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鸣宴始于两千余载前, 大夏第一任天子遍邀九州上三境修士入白玉京论道,开寰宇碧落,传为盛事, 遂成旧例。
这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照落在雪上, 连带着深冬的寒意也因此褪了两分。
开阔楼台上,乐工站在编钟前, 抬手敲出迎宾雅乐,声音并不算高亢, 却足以响彻巫咸氏中。
一向少有外人出入的巫咸氏族地也只有在这等盛宴时,才会大开门户。虽然只放开了部分楼阙的禁制, 不过受益于空间术法, 也足以容纳从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世族和仙门修士, 不觉拥塞。
楼台上下都为璀璨法阵笼罩,灵气氤氲, 只见诸多上三境修士被手持玉圭的巫咸氏子弟接引前来,这些出身太初十二族的青年男女法袍绣金描银,眉目间多有矜傲神色。
席案早已备好, 清冽梨香缭绕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琉璃酒盏泛着淡青光晕,饮下可抵数日苦修。
诸多上三境修士齐聚, 或有小辈在侧, 也都是资质足够出众, 才能随行前来论道聆训。在眼前场合, 无论平日行事如何肆意,也都收敛起了锋芒。
最上首,代表太初十二族的修士列坐, 这次主持道鸣宴的巫咸氏居于最中,两侧向下才轮到玉京其他世族与仙门。
以公仪氏君侯的身份现身人前,坐在上首的褚无咎神色冷淡,眼底尽显漠然,对有意无意投来的打量视线不作理会。
身旁代表太初十二族现身的修士年纪都远在他之上,他的气势却并未落在下风。
明烛既然接了公仪氏的鹿鸣令,此时也就随公仪锦一起,在公仪氏族人中落座,没有与瑶光水榭一门同行。
远远看见明烛时,瑶光水榭倒是有长老不停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不知想表达什么,一律被从来看不懂眼色的明烛忽略了。
在不同方向落座的怀风辞和长孙衡目光掠过,捕捉到她的身影后又移开,没有在人前露出异样。
数道强盛气息混杂,就算再见旧识,这个时候也不是相叙的好时机,千秋学宫有长老看了眼怀风辞,收回了视线。
随着宾客落座,主位上,巫咸氏的紫微境抬手示意,乐工登堂吹笙,以唱雅乐。
大夏定鼎九州,以礼法治天下,这场道鸣宴当然也就遵从庄严礼制,以上宾礼宴来客。
只见巫咸氏紫微境大能起身,先取爵斟酒,其余太初十二族居于首位者也都起身,将斟满的酒器举起,以示献给来客。
席位旁侍奉的婢女早已将杯盏斟满,奉与客人,以作回敬。
直到以巫咸氏为首的十二族修士饮下一爵酒后,前来赴宴的修士也相继将酒饮下,献酒的礼数才算完成。
在今日前,褚无咎还特意为明烛讲过道鸣宴上的仪程,她也就没有任何疏漏之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虽然不懂,但是照做,某些时候,明烛还是很听人劝的。
在场修士逐次落座,金声玉振,赤衣巫祭鱼贯上前,拂袖行八佾(yì)之舞。
大夏礼制下,唯有天子可观八佾,道鸣宴得大夏第一任天子遗命,方能见八佾舞于庭。
而当今天子在多年前执掌帝玺后,就常年神游梦中,九州诸事无论大小,都由他的长女与太初十二族议定。
这场巫咸氏主持的道鸣宴不见天子或帝女,在赴宴宾客看来也并非足以为怪的事,只有零星几句议论提起关于北荒的异动。
笙歌和鸣,乐声中正平和,赤衣巫祭踏着音进退、转身,正如演化天地运行的规律。
苍凉古朴的歌声响起,与笙箫交替,层层递进,最后相合而歌,天地间游弋的灵气逐渐泛起不能看见的浪潮,最后在上方形成一道漩涡。
代表太初十二族坐镇上首的修士同时动用天命,灵光暴涨的刹那,仿如天外飞落,有幅画卷在漩涡处缓缓张开,折射出璨目光辉,让人不能直视画中。
这就是寰宇碧落——
忽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直到这个时候,这场道鸣宴才算真正开始。
同一时间,陈设恢弘的殿宇中,女子跪伏在数重阶陛下,淡黄裙角迤逦,她深深垂着头,颤声道:“当日上陵诛魔未尽,天外魔物尚存于世,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话音落下,身体不知是因为前方修士的威压还是其他颤抖着,她再也说不出其他。
阶陛上,数名修为不等的修士或坐或站,面容落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如何。
*
寰宇碧落是大夏所藏上古至宝,这件至宝没有如何不可比拟的威力,能将天下生灵抹杀,分量却丝毫不比太初十二族掌握的王器更轻——在寰宇碧落中,藏有自上古以来无数大能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可供后来修士参悟。
也只有在道鸣宴上,天下非帝族和太初十二族出身的修士才有入寰宇碧落一观的机会。
琳琅画卷在上空展开,寸寸延伸,终于能叫人依稀分辨出日升月落,山河逶迤,灵光投映下,前来赴宴的众多修士先后化作流光,没入寰宇碧落中。
直到赴宴修士都入寰宇碧落中,开启画卷的褚无咎等人才收回手,也先后入内。
碧空辽远,凭空浮起高高低低的石台,供修士落脚,依照心意挪移。
在褚无咎现身在石台上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也是在呼吸之间,不断有修士出现在石台上,其中有不少呈盘坐姿态,闭目凝神,竟好像在这短短时间内有所得。
对天地本源法则有所体悟的修士,在入寰宇碧落后,神识会受到牵引,得以渡观藏于其中的道则残念。
这听起来需要花上不短时日,但因寰宇碧落的作用,无论神识感知中过去多久,在外界也就只是短短数息而已。
不同修士在寰宇碧落中所得不尽相同,但只要能窥见前辈大能留下的道则残念,对自身修行总会有所助益,是以每度道鸣宴都会引九州无数修士争相前来。
随着众多修士都现身于石台,接下来时间,赴宴修士将于此论道辩法,凡与道相关,无不可言。
但褚无咎还没有看见明烛。
神识探知过周围,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的心突地跳了下。
今日的事,褚无咎当然是做过周全安排的,不过很多时候,计划显然赶不上变化快。
碧蓝如洗的天穹上,日月从不同方向升了起来,昼夜将天幕分割,除了还在顿悟中的修士,石台上其余人都不能再安坐。
错杂议论声响起,就算太初十二族的修士也都露出惊疑神色,从第一次举行道鸣宴到如今两千多年来,寰宇碧落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异象。
褚无咎深吸一口气,大约猜到了这和谁有关。
但这种从未有过先例的局面,又怎么容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如果是明烛,这又好像不值得太意外。
只是一瞬间,褚无咎已经收拾好心情,考虑起要如何为明烛善后。
另一边,就在进入寰宇碧落的刹那,明烛眼前所见骤然变换。
身周漆黑一片,像是找不到边际的夜幕,她循着光仰头,只见璨璨星河从高阔的天空中垂落,如同飞瀑,直到她面前。
神识化作舟楫,推着她倒流而上,逆着流淌的星河飘向更高处。
泛着辉光的碎片迎面漂来,在与神识相触的瞬间,明烛感知到了其中所蕴含的道则残念,有人以琴音阐释流水,取不绝之意。
但天下之水又何其浩荡,江河湖海汇聚成流,生生不息,面前碎片中所蕴道则不过讲出了沧海一粟。
没有停留,神识所化的舟楫不断向前,也留下无数细碎光点没入星河。
这就是大夏天子设道鸣宴,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的原因所在。
在道鸣宴前,明烛就向褚无咎问起过这一点。
天下世族、仙门既然都将道法传承视作命脉,轻易不肯外传,在这等情形下,大夏帝族为什么肯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让他们窥得先贤大能留下的法则残念。
‘修士对于天地本源法则的认知与感悟,会不断完善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确有自上古以来无数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但就算如此,也不足以释尽天地本源法则,寰宇碧落需要更多修士的体悟,才能愈加完善。
就算帝族和太初十二族的天才再多,又怎么与九州修士之力相比?
是以大夏设道鸣宴,举九州修士之力以全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道则越完善,帝族与太初十二族能体悟得到就越多。
无数泛着辉光的碎片从明烛神识中漂过,以她的悟性,只是数息,已经足够她对所蕴法则融会贯通。
舟楫带着她飘向更高更远处,时间在这一刻失去尺度。
星河尽头,数种法则显化为实质,化作无数晦涩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随着她身体浮起,周围景象再度变换。
夜色散尽,只剩星河中流淌的光辉浮空,留在明烛身周。
她分明阖着眼,却抬手牵引着这些镌刻着道则的光辉移动。
袍袖高举,当这些星辉循着特定的轨迹迁移时,下方,原本空白的荒土升起山川河流,也不过是转眼,就见山脉改换走向,沧海化作桑田。
日月同时升了起来,四季变换,枯荣生灭,不过都在一念之间。
日月升,序四时,裁万物。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动袍袖猎猎,眸中像是有火光不灭,明烛睁开眼,见到了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当日月都在明烛背后升起时, 她被桎梏已久的境界终于有了突破。
命盘上更多星宿亮起,如同环绕在她身周的道则碎片,属于太微境的威压在刹那席卷向周围, 不可言说的阴影盘踞在神魂深处。
就在明烛周身气息攀升时, 巨大的浑天仪像是受到牵引, 缓缓从日月前浮起。
寰宇碧落这件至宝,终于在人前显露出本相。
浮起的无数道则碎片都为浑天仪所吸引, 没入其中,循着数重星轨漂浮, 光华明灭不定。
交错环绕的星轨不断变换,最后从中展开, 浮出一点亮光。
明烛下意识伸出手, 那点亮光就坠入她怀中,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她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日月交汇, 石台上的修士抬头望去。在场多是上三境修士,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寰宇碧落中微妙的气息变化。
“这是有人破境太微?”
