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抓到了


    五分钟后,洗手间内毫无声息。


    薄引鹤神情愈发沉肃,眼睛盯着洗手间的门,数次想要起身,又按捺下了不合时宜的控制欲。


    池漪不会有事。


    毕竟酒吧的洗手间翻修过,里面没有任何能伤人的利器。窗户也有钢铸护栏保护。


    可是又过了五分钟,洗手间里还是寂静无声。


    显然,池漪并不是在上厕所。


    薄引鹤撑膝站起身,走到门边,屈指叩门。


    他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小宝,别闷在洗手间里。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带你回家。”


    洗手间里没动静。


    薄引鹤又敲了敲门。


    “小宝,生气了?回答我一声。不说话我就进门了。”


    他侧耳倾听洗手间里的声响。


    可里面简直静得人发慌。


    只有隐约雨声,空空落落。


    ……简直像是里面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薄引鹤黑沉的双瞳里神色一凝,当机立断,抬脚便踹开门板。


    “砰!!”


    门锁扭断,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洗手间的窗户敞开着,湿凉的风灌进屋里。


    护栏被无声地拆了下来,靠墙放在地上。


    洗手间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


    池漪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奔跑。


    他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湿,赶至主干道上,拦下一辆打表的出租车。


    “去高铁站。我、我的车要开了,麻烦您越快越好。”


    师傅一脚油门,出租车冲进雨幕。


    抵达高铁站后,池漪兑换了几千块现金,在站外小店里买了帽子、口罩。


    在系统的强烈要求下,池漪又买了一件干燥保暖的长袖外套。


    城际列车班次密集,池漪订了时间最近的车票。


    半小时后,他在附近一个小城下车。


    接下来行程的交通方式,就只剩出租车了。


    池漪想去的地方在H市。


    上一世,池漪离家出走后,就是在H市的一家叫做「不夜」的店里打工。


    「不夜」,顾名思义是家酒吧。


    只是现任老板不擅长调酒,逐渐把它经营成了一家餐馆。


    或许老板会需要一位调酒师,或许不需要。


    但池漪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池漪乘坐的车是无资质的黑出租。


    司机车开车莽撞,搞得整辆车东摇西晃。


    所以池漪晕车了。


    他脸色苍白,闭目缩在后座,浑身都不舒服。


    系统安慰道:「兑换一张封闭感官的道具牌吧,我会帮你观察周围的情况。」


    池漪照系统说的做。


    于是一路上,池漪听不见看不见。


    仿佛悬浮在空寂的黑色宇宙里,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


    黑暗的视野里,唯有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粉色小灯泡,微光莹莹,陪在池漪身边。


    但池漪反而感觉好受许多。


    感官的封闭给他一种已经死去多时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世界删除掉了,什么也不用想。


    一人一系统就这样朝着北方的H市前进,每隔一小时,就换乘不同的黑出租。


    路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最后一次换乘时,池漪遇到了坏人。


    这时已经是深夜。


    池漪从晕车中缓过来一些,便打开了封闭的感官,按下车窗通风。


    夜风里,汗湿的额头被细细吹着。


    司机和副驾驶的人停下了聊天,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池漪。


    揽客时,他们就觉得这乘客精神不太正常——比如说话慢,反应也慢。


    但既然拿了足够的钱,他们也愿意做生意。


    直到现在,乘客摘了帽子口罩,二人才看清乘客的脸。


    这个乘客长得极漂亮,狭长的眼睛眯起,染着昏昏倦意,发丝散落在素白的脸侧,一时不好判断性别。


    但那侧脸的白是变换的。


    这里路段偏远,窗外昏黄的路灯闪过一盏,过半天又闪过一盏。


    灯光渐偏渐弱,眼睫的阴影便细细长长地飘远,勾向前排车座。


    旁观者想抬手触碰时,下一轮昏黄路灯又亮起来,将影子怯怯收回去。


    若即若离,如一种勾引。


    两人笃定那是勾引。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存在,就是一种勾引。


    ……


    路灯的黄影子凌乱地穿过库里南的车玻璃。


    A市正下大雨。


    池观顾不上打伞了,淋着雨从警局跑出来,快步钻进库里南。


    “去安保公司!”


    司机熟练地打方向盘,驶离警局。


    今天下午,池漪失踪了。


    从池漪跳窗离开,到薄引鹤破门而入,时间相隔不过几分钟——就这么几分钟,池漪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一滴水融进海里一样。


    要不是警.察查出了池漪独自出现在高铁站的监控画面,池观几乎要以为是有仇家把池漪绑架走了。


    可就算不是仇家绑架,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根据监控来看,池漪刻意隐藏行踪,出高铁站后乘上了非正规的黑出租。


    几次换乘后,彻底失去踪迹。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后的监控里,池漪行动正常,身上没有摔伤。


    ……酒吧那窗户离地足有七八米高,天知道他是怎么跳下去的!


    想到这里,池观牙关紧咬,恨不得从人海里把池漪给揪出来,把这小混蛋赶紧带回家,关个十天半月。


    可池漪是个病人。


    还是个有自杀未遂史的病人!


