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明烛很快收到了巫祀殿送来的令信。


    她出入城中时都戴着青铜面, 实在很有辨识度,要找到人也就不难。


    巫祀殿送来令信的人有言,以此为信, 可入照壁天窟。


    不过明烛连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也就很难生出什么受宠若惊的体会。


    传信的巫侍离开, 她端详着手中苍翠叶片,天光下, 叶脉清晰可见。


    “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明烛问。


    正在旁边的苏赫、桑玛和卓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还是对穆延部最为了解的都和卓开口道:“这是穆延部的禁地。”


    苏赫虽然是王君之子, 但尚且年幼就流亡在外,对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不上当年跟随他母亲一起前来穆延部的都和卓。


    “照壁天窟是由穆延部历代司祭和大巫所绘, 穆延部立族以来每场祭祀都载于窟中。”


    是以就算不曾藏有什么法器珍宝, 未得令信, 照壁天窟也不容旁人入内。


    大巫为什么会将照壁天窟的令信交给她?都和卓以余光打量着明烛,一时不能理解其中用意。


    苏赫倒是没想那么多, 看着明烛手里的叶片,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说,你在巫祀殿里打了巫祭, 大巫不仅没有怪罪你,反而还送来了进照壁天窟的令信?”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他简直也想试试了——


    听出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好还是不要……”


    他不觉得苏赫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大巫此举, 可是也对她有所怀疑, 还是……


    没有理会莫名其妙又陷入沉思的都和卓, 明烛打算抽空去照壁天窟看看, 她对这些记载祭祀的壁画有几分兴趣。


    这座洞窟在穆延王城以北的山陵下,常日不见有人来往,所以守卫在此的镇狱骑见明烛前来, 颇有些意外。


    不过确定令信无误,他们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任明烛入内。


    洞窟中称得上开阔,高有数丈的山壁绘满壁画,线条简单粗犷,寥寥数笔就将旧日祭祀情形重现。


    灵光浮动,明烛命盘星宿受到牵引,缓缓开始轮转。


    这些分明只是壁画,她却从中窥见了穆延部诸多用于祝祷的巫术,比起巫祀殿中壁画更为繁复晦涩。


    九州道法众多,除却所谓天命传承,修士往往择所长者而从,而巫族没有关于道的说法,巫祭修习的巫术堪称繁杂。


    因施展方式不同,同样是御风的术法,效用也有不小差别。


    如果将两者相合……明烛无意识地在识海中推衍,眼底光华明灭,映出变幻的星图。


    她沿洞窟徐徐向前,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微妙地失却衡量的尺度,明烛的心神都沉入祭祀壁画的祝祷中。


    苍州巫术与九州道法相异,却殊途同归,溯及相同的法理。


    这方天地的造物都是在天道法则下而成,诸般术法,不过是如何将构筑万物的法则借为己用。


    黑暗中,星宿渐次亮起,循着特有的轨迹轮转,灵息流经,冲刷着血肉经络。洞窟中突然起了一阵风,吹振明烛身上桑麻编织的长袍,星海轮转中,灵息流转的轨迹越加简单,却唤起了同样的风。


    从前得观的无数道法从眼前浮掠,遮蔽前路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她站在彼岸,望见天地的真实。


    昼夜更迭,照壁天窟中的光线暗了又亮,当明烛从顿悟中惊醒,空荡的洞窟中不过只有她自己,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孔洞间隙穿过的声音。


    光线昏暗,浮动的微尘中,她望着前方彩绘斑驳的飞天像,如从前怀风辞教过她的,抬手施礼。


    不管背后的人是为什么将她引入洞窟中,这的确让她想通了不少困惑。


    明烛已经见过许多道法,甚至得到了晋国相虞氏的诸侯天命[制礼],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道。


    她要修的,是自己的道法。


    命盘星海中,无数星宿轮转,熠熠璨璨,已有二十一宿圆满,命星映照出北方最后七宿的星窍。


    真是令人惊叹的天资。


    寻常巫祭看窟中壁画便只是壁画,到了大巫境界,才足以窥见此中真意,有所收获。


    在明烛离开后,满头白发的祭姮现身于照壁天窟中,脸上现出些微叹息。


    她不是十方山的人,而是从九州大夏来。


    但只要她不是出自十方山,或许不是不能托付。


    祭姮抬起头,目光像是透过洞窟山壁看向至高天穹。


    另一边,走出照壁天窟的明烛看到了等在窟外的都和卓。


    “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都和卓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不知又在想什么。


    明烛已经习惯他这副总是想得很多的表情,恍然地应了声,处于物我两忘的状态,对时间的感知也不免会迟滞很多。


    见明烛进了照壁天窟后迟迟不出,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的桑玛和苏赫也逐渐生出顾虑。


    都和卓主动请缨前来查探,如果有什么情况就传讯于他们,不过因照壁天窟轻易不能出入,他只能在外等候。


    随都和卓回到内城时,苏赫被自己的父亲招去办事,不在府中。


    “听说是十方山的神子要驾临穆延部,如今王君和巫祀殿都在为这件事作准备。”对此有所耳闻的桑玛向明烛解释道。


    明烛听完这番话,思考两息后开口问道:“十方山又是什么?”


    “你不知道?”卓延高高挑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信。


    不过随着明烛的目光看过来,他立刻缩着肩往桑玛身后躲去。


    都和卓为明烛解释了一番十方山的由来,他知道的事比桑玛更多一些:“十方山神子此行,是为众星石前来。”


    “上一任众星主陨落日久,如今也该选出新的众星主。”


    卓延露出讶然神情,也顾不得躲明烛了,开口问道:“十方山的神子也要选众星主?”


    但众星主不是都由穆延部的巫祭来担任吗?


    如果成为众星主的是十方山神子,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留在穆延部。


    都和卓默然不语,这是穆延王君向十方山的妥协。


    “那穆延部的圣物岂不是要被带去十方山了?”卓延又道,他还在侍奉巫祭时就听说过这位神子的声名,如果他出面,众星石的主人大约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也、也未必!”桑玛突然开口,“苍宁大人也很厉害,巫祀殿的巫都说,她才能继承众星石,成为新的众星主!”


    因为苍宁,桑玛得以在上月末的祭祀中执铃,这些时日,她也有幸得过她几次指点,心中更多几分憧憬敬佩。


    “苍宁大人是大司祭的弟子,如果说要与十方山神子相比,也就只有她了。”都和卓也道。


    他效忠于苏赫,从苏赫的立场,继承众星石的是苍宁,当然好过十方山神子。


    十方山虽然是萨尔王设立,但早在六部分裂时,就不再效忠于萨尔沁一族,只遵从十方山大司祭的意思行事。


    明烛听得不算认真,无论是十方山的神子还是众星石,和她都没有太大关系。神识不断推衍,在识海中变换出诸多星图。


    两日后,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王城时,引起了不小轰动。


    城内城外无数穆延部族民跟随在车驾左右,驱之不去,眼中都有狂热景仰之色,令镇狱骑不得不亲自出面开道,才没有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位十方山的神子还生了副很像神子的容貌,眉目清绝如天上月,通身气质疏离,视线过处引来一阵哗然声。


    带着人来迎接他的苏赫见到这样场面,心里很不是滋味,转头见桑玛也盯着这位神子,更是不满地哼了声:“有什么好看的!”


    一向都喜欢说实话的桑玛开口道:“神子的确生得很好看啊。”


    “就这样弱不禁风的身板,哪有我看起来英武!”苏赫说着,举起自己回到穆延部后淬炼得壮了很多的胳膊。


    桑玛陷入了沉默,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面子有些挂不住的苏赫看向明烛:“央措,你不会也这么肤浅吧……”


    随着关系熟了几分,苏赫和桑玛也就开始直呼明烛这个名字。


    他本以为明烛会赞同自己,不想却见她也正望向十方山神子的车驾,不由更郁卒了。


    明烛的确正盯着车驾中的青年,不过原因和苏赫所以为的有些分别。


    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像是察觉了明烛的注视,车驾中的青年抬起头,与坐在马上的她视线交错。


    只是一刹,青年收回目光,淡漠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


    内城巫祀殿前,车驾停了下来,数名着白衣的巫侍上前,其中两人半跪在地,恭敬地伸出手来。


    青年踩着两人的手从车驾落地,或许也不能称为落地,他浮在离地两寸余,抬步向前,风吹起素白长袍,在天光下现出山川河海的暗纹。


    十方山前来的巫祭拥着天隽进入巫祀殿,其中甚至有数名大巫,都听凭修为并不及自己的这位神子吩咐。


    “十方山,天隽,见过穆延大司祭。”


    正殿中,面对修为远在自身之上的祭姮,青年开口,并无躬身行礼的意思。


    神子是十方山未来的继任者,身份不在六部大司祭之下,他当然不必向祭姮低头。


    从迎天隽入城的盛况就可以看出,十方山在苍州各部族民中,仍有难以抹去的崇高地位。


    祭姮心中叹了声,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在她身后,作为弟子的苍宁看向天隽,眼神不由冷了两分。


    离众星合相出现,还有十日。


    作者有话说:


    要选众星主了~


    第112章


    天隽到巫祀殿不过半日, 穆延部巫祭就见识到了这位十方山神子有何等排场。


    起居坐卧都用九州的丝罗,只饮千峰顶融雪所化的雪泉,燃苍梧海棠为香, 出行时要诸多侍者扫除尘秽, 脚下从不落地。


    出自穆延部的巫侍不清楚他的忌讳, 只是在不经意间直视了他的脸,便被封去双目, 行事堪称酷烈。


    对此,穆延部巫祭态度不一, 不过碍于天隽身份,就算不怎么看得惯, 也难以指摘他什么。


    对于十方山行事, 苍宁不觉有太大问题, 尊卑有别,十方山的神子当然有资格这么做。她孤身坐在宫室中, 在充溢着灵气的青玉上刻下咒文。


    殿外有侍者经过,就算极轻微的脚步声,以苍宁的修为也足以听清。


    “又有白霜灵龟被钓起了……”


    巫祀殿后有一处寒潭, 潭中养有许多灵龟,背甲可助巫祭观星卜筮,推算吉凶。


    穆延部的巫祭都可以从潭中钓龟, 养在身边, 借背甲推衍巫术, 其中最为稀少难得的就是白霜灵龟。


    “就是那个叫桑玛的灰袍?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不知她钓起的这只, 和苍宁大人相比如何?”


    石刀无意间割破了指尖,苍宁皱了皱眉,在灵息作用下, 伤口很快愈合如初,刚才一刹刺痛却好像还在。


    她抬眸,脸上不见有什么表情。


    桑玛钓起白霜灵龟的事在巫祀殿传开,很快,就连十方山来的人也有所耳闻。


    自称侍奉神子的巫侍找上桑玛,要她将灵龟献于神子。


    无论桑玛心中愿不愿意,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白袍巫侍恭敬地将通体如同白玉的灵龟呈奉给天隽。


    他伸手接过,不算太在意地说了句:“不错。”


    对十方山神子而言,白霜灵龟也只是寻常而已。


    两日后,桑玛在十方山的巫侍手中见到了一片如同白玉的龟甲,只是一眼,就让她愣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还记得自己钓起的那只白霜灵龟背甲的纹路。


    “就算是卜筮的巫术,不需要剥离龟甲也可以施用!”桑玛忘了入巫祀殿以来的谨小慎微,失声向白袍巫侍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袍巫侍看了桑玛一眼,像是觉得她的质问很可笑,轻蔑道:“十方山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多话。”


    就算是十方山的巫侍,似乎也高人一等,不必将桑玛这个灰袍的巫放在眼中。


    桑玛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白袍巫侍手中的龟甲,心绪翻涌如潮水。


    白袍巫侍转身,袍袖扬起一角,从桑玛面前掠过。


    她突然抬起了手,体内灵息流转,毫无防备的巫侍就这样在力量冲击下飞了出去。


    变故太过突然,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白袍巫侍铁青着脸吼道:“将她拿下!”