观周围异象,这既不似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天命, 也有别于九州上如今能有这等威势的仙门道统。
难道是从寰宇碧落中得观至上法则,才有所突破?寰宇碧落中涉及天地本源的大小道则无数,如能领悟, 当然有无尽好处。
为这样的猜测, 不少修士心中升起艳羡, 但也不觉太意外。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之前许多修士破境,都没有明烛这样大的阵仗。
也是因为动静太大,难免让众人好奇起这次有幸领悟了大道的修士究竟是谁。
在身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 怀风辞陷入了沉默,这种熟悉又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回过头,对上长孙衡的目光,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想法。
当明烛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上方时,怀风辞心中只有种果然如此的诡异欣慰感。
如果之前的猜测只是两分,如今就明显飙升到了五分。
袍袖猎猎,她耳畔珊瑚鲜红如血,怀风辞抬头望去,眼中有旁人不能看懂的复杂。
“这位魏蝉长老,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同样在寰宇碧落中的萧折棠喃喃说了句,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鹿台鸣铎时,她的表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没想到在这场道鸣宴上,还会有场更大的意外。
今日,她的风头实在出得很大。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动了动指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扬起兴味盎然的笑。
相比之下,瑶光水榭的掌门一行就全然只剩下激动了,毕竟明烛如今顶着魏蝉的身份。对于没落的瑶光水榭而言,能出一位实力强盛的太微境,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与他们神色截然相反的当属玉常羲,玉氏郡主的心情糟得溢于言表,显然还没有放下之前百闻戏落败丢的颜面。
褚无咎不动声色地向明烛现身的方向靠近,寰宇碧落中,自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众多修士各自说着什么,让人难以将所有议论都尽收耳中。
就在明烛将要落在石台上时,异变陡生。
半空骤然撕裂开狭长裂隙,磅礴力量劈开寰宇碧落,径直落向明烛。
明暗交汇的风烟中,石台修士都露出惊异神色,表情定格在这一瞬。
时间像是被不断拉长,连风吹过的速度也放缓,明烛体内灵息爆发,与骤然降临的力量相撞,刺目灵光顿时模糊昼与夜的边界。
震耳欲聋的轰响回荡在寰宇碧落中,石台晃动,在场众多修士稳住身形,脸上疑问还来不及褪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边灵光散去,迎着无数视线,明烛袍袖猎猎,神情看起来有些冷。
在破境太微后,她要接下这道突来的力量已经不算太难,不过明烛很清楚,这并不代表着结束。
风浪中,轻微而分明的碎裂声响起,裂痕徐徐在明烛耳畔珊瑚上蔓延,终于,这件出自海都的法器彻底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飞红散落在风中。
掩饰消退,属于魏蝉的面容下露出另一张脸,一张让人见了之后,就很难忘记的脸。
和五年前相比,明烛的容貌当然也有所变化,让人觉得天真的稚气褪去,日光落在她脸上,在刹那间照出近乎称得上锋锐的美。
以相虞琢为首的千秋学宫长老都露出怔愣神色,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除了褚无咎,所有人都以为明烛已经死在了汾水河畔。
而现在,她却现身于寰宇碧落,修为甚至已经有太微境。
也是因此,就连和明烛有过交集的相虞琢也不敢肯定她的身份,以九州之大,未必不会出现面容相近者。
但只是一眼,怀风辞就知道,她一定是明烛。
连破境都能这么声势浩大的,除了她,还会有谁?怀风辞这么想,脸上却是笑着的。
明烛实在很能招惹麻烦,可既然是老师,又怎么会嫌弃弟子麻烦。
就算明烛如今已经有了不逊于怀风辞的境界,他仍旧认为,做师尊的理应护着弟子。
从方才起,长孙衡就抬着头。
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心中想,原来当年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她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至于更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修士眉头紧皱,大约也觉出情况不对,她既然掩饰身份前来,证明当中一定有异。
在许多人念头转过时,寰宇碧落中的时间也不过才流逝两息,袍服无风而动,褚无咎神情沉冷,和明烛一起看向了半空被撕裂的罅隙。
伞影从夜色飞掠过日光下,在这把伞出现的瞬间,在场许多修士就意识到了来的人是谁。
紫微境的威压扩散,眨眼充斥于寰宇碧落,还未入上三境的修士顿时感受到如同窒息的凝滞,还是身旁长辈及时出手护持才缓过气来。
首当其冲的明烛受到如何压力可想而知,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还站着,不再是当日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也就在这一错眼的时候,一只手接住伞,女子青衣迤逦,御空而来,恰如当年现身在汾水河畔。
太初十二族,玉氏,玉听心。
玉氏现存最强的紫微境大能,掌玉氏王器,任选帝侯,见天子不拜。
清冷得少了几分烟火气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些薄怒,玉听心冷眼看向明烛,口中喝问道:“天外魔物苟且得生便罢,还敢入白玉京,窃观寰宇碧落道则。”
天外魔物——
落向明烛的目光顿时更多了几分惊疑,玉听心既然开口,不需要其他证明,就已经足够在很多人心中坐实这一点。
随着她话音落下,无数不可为双眼所见的丝弦在空中交错,带起沉闷回响,尽数袭向明烛。
这是玉氏的天命,只要为丝弦所触,就会为其操控。
明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对抗着高出自己境界的威压,术法爆发,她像是能窥见所有丝弦飞掠的轨迹,身形闪动间,将无形无相的束缚尽数避开。
玉听心看着这一幕,神色更显冷淡:“裴兄将你带出幽墟,用心教养,陨落前还交托我看顾于你。不想你终究是为天魔蛊惑,辜负他一番苦心。”
“早知今日,他当是会后悔一时心软,让你活了下来。”
涉及明烛出身,很多不知内情的修士一时都对玉听心的话觉出茫然,但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也是因为这些话,任玉听心有如何修为,在九州又有怎样的威望和权势,怀风辞也对这位玉氏的大能再难有多少敬意。
褚无咎也不意外玉听心能说出这番话,太初十二族的傲慢向来如出一辙。
对于这样的批判,明烛显得过分平静,她退开身,躲过交错的丝弦,抬头对上玉听心的目光,反问道:“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裴玄同早就死了,死在郁孤山上,所以玉听心的话也就无从证明。
其实最初离开郁孤山的时候,明烛也在想,如果害怕她为祸,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这样看顾着她,不是很麻烦吗?
在裴玄同留下的玉简里,明烛得到了答案。
所以听玉听心提起裴玄同时,明烛说:“你应该问过他,再来说这话。”
论起凭一句话激怒人的本事,她当真是怀风辞生平所见中的翘楚。也是为这句话,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这才是明烛,这就是明烛。
玉听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在她听来,明烛这话分明就是挑衅,毕竟,裴玄同已经死了。
但在明烛自己看来,这话很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已经知道,裴玄同不会后悔。
就算她终究还是踏上了一条,和他所期许的不同的路。
“苟且得生的天外魔物,也敢妄言——”玉听心从伞下抬眸,天命[五蕴]的力量被唤起,从前方碾压而过。
“你受天魔烙印,生而负罪,能活下来已经该感恩,却还贪图不该触及的力量,为天下生灵计,当诛。”
明烛身周有繁复阵纹蔓延,九辩在手中化作长枪,她重重向下一顿,天命领域展开,强行挡下如同海潮拍落的磅礴灵息。
“想杀我,不必用天下大义。”她在颠簸的风浪中抬起头,眼底燃起不会熄灭的烈焰。“你杀过多少人?”
“因我而死的性命,可能与你相比?”
玉氏的选帝侯活到如今,杀过多少人?
她以天下大义要杀明烛,但明烛到如今,又做过什么殃及天下十四州的祸事吗?
明烛从前其实也曾觉得这些话有过道理,但现在,她知道有人希望她活下来,他们倾尽所能,才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和天下所有人一样,有活下来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明烛话音落下的时候, 连寰宇碧落中的风浪都好像为之一静,在场修士心神俱震,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抛去所谓的天下大义, 如今不过是玉听心要杀明烛而已。
不是没有修士意识到这一点, 但谁也没有点破。
以玉听心的出身, 就算她还未入上三境时,也没有人敢像明烛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明烛的话也还不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如果会被轻易动摇,玉听心就不可能会有如今修为。
能入上三境的修士, 无一不是心神坚定者。
“不过为天魔烙印的低贱魔物,何敢与上神血脉相提并论!”有道声音从玉听心身后传来, 老者冷哼一声, 语气多有轻蔑之意。
寰宇碧落被劈开的裂隙光华明灭, 在玉听心之后,十余道强横气息再次降临于这方洞天之中, 均是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
大夏天子,太初十二族乃至诸侯,都是传自有上古的神明后裔, 不过如今为了明烛这个低贱的天外魔物,太初十二族称得上大动干戈。
“不必与她多作辩驳,”只听刚才说话的老者再次开口, “容她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原是裴玄同的差错, 如今尚且要我等来解决后患。”
他话中提起裴玄同时, 实在没有多少好声气, 听起来无甚交情。
裴玄同在这世上的朋友并不多,而就算是这不多的朋友,也觉得他当初不该留下明烛。
老者挥袖凝聚灵息, 应声出手的还有随行前来的其他十余修士,并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堪称恐怖的威能在寰宇碧落中积聚,洞天中同升的日月似乎都有了扭曲迹象,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明烛撑开天命领域,也未必能与之相抗。
她终究只是初入太微,能接下玉听心的天命已经殊为不易,在诸多境界不下于自己的十二族修士面前,又怎么可能相敌。
就在石台上诸多修士都认为结局已定时,巨大的日冕光影从明烛身后升起,寰宇碧落中的日月受到牵引而轮转,枯荣生灭的力量降诸人前。
日月枯荣晷——
数道目光先后落在褚无咎身上,他的出手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意外,让在场无数修士意外的是,他出手不是要对付明烛,反而为她挡住了十二族大能联手爆发的威能。
“公仪商?!”先前说话的老者叫出褚无咎的名字,神情惊怒交加,眼前发生的一幕显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褚无咎从明烛身后抬眼,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投映在空中,两人灵息交汇,无声共振,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这一次,褚无咎还是没有犹豫地站在明烛身边,不过不同的是,无论是他还是明烛,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不再只能任人定罪,连想逃都没有退路。
看见这一幕,十二族来人中唯一不觉得的意外的,或许就是玉听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烛为什么活了下来——也只有公仪氏天命[造化],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年的玉听心的确没有想到,还未入上三境的褚无咎竟然已经领悟公仪氏的天命中关于生死的法理,令心脏破碎的明烛最后捡回一条命来。
“公仪商,你受封君侯,掌公仪氏王器,当为大夏肃正纲纪,怎么敢与天外魔物为伍!”玉听心冷声开口,褚无咎这么做,比明烛还活着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怒。
“大夏礼法中,可有不罪而诛的律令?”褚无咎迎着她的质问,半点没有退让,“她的罪名,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
玉氏的选帝侯,紫微境大能,因为玉听心有这样的身份、修为,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定下明烛有罪,以天下大义的名义诛杀明烛。
但明烛究竟犯下了什么当诛的罪行?
褚无咎想不出。
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他们认为,所以就成为了事实。
褚无咎认为明烛没有罪,千秋学宫许多人都认为明烛没有罪,但这没有意义。
像玉听心这样的人认为明烛有罪,所以她就成为罪人,不容于九州大夏。
但此时此地,褚无咎以公仪商的身份在九州诸多世族、仙门修士面前开口,掷地有声:“那么如今,本君说她无罪——”
剥去礼义矫饰的罗衣,九州大夏的道理不过是还遵循着血脉与修为的叙事,是赤.裸的强弱碾压。
能出现在寰宇碧落中的修士,没有人不清楚这一点。
褚无咎回到白玉京,继承日月枯荣晷做回公仪商,为的就是成为在大夏秩序下,有资格定义规则的人。
如今,明烛有没有罪,不由他们说了就算!
几乎是在褚无咎话音落下的同时,两方蕴含着可怖威能的力量在高空迎面相撞,寰宇碧落中升起的日月扭曲湮灭,化作无数光点坠落,只是其中残留的力量也足以引动一场风暴。
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只能凭修为来决定谁的话有理。
以玉听心为首的十二族来人修为当然在明烛和褚无咎之上,但也正是在日月坠落的浮光中,包括公仪氏族人在内的许多十二族修士,竟然出现在了褚无咎身旁。
这世上许多事,原就没有对错,只在于立场。
天下权势也是此消彼长,紫微境大能的命太长,也占据了太久高位,令很多事都难以有所变化。
褚无咎的出现,无疑给了不少人一个新的选择。
天平一端加上了砝码,让战局会如何发展更显得扑朔迷离。
石台上,为数更多的修士不愿卷入这场无关自身的混战,有意识地退后,只打算做个看客。
没有人再开口,玉听心松开手,手中握着的那把伞旋转着向前浮起,在瞬间投映出大小不下于日月枯荣晷的虚影,唤起本源力量与之相抗。
玉氏王器,太上渡魂引——
两道蕴藏着不同天地本源法则的力量正面相撞,一时竟然不能分出高下。
看不见的丝弦再次缠裹而来,如刃的风割开了褚无咎的袍袖,在他颈侧留下狭长血痕。
以他如今境界,和紫微境的玉听心对拼灵息当然讨不了多少好处。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和褚无咎身形交错,天命领域扩散,飞快将涉入其中的狂暴灵息噬灭。
而在玉听心身后,不止随她前来的十二族修士,原本在寰宇碧落中的不少上三境也听从他们召令,先后向明烛出手,要将她永远留在这里。
但出手的又何止他们,萧折棠拂袖挥扇,衣袍风流,脸上还是带着惯常有的笑意。
数名公仪氏族人结阵,天命[造化]力量汇聚,消湮无数术法。公仪锦抬起手,神情不见迟疑。
姜氏、贺楼氏、薄奚氏、嬴氏、少离氏……
诸多不在玉听心等人意料中的修士站了出来,看着这些出手对抗自己的族中后辈,他们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今日局势,也在无形中昭示了大夏未来将面临的权力交接。
怀风辞执刀向前,刀锋破空时带起撕裂空间的连串闷响,错身时他和明烛目光对上,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他来不及说什么,只向她笑了笑。
没有比她活着,更令他感到开怀的消息。
不用明烛多作任何解释,这一次,怀风辞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相护。
令她并不陌生的繁复阵纹延伸,和她之前所用甚至称得上同源,明烛回过头,只见长孙衡张开棋阵,抬手落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恍悟了褚无咎当日对她说过的话。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的确拥有了很多。
无数灵息交错掠过,陡然掀起的风浪在寰宇碧落中形成数道气旋,碰撞产生的轰鸣不绝于耳,空中罅隙撕裂得更为严重,眼前洞天好像都在被倾覆的边缘。
褚无咎抬手,并指为剑。
灵光明灭,上方剑影汇聚,在出现的刹那就令在场所有修士的灵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玉听心动作一滞,猛地看过来,神情分明有错愕之色。
“小烛,走吧。”
她听到褚无咎在自己身后轻声开口。
剑光落下,为明烛荡平前路,撕裂开离开寰宇碧落,离开白玉京的界隙。
这是裴玄同的剑。
裴玄同是谁?
