走的紧急任务,没想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而且还要过年,过年后还不知道要待几个月


    不过,他坚决服从上头的命令。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过年要用的东西,比如春联、福字、窗花、红灯笼等等,何干事这才告辞离开,负责人又在身后叫住他:“你们抓紧备货啊,我也快一年没回家了,这年要是不热闹,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负责人是从驻地直接被调过来的。


    何干事像模像样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雪光从超市门口灌进来,晃得人眯了一下眼。远处东边空地上的笑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给这片白茫茫的天地打着拍子


    庄梦白也在因为过年的事情和家人通电话。


    医疗区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庄梦白靠在候诊区最靠里的那面墙上,她刚做完一个常规复查,关于腰上有块旧伤。拍完了,片子还没出来,她正打算趁着这个空档翻一翻工作群的消息,手机却先响了。


    是她家太后李美云的电话。


    安置区自从有了信号后,便允许打电话了,但是除了相关的专家组之外,信号恰好维持到了一个可以通话但不能视频的强度,这自然也是为了保密着想。庄梦白时不时会打电话回去,但李美云其实很少主动拨过来。一个是怕她在执行任务不方便,另一个是她妈自己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想起来了就发条语音,三秒说完就挂。


    这次打过来也是惯常的风格。


    “哟,还能接电话呢?难得。”李美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利索劲儿,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响,“我还以为你执行任务执行到外太空去了呢。”


    “哪能啊!就算是去了外太空,那您打过来的电话我也得接。”庄梦白嬉皮笑脸。


    李美云哼了一声,“算你有点良心。我就问你过年回不回?”


    庄梦白:“回不了。”


    她有点歉意。


    李美云继续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能回来的话你早就打电话回来炫耀了。”李美云说,“你也别担心,程放那孩子已经跟我说了,不管你能不能回来,今年过年接我去他们家一起过,让我别一个人在家冷清。我跟他们家里人也见过好几次,他妈妈人不错,做的红烧排骨比我的手艺可好多了。”


    庄梦白张了一下嘴,却没发出声音。她没想到程放把这些都安排好了。


    李美云继续叨叨:“程放那孩子不错,上周又来咱家。厨房水龙头漏水漏了半个月,他给修好了,还给换了客厅的灯泡”


    庄梦白一颗心顿时变得温柔起来。


    反正李美云打电话打到最后,都是在表扬程放,并且让庄梦白对程放好点儿,搞得她都有点吃醋。


    “行了,不跟你扯了,锅里还炒着菜呢。”李美云说,"你自己注意身体。要过年了,别光吃泡面。"


    “放心吧,我们有食堂的。”


    挂了电话,庄梦白靠在墙上,看着屏幕上慢慢暗了下去。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了程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程放啧啧两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我都准备下班回家了。”


    话虽如此,言语中却满是愉悦之意。


    庄梦白嘴角一弯:“说得我好像无情无义一样。”


    她在电话里谢谢程放邀请她妈一起过年,顺便也说了自己不会回去过年的事情。


    “早就想到了。”程放哼一声,然后说,“反正你家就阿姨一个人,冷清得很。我家过年人多,多双筷子的事。阿姨做的酱牛肉好吃得很,我妈吃过一次就惦记上了,两个人凑一块儿还能搭手包个饺子什么的。”


    庄梦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跟我说?”庄梦白问。


    “跟你说什么?邀功啊?”程放笑了一声,“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干这些又不是图你说谢谢。”


    “那图什么?”


    程放:“你说我图什么?”


    庄梦白嘴角弯了弯:“等我明年任务结束,陪你去度假好不好?”


    “那我想去海边。”


    “去。”


    “我想你陪我看日出。”


    “看。”


    “我还想你——”


    “够了啊,别狮子大开口。”庄梦白打断他,语气里却全是笑意。


    “我是说我想你。”


    庄梦白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她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四周,小声回了个:“我也是。”


    两人又嘀嘀咕咕聊了会儿,听到走廊里的呼叫铃响了一下后她这才把电话给挂了。她靠在墙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点开了短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以后不会再有这么长时间的任务了。真的。”


    刚放下手机,耳边就传来打趣声:“庄连长,跟男朋友打电话呢?”