    十方山的人这才动了起来,这些巫侍虽然还没有觉醒巫的力量,手中却不乏有能应对巫祭的法器。


    几枚闪烁着危险气息的圆珠被抛出,落地时立刻有青紫电光相连,将桑玛困在当中。


    她却没想着想逃,扑向被白袍巫侍落下的龟甲,将灵息灌注在手中石刀上,重重砸了下去。


    就算是神子,也不配用这片龟甲!


    交织的电光收束,就在要落在桑玛身上时,有破风声响起。放在角落的沉重陶罐不知被谁扔了过来,正好撞入交织的电光,令之停滞一瞬。


    放出电光的圆珠破碎,无形气浪扩散,将周围十方山的巫侍尽数掀翻。


    陶罐迎面向桑玛砸来,她跪在地上,龟甲破碎,双手都是被反震的力道所伤的鲜血,已经来不及躲闪。


    垂落的碎发被气浪扬起,陶罐稳稳落在了桑玛身侧,明烛屈着一条腿坐在陶罐上,低头看向桑玛:“你最近看起来很倒霉啊。”


    还都被她撞上了。


    桑玛抬起泛红的双眼看着她,想笑一笑,却忽然有些鼻酸,一时忘了问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烛其实是为那位十方山的神子来的。


    她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域外天魔的气息,却看不到他体内有任何天魔留下的烙印,当然觉得奇怪,入巫祀殿正是想找机会确认这一点。


    不想还没有找到天隽,先看见了又落入麻烦的桑玛。


    明烛出手的动静实在不小,转眼引来了正在周围的人,其中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看着倒了一地的白袍侍从,都露出惊怒神情。


    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对神子巫侍动手,何异于对十方山不敬!


    不必多说,几名十方山巫祭交换过眼神,不约而同地出手,灵息震荡,诸般巫术都在同一时间砸向了明烛。


    穆延部虽然也有巫祭在场,却没有要帮明烛的意思,毕竟他们连明烛是什么身份都不太清楚,怎么会为她和十方山为难。


    有人倒是想起了前日的事,打了巫祀殿的灰袍不够,她还敢向十方山的人动手?!


    在惊异、不满等种种不一而足的眼神中,明烛起身踏过陶罐,衣袖翻振如飞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怎么会这么快?


    随着明烛欺身近前,被近身的十方山巫祭顿时都露出无措神色,没想到她竟然躲过了自己施展的术法。


    巫祭不修战法,大都不长于近身相斗,见她近身,慌乱地再运转起灵息,但术法还没来得及成形,已经被明烛以外力强行打断。


    天旋地转中,几道身影飞了出去,落地时发出声闷响,正好堆在一处眼冒金星。


    想对付如今的明烛,这些还不是大巫的巫祭修为尚且不足。


    看着这一幕,殿中鸦雀无声,穆延部的巫祭显然都被惊呆了,按理来说,有事该是明烛才对。


    现在该怎么办?


    十余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急,反正挨打的是十方山的人。


    “你胆敢对巫祭动手!”被压在最下方的十方山巫祭艰难开口,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明烛,话里分明还带着不可置信。


    明烛心情毫无起伏,也不是第一次了。


    “何事吵闹?”


    在十方山几名巫祭失手后,被惊动的天隽终于在众人簇拥下现身,开口的正是他身旁大巫。


    白袍巫侍终于有了倚仗,连忙上前告状,将桑玛和明烛做了什么添油加醋地渲染一遍。


    明烛看向天隽,这样的距离比前日近上许多,她再次捕捉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天魔气息。


    “既是如此,就砍下双手以儆效尤。”听完白袍巫侍的话,天隽轻飘飘地开口,眼中一片高高在上的漠然,就好像这是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得了他这句话,十方山大巫上前,抬起了手。


    明烛按着桑玛肩头,青铜面掩住了神情,让人难以只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什么情绪。


    穆延部的巫祭皱起眉,就算桑玛只是灰袍,也是穆延的巫,不该由他们处置。


    但眼前情况,似乎已经不容他们多说什么。


    就在穆延部的巫祭悬起心时,乍然亮起的灵光突然黯淡下来,十方山大巫手中灵息消湮,脸上神色不由一变,抬头望去前方。


    “这里是穆延部,并非十方山。”


    一片寂然中,有道声音传来,话说得并不重,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一凛,不敢视作等闲。


    霜发如雪,披着长袍的祭姮从明烛身后行来,随着脸上笑意淡去,显出难以形容的威严。


    “大司祭。”


    周围穆延部巫祭纷纷垂首行礼,就算是十方山众人,面对祭姮也不敢再高声,抬手下拜。


    以天隽的身份,可以见祭姮而不拜,但他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祭姮没有说什么,抬手示意明烛和桑玛随自己来。


    “大司祭,殿中灰袍毁去献给神子的龟甲,还有侍从胆敢冒犯十方山巫祭,穆延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十方山大巫开口质问道,目光看向明烛和桑玛,脸色着实说不上好看。


    话音落下,他忽然呼吸一滞,整个人倒飞而起,拦腰撞在廊柱上,喷出一口血来。


    祭姮回过头,脸上噙着些微笑意:“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他们看起来是当真忘了,这里不是十方山。


    看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噤声不语,十方山是敢怒不敢言,穆延部的巫祭心中却颇为痛快。


    就算是十方山的神子又如何,这里是穆延部!


    天隽的声音冷了两分:“既然大司祭出面,十方山当然不会同两只蝼蚁计较。”


    被称作蝼蚁的明烛在青铜面下挑了挑眉,考虑到这里的确不适合再动手,终于随祭姮转身。


    十方山的大巫被人扶起,望向祭姮背影,心有余悸。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苍宁抬头,恰好和明烛的目光交错。


    老师为何要如此偏私于她?


    或者说是她——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祭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人送明烛和桑玛离开,就像之前发生的事并不值得多言。


    接下来数日,作为桑玛损毁龟甲的惩罚,她没有资格再入巫祀殿,正好避开了十方山的人。


    桑玛清楚,这应该也算对自己的保护。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她小心地拢起破碎的龟甲,埋进土中:“希望苍宁大人能为众星石选中。”


    像十方山神子这样的巫,不应该拥有众星石的力量。


    明烛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选众星主的祭祀在巫祀殿中举行,穆延部筹备数日,当夜色笼罩在王城上时,天幕上,流淌的星河向北方中天汇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涉及众星石的归属, 众星合相当夜,不止穆延拓这个王君前来巫祀殿,穆延部诸多手握实权的人物都列坐在侧。


    以苏赫身份, 当然也有资格前来观礼。


    作为他的护卫, 都和卓带着几名萨尔沁部曲随行, 没忍住低声向明烛道:“王君与诸位大人都在,你千万不要再贸然行事。”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看向他:“我一向不主动挑事。”


    如果有事, 一定是其他人先挑事,她只是被动还击。


    都和卓话音一哽, 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又感觉有很大的问题。


    “她就是之前救过你的人?”不远处, 坐在上首的穆延拓向苏赫问道。


    见苏赫点头, 他不由评断道:“生得有些太瘦弱, 不像战士,倒像是位巫祭。”


    苏赫沉默一瞬, 幽幽道:“怎么会有巫祭不用术法,反而提刀砍人的。”


    而且这些时日以来,求明烛指点战法的苏赫简直被她当沙包锤, 连麾下萨尔沁部曲也没逃过这样的命运,也只有力过三千钧的都和卓能在与她对练时占据上风。


    但明烛进步飞速,让都和卓也不由暗自心惊。


    苏赫说得很有道理, 穆延拓没有多提这一点, 收回目光, 随口又问:“她何以要覆面?”


    “央措脸上有很多灼伤……”苏赫答道。


    至于自己重伤时见到那张脸, 一口气没接上来被吓晕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


    如果是脸上有伤,覆面倒是情有可原。


    “我听闻前日在巫祀殿, 有覆青铜面的人动手打了十方山巫祭,就是她?”


    苏赫抬头,对上穆延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在无形中给人以沉重压力。


    “……是。”他有些意外穆延拓也知道这件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是怀疑央措的来历?


    穆延拓没有解释,就在他示意苏赫回去坐下时,以天隽为首的十方山来人终于现身。


    十方山神子的出现依旧是很大的排场,穆延拓高坐上首,冷眼看着周围不少执掌实权的部族将领都向天隽投以敬仰神色。


    苍州巫族信奉荒神,两千多年来,萨尔沁一族都跌下了王座,十方山却还将自己的旨意视作荒神意志。


    真是可笑。


    穆延拓的视线和祭姮交错,在无声中交换过眼神。


    无论如何,众星石都不能落到十方山手中!


    穆延部的大巫也领着以苍宁为首的九名少年巫祭上前,包括天隽,这次参与选众星主的巫有十人。


    白殊陨落后,众星石有过数任主人,穆延部经历几次意外才意识到,能被选为众星主不在于巫力强弱,而在于资质。


    是以后来参选众星主的,都是部族中展露出不凡资质的年轻一辈巫祭,以九人为限。不过今夜,多了身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


    压低的议论声传入苍宁耳中,说的不过都是十方山神子天赋神授,六部中无人可及。


    在他们看来,选众星主的结果,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如果当真是神子被众星石选中……”


    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不会屈尊来做穆延部众星主,这也就意味着,原本属于穆延部圣物将要外落。


    “能为神子所用,是穆延部的荣幸,也是荒神的旨意!”


    在此事上,穆延部众人各持己见,从话中能窥见他们都对十方山抱着怎样的态度。


    夜色中,苍宁披着素白巫袍踏上高台,脸上神色冷淡,并不为这些话所动。


    随着她站上祭祀的高台,浮在空中的灰黑棱石映入眼中,光泽暗淡,与传闻中光辉熠熠,有无上威力的众星石相去甚远。


    包括天隽在内的十名巫祭环绕众星石而立,苍宁正好与他相对,抬头看着这位神子,清冷的脸上难得显出锋锐。


    鼓声响了起来,穆延部的大巫晃动青铜铃,乐声像是从远古传来,渺渺茫茫,带着不可言说的厚重。


    妖血泼洒,祭台下,戴着狰狞面具的巫祭手执刀斧,举火把起舞,动作粗犷有力。


    明烛曾经在上陵见过晋国的祭祀,和眼前有着很分明的差别,血腥气传来,穆延部的祝祷乐舞显出更多未开化的野蛮凶性。


    鼓声中,凶煞气息升起,在空中汇聚成洪流,尽数贯注于众星石中。


    众星在北天汇聚,重现两千多年前的异象,流淌的星河下,原本暗淡的众星石亮起,光辉越来越盛,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就在众星石被唤醒的瞬间,祭台上众人同时出手,将力量注入棱石。


    灵光将众星石与出手的巫祭相连,刹那间,每个人的神识都被拖拽入其中。众星石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煞气,苍宁脑海中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如同沉睡多年的凶兽被一朝唤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无数繁复晦涩的咒文在眼前闪过,快得无法被神识所捕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令识海传来难以承受的胀痛。


    只是数息,难以承受众星石中庞杂神念,两名穆延部巫祭的神识被排斥而出,气血因为反震的力道而翻腾,他们不得不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众星石悬浮在半空,光辉依旧,周围空间都因为其中流转的力量现出细密裂纹,仿佛将要撕裂。


    苍宁试图以神识分辨眼前流转过的咒文,从中溯及自己曾修习的巫术,这些……是穆延部流传下的巫术……


    不出在场众人意料,穆延部的巫祭接连在对众星石的争夺中败退,最后,灵光仍与众星石相连的,不过只剩下苍宁和天隽两人。


    咒文流淌,神识在众星石内游荡过不知多远,苍宁终于感知到了一点微光。


    她本能地察觉,只要将神识烙印于此,就足以掌控众星石。


    但也就在相差无几的刹那,天隽的神识随之而至。


    祭台上,两人目光相对,神识在众星石中展开一场无声厮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台上,身体微微坐正,神情各有不同,但都现出几分紧张。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浮在祭台正中的众星石终于动了。


    两道相持灵息中,焕发着光辉的众星石逐渐向天隽靠近,他看向苍宁,眼中有睥睨之色。


    穆延拓神色终于沉了下来,余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祭姮。


    祭姮望向高台上,灵息已经汇聚在掌心。


    难道众星石真的选中了十方山神子?