其实在场很多后辈修士都已经对他的名字感到陌生,毕竟九州实在太大,世人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
但曾经见过他的人都还记得,他有一把天下间最强的剑。
如今这样的剑,握在了褚无咎手中。
明烛没有回头,心中甚至没有生出多少不舍,大约是因为她知道,分别是为了再相遇。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其他人。
还有修士出手想拦下明烛,但在她有所反应前,铮铮琴音响起,将席卷来的灵息都化解。
这是有别于长孙衡的琴,如金戈相接,杀伐诡变。
石台上,薄奚颜垂着眼,这是她欠她的一曲琴。
“五蕴·太上渡魂——”
不容违逆的法则降临在明烛身上,无形丝弦牵连周身要穴,上方现出若有若无的伞影,灵光化作无数白绫,缠裹过住她全身,几乎透不过气来。
只是刹那,感知被抽离,这具身躯几乎要化作任人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更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太初天命。
在将要溺毙的瞬间,艰深道则自明烛身周浮起,有别于九州现存的任何天命,爆发出不逊于天命[五蕴]的力量。
裂帛声响起,白绫寸断。
于寰宇碧落纵观诸天道法,明烛终于完善了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也是在明烛挣脱[五蕴]控制时, 受到反噬的玉听心喷出一口鲜血。
这怎么可能?!
就算她在千秋学宫入道修行,所习道法又怎么可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天命相提并论?
就像道法有高下之分,太初十二族的天命诠释了更接近本源的天地法则, 足以压制诸侯天命, 更不说寻常世族的天命。
但明烛用以摆脱[五蕴]的力量, 却有别玉听心曾经见过的任何天命或道法,也并非向域外天魔借来。
这是她自己的道法, 不必拾前人牙慧。
就算这是条没有被验证过的路,明烛也没有多作犹豫。
当玉听心意识到这一点时, 才对明烛的资质到了何种地步有了真正的认识。
在明烛之前,她见过也能做到如此的不过一个人——曾与她少时相交的裴玄同。
但就算裴玄同, 身上也流着太初十二族中姜氏的血脉, 有这样的出身, 他能悟出天下最强大的剑法才是应当。
而明烛不过是因成为天魔的容器侥幸活了下来,淮阳邑中被献祭的人, 身份最高也不过是诸侯国中世族,她又能从何处继承来强大力量?
天子的血脉继任天子,诸侯的血脉继任诸侯, 世族的血脉继续做世族,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连力量也跟随血脉而传承。
但这从来不是明烛的道理。
她抬起手, 虚幻伞影落入手中, 被她挥出。
纵使玉听心心中有再多疑问, 也来不及看清更多, 就为伞影当空拦下,错失了明烛的行迹。
在破灭的光点中,前方再无阻扰, 明烛踏过高空,投向寰宇碧落中被撕裂的界隙。
一只眼睛在界隙外睁开,目光迎上了明烛。
这一刻,明烛觉出道曾为她所感知的气息,就在裴玄同身上,就在他身死的那一夜。
‘虽然你说,让我在这里等来接我的人,但我还没有答应。’
‘换个条件吧,你带我离开幽墟,我将来帮你杀了那个要你命的人,就算两清。’
郁孤山巅的夜色中,明烛向着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尸首自顾自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如何狂妄。
火光点燃竹屋,她的身影没入葱茏山林,失了踪迹。
数载后,在将要脱身于寰宇碧落时,她终于见到了当初杀了裴玄同的人。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只眼睛,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修行的尽头从来不止于上三境中的紫微境,在紫微境之上,尚且还有更高的风景。
裴玄同曾经有机会登临这样的境界,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早已踏入这样的境界。
大夏已长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圣者,竟然在这一刻向寰宇碧落中投来视线,他看向了明烛。
感受到近乎恐怖的威压,在场无数张脸上流露出不尽相同的情绪,但无论是谁,也来不及做什么。
只是一眼,明烛身周气息就被封锁,晦涩道则化作锁链,打算将她留下。
明烛没有退开,在攸关生死的局面下,她冷静得未免有些过分。
长枪横在前,明烛的长发在风浪的冲击下扬起,寰宇碧落中曾落入她怀中的灵光从体内浮起,如同烈日升空,焕发出煌煌光辉。
天玑·九辩——
长枪形态变幻,化作徐徐绽开的巨大莲华,挡在了明烛面前,每一叶绽开的莲华都化作汹涌灵光,尽数席卷向前。
道则锁链与莲华相碰撞的刹那,明烛周身在重压下迸溅出无数滴鲜血,但抬头看着那只望向自己的眼睛,她脸上不见任何畏惧,反而扬起嘲弄笑意。
为了杀裴玄同,他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吧,否则怎么连真身降临都做不到。
明烛艰难地将手按在心口偏右两分,望向隔着虚空看过来的眼睛。
她看见了,裴玄同留下的剑痕。
九辩呼啸着回到手中,变回光彩黯淡的戒环,寰宇碧落撑起的界壁寸寸垮塌,在众多或惊或怒的目光中,一点明光随明烛一起跌入被撕开的界隙。
她还会回来的,回来,杀了他——
虚空风暴席卷,明烛的身体无止境地下落,她伸手想抓住那点光,身体从界隙中穿过。
窥视的眼睛被隔绝,她从高空一路坠下,最后栽落进高都有数丈的深林中,不知砸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白玉京中,从寰宇碧落垮塌开始,大夏帝都接连下了三日的雪。
巫咸氏潦草了结了这场道鸣宴,在寰宇碧落中的变故后,无论是太初十二族还是其他修士,都难有心思继续辩法论道。
也是在道鸣宴后,帝宫中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端,褚无咎与玉听心相对而坐,身旁或坐或站有许多修士,无论出身还是修为都不同寻常,这才足以立身于帝宫议事的大殿。
大夏帝女坐在最上首,衣袖上绣有不断流转的九色章纹,垂落的冕旒模糊了容貌,不过任谁都能看出那张苍白的脸上多有无奈。
褚无咎在与玉听心争辩明烛是否有罪,但他们争辩的又何止是如此。
这是关于大夏至高权位的争夺,所以高坐在上首的帝女也不能轻言谁对谁错。
还是大夏圣者遣来的童子,打破了僵持不定的局面。
这位出自太初十二族姜氏的圣者曾追随大夏天子立朝,修为早已到了莫测境界,后为当今天子加封为圣,在大夏有毋庸置疑的威严。
他遣童子责问褚无咎:“既为公仪氏君侯,何以罔顾身份,袒护天外魔物。”
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童子神情老成,眼中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古井无波。
褚无咎对上这双眼睛,和面对明烛时不同,那张脸只见高坐云端的漠然,从容回道:“谈不上袒护,本君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就算是圣者质问,也没有令他有半点退让。
气氛沉冷,殿中死寂一片,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更别提有什么动作,直到佝偻着身体的老内侍一步步从阶下走来,脚步声终于打破了寂静。
他掀起眼皮,如同枯树皮的双手举起一卷玉简,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传,天子令——”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没有人敢无视这个看上去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晋公仪商为公仪氏选帝侯,佐帝女,代行朝事。”
公仪氏选帝侯的位置,在褚无咎融合日月枯荣晷时,就已经注定为他所有。
常年神游梦中的大夏天子,选在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人带来旨意,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
褚无咎接过得帝玺加持的玉简,迎上来向自己责问的童子:“如今本君要做什么,不必圣者来烦忧了。”
就算是圣者,也没有资格过问十二族的选帝侯如何行事。
殿外的落雪还没有停,在九州权势汇聚的地方,争斗也注定不会停下。
这个冬天的尾声中,长孙衡送别过动身游历的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准备重回晋国。
在突破上三境后,他终于有了在上陵执棋的资格。
至于寰宇碧落中发生的变故,既然连大夏圣者也不足以为明烛定罪,就更牵连不了他们这些出手的人。
说得再直白点,大约就是天塌了,还有做君侯的褚无咎顶在前面。
不对,有天子敕封,如今他已经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了。
对于曾经和自己一起闯过祸受过罚的少年,如今登临如此高位,长孙衡心情不是不复杂。
但无论如何,褚无咎没有杀明烛,她还活着,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人终其一生,注定要经历无数相聚和离别,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次各自奔赴向自己的宿命。
但离别,有时也是为了再聚。
长孙衡离开天音阙那一日,除了褚无咎暗中送来赠别的礼物,他到玉京后相交的不少同辈修士也来送别。
在今日前,他已经拜别过天音阙的尊长,告知回到晋国的事。
不过来送别的,有个不在长孙衡意料中的人。
阿贺局促地站在她曾经侍奉过的郎君面前,不再着侍女的淡黄衣裙,而是换了身水红法衣,周身饰物不多,但都是贵重法器,衬得她的身份也贵重许多。
其实在长孙衡离开寰宇碧落,听随自己前来巫咸氏的侍女告知阿贺失踪时,他就猜出了事情始末。
能听出归冥曲的,除了他和怀风辞,还有阿贺。
阿贺原本不在长孙衡带来巫咸氏的侍女中,但当中出了些无关紧要的意外,才换成了她来。
长孙衡也不会亲自过问跟随的侍女有哪些,正是这个意外,让阿贺在巫咸氏听到了归冥曲。
她未必认出了明烛,却知道归冥曲一定与明烛有关,在惶恐中找上了天音阙的长老,最后又被带到了玉听心面前。
“天外魔物当诛……”阿贺鼓起勇气向长孙衡开口,想证明自己做的事没有错,却在他了然的目光下停住了所有辩解的借口。
“比起这一点,你更怕的是失去自己得到的一切。”长孙衡神情平静,揭开了阿贺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
她仓皇地摇着头,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却险些在雪地中踩空,跌坐下来。
阿贺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一个谎言。
或许正是因为心怀有愧,如果明烛是有罪的天外魔物,就能显得她之前所行不那么卑劣。
她没有想过,明烛是什么身份,和她是不是做错了事,从来没有直接的关联。
但阿贺这么做,或许也不仅为此。
她想更好地活下去,就像当初撒下那个谎言一样。
事实证明,阿贺的选择也的确是有利于自己的。因为揭露明烛行迹,她得入玉氏,跟随玉听心身侧。
长孙衡无心批判阿贺什么,只是对她说:“小烛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你的归冥曲是向她学来。”
阿贺的眼睛猛地睁大,怔然看向长孙衡。
她从来没想过他早就识破了自己当初的谎言。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她,为什么还要带她来玉京?