    庄梦白抬起头,是医疗区的护士宋琳。


    她坦荡地点了点头:“是啊。”


    她所在的位置是医疗组的走廊,因为地方不够,还有零星几个病患正在这儿坐着打点滴。宋琳正在帮在角落的一位患者顺手调理了一下她的点滴速度。


    “我就说呢,看你笑得那么甜。”宋琳笑道。


    她站直身体,露出了后面正在点滴的人,庄梦白这才发现是金秀秀,惊讶问:“秀秀,怎么是你?”


    金秀秀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脸色还有点虚弱:“昨天晚上吃坏了东西,肚子痛,就过来看大夫了。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


    她的老妈妈爱惜食物,从食堂带回来的包子放了好几天了还舍不得扔。结果昨天金秀秀因为扫雪加玩雪,耗费了太多体力,半夜饿醒了,居然把这几个包子给翻出来了。吃完后立刻喜提医疗区一日游。


    庄梦白有些同情:“那你可得要好好养几天。”


    她的片子还没出,宋琳来这儿等着拿配好的药,两人便索性靠着墙聊起了家常。宋琳聊她家的孩子、老公,庄梦白也提起了她妈和她男朋友。


    “你们谈了那么久还不结婚啊?你妈也不催?”宋琳听说她和程放是初中同学,大学就开始谈恋爱后颇为惊讶。


    庄梦白长叹一声:“催啊,怎么不催?还好我在部队里,不然她得要亲自把我给揪回去了。”


    程放在研究所工作,他们俩这几年各自都忙,两人对结婚的认知也达成了统一,必须是要事业安定下来后再考虑。


    宋琳噗嗤一笑。没想到那么英明神武又飒爽的庄连长也要面临被催婚的烦恼。


    庄梦白因为刚刚那通电话心情极好,停了一下后又主动透露:“不过,我估计也就这两年了吧。”


    她也不可能一直都待在一线部队。到时候要不转业去地方,要不就是往上提,不再需要像现在这样活跃在前线了。到时候,就可以考虑婚事了。她也的确是让程放等很久了。


    宋琳又打趣了她几句,但庄梦白对这些可不羞怯,态度坦荡得别人反倒不好打趣了,于是这个话题又很快掀过去了。又都聊到过年不回去的事情。


    宋琳也是有军籍的,感慨万分:“咱们当兵的,不管是男是女,家里的那个都不容易。你说在外头执行任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人家一个人守着,逢年过节还得替你应付两边老人。这种日子不是谁都能过的。”


    她老公也是部队的,在空军那边,所以他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是真的。去年过年两个人都没回家,两边老人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吃了顿年夜饭,视频的时候她妈妈眼眶都是红的。


    没想到,嗐,今年又回不去了。


    现在宋琳只希望明年局势稳定后能够开放探亲,或者在六月前搬出巴南天坑。六月份她女儿都要中考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宋琳又赶紧止住了话题,然后看着旁边正在静静听自己与庄梦白聊家常的金秀秀笑道,“这次任务其实还挺有意思也挺有意义的,我要是没来那才真的后悔呢。”


    那可是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的新鲜事!


    金秀秀抿着嘴笑。她刚刚一直都没说话,因为很沉浸的在听两人聊的内容,并且对此又产生了许多的疑问。此时找到了契机,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原来现在这个世界,可以是女人在外头打拼,男人在家守着的吗?”


    她刚才听的时候简直震惊极了!


    宋琳和庄梦白对视了一眼。


    “我老公有工作,”宋琳哈哈大笑起来,知道她误会了,“不过呢,现在的确是可以男的在家带孩子,女的在外头工作。谁出去打拼、谁守着家里,看个人选择吧,跟男女没关系。我有个战友退役以后开了个店,生意做得不错,她老公程序员,后来失业了索性就不上班了,每天接送孩子做饭然后辅导作业,过得也挺好的。”


    庄梦白也点头:“这个看个人意愿和擅长的吧。不过,更多的应该是男女都在外工作,都养家。”


    金秀秀听了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虽然知道这边女人是可以外出工作的,但是她没想到,这儿的婚姻模式居然还存在着女主外、男主内!这多少有点颠覆她的认知了。


    她颤颤巍巍举起手:“我还有个问题。”


    庄梦白好笑:“问吧。”


    “那”金秀秀舔了舔嘴唇,脸上带着些疑惑,“这边的婚事,也是自己挑的?”


    她刚才听两人讲了男朋友和婚前谈恋爱的一些事情。而且,庄连长和男朋友好像谈恋爱谈了很久了,但却未成婚


    谈恋爱?