    苏赫身体前倾,放在桌案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在他身后,桑玛也紧张地捏着袖边,不愿看到苍宁落败。


    都和卓也皱眉看着这一幕,正当他心绪翻滚的时候,身侧的人突然上前。


    众多或坐或站在原地的人中,抬步向祭台走去的明烛实在太过显眼。


    她要做什么?!


    都和卓没想到自己之前担心的事竟然成了真,他连忙伸手,想将明烛拦下。


    如今穆延部诸位大人物都在,她如果贸然行事,不仅会牵连少君,自己也会没命!


    但还没有挨住明烛,就被一阵意料之外的气浪震开。


    这是……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烛,有些反应不及。


    苏赫和桑玛也察觉了异样,转头看了过来,只见明烛抬起手,双眼看向的分明就是正在空中的众星石。


    她需要这块石头。


    明烛眼中难得现出认真之色,桑玛为她编的发辫从肩头垂落,风吹起了长袍,那张青铜面在火光和星光下很是瞩目。


    当她的灵息隔空没入众星石时,飞往天隽的棱石为之一滞。


    她是巫?!


    苏赫呆在原地,露出和桑玛一样错愕的神情。


    反而不识得明烛的人没有露出他们这样失态的神情,不过周围人群中还是传来阵阵哗然声,明烛并非参选众星主的巫祭,这个时候出手算是什么情况?


    比穆延部的人反应更大的是十方山众巫,眼见众星石要为天隽所得,却因明烛的出现陡生意外,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惊怒交加。


    这是穆延部的安排?!


    “拦下她!”不知是谁高声道。


    但祭姮只是微抬起手,祭台上下的天地间,所有巫术都归于无形。


    穆延部众人看向她,祭姮笑着,脸上不见异色:“让她去。”


    是大巫的安排吗?


    已经将手按在刀鞘上的镇狱骑统领望向上首,穆延拓的神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涩不明。直到他也点头,在场众多护卫的镇狱骑才止住了动作。


    火光中,明烛抬步向祭台走去,周围只听得见不断回荡的鼓声,像是天地的心跳。


    众多巫祭张开手跳起,应着口中含混不清的祝祷,无形气息流散,拂动发辫上垂落的赤珠。


    明烛每向祭台走近一步,众星石就像受到感召,也向她靠近。


    无数晦涩咒文自识海中流淌,为明烛摄取,令天隽和苍宁都感到吃力的庞杂神念就这样和缓地没入她的意识。


    明烛是幽墟圣主用以召询天魔的容器,她的神识当然不是寻常修士所能企及。


    连接的灵光破碎,当他和苍宁的灵息都为众星石所斥,神识被驱逐出石中,天隽那张目下无尘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出手,隔空向众星石抓来,身周灵息震荡,向明烛碾压而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贱民,也敢与他相争!


    明烛抬眸,两道灵息在空中碰撞,掀起重重气浪,向周围扩散开来。


    祭祀的歌舞没有停,高昂粗犷的鼓声中,众星石挣脱天隽的束缚,径直撞进了明烛手中,爆发出更为强盛光辉。


    看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震。


    众星石已经择主!


    作者有话说:


    都和卓:不是说不会贸然行事吗明烛:是众星石先勾引的我


    第114章


    骤然大盛的光辉中, 明烛的神识沉入众星石,无数记忆的残片纷至沓来,涌入她识海中。


    两千多年前, 同样是在众星合相的夜里, 有陨星划破天际, 携雷火坠落。


    才成为巫祭不久的白殊夜游时见此景,于十方山下获众星石。


    灰黑棱石中蕴藏自天外而来的磅礴力量, 取之不竭,白殊在石中见诸般咒文, 有别于于巫族术法,以为天赐。


    她习石中咒文, 不通处与同为巫祭的萨都探讨, 结合所修巫术加以推衍, 境界增长,终于成为大巫。


    白殊与萨都少时相识, 他出身萨尔沁从族,身份并不显赫,却是天生的巫祭, 轻易就能掌握诸多艰深巫术,令十方山中众多大巫都为之感叹。


    与他相比,白殊相形见绌, 甚至在十方山那一代的所有巫祭中, 她都不算突出。


    就算得到众星石, 白殊修为也并未立刻突飞猛进, 在萨都成为大巫多年后,她才突破了这样的境界。


    但到了后来,天赋其能的萨都不知何故境界停滞, 资质并不如他的白殊反而后来居上,修为不断增长。


    为此,萨都向白殊借众星石闭关。


    彼时北荒与九州大夏开战,最终北荒五州各族联合,拒大夏于莽荒原。大战持续数载,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原本充溢灵气的山野化作赤土,直到很多年后仍有血瘴不散。


    直到双方都在莽荒原将血流干,这场将天下十四州拖入漩涡的战争才终于结束。


    萨都闭关不久,苍州局势越加紧张,他虽无所得,还是提前出关,奉当时的萨尔沁王令,领众多巫祭参战,立下煊赫功劳。


    也是在征战中,他的修为终于得以突破,成为十方山历来最强大的巫,声望也达到顶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十方山大司祭之位。


    北荒各族联盟破裂,苍州萨尔沁一族的统治在铁浮屠尽没于莽荒原后岌岌可危,随着十方山的预言降世,萨尔沁一族跌落王座,六部就此分裂。


    时隔数年,已经成为穆延部大司祭的白殊与萨都于莽苍原再见,但她此行前来,却是为了杀他。


    自负天资绝世的萨都没有想到,当年在十方山上并不出众的白殊,竟然有和自己一战之力,将他逼至绝境。


    容貌与多年前无异的青年抬起头,双眼都为血色充斥,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降诸于身,什么好像没有变,什么好像都已经变了。


    萨都的资质的确在白殊之上,所以他才能在众星石中,看到如何借取域外天魔的力量。


    携雷火降下的陨星是域外天魔的馈赠,修为止步不前的萨都在不甘中接受了引诱,令窥探这方天地的域外天魔借他的身体降临。


    他需要血与火献祭,借来更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会有预言从十方山降下,推动六部分裂,令苍州再陷战火。


    “你的力量原本就已经胜过诸位修炼更久的大巫,还觉不足吗?”白殊问他,眼里有沉重得化不开的伤悲。


    “当然不足!”被力量扭曲了面目的萨都笑了起来,“这等驽钝之辈,又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怎么能屈居这些人之下!


    当修为停滞不前的萨都发现众星石中献祭天魔的捷径时,结果已经注定。


    白殊凝视着他,破碎的记忆残片中,鲜血再次染红莽苍原上的迷瘴。


    萨都没想过白殊会杀自己,就像他不会想到,最终活着走出莽苍原的,是白殊。


    “杀了我又如何……白殊,不是只有我会这么选……所有知道众星石秘密的人,都会这么做……”萨都眼底血色不褪,回旋的风声中,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诡谲。


    白殊没有回头。


    带着众星石回到穆延部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将自己最后的力量用作封印众星石中的天魔文,白殊将被封印的众星石交给继任者,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块掉落的陨星中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终究还是为萨都最后留下的话所影响。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或许终将重蹈萨都的覆辙。


    不过就算记载天外术法的天魔文被封印,众星石中力量仍旧充盈,穆延部将之视作圣物,代代传承。


    后来,有资质出众的巫祭意外将自己的神识烙印石中,得以取众星石力量为己用,被当时的穆延王君封为众星主。


    上千年来,穆延部先后出过数位众星主,不过他们虽将众星石纳为己用,却没有堪破白殊封印,窥见隐于石中的天魔文——直到明烛出现。


    祭台上下,无数双眼睛看向了明烛,北天齐聚的众星照落,为衣袍也镀上一重银辉。


    随着众星石中力量涌入,她体内有意压制的气息泄露,带起不知来处的风。


    青铜铃振响,祭祀的歌舞到了尾声,明烛身周气息逐渐攀升,命星映照下,越来越多的星宿亮了起来。


    苏赫握着拳,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实在想不通明烛为什么突然会成了巫祭,她之前从来没动用过巫术。


    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桑玛也不知道答案,不过在怔愣后,她蓦地露出一点笑意。在她看来,明烛比十方山神子更有资格得到众星石。


    前日见识过明烛向十方山动手的穆延部巫祭神情古怪,其他连明烛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的人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对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表露出什么态度才好。


    这都是大司祭的安排?因为祭姮方才出言,抱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一个人。


    苍宁看向自己的老师,身体微微绷紧,心绪复杂微妙,作为弟子,她却从没有听祭姮提起过此事。


    祭祀最后的鼓点重重落下,像是砸在了众人心上,周围陡然安静下来,一时不见有人开口,率先将这片沉寂打破。


    眼睁睁看着众星石落入明烛手中,站在祭台上的天隽冷下神情,连呼吸也随脸色沉了两分。自负到他的地步,又怎么能接受众星石选择的是明烛,而不是自己。


    和大多数人所认为的一致,天隽也认定众星石当为自己所有,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做众星石的主人。


    他手中结印,周身气息震荡,灵息在呼吸间化作汹涌洪流卷向明烛,恍惚间像是有头沉睡万年的凶兽苏醒,发出令人战栗的咆哮声。


    祭姮皱了皱眉,刚想动作,神识游荡在众星石记忆残片中的明烛睁开眼,命盘九千余星窍亮起,星明二十七宿,距离二十八宿圆满咫尺之遥。


    她抬起手,灵息爆发,与如同洪流涌来的力量正面相撞,将之湮为粉碎。


    天隽命盘九千星窍尽明,只需引命星入三垣,就可成为上三境的大巫。


    二十八宿星窍能有七千之数,资质已经可以称作最上等,亮起九千星窍的天隽,的确可以称作天授其能,是明烛到苍州见过的巫祭之最。


    但天授其能的十方山神子,尚且也还不是大巫,不足以凭灵息压制明烛。


    意识到这一点,天隽神色更难看许多,他绝不愿意承认,原本入不得眼的蝼蚁,竟有不输于自己的资质和实力。


    体内星宿变换了流转的轨迹,天隽并指引动灵息,身周风雷鸣啸。觉出他动用的巫术有何等威势,在场不少巫祭都变了脸色。


    穆延部众人下意识看向祭姮,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站在原地,一时并未出手。


    就在风雷惊响的刹那,明烛欺身上前,不退反进。


    既然早已清楚苍州巫祭的短处,又怎么有不加善用的道理,站着和天隽对轰灵息,比斗术法,实在太浪费时间。


    她这样的应对显然出乎天隽意料,他本能地后退,试图与她拉开距离,明烛的来势却比他退得更快。


    灵息将他周身闪动的雷电抹去,明烛身形掠过,如同一道阴影出现在他身后。


    伸手按住天隽肩头,明烛以灵息精准制住他周身要穴,命盘流转的星海不由为之停滞一瞬。


    就在天隽灵息不能接续的刹那,她手中用力,原本向后退开的天隽在空中翻过一圈,被脸朝地压在了祭台上,发出声沉重闷响。


    周围眼见此景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怎么不像是巫祭斗法。


    天隽以灵息冲破桎梏,振身而起,以右手撑地稳住身形,得以与明烛拉开距离。


    他抬起头,脸色一片铁青。


    受苍州无数人敬奉的十方山神子,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闪烁的雷电交织成网,笼罩在祭台上方,散发着危险气息。