“我以为救不了小烛,至少可以让与她有过关联的人活得更轻松一点。”这是长孙衡对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试图做出的弥补。
可现在,这一念之仁未免显得可笑了。
“你想活得更好没有错,不过这样背弃曾经对自己有过善意的人,实在卑劣。”长孙衡撑着伞,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他这样的人,这已经是最重的语气。
没有明烛的归冥曲,阿贺入不了长孙氏,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当再次听到归冥曲时,却只为自己谎言被揭穿而心慌。
长孙衡从阿贺身边走过,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不打算对她做什么,不必他做什么,她终究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玉氏中,又何曾是善地。
夜色笼上白玉京时,雪还是没有停,褚无咎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和过去有过的无数个夜晚没有分别。
但也是有不同的,在万象灵宿的楼阙中、庭院里、回廊下,都有明烛这数日生活的痕迹。
有这些回忆,万象灵宿也就显得不那么幽静了。
褚无咎抬头望向流淌的星河,手中摩挲着雕琢有繁复回路的玉璧,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玉璧忽地振了振。
‘没死,勿念。’
褚无咎低头看着这几个字,缓缓笑了起来,也驱散了一室冷寂。
庭中角落,堆得歪歪扭扭的一对雪人靠在一起,受阵法加持,足以抵过四季流转也不消融。
就算身处樊笼,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他的心是自由的。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还会回来的!在跑路前故意挑衅.jpg下章开启下一卷啦,接下来就是天外天的崛起了!
第165章
北荒, 翙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音同会)州是羽族聚居之地, 受凤族统率。
凤族依照羽色分氏族, 赤, 玄,白, 青,金, 五氏共治,王君交替为皇。
近十载, 凤皇之位正好轮到玄羽氏, 但随着翙州异象频发, 羽族中流传这位玄羽氏凤皇抱病,或将不久于人世。
玄羽鹄正在逃命。
他的名字取自鸿鹄, 在羽族,白羽氏的凤凰也被称为鸿鹄,玄羽鹄的父亲就来自白羽氏。而他的姐姐, 正是凤族如今的凤皇。
奉凤皇之命,玄羽鹄带着麾下出使麒麟族,原本他应该好好待在麒麟族中, 玄羽鹄却瞒过麾下, 试图偷偷赶回凤族祖地丹穴。
但他实在高估了翙州的太平程度和自己的修为, 还未入丹穴, 他就遭到不知来历的羽族猛禽追杀,一路连滚带爬,最后连原形都不敢用, 化作人形在密林中逃窜,以减小目标。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被追上了,只见鹰隼从高处扑击而来,就算刻意将原形缩小,双翅展开也足有两丈宽。
锋利爪牙闪着寒光,从高处向玄羽鹄抓来,受修为压制,他滞在原地,已经来不及变回原形起飞。
就在堪称惊险的瞬间,有不明来物从天外而降,重重撞在将要扑落的鹰隼身上,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翅翼在地面划出长长拖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跟着追来的十几只猛禽都在空中一顿,空气刹那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也不止他们,还有玄羽鹄。
趴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去,只见砸下来的不明物显出人形,浑身好像都被血浸透,连脸上都糊了好几道,让他看不清面目。
难道是谁的猎物掉下来了?玄羽鹄茫然地瞪着眼睛,虽然觉得这道鲜血淋漓的人形看起来很惨,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实在管不了闲事。
被迎头痛击的鹰隼支着翅膀撑起身,堪称犀利的目光落在旁边人形,抬起右翼,翎羽在天光下闪着冰冷锋芒,锐利更胜刀锋。
眼看着锋锐翎羽就要落下,躺在地上的人形忽然睁开双眼。
从界隙中摔落山林的明烛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清醒过来,本能比意识更快有了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挟裹着风划过的翅翼,旋身而起,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鹰隼就这么被明烛靠着蛮力掀翻,在地上砸出个深坑,看得玄羽鹄目瞪口呆。
毕竟明烛伤得这么重,怎么也不像有多高深的修为,否则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明烛眼下的情况也的确不算好,就算所谓的大夏圣者只出现了一只眼睛,更在紫微境上的莫测力量还是令已入太微境的明烛重伤。
如果不是穿过界隙,隔绝了他的窥探,明烛很难再接下他任何注视。
如今她体内经脉寸断,连命盘流转的星宿间都现出扭曲可怖的黑色裂痕,暂时动用不了半点灵息。
识海刺痛,神识也只是勉强能动用。
不过连心脏碎裂都经历过,这样的伤势也就还没有到让明烛惊慌失措的地步,只让她在对那位大夏圣者的死仇外再记上了一笔。
至少从感知上来看,重伤的明烛似乎虚弱到了很好欺负的地步,掀翻一只鹰隼的力量显然还不足以震慑追杀玄羽鹄的这十来只羽族猛禽。
回过神后,他们没有犹豫,一拥而上,准备连她一起解决。
明烛在苍州待过不短的时间,对巫族战法颇有心得,就算暂时不能动用灵息,也不意味着她会任这些羽族宰割。
何况——
翅翼从空中掠过,带起呼啸风声,刹那而过的画面,在明烛眼中却不知为何放慢了数倍,让她轻易捕捉到了空气的流向。
在突破太微境后,她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应付眼前十余只修为最高也不过与天市境修士相比的妖,足够了。
看着鸟叫聒噪,翎羽横飞的场面,第一次看人空手搏鹰的玄羽鹄张大嘴,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十来只追杀自己的猛禽在被暴力薅掉不少翎羽后,狼狈逃窜,他大张开的嘴都没能合上。
众所周知,妖族天生身体强横,远胜过寻常人族修士,明烛竟然在不动用术法的前提下,凭借身体力量逼退这些修为不低的羽族猛禽,着实有些不像人了。
玄羽鹄不由向明烛投以敬畏的目光,他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蹭着参天林木,想溜之大吉。
没有去追狼狈逃窜的羽族,在玄羽鹄顺利跑路前,明烛的目光落在了化为人形的凤族少年身上。
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将这些鸟吓退已经不错,何谈再追,总不能靠两条腿和长翅膀的比
脸上血污未干,像是有不受控制的煞气从她身周四溢,见此,一向在自己姐姐庇护下当个废物小点心的玄羽鹄双腿一软,对着明烛跪了下去:“前、前辈饶命!”
堪称能屈能伸,毫无骨气。
他还不能死!
玄羽鹄在心底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可惜明烛听不到。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好像随时会厥过去的少年,她露出一点迷惑神情,自己好像没把他怎么样吧?
明烛上次把人吓成这样,还是上次。
就地坐了下来,明烛示意玄羽鹄上前,一面调息,一面向他问起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害怕,但玄羽鹄也不敢违逆,只能窝窝囊囊地到了明烛面前,如实作答。
这里已经接近凤族所统治的翙州中心,再往前走不远,就到丹穴境内。
凤族多居于丹穴,而历任凤皇都会入主丹穴深处的翎宫,受众多凤族拱卫。
出使麒麟族的玄羽鹄偷偷回来,就是想去翎宫见自己身为凤皇的阿姐,至于其中原因,他就没有多说了。
不过明烛也不怎么在意,这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那是什么地方?”她抬头,目光尽头有伸展出遮天树荫的巨木。
周围高有数丈的林木已经称得上巨大,但与那棵梧桐相比,竟然也显得不过如此。
“翎宫啊……”玄羽鹄顺口答道,神情看上去不像是能骗人的,不被人骗就不错了。
明烛开口道:“带我去。”
她从寰宇碧落带出的灵光,还是没能在界隙里抓住,摔下来时和她劳燕分飞。
在玉京折腾了这么一通才得到的东西,当然要尽快找回来。
当一脸血的明烛看过来的时候,玄羽鹄愣是没敢说声不。
不过至少他们的方向顺路,之后再遇上追杀,有这么一尊煞神在,自己也不用抱头鼠窜了,他很是乐观地想道。
玄羽鹄也不担心明烛会对凤族不利,翎宫中有诸位实力强大的族老在,天下十四州都不会有谁能轻易在这里乱来。
他也不是真傻。
只是看着化为原形的玄羽鹄,明烛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疑问:“你确定你是凤凰,不是鹅?”
出现在明烛面前的大鸟浑身漆黑,只有头顶白了一圈,这不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好上半点,反而显得有点……秃。
听到明烛这么说,玄羽鹄全身翎羽好像都要炸起来了:“哪里像鹅了,你见过这样的鹅吗,鹅有我这么漂亮的尾羽吗?!”
完全忘了对明烛的敬畏,他抖着长而密的尾羽往她面前凑,示意她看黑色中夹杂着的为数不多的彩羽。
考虑到坐骑的心情也很重要,明烛决定不刺激他了。
不过作为凤族,被其他羽族追着打,是不是也有点离谱。
“我这不是还没有经过血脉觉醒吗……”黑羽的凤凰低下头,没精打采道。
许多强大妖族的力量可以借由血脉传承,玄羽鹄看起来弱,却继承了元凤血脉,如果能够觉醒,随时能步入大妖之列。
妖族的大妖,修为大约介于人族太微境。
但至今没能觉醒的玄羽鹄,随便来只修行过百年的猛禽都够吊打他,在凤族有记载以来,也是屈指可数的弱。
这么伤自尊的事,还是不要多说了。
玄羽鹄带上明烛,憋着一口气,奋力起飞。
但没等他飞出多远,明烛按着心口,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只见她的双眼逐渐被墨色侵染。
域外的天魔始终注视她,从未远去。
两千多年前,域外天魔为什么要向这方天地投下众星石?总不会是有心向此界修士传道授业。
曾经蛊惑过明烛的那道声音在她虚弱之际再次出现,让她用这具躯体和自己交换。
不。
明烛阖上眼,神情一片漠然。
“你没事吧?”玄羽鹄好像也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没有得到回答。
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明烛竭力维持着意识中最后一丝清明,不被弥散的黑雾占据,没有余力注意其他。
她必须尽快恢复伤势。
但明烛又非医修,落在凤族的地盘,没有可托付的人,除了自愈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非……
在万象灵宿待过的时日,褚无咎曾以公仪氏天命[造化]为例,与她探讨过太初十二族的天命道法。
天地万物,皆自造化生。
既然她能用晋国相虞氏的天命,又为何不能动用公仪氏的天命?