    金秀秀对这个词语很迷惘。


    “当然是自己挑。”宋琳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拍拍她的脑袋,“想跟谁好就跟谁好,不想跟谁好就不跟谁好。看对眼了就谈恋爱,处不来就拉倒。”


    她也好奇问了问金秀秀,在她们那个时代的婚姻是什么样,金秀秀给的答案让她丝毫没有意外,啧了一声:“还真和电视剧里演得差不多啊。”


    只不过因为社会生产力还不如后面的皇朝那么高,所以寡妇再嫁并不是新鲜事,以及家世好的永远选择性多并且有退路。金秀秀从不讳言,自己如果不是金师爷的女儿,恐怕现在早就承受不住压力随便找个人嫁了。


    “秀秀,”庄梦白开口,语气温和,“你现在到了这边了,这边的规矩跟荻阳不一样。在我们这儿,十几岁的女孩子还在上学,二十几岁甚至三十几岁结婚都大有人在。不着急。”


    “不结婚的人也大有人在。以后我就不催婚,我女儿结不结婚我都无所谓。”宋琳笑眯眯的,“庄连长说得对。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人,慢慢了解。觉得好了再往前走,觉得不好就回头。千万不要急。着急结的婚,大多都过得不好。”


    金秀秀听了这话,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成亲,因为这事,平素走出去都要被人说几嘴。她爹金师爷虽然不说,但她知道背地里肯定会有人议论他,议论他们父女俩。可现在居然有人对她说,不着急,慢慢找,甚至,不成亲也可以。


    金秀秀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两个时代的不同。


    她想到自己日常遇到的那些女人们,有战士,有干事,有医生护士,有年轻的,有年龄大一些的她们这些荻阳城里出来的娘子们也会在私底下偷偷议论这些不同的女人们,但似乎都理所当然认为她们是有家庭有夫婿的,因为看着都不是小女孩了。但其实,她们或许是独身、或许是有夫婿、也或许是没有夫婿却有“男朋友”


    真是每个人都有精彩的且独一无二的人生呐!


    金秀秀眼里闪着光,重重点头:“好。那我就慢慢找,慢慢看。”


    输液管里的药水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往下掉。这时,宋琳也拿到了自己要配的药,和两人告别:“我要回诊区了,下次去我那儿嗐,还是别来我那儿了,下次咱们在医疗区外面见。”


    大家都露出笑容。


    宋琳回到自己的诊区后,明显感觉到这儿要安静很多。


    她看到阿兰在扫地。


    “阿兰,你应该好好休息。”她温声道,但并没有去阻止。


    阿兰自从好转后,便会在诊区里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给诊区打扫一下卫生,并且帮助宋琳和其他护士照看其他的姐妹。当日,从军营里被救出来的几个姑娘,一个因为解离被送去了巴市治疗,一个已经因为伤重而过世,一个则还在病房里躺着慢慢等好转,剩下的,便是阿兰了。


    阿兰轻轻笑了下:“没事的,护士长,我也闲不下来。”


    宋琳将药放好后便也来帮她。她觉得阿兰不是闲不下来,而是不敢闲下来,她心里没有任何的安全感。过往的环境让她得到了“只有有价值才能换取活下去的机会”的深刻烙印,但现在她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在哪儿了。


    宋琳索性拉着她坐下:“阿兰,来,咱们聊聊。”


    阿兰很温顺地坐在她旁边。


    “你现在身体已经康复很多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诊区的。


    阿兰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想离开诊区,在这里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对诊区产生了依赖。


    宋琳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阿兰,就算是你在安置区的时候能够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你们是要走出巴南天坑的,而且,我们到时候也会离开。那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所以,她们并不希望阿兰一直待在诊区,她得要去安置区先习惯一下正常的现代生活。


    阿兰抬起头刚想说什么,挂在诊区墙上那块接受指挥部和管委会各项信息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文字的形式,也不再是动画的形式,陈司令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宋琳立刻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诊区外的喇叭也在同一时间遥遥传来声响。


    陈司令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后面,表情威严:


    “诸位荻阳城的乡亲们,大家下午好。我是陈宗海,巴南天坑军事指挥部总指挥,兼特别调查委员会负责人。今天,由我代表华夏人民共和国,对朱克勉、徐仁、彭通等三百四十六名犯罪嫌疑人进行公开宣判。”