    池观心里的怒火根本来不及燃起来,就被愈来愈重的焦虑和恐慌淹没。


    他反复在心里祈求池漪运气好一点,求司机或者路人发现这孩子状态不对劲,随便把他送到哪个派出所。


    哪怕池漪只是走累了,随便坐在路边,安安静静等人来接也好。


    不单是池观在找。


    短短一下午,薄引鹤在所有交通枢纽布置了数不清的人手,追踪池漪坐过的车。甚至直接越过警.察,带走了查到的黑车司机,强硬逼问池漪的去向。


    两个小时前他就跟着保镖赶到了隔壁市,只求第一时间追上池漪的行踪。


    如此这般循着踪迹找去,根本来不及打通关节。


    事后若是被追究起来,也免不得惹上麻烦。


    但薄引鹤已经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什么麻烦什么人情都抛在脑后,抵不上池漪的安危重要。


    就在这时,池观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池观眉头紧皱,接听电话。


    “喂?”


    电话另一头,是池家的管家,张叔。


    张叔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怕被旁人听到。


    “大少爷啊,你今天还回家吃饭吗?先生和太太在教小奕下棋,都等你半天了。池朔也没回来,一直不接电话。”


    池观深吸一口气,眉间愈发焦躁。


    他完全忘了这茬!


    池奕出院,池行川把人接回了池家。


    按照原定计划,今晚池宅里应当举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


    可偏偏池漪失踪了。


    池观和池朔焦头烂额,急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回家慢悠悠吃晚餐闲聊的心情?


    兄弟二人达成共识,一致对爸妈瞒住了池漪失踪的事。


    照理说不应该瞒着。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池奕刚回家,池漪就失踪——两者之间虽然并无关系,但旁人若是知道了,少不得猜疑池漪,觉得他是闹脾气才离家出走。


    池观不希望这笔帐被记在池漪头上。


    非要记,就记在他和池朔头上得了。


    电话里,池观便开门见山地告诉张叔:


    “我和池朔今天回不了家。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是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池朔是车队那边有紧急情况。”


    张叔偏过头,远远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哎呀,这……池奕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了家,于情于理,你得回来看看他啊。”


    池观:“不是我不想回,是真有要紧事。我和池朔给池奕准备了礼物,已经托助理捎回去了。张叔,您一定得帮我糊弄过去。”


    张叔是池家的老人了,了解池观的脾性。


    池观说回不来,那就是真的回不来。


    张叔只能无奈应下。


    “好。”


    张叔从侧门离开,站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取到池观助理捎来的礼物,这才折返回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容貌秀致的年轻人。


    这便是池奕了。


    池行川和沈清一左一右坐在池奕身旁,正陪着他说话。


    或许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是有天然的亲近。


    经过了半日的相处之后,池奕已经不拘谨了,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三人交谈,其乐融融。


    池行川正好提及:


    “你哥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还没回家。小奕,来来来,尝尝你妈妈做的点心,先垫垫肚子。”


    张叔拣准时机走过去,将几个巨大的礼物袋摆到桌上。


    张叔面上带笑,对池奕说:


    “小观刚给我打了电话。他和小朔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本想亲自送给你,不巧临时有事,实在是抽不开身,又怕你等急了,便专门差人跑了一趟,先把礼物送过来。”


    “他俩还嘱托我,务必看看你喜不喜欢这几份礼物。要是不喜欢,他们一定陪你挑挑更合心意的。”


    池行川不易察觉地皱起眉,眼神里写着不赞同。


    他这就要起身,去给池观打电话。


    “太不像话了。池观和池朔说好了要回家,临时忙什么去了?”


    池奕反倒拉住父亲。


    “没关系。哥哥有事就先忙,反正我现在住在家里,见面不急于一时。”


    沈清看了张叔一眼,心底有些怀疑。


    公司的事,她还不了解吗?


    池观手底下有那么多人,再怎么忙,也不可能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


    池观和池朔到底藏着什么事呢?


    居然还专门让张叔帮忙圆谎?


    但沈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圆场:


    “小奕,要不要先看看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池奕笑了。


    “好。爸,妈,帮我一起拆吧。”


    池奕拿过礼物袋,一个一个拆开。


    池行川和沈清帮他摆好。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谈笑声接续。


    池宅灯影幢幢。


    无根之水淋淋洒洒,偌大的宅邸愈发安静。


    在这安静中,隐隐的谈笑声像是一出正排练的家庭剧目,喜剧悲剧不得而知,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这雨只能下在A市。


    北方的H市没有梅雨。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地面积水早已无影无踪。


    池漪坐在车上,睁开眼睛,突然问:


    “……还有多久到?我要下车。”


    司机听不见一样,继续往前开。


    车门传来上锁的微小声音,车厢里是心怀鬼胎的沉默。


    副驾驶的男人回头看池漪。


    他的目光比刚才大胆多了,仿佛锁上门就是得到了许可。


    他不回答池漪,反倒说:


    “大半夜去酒吧干嘛?想喝酒,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池漪目光飘忽,伸手去推车门。


    没推动。


    池漪顺手便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增加体能和防御力的道具卡。


    系统心里咯噔:「等等,你不会是想——」


    池漪猛地往车门一撞!