庞杂繁复的星轨变动在她眼前亮起,灵息流转,明烛命盘星宿循着同样的轨迹移动,原本黯淡的命星以极徐缓的速度催生出一缕灵息。
公仪氏天命[造化]——
光华大作,黑羽的凤凰从天边飞掠,尾羽拖出长长的痕迹。
很多羽族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后来传闻,就是在这道光出现后,这里旷日持久的干旱终于有了转机。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大雅·卷阿》小烛:再次get新技能凤族只是个小剧情,不会耽误太久回天外天重新贴一下到目前为止的修行境界九州修士修行境界1.二十八宿:七宿以下:开蒙七宿圆满-十四宿:洞幽十四宿圆满-二十一宿:无垢二十一宿圆满-二十八宿:寂照2.上三境:天市境太微境紫微境3.待揭露武者-苍州巫族战士:以能否内息外放为宗师境的标志,内息外放可以做到御气浮空,隔空摄物等最强的宗师境能和天市境修士一战巫族战士以力量衡量境界千钧(半步宗师境)-三千钧(宗师境)-万钧-龙象-不朽妖族:包括羽族、兽族、海族、草木花灵等炼化横骨可以吸收日月精华修行如龙凤麒麟等强大妖族有血脉传承继承力量妖族只以是否为大妖区别修为境界,大妖约等于人族太微境
第166章
明烛再睁开眼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化为人形的玄羽鹄忽然凑近的大脸。
没有犹豫,她伸手按住这张将要靠得更近的脸,被捂住了眼睛的玄羽鹄还没站稳, 于是双手乱挥, 向后栽倒,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脚朝天。
看到明烛勾起的嘴角, 玄羽鹄悲愤交加,他可是好心上前, 看看她有没有事。
明烛表示心领了。
这已经是她离开寰宇碧落的两日后,玄羽鹄带着明烛实在飞过了不远的路, 不过因为当中再次遇到追杀的羽族, 自知不敌的玄羽鹄只能绕路躲避。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 在这等情况下,他也没有将像是对外界失去感知的明烛扔下。
太阳落山时, 他终于摆脱追杀,找了口湖喝水歇脚。虽说凤凰非醴泉不饮,但出门在外, 也只能先作将就,总不能真把自己渴死了。
“所以,为什么这些羽族要追杀你?”明烛问出了颇为关键的问题, 余光扫过湖面, 她瞥见了自己脸上干涸的血污, 嗯, 看上去的确挺吓鸟的。
谈到这个话题,玄羽鹄又蔫了下来。
和自己同母的姐姐一样,玄羽鹄继承了元凤血脉, 只要血脉觉醒,就能蜕变为大妖。
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经历好几次血脉觉醒都失败了,花了百年,最后连玄羽氏的族老都放弃了,不再强求此事。
但玄羽鹄体内的元凤血脉并不作假,对于羽族而言,如果能抽离他体内血脉化为己用,也有继承元凤力量的可能。
有着这样受羽族觊觎的血脉,偏偏玄羽鹄还很弱,如今又在出使麒麟族后偷偷离开,连个护卫都不带,他不被追杀谁被追杀?
所以明知危险,他又为什么非要孤身赶回凤族翎宫?
对于这个问题,玄羽鹄再次闭紧了嘴,不肯多说。
明烛的好奇心也没有那么重,非要寻根究底,她指尖抬起,濯尘的术法闪过,脸上和周身血污顿时都被洗净。
至于身上这件法衣,在遭受过诸般磨难后,符文早已磨损,也就不用指望能修复了。
幸好九辩衍化的空间中还有备用,不仅有昭虞准备的,后来褚无咎也为明烛准备了不少,在离开万象灵宿时被她收好。
换作寻常纳戒,早已在虚空风暴中化为齑粉,也只有九辩尚且完好。
不过为了挡下那位大夏圣者投来的注视,九辩也受创严重,戒环黯淡无光,一时已经不足以凭明烛心意变化。
明烛摩挲着手上戒环,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玄羽鹄突如其来的大叫声,他盯着明烛的脸:“你原来长得不可怕啊……”
但长成这样,好像不太够震慑谁。
“不如还是把血抹回去吧?”玄羽鹄真诚地建议道。
明烛轻啧一声,指尖向下一叩,湖面顿时泛起波澜,扬了玄羽鹄一脸水。
他窝窝囊囊地抹了把脸,能屈能伸道:“不抹就算了……”
明烛如今伤势的确还没恢复,不过在领会公仪氏天命后,这也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命盘中蔓延的黑色裂痕消弭,灵息催生的速度也在逐渐恢复。
只要没死,问题都不大。
在水边暂作休整,玄羽鹄带上明烛再次上路,虽然嘴上没说,见她恢复意识,他心中不由长出了口气。
毕竟就他的修为,连自己都保不住,何况是保护明烛。
翙州受凤族所辖,有大量羽族聚落,从高处向下看去,只见无数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大多数羽族就在这些巨大的林木上筑屋而居,形成聚落。
不过北荒妖族向来混居,所以翙州也不止有羽族,还能见到诸多走兽和草木生灵。
但越是深入丹穴境内,气候就越发炎热。
“我记得,现在应该还是冬末?”坐在玄羽鹄背上的明烛也察觉到了异常。
九州和北荒虽然相隔汪洋,四时春秋相差也并不大。
何况就算翙州因天时提早入春,也不该是这样的景象——下方土地干裂,原本是河流的地方只剩涓涓细流,露出蜿蜒河床。草木都因为缺水,叶片泛起焦黄,纵使是妖族,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干涸。
这不是春日该有的景象。
既然能动用术法,降雨甚至引来水流,对北荒妖族来说都并非难事,但丹穴境内的问题显然不是靠这样的方式能解决。
来往羽族大都行色匆匆,似乎在不断传递什么消息。
玄羽鹄不仅没敢上前探听,还有意躲着他们,飞得鬼鬼祟祟,配上一身黑,明烛第一次觉得有鸟能用贼眉鼠眼来形容。
途经一处羽族聚落时,明烛和玄羽鹄亲眼见到了聚落中的祭祀降下一场大雨。
这也不过是解了一时困厄,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又升腾而起,流散在日光下。
明烛看到了这片土地正在泯灭的生机。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也就不清楚是什么使然。
“族长,如今丹穴境内,不少羽族已有迁离之意……”
“凤皇已有数月不曾现身人前,凤族也迟迟没有出面解释丹穴异象,再这么下去,除了生来亲火的羽族,还有谁能在这里筑巢!”
丹穴原本也是翙州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水草丰茂,但随着土地干裂,灵气也受到影响变得狂暴。
“传闻凤皇病危,或将不久于人世,又怎么还有余力来处置丹穴如今异象……”
……
沿路经过,众多羽族都在讨论凤族玄羽氏凤皇病重的消息,听到这些议论,玄羽鹄看起来很是低落。
这也是应当,凤皇是他同母的姐姐,就算在她入主翎宫后,玄羽鹄就难得见上她一面,她也是他最重要的亲鸟。
夜里,暂时停下来休息的玄羽鹄蹲在树枝上,远远望着翎宫的方向,黑羽融进夜色里,让人很难将他分辨出来。
他分明急于赶回翎宫,但好像又对此感到难言的畏惧。
明烛未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没有揭穿。
从她之前所学来看,对自己不知究竟的事,最好先保持沉默。
取出光泽温润的玉璧,她牵动着灵息传过消息,想了想,又补充了两个字,‘勿念’。
眼前玉璧中刻录的符文,和明烛当年在千秋学宫琢磨出的灵犀璧出自同源,不同的是,这枚玉璧突破了空间桎梏,足以让身在北荒的明烛联系上褚无咎。
就算只能传递只言片语,也做不到让人当面交谈,但也已经很是难得了。
收起玉璧,明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仔细回忆一番,又觉应该没有什么疏漏,就将这点念头抛诸脑后。
也就在她前往丹穴翎宫时,莽苍原深处,留守在天外天的昭虞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简直称得上眼前一黑。
她当初分明答应过自己,只是去参加个道鸣宴而已!
纵使昭虞对明烛闯祸的本事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她能在大夏帝都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不仅太初十二族,连大夏圣者都出面了。
不过公仪氏的君侯为什么会帮她?
完全不知前情后果的昭虞只能靠猜,但从白玉京传回的消息不仅有滞后,也会模糊许多,不可能将当日情形尽数复述。
在这样的前提下,就算是昭虞,也不可能凭借几乎没有的线索猜出公仪商原来就是褚无咎,只猜测是太初十二族中为争权,加上怀风辞等人在场相助,才让明烛得以脱身。
她的推测其实也不算错。
如今听说明烛逃脱,昭虞也没能放下心来。
圣者出面,她眼下情况如何?
就在昭虞握着玉简,眼中神色变幻时,有人上前,低声回禀道:“昭虞大人,北都海族又遣鲛人前来。”
昭虞抬起头,神情称得上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异色,她没有开口,灵息引空气振动:‘我知道了。’
天外天和北都海族做了不少生意,但能做成生意的前提,是天外天有位紫微境的照夜尊坐镇。
如果天外天没有这样一位紫微境修士震慑北都海族,他们又怎么会情愿和昭虞做生意。
各方势力曾因瘴气对莽苍原避之不及,随着这里的灵气复苏,情势不由有了变化,天外天想要据于此,就要扛下众多觊觎视线。
在明烛离开几月后,只靠昭虞自己,要撑起照夜尊的谎言显然有些艰难,北都海族近来的频频试探就是证明。
就算罗网铺展开来,昭虞修为有所恢复,终究还不够比肩上三境修士。
不过天上宫阙中有诸多幽墟遗留的禁制,后来为明烛修复,尚且还能掩人耳目,令北都水族还不能查明天外天的底细。
另一个不知能不能算作好消息的是,苍州内乱,或是因十方山之故,如今六部都没有余力向莽苍原进发。
这样一来,昭虞至少目前可以不用考虑如何应对苍州发兵。
至于同样与莽苍原接壤的莽州,距离天外天比苍州还要远上许多,就算麒麟一族想做什么,苍州巫族也未必会坐视。
诸多思绪闪过的同时,昭虞起身,随前来通禀的人去见海都来的鲛人。
虽然不爽,但在天外天积聚起足够的势力前,有的事总要先作隐忍,就算这群海鲜实在得寸进尺。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既然已经离开玉京,不用再掩藏身份,就不知道先传个消息回天外天吗?!昭虞怨念地想道。
被她担心的明烛坐在玄羽鹄背上,迎着夜风打了个喷嚏。
好像真的有什么事忘了……
就在她快想起来的时候,月色下,那片遮天蔽日的树荫渐渐近了。
凤族的翎宫,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昭虞:重色轻友!!!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明烛:不敢说话.jpg褚无咎:暗爽但不敢说话.jpg
第167章
直到翎宫到了眼前, 明烛才意识到,原来凤族的翎宫竟然筑在一株接天而起,树荫能遮天蔽日的梧桐上。
就连化为原形的玄羽鹄, 在树荫下也只如同栖息的小小鸟雀, 何况是身为人族的明烛。
从伸展的枝叶间, 隐约可以窥见宫阙殿宇一角。
和九州人族不同,凤族翎宫与依托的梧桐浑然一体, 仿佛天然而成,不见什么后天雕琢的痕迹。
依照玄羽鹄的说法, 这是鸿蒙初开后,在天地间生出的第一株梧桐, 也是如今十四州上现存的最大的林木。
凤族先祖开始只是在此筑巢, 后来才有了这座翎宫。
翎宫周围四季如春, 不见凛冬,但如今的温度对于羽族已经称不上适宜。越靠近翎宫时, 明烛越清楚地感知到了天地间沸腾的火灵,似乎只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会有场燎原大火席卷山林。
低头望去, 土地比沿路所见干裂得更加严重,甚至若有若无的火苗窜出。就算有灵气蕴养,草木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枯黄, 连叶片都卷起了边。
明烛抬头看去, 如果她的感知没出错, 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那点灵光, 就落在梧桐树心。
所以还是要先进这座翎宫再说。
作为凤皇栖居的地方,凤族翎宫当然加持有严密禁制,就算深夜, 也能见到许多在树荫中巡防的羽卫。
“现在该怎么进去?”倒挂在树上的玄羽鹄真诚向明烛发问。
明烛挂在他身旁:“凤皇不是你姐姐吗?”
居然问她怎么进翎宫?