    见势不妙,苍宁主动退下了祭台,其他几名参选众星主的巫祭也连忙离开,无意掠此锋芒。


    青紫电光明灭,散发出危险气息,就算身体经战法淬炼,触之也会皮开肉绽。


    明烛没有以灵息湮灭雷电,风拂动发辫,她从电光中穿过,只是两息,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天隽面前。


    右手握拳,明烛抬手,对准天隽的脸重重砸了下去,引来一片惊呼声。


    雷电湮灭的破碎声中,天隽再次飞了出去,明烛随之上前,让在场众人都见识了番她近日与穆延部众多战士对练的成果。


    就算天隽灵息磅礴,精通诸般术法,如今被明烛近身压制,术法还未成形就被打断,只能被她按在地上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她究竟是巫祭还是战士啊?!眼见这一幕,许多人惊得张开了嘴,神情呆滞。


    都和卓默默移开了目光,不忍心再看。


    今日天隽被暴揍,说来也有他一份功劳。


    看着在祭台上翻滚的天隽,苏赫恍惚道:“看来她和我动手的时候,还是有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十方山的人急了。


    方才天隽突然向明烛出手时, 他们倒是很坐得住,还防备着祭姮阻拦天隽,对他不利。


    没想到不必祭姮做什么, 明烛自己就能吊打天隽, 完全不在十方山众人计划中。


    不对啊, 她怎么可能是神子的对手?!


    眼见明烛将天隽按着打,几名十方山大巫连忙施展术法, 想将人捞出来。


    但祭姮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她再次翻转掌心, 所有落向祭台的术法就都无声消湮。


    几名十方山大巫脸色铁青,有人看向祭姮, 怒声道:“穆延部这是要放任她冒犯神子么?!”


    祭姮一面撑起消融术法的屏障, 一面气定神闲地回道:“是神子有心比试, 我等怎么有阻拦的道理。”


    她多拖延一息,天隽就多挨一息的打。


    穆延拓看向祭台上, 心情难得如此愉悦,没有半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


    所谓神子,在挨打时也不比常人姿态更好看啊, 他举盏喝了口酒,对明烛突然冒出来的疑虑也暂时放在一边。


    至少,她不是十方山的人。


    穆延拓不开口, 穆延部其他人就算崇敬十方山, 这个时候也不好越过他说什么。不过看着被明烛压着打的天隽, 他们神情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古怪。


    十方山神子的高深莫测, 在这一顿打中荡然无存,让人升起种不过如此的感想。


    还有人唏嘘叹道:“何必挑着脸打,这样一张脸打坏了多可惜。”


    随着明烛将天隽踢下祭台, 祭姮终于收回了手,十方山的巫祭都冲了上去,将仰头栽倒的神子扶起。


    天隽那张孤高的脸已经不太能看,明烛站在祭台上,和之前正好位置调换。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天隽,将被雷电烧灼的袖边撕下,屈指挥出,凭空燃起的火焰正好将袖边燃尽。


    真是太嚣张了!


    众多十方山巫祭气得浑身发抖,责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穆延拓站了起来:“胜负已分,看来今日选众星主已经有了结果。”


    目光看向祭姮,她颔首示意,穆延拓在短暂犹疑后,终于有了决断:“她便是我穆延部众星主——”


    只想着抢石头的明烛感受到无数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动作一顿,好像很麻烦啊……


    她想要的是众星石,其中天魔文的记载对明烛来说很重要,也是吸引她出手争夺的原因。


    但对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就谈不上有多少兴趣,她终归是要离开穆延部的。


    不过眼下,她看了看穆延拓和祭姮,又看了看周围护卫的镇狱骑和穆延部众人,明烛觉得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分辩清楚,可以从长计议。


    在众多意味不一的视线中,被怀疑谋划了一切的祭姮带走了明烛。


    看起来是一切都在掌握祭姮掌握中,其实她心里的意外半点不比在场的人少。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让第二个人知道了。


    眼见祭姮要带明烛离开,苍宁踏出一步,又强行按下了自己想跟上前的冲动。老师行事当然有她的道理,自己不该贸然干涉。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苍宁心中还是不由觉出涩然。


    被祭姮带入后殿的明烛还算平静,毕竟石头都已经抢了,再惶恐不安也没有意义。


    祭姮已入紫微境,境界相差太大,就算是明烛能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东西,在祭姮身上也没有用。


    不过她大约猜出,让自己入照壁天窟的大巫,应该就是祭姮。


    至于祭姮的用意,明烛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发巫祭,她应该会自己告诉她。


    烛火摇曳,几名原本就在殿中的大巫目光扫过明烛,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退至一旁。


    “你可愿做我的弟子?”在冗长沉默后,看了明烛很久的祭姮终于开口。


    明烛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祭姮先提起的会是这件事。


    不是该先问她的来历吗?明烛这么想,也这么问出了口。


    就像苏赫、都和卓他们几番旁敲侧击,祭姮让她去照壁天窟,不也是想试探她的来历。


    祭姮笑了起来:“这件事或许很重要,但现来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比明烛的来历更重要的是,她令众星石认主,能为穆延部带来什么。


    祭姮在所有巫术,最擅长的是卜筮。


    “所以,做我的弟子如何?”她再次问道。


    做穆延部大司祭的弟子,对于苍州巫祭而言实在是件很荣幸的事,荣耀程度或许仅此于成为十方山大司祭的弟子。


    但明烛对上祭姮目光,没什么犹豫地摇头。


    还在殿中的大巫看向明烛,见状都不□□露出异色,以大司祭的身份和修为,收为弟子绝不辱没了她,她竟然拒绝了?


    “我已经有老师了。”明烛向祭姮道,“虽然他比你弱,但我并不打算换一个老师。”


    尽管明烛从来没有叫过怀风辞老师,但从她到千秋学宫后,他的确一直在教导她。


    除了修行外,他还教会了明烛许多从前不会的事。


    不止他,在千秋学宫,褚无咎、顾从山、昭虞……还有其他很多人,让明烛学会了在郁孤山上学不到的道理。


    怀风辞只是天市境,却会在面对修为更高于自己的薄奚苍时,悍然拔刀。


    明烛醒来后,很少刻意去回忆这些,但这个时候提起,才发现自己原来记得这样清楚。


    她总会回到九州。


    祭姮与她对视,青铜面在烛火下映出光华,天下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明烛的心念。


    “但不做我的弟子,你与穆延部无关,又怎么能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就算众星石已经择主,只要旧主身死,其中神识烙印就可以被抹去。祭姮无意威胁明烛,只是道出了事实。


    众星石内蕴磅礴力量,从前令其择主的巫祭无不成为部族中力量数一数二的大巫,这样的圣物当然有无数人关注。


    不到两年间,众星石已经换了数任主人,不是每一任穆延部众星主都是因为意外陨落。


    “我也不想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再次回道。


    她要回九州。


    在大夏九州,明烛尚且还有事情要做。


    既不愿意做大司祭的弟子,又声称不想当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的话听在旁人耳中,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祭姮倒是没有为她的态度动怒,只是道:“你既然拿了穆延部的众星石,又怎么有不做众星主的道理?”


    众星石是穆延部的圣物,她为穆延部所用,才有资格掌有圣物,没有任她取走的道理。


    明烛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她想了想,开口道:“我将所见巫术记下,以作穆延部传承,来换众星石如何?”


    祭姮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神色,看上去是在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她都是如此,何况殿中其他大巫。


    得到明烛解释,祭姮才意识到她竟然在众星石中窥见了白殊破碎的记忆。白殊旧日习得的巫术,当然也为明烛所见。


    不过她没有提起域外天魔相关,这涉及明烛如今最好不要言说的身世,也不是白殊所乐见。


    在场大巫对视,再难以掩饰惊色,之前数任被选为众星主的巫祭,都不曾提起过这样的事。


    为何她能看到,为何只有她能看到?


    明烛没有半点谦虚地回答:“因为我强。”


    虽然这话听起来狂妄无礼,但的确是事实。


    “苍州术法诸多,却不成体例,繁简混杂,穆延部巫祭修习术法,也不过是对墙自悟,进境有限。”明烛看向祭姮,道出自己提起此事的用意,“以九州道统传承为参照,将穆延部巫术重整为传承,换众星石如何?”


    殿中几名大巫对九州了解都有限,何况九州的道法传承,此时听明烛提出的交换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这是不是有和众星石相提并论的分量。


    好在祭姮清楚。


    众星石可用于一人,但巫术若能成传承,穆延部的巫祭都会为之受益。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明烛:“你当真能做到吗?”


    “不妨一试。”明烛没有断然下了定论,这倒是让她的话听起来更有两分可信度。


    “如果你真能做到,”祭姮微微肃了神色,“那么众星石当可为你所用,穆延部奉你为众星主,绝不更改!”


    “大司祭当真相信她能做到?”


    天将拂晓的时候,登上城墙的穆延拓向祭姮问道。


    周围不见其他人,穆延部身份最高的两位掌权者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草原尽头的雪峰。


    祭姮白发如霜,眼角眉尾都现出细纹:“君上,这是值得一赌的事。”


    穆延拓明白她的意思,看向天穹:“千万年来,每次众星合相后,天下都有一场灾劫。”


    上一次,北荒与大夏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这一次呢?


    “带来灾劫的,究竟是星相,还是贪欲?”祭姮问道,眼底现出一点叹息。


    穆延拓为她这句话沉默下来,许久,他才又开口:“可在这片草原上,如果不争,就只能任人鱼肉——”


    不止苍州,放诸十四州亦是如此。


    当年大夏定鼎九州尚觉不足,有意将天下十四州都据为已有,如果不是北荒各族联合,拒夏军于莽苍原,如今苍州已不是巫族之地。


    “苍州六部分裂太久,也该有位新王登上王座!”穆延拓自言自语道,眼中有勃勃野心。


    苍州六部中,如他这样想的,又何止一人。祭姮眼底像是映出了血与火,就算她窥见了什么,又怎么能阻挡天命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苍州, 十方山。


    山巅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众多身披白袍的巫侍来往于玉石堆砌的殿宇,行走时声息收敛, 像是怕惊扰了群山。


    澄明如镜的冰湖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水下暗潮涌动, 不过两息,眉眼风流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浑身湿透, 肩头还在不断淌着血,看起来颇为狼狈。


    脚步略显滞缓, 但萧折棠没有多作停留,振身遁入还覆着霜雪的山林, 在他身后, 冰封从湖上蔓延, 很快连十方山中神殿也被殃及。


    低头看着地面蔓延的冰霜,一众巫祭都变了脸色:“是谁擅闯十方山, 惊扰了大司祭?!”