    第80章


    陈司令的话透过屏幕和喇叭,传遍了安置区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上还在扫雪的人停住了手里的铁锹。巷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湿衣裳。育孤院的孩子们被王阿姨叫回了屋里,排排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墙上的屏幕。医疗区的病人从床上撑起了身子,连输液管都忘了看。超市里的顾客停下了脚步,收银员抬起了头。


    整个安置区甚至是整个天坑都安静了下来。


    “特别调查委员会自成立以来,历时四十六天,对上述犯罪嫌疑人的全部涉案事实进行了全面侦查。在此期间,调查组讯问了在押人员四百余人次,调取了书证、物证、人证共计两千余份,对每一桩指控都进行了独立核实。所有证据均经过交叉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


    他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根据《华夏人民共和国刑法》,对犯罪行为进行审判和惩处,是国家行使司法权的体现。刑事判决不以任何人的身份、地位、出身作为从轻或从重的依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今天你们听到的每一项判决,都是调查组依据事实,检察机关依据法律,逐条对照刑法条款作出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没有怒斥,没有煽动,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而且庄严有力,让人油然生出信服感。


    “诸位乡亲们,公开宣判,是为了让每一个关心此案的人看见——程序是公开的,证据是确凿的,判决是依法作出的。不枉不纵,不偏不倚。后续,关于此案的详细卷宗也会公布在安置区公告栏上。”


    他抬起目光,看着屏幕。


    “下面,宣读判决。”


    陈司令的身影消失在了屏幕上,取而代之是一份放着华夏国徽的通告。


    “朱克勉,系荻阳封地宗室,男,三十二岁。其性格暴虐,在王府内屡次伤害丫鬟、内侍,直接或间接导致至少三人死亡。朱克勉与徐仁、彭通长期勾结,纵容下属鱼肉百姓。围城期间坐视百姓饿死而不开仓放粮,反与徐仁密谋水淹荻阳,又授意彭通绑架城中幼童血祭,意图毁灭罪证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屏幕上切换了周王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又白又浮肿,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听懂自己在听什么。


    周王的罪行列了整整四页,不断向上滚动,这些都是已经查明证据的。从大到小,一个都没放过。


    “徐仁,男,三十八岁,系周王府长史,把持王府实权,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八年前因王府账房冯远以账目勒索,将其推倒致死后抛尸枯井灭迹,又命心腹填井移树掩盖罪行。围城期间勾结彭通装神弄鬼敛财害命,阻挠赈灾,构陷县令周文渊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行一行的文字,白底黑字,配合着喇叭里一个平缓而详尽的男声,把每一个人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徐仁的罪行更多。除了枯井白骨案,还有侵占荻阳百姓田产四十七起,涉及田地八百余亩。放纵族人行凶,以及抢夺民产等等。


    镜头切换到徐仁时,他显得要更加平静些,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镜头推近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彭通,男,四十九岁,系江湖骗子,冒充仙师,以祭祀为名绑架幼童,敛财害命。围城期间蛊惑周王、蒙蔽百姓,阻碍救灾。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彭通的罪行除了以上所说的这些,还有骗取信徒钱财折银两万四千两。用”仙药”治死病人四名——那所谓的仙药不过是香灰拌了锅底灰,病人喝了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断了气。


    指挥部司法组的方组长负责播报这些详细的资料。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周王、徐仁、彭通这些人一个一个往下念。


    到下面还有周王府的侍卫,强奸民女致人自杀等等。


    接下来,便是城防军的人。


    “黄得胜,男,三十一岁,曾任职荻阳城防军队正。围城期间囚禁妇女于城防军驻地后巷一民房内,限制人身自由,实施殴打、虐待。其中两名因伤重不治死亡。另强掳良家女子两人逼良为娼,造成一人严重心理创伤至今仍在治疗。另查明,黄得胜在驻防期间为冒领军功,指使手下砍杀无辜百姓两名,割下首级谎报为叛军首级。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念到这里,方组长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继续往下念。


    “刘二狗,城防军士卒。参与虐待妇女,对受害者实施殴打、烫烙。以暴力强迫十六岁少女与其发生关系。砍杀无辜百姓一人,杀良冒功。数罪并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黑子,城防军士卒。参与杀良冒功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六,城防军士卒。参与殴打虐待妇女,致一人右耳失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条罪状接一条罪状。喇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剐。