在明烛不理解的目光下,玄羽鹄讷讷回道:“那也不能随便进出翎宫……”
玄羽鹄出生后不久,他的母亲就陨落了。
身上满是黑羽的他不受白羽氏接纳,就只能由身为阿姐的玄羽阙来教养他。
也是在这个时候,玄羽氏族老察觉,玄羽鹄和自己的阿姐一样,返祖了元凤血脉,从此对他寄予厚望。
玄羽阙也是如此,对他的管教称得上严厉。
她原本就有许多事要忙,在夺得玄羽氏的王君位后就更是如此,能分给玄羽鹄的时间少得可怜。
就是这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也大都被她用来指点玄羽鹄修行。
所以玄羽鹄从小到大,相处得更多的其实是被玄羽阙安排在身边照顾他的青鸟。
但就是在被玄羽氏王君和众多族老谆谆教导上百年后,玄羽鹄的修为还是不见有多少长进,甚至还比不上一些修行刻苦的寻常羽族,让众多凤族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玄羽鹄在修行上不说夙兴夜寐,也没有偷过什么懒,修为还是这么低,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
在玄羽鹄第七次血脉觉醒失败后,一众教他教得身心俱疲的玄羽氏族老终于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或许就是有鸟天生就不长于修行,不能强求。
彼时,身为玄羽氏王君的玄羽阙已经入主翎宫,玄羽鹄想见她一面都需要经过重重通报。更重要的是,每次见他,玄羽阙还是冷着脸叩问修行如何,久而久之,玄羽鹄也就宁愿躲回玄羽氏祖地。
因为不常来往于翎宫,也就不用指望玄羽鹄能靠刷脸把自己和明烛带进去。
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只能看明烛自己。
神识推衍着翎宫禁制,她没用太久就从窥见的薄弱处撕开一道裂隙,带上玄羽鹄这个拖油瓶,趁巡守的羽卫换防顺利进了翎宫。
为了减小目标,玄羽鹄再次化作了人形,蹑手蹑脚地跟在明烛身后,看起来偷感很重。
廊亭曲折,不时能看到化为人形的羽族匆匆走过,脸上翎羽并未完全褪去,低声交谈时大都神色紧绷。
通体青碧的鸟雀振翅落在梧桐枝上,收起双翅,化为身姿窈窕的青衣女子,向羽卫出示过信物,没有多说什么,又张开翅翼飞往翎宫深处。
青鸟一族向来是羽族的信使。
明烛并不关心这些,神识扫过,默默推算着翎宫羽卫换防的规律。
她只是来取遗落的灵光,没有必要和凤族起冲突,更重要的是,她伤还没好,所以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最好。
披着玄色翟衣的凤族女子领着一行羽族侍女快步走过,低声向落在面前的羽卫交代着什么,神色沉凝严肃。
整座翎宫都笼罩在低沉而凝肃的氛围中,重云蔽月,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联系之前在路上听说的凤皇病危的传闻,扒在殿顶的明烛心中道,难道和人一样,凤族也逃不掉谋权篡位,明争暗斗的戏码?
一旁的玄羽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动作笨拙地效仿她爬上殿顶,然后不出意外地一脚蹬在瓦上,发出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
凤族女子立刻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只是瞬间,她就锁定了玄羽鹄的气机。
也是在这一刻,明烛隐去自己的气息,或许是注意都落在玄羽鹄身上,看过来的凤族女子没有察觉异样。
而被她看着的玄羽鹄身上一抖,直接从殿顶摔了下来。
等他爬起身时,凤族女子已经挥退其他羽族,孤身上前来。
“赤水姑姑……”玄羽鹄唯唯诺诺地唤道,原来是认得眼前凤族的。
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被他称作姑姑的赤水就疾言厉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奉凤皇的命令出使莽州,现在应该在麒麟族中,远离这场风雨,而不是出现在翎宫!
玄羽鹄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话还没出口,赤水已经按住了他的肩。只见灵光闪过,玄羽鹄闭上眼,仰面倒了下去。
还是赤水及时架住他,玄羽鹄才没有摔个四脚朝天。
目光扫过周围,赤水咬了咬牙,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将玄羽鹄关在了一处与外界隔绝的树笼暗室,没有让第二只羽族察觉他的存在。
但没有鸟发现这件事,不代表没有人发现。
就算现在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好时机,看在玄羽鹄当了自己这几日坐骑,也是任劳任怨,明烛也不好坐视不理,于是暗中跟上了赤水。
她如今境界更在这只叫赤水的凤族之上,便是身上伤势未愈,有心隐匿,再加上赤水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意识到明烛就在不远处。
树笼暗室中,明烛蹲身打了个响指,灵息唤醒了张开翅膀,睡得四仰八叉的玄羽鹄。
除了睡得太好,居然没有任何问题。
看来那只叫赤水的凤族并不打算将玄羽鹄怎么样,或许只是将他关起来以防坏事。
头顶一圈白的鸟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向周围望了望,似乎还没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确定他没事的明烛站起来,让玄羽鹄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也准备离开。
她该去翎宫树心了。
脚下却突然一重,只见化作人形的玄羽鹄抱住了她的腿,抬头挤出谄媚的笑意,试图求她带上自己。
“你不是该去见你姐姐吗?”明烛有些奇怪地问。
玄羽鹄冒着被众多羽族觊觎元凤血脉的风险回到翎宫,难道不是想见自己传闻中病重的姐姐吗?
跟着她去树心做什么。
明烛没有向玄羽鹄隐瞒自己的目的,在她看来,这原本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她又不打算对凤族做什么。
至于翎宫树心这等隐秘的地方,凤族是不是不容外人出入,明烛倒是没有考虑过。
就算真是这样,以玄羽鹄的修为,也阻止不了她。
不过现在看来,玄羽鹄不仅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反而要一起去。
没有回答明烛的问题,他只是一味地抱着她的腿不放。
明烛眯了眯眼,心中升起古怪预感,她盯着玄羽鹄:“树心除了是凤族禁地,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她这回真的只是想找回寰宇碧落中得来的灵光而已。
玄羽鹄还是不说话,抱着她的腿不松手,简直坐实了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但就算有问题,也不能不去。
明烛拎起玄羽鹄,她的身量其实还没有他高,拎起玄羽鹄却是轻轻松松,她略带嫌弃地开口:“要是出了什么事,别指望我会救你。”
玄羽鹄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给她添麻烦。
明烛面无表情,带上他就已经很麻烦了。
越接近翎宫梧桐树心,巡防的羽卫越密集,气氛也显得更加低沉压抑,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羽族太多,还是温度实在太高。
这样的温度,就连明烛都感觉到了不适。
在抵达梧桐树心后,看到其中只会更多的羽族时,她不由陷入了沉默。
不是禁地吗?
禁地这样的地方不是应该轻易不容涉足,怎么会有这么多鸟在——
树心在火焰的灼烧下呈现出枯败状态,看起来郁郁苍苍的接天梧桐,内里竟然已经是被火焰烧透后的焦黑。
也是站在这里的时候,明烛才突然发现,自己感知不到这株梧桐的生机。
在树心外,连她都被梧桐遮天蔽日的绿荫瞒过了。
地面繁复纹路交织,延伸向远处,泛着让人感到不详的赤色。
明烛没有学过妖族的文字,对凤族术法也没有太多了解,但神识沿着这些回路临摹,凭她对天地本源法则的了解,明烛很快意识到,这是道用于献祭的禁术。
凤族究竟打算做什么?
明烛抬起头,只见翎宫树心中,数只凤鸟振翅而起,身上都以黑羽居多,在空中盘旋回转,发出高亢嘹鸣。
在她身旁,玄羽鹄也抬起头,神情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翎宫梧桐树心, 这里同样有株梧桐生长在黑暗中。
和从翎宫外看到的接天巨木不同,树心这株梧桐不过寻常高度,虬结树根反而比枝桠伸展更广, 在空中形成可供落脚的地方。
这是翎宫梧桐的真灵, 但如今枝叶凋落, 从根到叶都泛着沉沉死气,俨然是株生机已经泯灭的枯树。
献祭的法阵浮在树根上, 光华流转,泛着不详的赤色。
众多凤鸟不断在上方盘旋徘徊, 查探阵法疏漏。
除了守在不同方向的羽族,还有为数更多的凤族落在树根上, 将灵息贯注于其中, 为梧桐真灵延缓湮灭的时间。
有如岩浆翻滚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沉闷得像是雷声。
上空,玄羽氏的凤族张开双翼, 翅羽引动着灵气的流向,补全刚刻绘下又开始有湮灭之势的阵纹。
热意升腾,树心禁地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却有什么被强行压抑着,好像随时都可能爆发。
“梧桐树心的生机已经耗尽……”空中振翅的凤族开口,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凤族想尽办法, 终究还是不能挽回局面。
前日树心灵气爆发, 他们还以为枯木能有回春的可能, 如今看来, 竟然不过是回光返照。
“至少有前日爆发的灵气支撑,让这里比起预料中又多支撑上几日。”不远处,另一只玄羽氏凤鸟接话道。
话是这么说, 她语气中也带着沉重忧虑,但事已至此,凤族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阵法已经成形,献祭势在必行。
凤鸟将目光投向献祭阵法的中心,只见女子浮空而立,身上翟衣像是用天下最辉煌灿烂的色彩织就,就算通体玄黑,也掩盖不住流转的光彩。
袍袖吹振,玄羽阙阖着双眼,磅礴灵息贯注,竭力维持着树根不朽。
传闻玄羽氏的凤皇病重,但现身于此的玄羽阙气息称得上强盛,看起来和重病毫无关系。
是为了维持眼前这些要枯朽的树根,她才会长久没有现身于众多羽族前?