    震怒中,神殿内外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身在穆延部的天隽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于是和来时煊赫排场不同, 十方山等人堪称低调地离开了穆延部,归心似箭。


    穆延部中只以为是天隽没能选上众星主,又挨了明烛一顿打, 面上无光, 这才飞快离开, 没有怀疑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次落败, 十方山和神子不免在穆延部不少人心中跌落神坛,很难再如之前一样满心敬奉。


    穆延拓倒是隐约察觉天隽匆匆带人离开或有隐情,不过他此时另有要事, 只吩咐斥候暗中探听,没有投注太多注意。


    这些事更是不在明烛的关注中,她答应了祭姮为穆延部载录传承以换众星石,如今当然没工夫在意其他。


    不过穆延部流传下来的术法的确繁杂又混乱,许多创出术法的巫祭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既不考虑与其他术法的关联,后来在术法上更进一步的推衍也都散佚。


    相比之下,在白殊记忆中,十方山上关于巫术的记载会像话很多,至少分作数类,由不同巫祭司掌,传授后辈。


    但从很多年前开始,十方山就开始防备六部。在入十方山修行的第一日,巫祭就需要立下血誓不得外传秘法,否则神魂寂灭。


    所以祭姮没有去过十方山,她是由穆延部上一任大司祭亲自教导出的弟子。


    明烛在整理了几卷术法后,也察觉了诸多术法间有所关联,但凭她一人,只是将白殊记忆中术法由浅到深载录已经够有事做。


    不过既然意识到了,又怎么能视而不见,明烛盯上了巫祀殿中众多清闲度日,只需静修的大巫。


    除去在部族各地坐镇的,仅穆延部巫祀殿中,就有上百大巫在。得了祭姮首肯,就算这些大巫并不情愿,也只能听从明烛指派,不敢违逆于大司祭。


    无论修为还是声望,穆延部中尚且还没有巫祭能与祭姮相提并论。


    不过在与明烛一起推衍过两日术法后,这些巫祭悄悄收起怨言。


    明烛距突破上三境已经不远,她在千秋学宫中遍阅道法典籍,又得到了白殊记忆,对修行的认知并不在这些大巫之下。


    也是得明烛启发,巫祀殿中凭着自己体悟先祖术法修行的大巫终于意识到什么称作传承。


    有他们推衍归结,穆延部传承下的术法很快被整理出清晰脉络,由浅入深,这些大巫也在这个过程中有了不少感悟。


    同样参与此事的还有祭姮,遇到不解之处,众人对坐探讨,为彼此解惑,明烛也因此对苍州术法有了更深了解。


    不过这样的情形,看在不知情的巫祭眼中,却是祭姮尤其看重明烛,甚至领众多大巫一起教导明烛这个新任的众星主。


    明烛向祭姮交换众星石的条件并没有传开。


    在穆延部,就像桑玛之前,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巫祭修行只能靠自己体悟。能得大巫教导,或是其亲族后辈,或是资质出众到让人不能忽视,有晋升大巫之资。


    “大司祭未免对她好得过分!不仅强令这么多位大巫教导于她,连巫祀殿珍藏也随她取用……”


    “是啊,就算对苍宁大人这个弟子,大司祭也没有这样纵容吧?”


    “但她能越过神子令众星石认主,连神子都不能与她相比,何况……”


    这话没有说完,议论的几名巫祭静了静,有人压低声音转开话题:“听说,大司祭其实有意收这位众星主为弟子,不过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众星主的想法就是与我等寻常巫祭不同?她之前不是连自己是巫祭都隐瞒了。”


    “大司祭难道是早料到苍宁大人争不过神子,这才暗中安排了这位众星主出面?”


    几名灰袍巫祭讨论得正热切时,余光见到被巫侍簇拥着走过的苍宁,连忙噤声,屈膝向她行礼:“苍宁大人!”


    苍宁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时日,巫祀殿中对明烛的议论没有断过,她不太在意这些,不过就在传言甚嚣尘上之际,祭姮主动请她于巫祀殿中讲学。


    虽然明烛拒绝了做祭姮弟子,但这些时日,祭姮其实教她不少,对于白殊记忆中一些明烛不能理解的艰深术法,也不介意与她商讨,加以指点。


    所以如今祭姮有求,又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明烛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巫族术法多以命盘星宿的流转来实现,是以直接用九州的三垣二十八宿来注解巫族术法并不合适。


    明烛于是将与穆延部大巫探讨过的巫术拆解为变换的星图,更直观地向众多修为尚且不足的巫祭解释术法。


    也是在祭姮的要求下,她没有选什么高深术法,将前日才整理好的数种御水术法详尽说明。


    巫祀殿中许多巫祭都在这场讲学中受益,心中终于认可了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议论声也就渐渐平息,不复之前愈演愈烈之势。


    地室中光线微弱,烛火跳动,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苍宁跪坐在地,低头看着眼前刻满地面的星图,指尖不断淌着血,染红她亲手刻下的注解。


    手上伤在了同一处,但这次却没有立刻愈合,伤口看起来是被反复划伤过很多次,深得过分。


    见明烛讲学行之有效,祭姮顺势将此事设为巫祀殿的常例,每三日由不同的大巫论述术法。


    明烛由殿中过,见诸多巫祭聚于此,坐在其中的桑玛余光看见她,向她扬起一个笑意,又连忙收回目光,认真记下大巫所言,不敢有所遗漏。


    这日,明烛难得没有彻夜留在巫祀殿琢磨术法,而是回了苏赫府中。


    她如今顶着众星主的名头,穆延拓这个王君当然不会吝于赏赐。从前几任众星主有什么,她都没有少,空置已久的众星主居处也都洒扫干净,迎她入住。


    不过对明烛来说,住在什么地方其实并不如何重要,竹舍可以,随便一棵树上可以,草屋也可以。


    所以离开巫祀殿,她也没有去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府宅,反而还是回了苏赫府上,逮着以都和卓为首的一众萨尔沁部曲对练数场,让他们再次怀疑起她究竟是不是巫祭。


    遭到毒打的苏赫在校场上躺平,就算清楚自己很难在明烛手上讨得了好,他还是主动讨打。


    卓延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上前以简单粗暴的手法为苏赫疏通筋骨,疼得他面目狰狞。


    见明烛就在眼前,想到桑玛之前说过的话,卓延强压下心中对明烛莫名的敬畏,鼓起勇气向她求问命星和星图之事。


    就算至今也没有觉醒成巫,他还是执着地和桑玛一起探讨术法,似乎仍旧没有放弃追寻巫的力量。


    不过有些疑虑,才成为巫不久的桑玛显然解答不了,卓延才会硬着头皮来问明烛。


    或许是因为从前跟随在巫祭身边学习过很多年,卓延对于巫术的了解颇有见地,只是身无灵息,一切就只能沦为空谈。直到桑玛成为巫,才能帮他验证许多设想。


    明烛没有为他不是巫祭拒绝这些问题,开口解释后,她看着卓延:“你身无命星,故而不能开气海以成灵息。”


    卓延讷讷无言,他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成巫,原来真的是因为生来就注定不能成为巫祭?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苏赫有些不忍道:“巫……”


    在苍州,能觉醒成为巫祭的人,本来就是极少数。


    卓延看向明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没有命星,就真的不能成为巫了吗?”


    明烛突然想起她在上陵鬼市见过的天魔使孟渠。


    “……也未必。”她若有所思道。


    取出块能承载神识的玉石,明烛将当年自己从孟渠体内剖出的天魔纹印转化为这方天地法则下的咒文回路。


    “你可以看看这些。”她说道。


    接过明烛手中抛来的玉石,卓延感激地向她躬身拜下。虽然他没有神识,但桑玛可以帮他将玉石中载录的咒文抄录。


    他就这样一头栽进了如何让自己生出命星的研究中。


    明烛没有再多留意此事,毕竟她实在有许多事要做。如巫祀殿中有几名灰袍巫祭行事不端,因破坏了画壁险些被逐出这样的细枝末节,也不会传到她耳中。


    随着逐渐将白殊记忆中的术法抄录,明烛的修为也很快达到二十八宿圆满,距离入上三境,不过需要一个契机。


    正值入夏,有九州商船抵达苍州伽兰部,带来无数珍奇,大开市集。


    或许是有看中的宝物,穆延拓亲自前往,还带上了身为长子的苏赫。


    在穆延王城中待了快两月的明烛也决定去凑个热闹,正好看看能不能探听到她沉睡这两年间,九州都发生过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萧折棠: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jpg


    第117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 晋国国君遇刺,国君第三女相虞岑继位新君。


    同年,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将兵权移交长子, 不再过问朝堂诸事。


    上陵城中势力更迭, 拱卫新君的世族上位, 原本与长孙氏齐名的昭氏、百里氏先后受新君申饬,族中身居高位者多有被逐。


    就算得大夏敕封, 新君得位不正,刺杀君父的传言还是在晋国甚嚣尘上。为了禁绝流言, 无数人头落地,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 连肃杀的秋风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御极一百七十五年夏,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


    咀嚼着都和卓替自己从萧氏商队中换来的消息, 明烛孤身走在黑石堆砌的城池中,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如何心情。


    她其实并不在意晋国国君的更替, 但她想知道的那些人和事,在大局下显得过分微渺,萧氏并非晋国中人, 也就不会去打探这些。


    不过有件事倒是流传得很广,两年前,有天外的魔物被诛于汾水畔, 念及千秋学宫也是被蒙蔽, 大夏天子才不曾下旨问罪。


    当日曾在青崖上论道的弟子都在哪里?明烛不经意地想, 以他们的资质, 不出意外,应该都已经有足以离开学宫游历的境界。


    她想起被褚无咎抱着逃出千秋学宫的一路,她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最后汇成一道洪流。


    ‘快走——’


    喧哗声传来,明烛抬头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市集,这里是伽兰部的额尔纳,苍州传说中的白狼应许之地。


    都和卓不远不近地跟在明烛身后,天光落在那张青铜面上,泛起璨目金芒,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


    明烛走入市集,随意挑了几样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不算如何贵重,不过寻常在穆延部中不能见。


    她到底是谁?


    都和卓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等回到暂时落脚的住处,明烛将买来的东西都分给桑玛等随行前来的人,连都和卓也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把很有特色的短匕,匕首上镶着红蓝宝石。


    至于明烛自己,只留了个巴掌大小的骨埙。


    市集中发辫编着野花的小姑娘见她买了自家不少东西,主动送了个添头。


    埙是九州传来的乐器,明烛其实不会吹,但还是留下了。


    她将骨埙放入九辩化作的戒环中——明烛也是近来才意识到,既然九辩能拟化万物,没有道理不能化作纳戒。


    明烛之前的纳戒在她落入虚空时为乱流所损,化作碎片,其中所藏灵物当然也不能幸免。


    以九辩为纳戒,就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除了多费些灵息。


    正在桑玛同众人分着礼物时,难掩怒容的苏赫气冲冲地回来了。他一屁股坐下,连灌了自己两盏水才勉强压下怒火。


    到额尔纳之后,苏赫过得实在不太顺心。


    他是穆延拓的长子,但穆延拓如今不止他一个儿子。


    穆延拓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正是出自伽兰部的大姓,他能夺回王君之位,当然也少不了伽兰部一些人的襄助。


    到额尔纳后,穆延拓便带着苏赫与城中伽兰部将领会面,叙起从前交情,很是热络,但他们对苏赫的态度就很是冷淡了。


    穆延拓也不会时时都带着苏赫,集会盛大,如今在额尔纳,除了穆延部,也有其他部族前来,其中不乏显贵纨绔,对苏赫称得上轻慢。


    六部分裂多年,到了如今,萨尔沁王的血脉又怎么还能让他们有所敬畏,苏赫做过奴隶的事更是被拿出来暗讽。


    苏赫虽然恼怒,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和他们作意气之争没有好处,不得不强压下怨气。


    早在到额尔纳的第一日,见穆延拓不在,就有人来找事。


    青年借口比箭,想破开明烛脸上青铜面,但还没来得及出手,已经被明烛一箭射穿了左耳佩的绿松石。


    “下一箭,就是你的喉咙。”


    汇聚在额尔纳的众多纨绔这才悻悻离开,回去后又受到族中长辈教训,这才不敢再来招惹明烛。


    不过当面不敢做什么,背后关于明烛出身低微,面容丑恶的流言却是传得很开,连明烛自己也有所耳闻。


    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实在不痛不痒,明烛并不在意他们怎么看自己。


    苏赫却忍不了,又是与人唇枪舌战一番,不痛快地回来了。


    抱怨了一通,在城中待得郁郁的苏赫看向明烛道:“要不要出城跑马?”