    *


    诊疗区里,阿兰站在屏幕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听到黄得胜的名字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听到那句”判处死刑”,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往下念刘二狗、赵黑子、马六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脸,一张曾经在昏黄的油灯下逼近她的脸。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兰的眼泪淌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病号服的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得死紧,指尖陷进了掌心里。


    宋琳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都死了,”阿兰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都死了护士长,你听见了吗?他们都被判了死刑”


    宋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小莲死了,”阿兰恍惚说。小莲就是那个没熬过来、因伤重而过世的姑娘。她和小莲其实也没什么来往,在那里面,浑浑噩噩,只差没疯,谁还会有心思去交际呢?但她一直记得在自己最饿的时候,小莲掰了一小块风干的馒头给她。


    “她死的时候,黄得胜还在旁边笑。他说死就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现在他也死了。他也死了。”


    阿兰又哭又笑,浑身抖得站不住。宋琳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她一直在笑,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的笑,笑着笑着里头全是苦的。


    小莲,你听见了吗?


    “好孩子,你以后会很好的”宋琳的眼眶也红了。她把阿兰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安慰她。诊疗区里的其他护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


    方组长还在继续往下念,屏幕上的文字也依然在不停向上滚动。


    他已经从城防军念到了徐家的子弟。


    徐家判得最重的是徐仁,死刑。像徐远、徐礼、徐义、徐德等人,虽然也做了不少恶事,但大多都是一些纵容下人鱼肉百姓以及侵吞百姓田地与其他资产等,自己并没有亲手沾上鲜血,因此被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到十几年不等。反倒是一些曾经仗着自己是徐家下人的部曲和侍卫等,打起人来下狠手,有几位还要判得更重一些。


    判得最轻的,是徐氏族中几个没参与过什么恶事、只是因为跟徐家有亲戚关系而干了一些狐假虎威之事又没造成什么太恶劣影响的旁系子弟。他们获得了义务劳动的惩处,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育孤院里,王阿姨把年纪小的孩子们都叫进了屋里,让他们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她不指望孩子们能听懂判决书里那些法律名词,但此刻,这些孩子们就应该坐在这儿。有些事情,他们长大了会明白的。


    苏四本来也在屋里,但他坐不住。他靠在外头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上那块大屏幕。苏小妹和苏伍一左一右挨在他身边,两个小家伙不太懂大人们在听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哥哥的身子绷得很紧,便也跟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喇叭里的声音一列一列地念着名字。念到彭通的罪行时,屋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就是那个被彭通随从掐过脖子的孩子。脖子上那道勒痕早就消了,但他爷爷死在彭通那些下属的拳脚下,再也没能醒过来。到育孤院之后,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的孩子抢东西,乖得让王阿姨心疼。据庄连长说,这孩子当时敢于和彭通的下属直接碰上,其实不是个胆子小的。


    或许是爷爷的死给到他的情感创伤太大。


    此刻他站在小板凳前面,听着喇叭里那个男声念彭通的罪行,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


    王阿姨想过去拉他坐下,但又停住了脚步。


    听到彭通被判处了死刑后,小男孩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他低下头,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王阿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问:“怎么啦?”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却不是要哭。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爷爷,坏人死了。”


    就这四个字。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旁边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红了眼眶,有的把头扭了过去,有的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苏四在门外听见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到徐家人那一部分的时候,苏四忽然直起了身子。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彭旺,曾担任徐家三房管家曾与衙门勾结,以构陷以及恐吓等不法手段获得城中苏家点心铺铺面。点心铺主人苏有福受到惊吓,一病不起,次年病故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就是这么一行字。就是这么一句话。方组长念这一句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只是千万条罪状里普普通通的一条。


    但苏四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苏小妹一直挨在他身边。她虽然听不太懂广播里念的那些罪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苏有福”这三个字,那不是她爹的名字吗?她抬起头,看见哥哥的眼眶红了,忽然就慌了。


    “哥?”她拽了拽苏四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哥,你怎么了?”


    苏四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爹苏有福的名字,被写在了上头,成了徐家罪状里的一行。他爹的葬礼上,有人来吊唁,私底下他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苏有福,哎,有福什么呀,被徐家人盯上了,那不就是活该倒霉的命嘛!”


    当时他虽然愤怒,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现在,他能站出来说,他爹不是活该倒霉的命——这是是犯罪!是别人犯下的罪,落在了他爹头上。


    苏伍站在另一边,一声不吭地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苏小妹被这样肃穆、愤怒和悲伤的氛围影响到了,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在哭?”