明烛看着脚下盘结着的,比伸展出的梧桐枝桠错生更广的树根,眼底映出沸腾的火焰。
在树根下,金赤烈焰燃烧,已经持续过不知多少年月。
出现在树心的羽族,无不都是大妖,明烛看得出,玄羽阙和树心这些羽族,如今是在以灵息强行延缓枯树在火焰下朽化的速度。
也只有尽如此多大妖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
而玄羽阙更是在成为玄羽氏王君前,就已经是大妖,如今修为还在人族紫微境修士之上。虽然不能与大夏圣者相比,但寻常人族紫微境也难以企及。
但就算诸多羽族大妖出手,树心梧桐既然生机已经泯灭,也终究是无用功。
“若非凤皇不肯,原本可以……”阵法外,几名玄羽氏族老收着翅膀交头接耳,目光扫过玄羽阙,不时叹上一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烛望向枯树,看到了沉入其中的灵光。
明烛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这点灵光究竟是什么。但面对所谓的大夏圣者,是借灵光力量,九辩才能幻化出莲华,让她得以从白玉京脱身。
如今看来,大约是因为梧桐树心在泯灭前试图自救,所以才会捕获有同源力量的灵光。
不过这也只是将生机泯灭的时间推迟了几日而已。
灵光力量再强,也没有令枯木再度逢春的可能。
天地万物,终有尽时。
“这地下是什么?”明烛转头看向脸上不见意外的玄羽鹄,笃定他应该知道。
就算她已破太微,面对这样的火焰,竟然也觉得心悸。
树根下的火,连太微境修士也可以湮灭。
“……金乌炎。”两息静默后,玄羽鹄好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明烛在问自己,闷声回道。
从进入树心开始,他望向献祭阵法,整只鸟都多了几分仿徨。
传闻上古金乌一族与太阳真火伴生,这是天下至阳之火,可以焚尽世间万物与诸般邪祟。
上古第一位被妖族共尊为主的妖皇,就是只金乌。
后来巫妖大战,这位妖皇与众多祖巫同归于尽,死后本命真火不灭,掉落后将如今丹穴境内万物尽焚,更有向外蔓延之势。
凤族始祖元凤领诸多族鸟移来从鸿蒙之初诞生的接天梧桐,才终于将金乌遗留的太阳真火镇压,令北荒不至沦为火海。
也是因为地下有太阳真火,丹穴从此四季如春,不为凛冬所侵。
但经数千载日月更迭,连元凤在羽族都成为语焉不详的传说,梧桐下的金乌炎也渐为众多羽族所遗忘,不再流传。
凤族据梧桐筑翎宫,原本是为了镇守金乌炎不再肆虐,年深日久,许多羽族也只将这里当做凤皇居处,不记得其他。
就在凤族自己都快忘了翎宫下静默燃烧的火焰时,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丹穴境内迎来了数千载未有过的大旱,无论唤雨还是移来河流都解决不了问题,现下就任凤皇的玄羽阙溯及根源,终于意识到梧桐树心经数千载金乌炎炙烤,生机已经在泯灭边缘。
也是因为梧桐对金乌炎的压制也就越来越弱,才导致了这场大旱。
不合常理的是,燃烧过数千年的金乌炎也该不复旧时强盛,逐渐湮熄,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愈演愈烈。
但凤族暂时没有余力进一步探明导致异常的根由。
玄羽阙联合麾下羽族大妖,以磅礴灵息强行延缓了梧桐树心的泯灭,但这显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一旦树心泯灭,暴走的金乌炎将会瞬间席卷丹穴,毁去这片无数羽族栖身的土地,翙州,甚至北荒都会被波及。
玄羽阙召来各氏族老相商,甚至不惜向九州大夏求助,还是没能找到让枯树再次回春的办法,大旱从翎宫扩散,在丹穴境内肆虐。
梧桐树心泯灭已成定局,凤族既为羽族之主,理应阻止这场劫难。
如今唯有以身为祭,强行吞噬金乌炎。
但要做到这一点,非有元凤血脉不可。
只有这样,凤族才能从献祭阵法唤出元凤旧影,与金乌炎相抗衡。
对于天下羽族而言,元凤早已是上古传说中的存在,凤族传承至今,返祖元凤血脉的也不过寥寥。
也是在决定献祭那一日,身为凤皇的玄羽阙下了最后一道令,她要玄羽鹄出使麒麟族,留在莽州。
为防引发羽族恐慌,丹穴大旱的真相从一开始就被封锁于翎宫,献祭的事也只有少数修为深厚的羽族大妖参与其中。
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乏意外,就像不该知道这些真相的玄羽鹄,在出使麒麟族前到翎宫拜别自己的阿姐,却在这一面后意外目睹了场争吵,得知了其中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
惶惶然的玄羽鹄就这样踏上了前往麒麟族的路。
在仿徨犹疑地走过很远的路,他才鼓起勇气躲过护卫自己的羽族,孤身赶回翎宫。
这些护卫的羽族效忠于他的阿姐,只会遵从凤皇的命令将他送到麒麟族,并不在意玄羽鹄怎么想。
所以玄羽鹄只能靠自己穿过翙州,回到丹穴。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送死?”明烛意外地看向面前化作人形的凤族少年,猜到了他的打算。
她没有想过,他回到翎宫,原来是为了主动送死。
“阿姐打算献祭自己吞噬金乌炎,”玄羽鹄喃喃道,“但只需要有元凤血脉就够了。只要有元凤血脉,就能以献祭阵法唤醒元凤魂影。”
所以哪怕玄羽鹄修为低微,也没有关系。
“阿母陨落时,将我交给阿姐,让她好好教养我。”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比起牺牲身为凤皇的玄羽阙,怎么看,应该献祭的都是玄羽鹄这样境界低微的废物。
但在决定献祭后,玄羽阙下的最后一道令,却是让玄羽鹄出使麒麟族。
如果牺牲的不是玄羽鹄,玄羽阙又凭什么让其他身怀元凤血脉的凤族来献祭?
无论哪一只凤族都比玄羽鹄出色,除了凤皇亲弟弟这个身份,玄羽鹄整只鸟身上找不出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
所以玄羽阙选中自己来献祭。
她只能这么做。
所有凤族族老都认为,既然生为凤族,玄羽鹄为羽族牺牲也是应该。血脉觉醒接连失败的他已经无望成为大妖,也就是献祭最合适的选择。
其他任何返祖元凤血脉的凤族都比他强,牺牲一个废物来保全丹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玄羽阙做不到以凤皇的身份强令其他凤族代玄羽鹄献祭,她只能选择自己怎么做。
“可是我这样没用,牺牲我,比牺牲阿姐好得多。”玄羽鹄转过头,向明烛笑了起来。
他虽然已经活了上百岁,但凤族的寿命远比人族漫长,玄羽鹄在凤族中其实还只算少年的年纪,在笑起来时,这一点尤为明显。
已经够了,玄羽鹄想,从阿母陨落后,阿姐就不得不接过他这个麻烦,如今甚至要为了这么没用的他,牺牲自己。
烈焰冲天而起,金乌炎炽热的温度映红了树心,在树根塌毁的同时,献祭的阵法闪过耀目光辉。
众多羽族大妖同时催动灵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玄羽阙化为原形,凤鸟彩羽辉煌,其中尤以黑羽居多,张开双翅时像是连冥冥夜色都被照亮。
和她相比,明明有同一个母亲,玄羽鹄简直像只灰扑扑的鹅。
但就算是这样没用的玄羽鹄,也会想做成一些事。
明烛听到了鸟飞的声音,在她身旁,凤族少年振翅而起,化作凤鸟冲向了火焰中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小烛的主场了~
第169章
看到冲出来的玄羽鹄时, 在场羽族大妖都露出愕然神情,显然都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连玄羽阙也没想到。
玄羽鹄虽然没什么长处,但向来最听她这个阿姐的话, 所以在玄羽阙的预料中, 他现在应该在麒麟族。
她与麒麟族长有旧, 已经提前向他去信。只要玄羽鹄待在莽州,有麒麟庇护, 足以让他安稳渡过这次风波。
但现在,玄羽鹄却出现在了接天梧桐的树心。
玄羽阙下意识想要呵斥他, 但在冲天而起的金乌炎中,这些话都被火焰翻滚的声音淹没。
献祭的阵法已经亮起, 赤红灵光流转, 尽数汇聚向法阵中心。
在众多羽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冲上前的玄羽鹄撞开了自己的姐姐,代替她被法阵中心飞旋而起的赤色捕获。
玄羽阙振翅, 凤鸟辉煌的翅羽和玄羽鹄漆黑翎羽交掠,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倒掀而起的风浪震退了玄羽阙,在玄羽鹄落入阵法后, 汹涌刺目的灵光爆发,化作无数锁链穿过漆黑翅羽。
剧痛中,玄羽鹄发出声高亢嘶鸣, 下意识挣扎起来, 但交错的锁链收紧, 已经不容他再挣脱。
在短暂惊愕后, 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的玄羽氏族老竟然都露出喜色来。
不论对玄羽氏还是对凤族,身为凤皇的玄羽阙都至关重要。如今凤族中,少有比她修为更高的存在, 原本众多羽族就不甚赞成她的决定,但能当上凤皇,玄羽阙的意识也从来不是轻易能被动摇的。
如今玄羽鹄自己愿意牺牲,在他们看来当然是再好不过。
和玄羽阙不同,玄羽鹄修为低微,于凤族实在无关紧要。
可无论他修为如何,对玄羽阙来说都是自己的弟弟,何况她也从来不觉得修为卑弱就是该被牺牲的理由。
她既然身为凤皇,护持羽族的责任就应该由她自己来承担,没有推卸给其他凤族的道理。就算玄羽鹄没有她弟弟这重身份,她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让他来牺牲。
只是玄羽阙没有想到,就算没用如玄羽鹄,终于也鼓起勇气,想保护她一次。
振翅与阵法力量相抗,玄羽阙试图斩断贯穿黑色凤鸟周身的灵光,但献祭的阵法已经成形,这是聚众多羽族大妖之力而成的禁术,纵使以她修为,也不可能在这数息间撕开阵法。
明灭赤光将玄羽阙反震开,她看向阵法中心,失声唤道:“阿鹄!”
玄羽鹄第一次见她这样无措。
更多失去生机的梧桐树根被烧成灰烬,金乌炎涌了上来,剧痛中,他心下竟然没有多少悔意。
至少他也可以做成一件事,像他这样没用的鸟,也能保护什么。
从树心暴涨的金乌炎泛着灿灿赤金,带着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暴肆虐过,火焰在树心梧桐的树根上蔓延开来。
法阵赤光流转,与火焰相抗,将金乌炎禁锢在树心范围,温度骤然升高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众多羽族大妖在高处盘旋,没有退离的意思。
在一声高亢的嘹叫后,丝丝缕缕的赤色从玄羽鹄身上流泻而出,在空中汇聚成庞大而威严的光影。
元凤——
传闻中凤族的先祖有着一身连玄羽阙都不能相比的辉煌尾羽,翅翼张开时像是能将日光都遮蔽。
随着元凤真灵被唤醒,被禁锢在阵法中心的漆黑凤鸟委顿地低下了头,恍惚间,玄羽鹄好像听到了如同泣血的悲鸣声。
他艰难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燃烧的金乌炎望向自己的姐姐,就像幼时一样,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无论玄羽鹄躲在哪里,只要玄羽阙叫他,他总会这么回应。
枯败的树心梧桐下,明烛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些人和一些事。
收回目光,她抬手按在了枯朽的梧桐上,如今在场羽族大妖都关注着金乌炎和元凤真灵的争斗上,也就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明烛这个不速之客。
如果元凤真灵的力量还不足以吞噬金乌炎,为了不让火焰蔓延出翎宫,出现在这里的羽族大妖无疑也做好以性命为祭的准备。
树心梧桐已经生机泯灭,明烛将神识没入,意念浮沉,终于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灵光。
随着神识接近灵光,黑暗也逐渐被驱散时,她看到了那枚将灵光吞没的种子。
原来翎宫这株接天梧桐在将要泯灭前,已经孕育出了新生的灵种。
但受金乌炎影响,灵种来不及发芽,生机也将近泯灭,最终以求生的本能捕获了和明烛一起掉出虚空界隙的这点灵光。
寰宇碧落中,情形陡转急变,明烛也就来不及探究自己在体悟诸多道则,破境太微后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得以感知清楚灵光中流转着怎样的力量。
上古鸿蒙初开,衍化天地万物时留下数缕鸿蒙元息。
这是世间最为纯粹又深厚的力量,才足以支撑作为上古神兵的九辩恢复为天玑形态,为明烛强行挡下了大夏圣者投来的注视。
而在游弋的鸿蒙元息下,明烛看见了如同琉璃一样剔透的水珠,其中流转着碧蓝的颜色——
这又是什么?