    城外沃野千里,丘陵起伏,夏日疯长的野草被迎面而来的风吹伏,苏赫御马踏过,看着开阔天地,心中郁气终于散去。


    明烛从他身侧越过,坐骑白鬃扬起,似惊电闪掠。


    桑玛和都和卓带着十余护卫跟随在后,同行的人并不多。


    停在附近最高处的丘陵上,苏赫向明烛道:“额尔纳是白狼应许之地,传闻我的先祖,第一位萨尔沁王就是在这里征服白狼王,打下了这片土地。”


    “后来,白狼随他南征北战,最终一统苍州,直到萨尔沁王身死,才遁入山林,不见踪迹。”


    谈起先祖的辉煌事迹,苏赫眼中现出向往,自顾自地继续,也就没有注意到望着下方的明烛看起来有些走神。


    后方的桑玛和都和卓等人也跟了上来。


    桑玛在做奴隶时没有骑过马,直到成为巫祭,随苏赫回到穆延王城才有机会学,不过骑术说不上太好,也就不敢纵马疾驰。


    为了尽守卫之责,也为了保护桑玛,都和卓也带着护卫放缓速度跟在最后。


    此时一行人上前,正好听到明烛开口:“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啊?


    所有人都露出迷茫神情。


    与此同时,穆延部随行兵将驻扎的毡帐中,有人跪在穆延拓身后,开口禀报。


    王君出行当然不能轻忽,此行跟随护卫穆延拓的共有数千人,其中三千还是穆延部最骁勇的镇狱骑精锐。


    这样多的人马,当然不可能都入额尔纳城中住下,穆延部和其他几个部族带来的护卫兵将都驻扎在城外,各占一处。


    不过其他部族不见王君亲至,也就没有穆延部的声势。


    “……城中情形已经探明,除去护卫集会的兵将外,额尔纳中的确还有伽兰部两位大巫一明一暗坐镇。”来人半跪在地,低头禀报道。


    穆延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按照计划去准备吧。”


    不必他再多说什么,帐中的人已经领会了意思,应喏一声,起身退出毡帐。


    穆延拓抬头看着面前悬挂的舆图,目光很快找到属于额尔纳的疆域,眼中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幽深。


    这卷舆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一道阴影在毡帐中逐渐拖长,最后化作披着长袍的人形,穆延拓抬手按在肩头,丝毫不觉意外,口中道:“此番,要辛苦大巫了。”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谨遵王上吩咐。”


    要对付巫祭,自然也需要巫祭出面。


    只需再等两日,穆延拓大步踏出毡帐,要在伽兰部察觉地宫之前,将额尔纳拿下!


    这地下所藏,绝不能被旁人所得!


    缜密筹谋的穆延拓不会想到,在他计划得成前,数百里外,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苏赫等人正被明烛使唤着来回奔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绕着周围跑了多少圈,累出满身大汗,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丘陵上,桑玛还在打着手势,让他再往东走二十里。


    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苏赫刚蓄起力想说什么,就见明烛的目光投来。


    他当即泄了气,老老实实地往东走上二十里,在她要求的位置埋下玉石。


    驾着马回到丘陵上,只见明烛还在地上推衍着他看不懂的回路,苏赫忍不住问:“这地下到底有什么啊?”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眼前,手中推衍的动作不停。


    都和卓和其他被派出去的十余护卫也陆续赶了回来,按照明烛指令,他们也分别在周围特定的方位都埋下玉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明烛没有说话,他们也只好等着。


    许久,随着落下最后一笔,明烛扔了手中树枝,站起身来。


    一旁等得昏昏欲睡的苏赫被惊醒,上半身坐直:“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这都过去大半日,太阳都要落山了。


    明烛总算嗯了声,算作回答。


    没有多说,她手中掐诀,随着灵息运转,明烛浮空而起,身体轻若鸿羽。


    从四面八方来的风吹起裙裳,染做华彩的锦罗扬起,异常好看。流光飞旋,被提前埋下的玉石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光辉。


    如果从高处向下看去,就可以看见数道灵光交织相连,在地面形成了繁复回路。


    明烛转过手,灵息引动下方回路旋转,骤然暴涨的亮光中,丘陵上下传来地动山摇的闷响。


    正站在丘陵上的苏赫等人也感到一阵摇晃,身旁的马匹不安地顿着四蹄,突然跑开。


    都和卓意识到不对,伸手护住苏赫,想将他带离,但还是迟了一步,一行人刹那间就被突然出现的裂隙吞没。


    看来没找错位置,明烛满意地点了点头,纵身也跃入裂隙中。


    相隔百里外,萧折棠正在逃命。


    十方山的巫祭紧随其后,如果萧折棠没有在十方山大司祭手上受伤,也并非不能与这些追来的巫祭一战,但事实是他伤得很重,只剩下了逃命的力气。


    就在猝不及防中,他连坐骑带人一起被卷入裂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


    这算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萧折棠:?正准备搞事的穆延拓:?!!!


    第118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明烛耳边依稀听到了苏赫的惨叫声,但不过瞬息,戛然而止。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 她的身体不断下坠, 在要落地前, 明烛很是及时蹲身半跪,避免了五体投地或者四脚朝天的悲剧。


    周围幽暗, 踏过的脚步不断传来回声,她伸出手, 察觉体内灵息凝滞,难以施用术法。


    明烛皱了皱眉, 抬头向前望去, 修士五识敏锐远胜过常人, 是以在眼前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足以视物。


    只见宫室四壁与穹顶皆由青铜铸砌,原本该是赤金色的青铜在岁月中被烙满暗绿铜锈, 奇诡纹路蜿蜒,明烛大约能分辨出这是苍州用作防护的古巫术。


    也是因为这些巫术咒文的存在,进入地宫的人才无法动用灵息。


    明烛探出神识, 就算以她神识,受到巫术扭曲,也不足以窥清整座地宫的情形。


    她将神识所感尽数记下, 这才看向宫室当中的数方石台。


    石台上雕刻出狰狞兽首, 同样已经布满铜锈, 微尘弥漫, 沉冷寒气丝丝沁骨,证明这里有很多年月都没有人踏足。


    周围听不到第二道呼吸,或许是迟了一步进入裂隙, 明烛落入地宫的方位和他们有了差别。


    宫室封闭,看上去不可出入,不过明烛也并不急于离开。


    她察看着墙上刻录的纹路,脚下只是踏过两步,狰狞兽首突然转向,喷出灼烫火焰。


    早在兽首发出钝响的时候,明烛已经有所感知,她纵身避开火焰,但不知道又触动了什么,机关扭动声再次响起,数只箭矢迎面而来。


    设下森严防卫,这座青铜地宫中所藏究竟是什么?


    至少明烛如今所在宫室,不见什么值得人觊觎的重宝。


    她纵身穿过箭雨,就算不能动用灵息,明烛同都和卓等人对练后的身手更进一步,尚且能应对这等局面。


    明烛借这个时间观察着宫室,箭矢带起的气流中,她眼底清楚地映出藏于暗处的机关。


    枢轴嵌合,紧密相连又互不影响,这座地宫中除了禁灵的诸多古巫术,还有杀机四伏的重重机关,


    这还是明烛到苍州以来,第一次见到机关术的痕迹。


    她在千秋学宫时,没有特意钻研过这些机关术,只是偶尔看过两眼公输延的图纸,大约知道些机关运转的原理和关窍。


    推衍片刻,她在脑海中将涉及的机关拆解,将对应的兽首转过方向,只听枢轴运转,青铜墙随之开始移动,露出容人前进的甬道。


    明烛抬步向前,一边躲避着四周出其不意的机关,一边在神识中飞快演算。


    如果她的推算没有错,这地宫中上下至少有三重,随时会因为机关的触发调换位置。


    只需要一面墙移开,生路变成死路,死路也会变成生路。


    不过这些机关并非独立,至少她行经的宫室中机关都相互联系,才能保证运转。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连接这些机关的枢纽处,就能将机关关停。


    随着不断触发机关,明烛脑海中逐渐推算出未知范围的情况,大约有了方向。


    前方已经露出右转的通道,她却转身折返,回到刚才到过的地方,转动宫墙上雕刻的白狼首。


    前方暗室中,应该就是机关枢纽所在。


    就在眼前壁障将要移开时,机关忽然一顿,远处隐约传来轰隆响声,枢轴转动,明烛就这么被地面带着下落。


    换了地方不说,明烛很快意识到,这里的机关和自己刚才推衍的枢纽是不相连的,之前计算好的结果全部作废。


    以地宫之广,至少有上百控制着不同方位机关的枢纽。


    她深吸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好事。


    同样对着眼前被牵动的机关无言的还有萧折棠,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落入这处地宫的远不止自己一人。


    难以推测对面身份,他重新计算起机关方位,他才绕过甬道下行,又被突然上升的宫室带了回去。


    接连被打乱行动,萧折棠额上青筋不由跳了跳,本就有些昏沉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被触发的机关关联两处不同方位,也就意味着进入地宫的不止一队人马?