    苏四蹲了下来,他把妹妹和弟弟一起揽到身边,三颗脑袋挨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轻轻揉了揉苏小妹的头,又拍了拍苏伍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妹,小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害死咱爹的那个人,得到了惩罚,被判了二十年。”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


    “二十年啊。”苏四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依然直直地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快要滚没了的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等到那行字终于滚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把脸别了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妹妹和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天坑顶上那一片灰白的天。


    “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替你作主了。”


    *


    屏幕上的通告很长,毕竟几百个人,一条一条念也要大半天。


    念完了罪状,念到了判决,最后那一批是罪责较轻的,基本上都只被判了义务劳动。


    “牛大山,男,四十三岁,曾任荻阳城防军守备。牛大山本人并无参与罪行,但其身为城防军主官,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作恶,对麾下兵卒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念其围城期间的守城立功表现,且在审讯过程中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需义务劳动六个月。”


    周文渊和沈琦云并肩坐着。


    今天是周日,两人都不用上班,屋里的小桌上摊着一些文书档案。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材料,都在听广播。


    听到牛守备的判决,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三年啊我问过指挥部,缓刑的话只要在其中没有再犯罪责就不用服刑,这应该也是指挥部比较审慎的考量了。”


    沈琦云偏过头看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周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不冤。只不过,以他的性子,怕也接受不了这份判决。”


    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荣耀,牛大山实际上傲气得很,估计会觉得这份公开的判决对他来说是屈辱,而且还要义务劳动,扫地、挑水、干粗活,被从前那些瞧不上眼的百姓看着这要比关他十年八年还要难受。


    沈琦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继续念着其他人的判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也好。”周文渊忽然开口,“让他去干半年活,说不定半年下来,他能想明白些事情。”


    “都过去了。”沈琦云轻声说。


    这一份宣判正好放在了过年前,或许指挥部是有深意在的。将过往的账都算清楚,不要再带入到新的一年里。随着判决书的宣布,之前一直围绕在荻阳城上空的长达半年的阴翳终于散去。摆脱了这些沉重的负累,大家也可以以崭新的和轻松的姿态去面对新年和新世界。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


    “以上全部判决,自宣布之日起即时生效。”


    念完了,终于念完了!


    方组长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的声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天坑。他扶了扶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关掉了话筒。


    他觉得他三天内都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一下子炸开了锅。


    “死了!周王和徐长史都判了死刑!”


    “该!早就该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当街斩首?要是会的话,我一定去看!”


    “你听见没?徐家那些侵占田地的,全都有名有姓,一笔一笔的账,全记着呢!”


    “我就说嘛,这些人做得这么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这不是报应,这是法律。人家广播里说的,是律法!是律法判的!”


    “管它报应还是法律,反正他们完蛋了!”


    “彭通那个骗子也判了死刑!我早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们还不信!”


    “呸,你什么时候说过?围城那会儿你不是还去他那儿烧过香捐过钱吗?”


    “你胡扯!我那是那是陪我婆娘去的!”


    周围一片哄笑。


    各条巷子里都有人走出来。有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端着搪瓷碗;有刚扫完雪的,肩上还扛着铁锹;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广场边上,站在树下,围成一堆一堆的,你说两句,我接两句,脸上的表情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终于翻篇了!


    田红花站在第一组的巷口,手里拄着那把铁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彭通的判决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听到黄得胜的判决的时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李氏正在她旁边,也不由得点头:“这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在上”


    田红花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仰起头,看着天坑上方那一圈被太阳照亮了的崖壁轮廓,眼眶红了。她和这些人都没有直接的仇怨,但想到围城的时候他们倒卖粮食,囤货居奇,吃得脑满肠肥,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接连饿死,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走。”她扔下铁锹。


    李氏:“去哪儿?”


    “我去超市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纸钱和香烛,我想要去墓地那儿烧一点,也给我家两个崽儿高兴一下。”田红花说道。


    “那我陪你去!”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一口破铜盆,站在巷口拿根木棍子咣咣地敲了起来。


    “大喜事啊!大喜事!”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敲得浑身是劲,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牙。旁边的人被他吵得捂耳朵,却没有一个人说他。不但不说,还有人跟着敲起了搪瓷盆,叮叮咣咣的,像是在打一场没排练过的锣鼓。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起初只是在巷口站着议论,后来有人开始往广场上走,一个人、三个人、十个人、几十个人。没有谁组织,没有谁招呼,但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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