不等明烛看得更清楚,梧桐树种光华黯淡,周围的黑暗如同水波一样漾开。
接天梧桐就是以鸿蒙元息衍化,但如今就算有鸿蒙元息的力量,也不足以让这枚灵种恢复生机。
鸿蒙元息也只是纯粹的力量而已。
梧桐树心形成的空间剧烈摇晃起来,玄羽阙领着众多羽族大妖扇动双翅,以灵息强行抑制金乌炎蔓延,汹涌的火焰中,被唤醒的元凤真灵正在尝试吞噬金乌炎。
看着这一幕,电光石火间,明烛脑海中突然掠过个念头。
天地万物,都以鸿蒙元息衍生。
那么……
她再次低头看向枯树,看向树干深处蕴藏的那枚梧桐树种,尝试用自己的眼睛窥探构筑出形成树种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自造化生。
灵息流转过命盘星宿,明烛再次动用公仪氏天命,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以[造化]的力量来衍化新生。
只有明烛能看到的点点光辉亮了起来,在两息静默后,鸿蒙元息终于有了变化。
如有实质的灿金篆文从树种内部生发,原本失去生机,泛着灰败褐色的梧桐树种竟然逐渐恢复了青绿。
树心处,本就枝叶凋零的枯树在金乌炎中摇摇欲坠,盘结的大片树根都烧作灰烬,最后,树干从当中折断,轰然倒塌。
盘旋在高处的羽族大妖闻声看了过来,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真到了这一刻时,心中还是不免为之一震。
心神恍惚之际,这些大妖也终于发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明烛,一瞬怔愣后,眼里都流露出惊怒。
怎么会有人族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们对明烛的存在有所反应,在她身旁,倒折的枯树树干中,灵光流溢的树种缓缓浮了起来。
感知到树种中源源不竭的生机,在场活了很多年,自诩见过许多世面的羽族大妖也看呆了眼,险些连翅膀都忘了扇动。
他们之前已经确定过,枯树结出的树种分明生机已尽。
幽暗树心中,金乌炎像是要将一切都燃尽。
枯朽的梧桐枝干塌落,明烛站在原地,挟裹着汹涌热意的风卷动袍袖,她抬起头,眼底映出烈烈火焰。
“[造化]……”有凤族族老感受到从明烛身周扩散开的气息,喃喃开口。
也是在[造化]的力量下,树种飞快生根发芽,像是瞬息间度过了数个昼夜。
不用明烛多作提醒,玄羽阙和众多羽族大妖不约而同地出手,将体内灵息都贯注于生出新芽的树种中。
在磅礴灵息蕴养下,树种顷刻间已经生长为枝叶繁茂的梧桐,扎根于树心,就算不过两丈高,也压制住了越加汹涌的火势。
法阵运转,只见元凤真灵在上方振翅,凤凰的鸣叫声响彻树心,随后垂首向火焰俯冲而下。
两道强大的力量对撞相噬,树心空间被扭曲,空中生出崩解的道道裂痕,瞬间激起的风浪连玄羽阙这等修为的大妖也不得不退让,只有明烛在新生的梧桐荫庇下没有受到波及。
被鸿蒙元息笼罩的水珠从梧桐中浮出,落在了明烛手里,只是比起之前,水珠中倒映的景象似乎又多了什么。
碰撞的力量抵消,元凤真灵消散,法阵中,翎羽漆黑的凤鸟栖身当中,紧闭着双眼,头顶那圈白异常显眼,身旁有还没有烧尽的火焰。
就在树心空间扭曲崩塌的时候,明烛踏出一步,向还在燃烧的金乌炎中走去。
她想做什么?!被风浪逼退的羽族大妖都看了过来。
明烛隔空伸出手,天命[造化]的力量再次动用。
她这大概算是多管闲事了。
玄羽鹄的生死,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加起来认识也不到十天。
不过她能做到,又为什么不试试?
就像她想活下去一样,这天下每一条生命都自有分量。
被明烛握在手中的水珠浮起,所有还在燃烧的火焰像是受到牵引,尽数被纳入其中。
耀目灵光亮起,照亮了明烛明显也觉得意外的表情,那滴能包容万物的水就这样落入了她眉心。
树心形成的空间彻底崩塌,明烛从高处向下坠去,眼中有所失神。
一滴水里有什么?
有一棵树,一团火,或许还有整个寰宇碧落。
作者有话说:
明烛:去一趟白玉京,连吃带拿
第170章
在金乌炎被明烛所吸收后, 翎宫地下的隐患称得上被彻底解决。
虽然树心空间坍塌,但生机泯灭的梧桐树种再生,可以再次支撑起依靠接天梧桐所筑的翎宫, 让凤皇和居于其中的众多羽族不至于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对于明烛自己来说, 这次预想外的多管闲事, 不仅让她对天地本源法则有了更深的体会,身上伤势也在体悟法则中恢复许多。
但那滴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算是怎么回事, 明烛还不太想得通,不过也来不及进一步探究, 就被凤族请去了议事殿,在这里见到了化为人形的玄羽阙和几名凤族族老。
虽说灾劫已过, 但需要处置的事还有许多, 一众羽族大妖受玄羽阙安排前去善后, 也就没有都来围观明烛。
何况如果来的羽族太多,未免显得像要以势相压, 逼问什么。
以玄羽阙为首,随行前来的几名凤族族老化作人形,只有身后双翅没有收起, 抬手向明烛施礼,连翅翼也倾下。
这是羽族最高的礼节。
正是有明烛出手,梧桐树种才得以恢复生机, 压制金乌炎, 否则为了吞噬火焰, 羽族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玄羽阙和这些凤族族老都未必能安然站在这里。
也是因为这样的恩情,对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树心,最后又取走了金乌炎, 凤族乃至众多羽族大妖都没有深究的意思。
“尊驾救羽族于烈焰,我等铭记。”玄羽阙郑重开口,取出一枚莹白骨哨,向明烛双手奉上。
骨哨中残留着一缕强大气息,和树心之前出现过的元凤真灵同源,但好像并非什么法器,有如何威力。
这的确不是法器。
“这是元凤曾经留下的一截翅骨,”玄羽阙看向明烛,认真解释道,“以此物为凭,日后如果有羽族可以回报之处,我等定当竭力而为。”
翎宫刚经历金乌炎的灾劫,所藏灵物都为设下禁术消耗严重,后续受大旱侵袭的丹穴境内还需耗用大量资源,所以也拿不出足以对得起明烛恩情的灵物来。
玄羽阙的话听起来或许有些虚无缥缈,但凤族所统御的羽族在十四州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有这枚骨哨在,凡羽族见明烛,都要念及恩情。
这也是玄羽阙以凤皇身份,代表羽族向明烛的承诺,比起什么外物都更为有用。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这枚骨哨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收下了,也没有觉得简薄。
她会出手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也就不太在意羽族如何回报。
不过明烛愿意收下,玄羽阙心中不由为之一定,这至少证明明烛并非挟恩图报的人,对他们当然是件好事。
直到这时,玄羽阙才问及明烛名姓。
“明烛,”她回答道,“我叫明烛。”
如今,明烛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以真正的面貌行走于世,不必再掩藏什么。
不过这个名字,对于玄羽阙和在场凤族族老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还在晋国上陵时,明烛身死汾水,也不过留下一句天外魔物受诛;等到了苍州,她戴着青铜面,被称作众星主,流传开的名字叫白殊央措。
就算寰宇碧落中,九州许多修士认识了这张脸,也未必都知道她的名姓,何况才过去短短几日,翎宫中众多羽族为了金乌炎的事焦头烂额,怎么有余暇关注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
所以对于明烛这个名字,他们没有过多反应,只有玄羽阙在犹豫后问道:“尊驾与公仪氏……”
公仪氏天命[造化]的力量,以玄羽阙的修为,当然不会分辨不出。
想来也的确只有[造化],能令枯朽树种重新焕发生机。
尚在察觉接天梧桐生机泯灭之初,凤族就曾去信白玉京,向九州大夏求助,希望公仪氏能出手一试,得到的答复却是无能为力。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以北荒和大夏的微妙关系,就算凤族放下身段相求,就算大夏能够解决,也未必愿意相助。
这正是削弱北荒和羽族的好机会。
明烛与公仪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公仪氏有人,与我有旧。”明烛只回道,没有说得太清楚。
褚无咎向她解释过天命对于大夏的意义,这是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的根基,也是因此,上至天子,下至世族都会竭尽所能维护这样的秩序。
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
她是这么想,闻弦音而知雅意,玄羽阙却理所当然地误会了她和公仪氏的关系。
大夏太初十二族自恃尊贵,倘若与族人结合的另一方身份有所差错,便不肯承认其子女是族中血脉。
玄羽阙曾经见过个用剑很厉害的人,正是因为生母身份低微,他不为太初十二族中的姜氏所承认,最后却有胜过姜氏无数正统子弟的修为。
想来公仪氏中也不乏这样的情况,这也就说得通她为什么和大夏的态度有所不同。
明烛看见玄羽阙露出恍然之色,还在奇怪她究竟明白了什么,并不知道这位凤皇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公仪氏的人。
“我受伤落入翙州境内,正好遇上玄羽鹄回丹穴,同行过一段路。”明烛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怎么认识了玄羽鹄,为什么出现在翎宫。
到了这时候,凤族当然不会再追究她私闯翎宫的事。
说到这里,明烛也顺口问了句玄羽鹄的情况,玄羽阙正要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示意几位凤族族老先退下。
等在场无关的鸟都离开,明烛才见她从袖中取出了只不过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鸟。
明烛看着这鸟头上一圈显眼的白,沉吟片刻,认真道:“这回不太像鹅了。”
“比较像鸡。”
话音落下,原本坐在玄羽阙手里,耷拉着翅膀的玄羽鹄立刻跳了起来,唧唧喳喳地朝明烛叫了起来,足见激动,
更像鸡了,明烛心下想道。
好在没说出来,让破防的玄羽鹄更加破防。
玄羽阙抬指按着他的头,郑重再向明烛施礼。
刚才她是以凤皇的身份,谢过明烛令更多羽族免受金乌炎的袭扰,而现在则是以姐姐的身份,感谢明烛救下了玄羽鹄。
虽然玄羽鹄体内元凤血脉已失,但经过金乌炎灼烧,反而重塑了根骨,对未来修行多有好处。
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明烛也没有什么愧受的意思,她到现在也还没学会人族自谦的客气,所以对于玄羽阙的道谢,也很是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接受。
大约是因为生了张很好看的脸,无论怎么回应,竟然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鸟也同理。
之后,尽管玄羽阙盛情相邀,有意请明烛在翎宫多留一些时日,稍作款待,但终于想起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明烛还是拒绝了这番好意。
她答应昭虞低调前去、尽快赶回,现在看来好像一件都没做到。
明烛少有地觉出几分心虚,她突然记起自己之前究竟忘了什么,连忙亡羊补牢,传信向天外天。
传完信,明烛转身就想走,但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向玄羽阙简单道了声别,随后丝滑地从窗中窜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玄羽阙手中托着玄羽鹄,和他一起原地陷入了沉默。
这位小友,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她原本还想奉上些临别赠礼,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过来日定还有再见的机会,玄羽阙轻轻笑了起来,以她表露出的实力,定然不会一直在十四州籍籍无名。
人族中,又出现了个很有意思的人。
玄羽阙不经意地想,也不知道裴兄如今如何,剑法可又有精进?
她曾在数十载前见过裴玄同,对于寿命漫长的凤族而言,这实在不是太过久远的时间,但对于人族,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裴玄同带出幽墟的孩子,已经强到足够站上十四州的棋盘。
*
赶回莽苍原的路上,明烛终于有余暇探究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究竟是什么。
如今那滴水珠正浮在她识海中,原本包裹水珠的鸿蒙元息也被纳入其中,明烛将神识探入,眼前所见刹那变幻,天旋地转间,她看到一棵树,一团火,还有……倒垂而上的星河——
寰宇碧落!
星光汇聚成的河流垂落,她窥见了无数之前在寰宇碧落中所见的道则。
明烛陡然陷入沉默,脸上神色难得有些呆滞,总不可能是她把寰宇碧落都带走了吧?!
想想也不可能,寰宇碧落这么大一处洞天,如果消失,太初十二族不可能察觉不了,而且察觉后,势必追杀明烛到天涯海角,不管褚无咎说什么也别想捞得了她。
和褚无咎传讯的玉璧没有任何异常,明烛神情深沉,看来白玉京也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不过落入明烛识海的水珠既然囊括了寰宇碧落所拥有的道则,和真正的寰宇碧落又有什么分别?
关于这个问题,明烛暂时没想出答案。
她握着玉璧,难得露出一点迟疑。
倒不是不信任褚无咎,而是这枚玉璧传信的方式也没有那么安全。
褚无咎自己也提过,他身周窥探的目光太多,如果有隐秘之事,不可传于玉璧。
所以最后,明烛想了想,只是简单地再传了三个字,‘我很好’。
好得有些过头了。
也就在明烛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赶回的时候,自海都前来的龙族声势浩荡地来到了天外天中,要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很好!(指顺手带走寰宇碧落的备份)褚无咎:嗯嗯,你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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