    原本要推算机关枢纽所在已经很麻烦,如今还有其他人触发机关,要找到离开地宫的出口,难度简直是翻倍增长。


    若是拖延到十方山的追兵赶来,他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萧折棠沉默两息,就地坐了下来。


    西南方向,相隔数个宫室外,都和卓一手举起火把,一手拎着桑玛,苏赫等十来人紧随其后,前方箭雨齐发,后方布满尖刺的巨盾缓缓推进,简直让人无处可去。


    都和卓挥刀斩落箭矢,终于带着他们在一旁暗门关闭前滚了进去,捡回一条命来。


    害怕再触发什么机关,一行人躲在角落,不敢贸然动作。


    连明烛都没有修习过机关术,何况这些穆延部的战士。


    面对层出不穷的机关,他们为了逃命已经竭尽心力,指望在这样的局面下还能冷静思考,察觉机关之间的联系,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就算修行过战法,足够皮糙肉厚,护卫苏赫的一行人还是伤得不轻。


    而为了看顾其他人,实力最强的都和卓伤势称得上最重。


    桑玛眼中现出愧疚神色,在这座青铜地宫中,祝祷的巫术不知为何没有了作用,她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要添乱。


    歇了口气,苏赫才有余暇察看暗室情况,和他们之前到过的一处宫室相同,这里也有供奉着兽首的石台。


    照之前情况,只要将兽首扭动,就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苏赫要伸手的时候,一旁的青铜墙后传来声声巨响,都和卓警觉地将苏赫护在身后,盯着异响传来的方向,神情戒备。


    苏赫余光盯着兽首,准备一有不对就扭动机关。


    随着青铜墙从中塌落,明烛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注意到苏赫的动作,心情一时简直称得上恶向胆边生。


    “给我住手!”她难得咬牙切齿道。


    看见是她,一行人都松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赫连忙收回手,他脸上露出欣喜神色,还庆幸能在这里和明烛意外汇合。


    听他这么说,明烛青铜面后的脸没忍住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什么意外,是她辛辛苦苦追了过来。


    他们不通机关,跑得倒是很快,在好几次擦肩而过后,明烛不得不选择暴力破墙,终于在苏赫再触动机关前追上一行在地宫中乱跑乱撞的人。


    没有解释太多,明烛平复下糟心的感觉,示意他们随自己来。让他们再乱窜下去,就算将所有机关都体验上一遍,也未必能找到控制机关的枢纽。


    明烛带着他们转过几处宫室,轻易避开了层出不穷的机关,很快找到了关联附近机关的枢纽,将其关停。


    苏赫还特意在方才避开的砖地上跳了跳,发现的确没有再触发机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喜色。


    这就意味着,有明烛在,他们离开地宫的希望就很大了。经历之前在地宫中的艰难求生,苏赫都不敢再肖想这里的珍藏。


    “你怎么会对这里的机关这么了解?”都和卓忍不住问,话中难免带着两分探究。


    连苏赫都不知——


    这里是萨尔沁一族当年留下的青铜地宫,在落入地宫后不久,苏赫就从地宫中留下的雕刻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就算知道这是萨尔沁当年所筑的地宫,也没有什么用。


    传到如今,苏赫连额尔纳地下藏着这样一座青铜地宫都不知,又怎么会有破解地宫的机关图解。


    难道她和萨尔沁有关?


    明烛否认了他的猜测:“将这些机关看清,就可以算出来。”


    话音落下,她眼风扫过跟在自己身旁的都和卓,带着两分不善。


    意识到什么,都和卓动作一僵,连忙将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才发现前方铺地的砖石有异,踩下去又要落入陷阱。


    踏过石阶上行,左侧的宫室在自己没有触发机关时打开,明烛猛地回过头,是谁?


    以苏赫为首的众人在她忽然投来的目光下,不约而同地高举起双手证明清白,示意自己真的什么也没乱碰。


    负责断后的都和卓向她摇头,肯定谁都没有触动机关。


    今日随苏赫出行的人都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就只剩一种可能。


    明烛看向远处,还有人被卷入了帝宫——


    地宫西北方位的最下层,萧折棠收回手,抬步向前,借机关变动向另一方人马传达意思。


    对于这地宫中藏有什么,他并不感兴趣,萧折棠需要的只是尽快脱身。


    在原地待的两个时辰,除了静坐调息,萧折棠也在注意帝宫机关的变动,在为时不短的混乱后,机关隔空传来的变动竟然开始变得有序。


    之前为他察觉的两方人马似乎成功汇合,其中正好有人能推算机关枢纽方位,他们也就不再蒙头乱窜。


    意识到这一点,萧折棠长出一口气,看来自己的运气还没有坏到底。


    不过以他方才推算的来看,要打开这座青铜地宫的出口,需要关停特定枢纽,又要保证另一些机关枢纽开启。


    他抬头,隔空望向明烛的方向,如果他们能联手,要破解这座地宫当然会快上许多。


    萧折棠抬手转动墙上轮轴,穿过身侧打开的暗门,刻意将牵连的机关触发。


    另一边,明烛已经察觉了他用意,推敲着以此传递的信息,她用同样的方式将传达自己所在。


    眼见面前兽首转过方向,又调整回来,萧折棠立时意识到这就表明他们没有将这处枢纽关闭。


    这是处控制宫室方位移动的枢纽,随着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信息,他在神识中将地宫诸多机关逐渐补全。


    明烛也是如此,青铜地宫的情形在脑海中越发明晰,她推算的速度越来越快,苏赫等人甚至根本来不及多看经过的宫室中都有什么,就要跟着她前往下一处枢纽所在。


    “刚才的宫室里,有好多玉器……”苏赫口中喃喃道,他回头望了两眼,随即又被眼前陈列的诸多兵戈所吸引,连随行的护卫也忍不住看着这些明显经历过无数杀伐的凶煞兵器。


    明烛却只顾往前走,并不在意这些。


    为防意外,都和卓催促着其他人跟上。


    并不清楚同在地宫的是谁,分隔两处的明烛和萧折棠也难以告诉对方只言片语,却凭借机关变动向彼此传递的信息,将各处枢纽依照需要调整。


    伴随着轰隆声响,藏于重重机关保护下的禁地终于在众人面前打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仍然心有灵犀的小情侣~


    第119章


    沉重的青铜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苏赫循声望去,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期待。以巫术禁灵,又受到重重机关防护的地宫, 究竟是在保护什么?


    怀着不足与旁人道的猜测, 他迫不及待地越过众人上前, 都和卓紧跟在后,戒备着可能突来的情况。


    前方, 就在踏入大门的刹那,苏赫看着眼前景象, 脚步突然一顿,呆立在原地。


    只见深坑下陷, 数千通体玄黑的偃甲置于其中, 阵列整齐, 就算蒙尘已久,也不减损半分威势, 让人顿生敬畏之心。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传闻早在莽苍原一战绝迹的萨尔沁铁浮屠,原来还留存于世!


    苏赫眼中爆发出不能形容的光采,跟随他前来的护卫都出自萨尔沁部曲, 此时都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激动,连一向自持的都和卓也不例外。


    有了这些铁浮屠,重振萨尔沁的荣光就不再只是妄想。


    “桑玛,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这是我萨尔沁的铁浮屠!”苏赫回身按在桑玛的肩头, 目光灼灼, 整张脸都因为兴奋泛起红色。


    铁浮屠是昔年萨尔沁一族用尽苍州特有的钨金玄铁,由族中最好的工匠锻造而出,铸成后又先后受到数位巫祭祝祷, 不会为寻常刀剑所伤。


    修行战法的萨尔沁战士披上铁浮屠,内息呼应,将拥有数倍于自身的实力,三千成军,足以横扫苍州。


    青铜地宫中所藏现世,苍州六部都注定要为之震动。


    明烛的视线没有放在这些昭示着力量的偃甲上,她抬目向前,偌大宫室中,两侧青铜门相对而开,但另一侧却不见有人现身。


    那道气息从门后远离,和明烛合作破解地宫机关的人并未入内,似乎对地宫所藏没有任何兴趣。


    受地宫巫术所限,明烛的感知难以从这道气息中分辨出什么,不等她想得太清楚,心口莫名传来刺痛,就像两年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等苏赫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身边竟然不见了明烛的身影。


    一行人顿时都有些慌乱,她去了哪里?!


    相隔数百里外,建在额尔纳上的城池已经失陷,火光照亮漆黑夜色,马蹄踏过,带着死神的叹息。


    早在日落时分,明烛和苏赫等人进入地宫后不久,沃野上的异动就由鹘鹰传入穆延部驻扎的营帐。


    穆延拓既然图谋额尔纳,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密切注意周边情形。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动手前,地宫就已经出世,更不会料到,做出这番好事的正是明烛。


    骤然被打乱了全盘计划,穆延拓心中惊怒可想而知。不过只一瞬失态,不等人看清,他就收起了外露的情绪。


    隔空望向城池的方向,穆延拓双目幽深,这样显而易见的异常,想必不用多久,城中镇守的伽兰部统领也会得到消息。


    不能再等了!


    穆延拓几乎是立刻有了决断,沉声向此时聚在营帐中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天色一暗,镇狱骑便随我冲城!”


    穆延拓对额尔纳地下所藏势在必得,绝不容旁人得手。


    就算准备尚且还不周全,如今也没有多犹疑的余地,否则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听到他的命令,面前众人将手按在肩头,肃容应是。


    不出穆延拓所料,在他收到消息后不久,一队伽兰部的人马就踏着沉落的夜色出城,前往探查传来异响的方位。


    就在这些人马离开城池不久,被夜色笼罩的草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猎杀,探路的鹘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已经从高处坠落。


    行军的马蹄声被巫术掩盖,三千镇狱骑没入阴影,如同藏起爪牙的凶兽,在沉默中席卷过旷野。


    直到兵临城下,熹微月光照落,守城的伽兰部战士才看到了从阴影中脱身而出的穆延镇狱骑,心中只觉悚然而惊。


    镇狱骑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城下?!


    他们想干什么——


    也不怪这些伽兰部守军会犹豫,穆延拓能夺回王君之位有伽兰部出力,今日太阳还高悬时,他还在和守军统领一起喝酒。


    但在伽兰部的人开口质问前,镇狱骑已经开始冲城。


    月色淌在刀锋上,三千镇狱骑在令旗扬起的瞬间同时运转内息,冥冥中有幽沉气息从众人身周升起,汇成足以抵御万法的力量。


    面对这样的铁骑,不说天市境,就算太微境修士,也未必能掠其锋芒。


    披着黑袍的巫祭骑着青牛藏在阴影中,以低哑的声音念起祝祷咒文,左右有两队铁骑护卫。不同于修士,苍州的巫祭从来不会出现在战场最前方。


    在巫祭加持下,本就悍勇的镇狱骑力量再度得到增长,就算最厚重的城墙,也难以抵御这样的攻势。


    火光自城池中燃起,沃野之上,就算相隔数百里,昭示着杀伐的火焰也如此显眼。


    萧折棠看见了远处燃起的火光,在他的感知中,另一个方向,为数众多的白袍巫祭正向他的位置围袭而来,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死不休。


    被萧折棠半路掳来当坐骑的黑豹夹着尾巴,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妙。


    因为地宫中延误的半夜,原本被他甩开的追兵再次跟了上来。


    腰腹上的伤口泛着深黑,至今没有愈合,如果不是身怀天命特殊,大约很难扛过这样的伤势。


    血肉新生的速度更快过腐坏,但以他如今状态,实在很难应对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情况危急,萧折棠却没露出多少惊慌来,他神色坦然地取出枚灵果当做报酬塞进黑豹嘴里,算是谢过它随自己奔波了这些时日,随后拍了拍豹头:“走吧。”


    被他强征为坐骑的黑豹嗷了声,看起来竟然有点感动。


    萧折棠给它的灵果的确是好东西。


    不过继续陪他出生入死还是算了,黑豹叼着灵果飞快溜了,看得萧折棠略勾了勾嘴角。


    前后不过数息,白鹿踏着烟云从空中飞渡,身后拖行的车辇如同濯沧浪而出,带来奔流潮声。


    “冕下!”驾车的青年开口唤道,脸上隐有急色。


    察觉萧折棠意外被卷入地宫,前来接应的青年心急如焚,但他并不长于机关术,也就不敢擅入其中,只能在外等候。


    就算青年设法拖延,十方山派出的巫祭实在太多,还是有大半数先后追至这山陵附近。


    这里是北荒,不在大夏九州之内,如果被追上就真的麻烦了。如今情况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不占优势。


    接上萧折棠后,白鹿轻身而起,空中留下飘渺烟云,转眼已经跨越数里。


    目所能及之处,众多神色沉凝的白袍巫祭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一路追了萧折棠数日,在他已经重伤的情况下,还是几度让人逃脱,至今没能将他拿下,脸色当然不会好看。


    “大司祭有命,不惜代价,一定要将他带回十方山!”为首白袍语速飞快道,“伽兰部为何还不率人来援?!”


    “已经传令据此最近的伽兰部城池守军,但还没有得到回应。”身旁巫祭回道。


    就算六部不比从前对十方山言听计从,但此事不涉部族利益取舍,伽兰部没有道理不肯出兵。


    “火——”


    众多十方山巫祭终于也发现了额尔纳城池中燃起的火光,都露出惊疑神色。伽兰部没有出兵的理由倒是很清楚了,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无论心中作何想,这些巫祭有命在身,也不敢抛下萧折棠去探查城中情况。


    为首白袍神识蔓延,终于捕捉到夜色中飞渡的白鹿,眼神一厉。


    翅翼张开足有数丈的鹏鸟振翅下落,他吹响骨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出身于十方山的巫祭才能感知到特殊的频率,从不同方位合围,逼近渡空的车辇,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白鹿的速度达到极限,车辇将要落入这些巫祭的术法范围时,空中和地下,所有追来的人都在玄妙术法下停滞一瞬。


    阵法成形的灵光亮起,也就在这一刻,萧折棠若有所感,从车辇中回过头。


    山陵上,脸覆青铜面的少女孤身孑立,天地间徐来的风中,游散的灵气向她身周汇聚,星海中,映照出二十八宿的命星缓缓上升,被引入三垣。


    更多的星宿亮了起来,她抬手,唤起足以困住无数巫祭的阵法。


    风牵动长袍,容貌被隐在青铜面下,明烛的身量也与从前有了分别,但萧折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谁。


    就像他也换了张脸,明烛的心跳却比眼睛更快认出了他。


    我们总会再见,就像昼夜更迭,天光总会亮起。


    就如褚无咎曾经所料想,天命[造化]在明烛破碎的心脏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许多个日夜的沉默中,长出新的血肉。


    这是褚无咎能想出的,唯一能让明烛摆脱那个囚笼的方法。


    如果去了玉京,谁都不可能再带她脱身。


    也只有明烛身死,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陷入无休止的逃亡。


    褚无咎很少害怕过什么,但从亲手捏碎明烛心脏开始,他有了不能诉诸于人的恐惧,如果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如果他真的害死了她——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会是在这样局面下,与她再见。


    但这样的重逢,似乎更好过他预想过的所有,有一刹那,褚无咎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折回,再次站在她面前——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坐榻上,因为太过用力暴起了青筋,他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长夜最后的黑暗中,褚无咎只是回头望着明烛,任白鹿远离了山陵,拂过她衣袍的风吹来,穿过了他指间。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一面还是很浪漫的还会再见的,不过要等一等~


    第120章


    明烛回到额尔纳的城池时, 夺城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穆延拓为什么要夺城,有什么目的,明烛并不清楚, 也不是很在意。


    她设阵拦下十方山巫祭, 只是数息, 应该也足够褚无咎逃离额尔纳。


    明烛不确定这些人是会继续追上去,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想了想,决定先回穆延部驻扎在城外的营帐。


    如此, 就算他们想找她的麻烦,她也不用孤身应对。


    明烛又不是头铁, 何必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自己对上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 这些追杀褚无咎的巫祭也都是大巫修为,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既然如今她有穆延部众星主这个身份, 当然要好好用起来。


    “央措大人!”见到明烛,驻守在营帐中的护卫统领大松了口气。


    穆延拓在仓促中安排了攻城事宜,也就没有功夫关心其他。


    直到他率镇狱骑离开后, 才有人来报,告知明烛和苏赫等人出游未归,将护卫统领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明烛还是苏赫, 身份都不容轻忽, 如果出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好交代。


    虽然立刻派了人手去找, 但今夜兵荒马乱,一时根本没有音讯。


    好在明烛不仅把自己带回来了,还带回了苏赫等人如今的位置, 让焦头烂额的护卫统领倍感安慰。


    如果不出意外,苏赫应该还带着人守在地宫中。


    青铜地宫中藏有铁浮屠,明烛曾经听苏赫念叨过很多次铁浮屠,当然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何等重要,也就不可能放着这些铁浮屠不管,先行离开。


    知道王君长子也性命无忧,留守的统领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两分,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忽然意识到明烛刚才说了什么,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说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座青铜地宫,是当年萨尔沁一族所留,当中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一连串的消息将护卫统领砸得头晕眼花,险些有点站不稳,他虚弱地扶住营帐,用快厥过去的声音坚强开口:“快,快去禀报王君!”


    对,还要立刻安排人去地宫接应!


    在这样的冲击下,护卫统领已经完全忽略了明烛身上比往日更盛的气息。


    同一时间,刚攻陷的统领府中,穆延拓卸下重甲,身上杀气却久久不散。因冲阵在前,身上有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势。


    苍州巫族尚战,只有能带兵冲阵在前的首领才能令所有人敬服。就算穆延拓有龙象之力,也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何况额尔纳既然有伽兰部最大的交易集会,能从中获取无数金玉,他们对这里当然也足够重视。


    驻守在额尔纳的都是伽兰部精锐,攻占城池并非易事,为这一战,穆延拓原本做了周全准备,但突然传来的异动打乱了计划,令他不得不提前攻城,付出了比预计更大的代价。


    也是为了拿下城池,穆延拓和前来额尔纳交易的乌磐部暗中结盟,以足够的好处换取他们相助。


    不过乌磐部并不清楚穆延拓攻占额尔纳的真正目的,只以为他是觊觎额尔纳能带来的财富。如果知道内情,他们就不会是如今的态度了。


    在额尔纳的地下,埋藏着远比金玉更为珍贵的东西——这里有一座萨尔沁王修筑的青铜地宫!


    殿外有镇狱骑求见,得到穆延拓允许后,青年快步入内。


    当听闻是明烛发现了青铜地宫,又出于好奇将地宫开启时,穆延拓的神情堪称说不出的精彩。


    原本破坏自己计划的是她!


    穆延拓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脸色变幻,在那座青铜地宫中,果然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有这些偃甲,原本已经随最后一任萨尔沁王消亡的铁浮屠就可以重现于世,而这一次,这支铁浮屠属于穆延部!


    想到这里,对于不合时宜开启了地宫,但又破解了其中机关的明烛,穆延拓再没有任何不满。


    他缓缓笑了起来:“召集亲卫,孤王要亲自去接回我的儿子!”


    就在穆延拓急不可耐地赶往地宫时,城墙上的王旗已经完成了更替。当穆延部的王旗在这座城池中升起,也就意味着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奉穆延拓命,被鲜血浸透铁甲的镇狱骑不及休整,就赶回城外营帐传信,命留守在此的人都随他入城。


    “央措大人,请随我来。”


    面对明烛,一行穆延镇狱骑称得上客气。


    迎明烛入城,是穆延拓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在察觉她身上属于大巫的气息后,这些经血战不殆的镇狱骑不由神色微肃,对她更慎重许多。


    对于入城的事,明烛也没有什么异议,独乘一骑随众人入城。


    借这个时间,她看向自己体内,在破上三境后,命盘星海的广度更甚从前。


    在命星升入被巫咸氏定义为三垣的位置,光辉映照下,混沌退散,现出更多在命盘上浮沉的星辰。


    比之二十八宿,三垣中的星辰更为凝练,所能蕴藉的灵息显然不再是一个量级。也是因此,可施用的术法变化更多,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二十八宿流转,明烛调整着三垣中的星辰运转轨迹,入上三境后,催生命星产生灵息的方式也会有所变动,她正在尝试找出令灵息运转效率最高的命轨。


    在九州,这被称作心法。


    明烛于千秋学宫观阅过诸多心法,却并未择一而从,而是依照自身命盘星宿寻找更为契合的路径催生灵息——这是属于她的心法。


    天下应当没有多少修士会这么做,或者说能这么做,但明烛本就和这天下大多数修士有所不同。


    靠近城池,厮杀后的战场还来不及清理,交战双方的尸首混在一起,鲜血渗进泥里,传来浓重血腥气。


    明烛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就诞生在无数生灵的消逝中,如果不是命运的灵光乍现,世上或许不会有她的存在。


    所以在堪称惨烈的战场前,她也没有露出什么畏怯和动容神色,就像看到花叶凋落。


    只是在进入城池后,她听到了哭声。


    这座城里,除了伽兰部守军,还有他们的亲故,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儿女。


    而在穆延部攻占城池后,原本属于伽兰部的族民都将沦为奴隶。


    前方,少女和很多人一起被缚住了手脚,脸上沾了血和泥,混着眼泪花了整张脸,她抿着唇,紧紧护住只到自己腰高的妹妹。


    他们被推搡着往前走,看到穆延部的铁骑时,少女眼中像是燃着火。


    明烛的记忆一向很好,所以她很清楚地记得白日在集市上,自己买下了不少眼前少女带来的货物。


    少女发辫里编着花的妹妹将骨埙递给明烛,露出个缺了牙的笑——她还在换牙。


    不过现在,她发辫里的花都落了。


    在苍州的土地上,征伐与杀戮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六部之间多有攻伐,抢夺土地和奴隶。当一块土地易主时,住在这里的人就会沦为奴隶。


    明烛目光移向了更远处,更多张或悲恸或怨憎的脸落入眼中。


    原来很多时候,死亡并不是只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凋零。


    明烛收回了目光。


    马蹄从这队奴隶身旁踏过,她向身旁的镇狱骑开口问道:“我要两个奴隶,需要问过你的王君吗?”


    镇狱骑不敢立刻答应,谨慎地回道:“不知这两个奴隶是什么来历?”


    如果有什么特殊身份,就必须问过穆延拓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殊,明烛所说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伽兰部少女和她的妹妹。


    这等小事,当然不必问过穆延拓,以明烛如今身份,要两个奴隶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能侍奉央措大人,是她们的荣幸。”镇狱骑立刻命人将她们带来。


    但明烛并不需要她们的侍奉。


    她从戒环中取出骨埙,道:“给她们。”


    做侍奉他人的奴隶不会是什么荣幸,侍奉谁都不是。


    所以明烛还给她们自由。


    被解开镣铐的少女看着手中骨埙,以此为信物,她们可以任意来去,穆延部的人绝不敢为难。


    她转头望去,明烛的身影被众多镇狱骑掩去,已经看不分明。


    随行在侧的镇狱骑看了眼明烛,像是并不理解她的行事,但最终没有对此有任何质疑。


    明烛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拂晓时的天光照落,她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远处,看见了迎着天光升起的楼船。


    早在穆延部攻城时,萧氏的楼船就退出了城池,显然不想卷入苍州两个部族的争斗。


    穆延部同样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多树立一个敌人,也就没有横加阻拦。


    额尔纳易主,局面莫测,再留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好选择,加之带来的大多数货物已经达成交易,商队管事离开得就很是干脆。


    不过此时商船上,面对负伤而归的褚无咎,他微躬着身,显出之前没有的恭谨,为褚无咎解说苍州近来发生的变动。


    褚无咎听得不甚认真,直到他提起穆延部,提起苏赫。


    “……穆延部王君长子得以归族,多有倚仗身边巫祭,她应当与萨尔沁一族有关,才会对他尽心护持。不久前她越过十方山神子得众星石认主,成为穆延部新任的众星主,被称为白殊央措,不过似乎因为面容有损,她常覆青铜面……”


    褚无咎按住船舷的手忽地一紧,商队管事有所察觉,下意识顿住话音看向他。


    “这是个很不错的名字。”他轻描淡写地开口,隐去所有异样。


    央措,在苍州的语言里,有光的意思。


    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名字,褚无咎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开启新征程了,准备建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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