    “砰”地一声,轿车的车门霍然大开!


    系统:「池漪!!」


    池漪推门便从高速行进的轿车上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毫不犹豫,落地剧烈翻滚,像块被扔进开了甩干模式洗衣机的小石头,眼冒金星东滚西碰,最后重重撞在了路肩上。


    短短几瞬,轿车早已驶出百米远,差点冲出路边车道。


    剧烈急刹声尖锐响起。


    池漪晕头转向趴在路边,还有心思评价:


    “像被塞进了洗衣机里一样。但是不怎么疼。”


    系统快被这小祖宗吓死了。


    「不疼是因为我给你叠了好几层防御卡!下次行动之前提前说一声!」


    远处,轿车打开车门,那两个意图不轨的男人朝池漪走来。


    系统:「呃……咱们要跑吗?」


    池漪却晃晃悠悠站起身,突然抬脚主动朝两个男人走去。


    很快他改走为跑,跑得越来越快,几乎提到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两个男人意识到不对,脚步定在原地,犹豫几秒,立刻转身就想往车里跑。


    池漪已经提身飞奔上前,猛地飞踹其中一人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砸了个头破血流的狗啃泥。


    系统:「……」


    系统点开池漪状态界面,发现池漪刚才还兑换了一个「力大砖飞」道具卡,效果还剩下四分半。


    四分半的时间绰绰有余。


    于是,另一个男人也没跑掉。


    池漪提着男人的领子拽抛起来,像扔铅球一样使劲转了几圈借力,重重抬臂甩向路边——


    男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惊恐的大吼声滑稽地越来越远,“砰”地一声,身体沉闷地砸在远处的树上,又“咚”地一下掉进草丛里。


    片刻后,草丛里才响起男人痛苦的呻.吟。


    池漪踢了踢脚边的那个男人,叮嘱道:


    “不要做违法的事。”


    随后池漪翻出男人的手机,打通120,又扔回他脸上。


    系统叹为观止,语气谨慎地提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池漪安静地摇头,依旧是神情恹恹。


    系统还是很担心,怕池漪的抑郁开始往双相发展。


    它悄悄检测池漪的状态。


    结果显示,池漪情绪依旧低落得像一潭死水。


    ……系统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处荒地,距离池漪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趁着卡牌效果没过,池漪一路朝着目的地奔跑。


    道具卡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让平常疲惫虚弱的身体变得轻捷如燕,不管跑得多快都不累。


    在奔跑中,池漪突然问:


    「系统,你是真实存在的吧?」


    系统愣了一下。


    「当然。不然你是在跟谁说话?」


    「其实我一直怀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东西。但既然我今天能成功逃跑,那就说明道具卡真实存在,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前,脑海里会有幻想出来的声音吗?」


    池漪鼻尖出了点汗,脸上蒙着层月光。


    乌沉沉的眼瞳盈着一点月亮,黯淡地亮着,像黑夜里断了电后,灯光余下的几秒微茫。


    他脚下虽然跑得很快,意识却像已经与身体分离。


    表情是在发呆,声音有些迷茫。


    「应该吧。其他人说是假的。」


    系统心里酸酸的,有点难过。


    池漪生病太久,又没有被亲人好好对待,才会连这样的症状都描述不清。


    系统用耳朵猛拍一下自己,将表情变为ovo。


    「我是真实存在的,放心吧。」


    随后系统调整自己的亮度,变得更像个粉色兔耳小灯泡,漂浮在池漪前方引路。


    「你要是不确定了,那就捏捏我。这可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在月下奔跑。


    他和夸父背道而驰,追逐着月亮,还要伸出手去捏这枚粉色的小月亮。


    但没有和夸父殊途同归。


    因为迎接池漪的不是死亡,而是指尖奇妙的触感。


    他真的捏到了系统。


    软软的,热热的。


    池漪的眼睛愈发晶亮,应当是有些高兴。


    他突然开口说:


    “我想送你个礼物。”


    系统完全没预料到。


    「……给我?」


    “给你。之前看你对商城里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我想送给你当作礼物。如果买不起,就等我攒一攒积分。”


    系统回忆了一下。


    它之前确实对池漪推荐过商城里的娱乐道具,诸如和动物交谈的药丸啦、给视野里所有人加兔耳朵特效的卡牌啦。


    但这是因为系统想哄池漪开心。


    「我、我没想到你会记住……」


    “我当时觉得,给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准备礼物有点太可悲了。幸好你是真的。”


    系统被惊喜砸晕了,眼泪汪汪,但心里又控制不住地雀跃。


    礼物诶。


    人类送的礼物!


    其它系统有收到过漂亮宿主送的礼物吗?没有吧?


    它居然收到了礼物!


    礼物!


    它兴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喊着“Dobby is free”然后冲向远方。


    但系统毕竟没有离职这一说。


    最后,它绕着池漪猛转了几圈,兔耳朵雀跃地划出残影。


    「谢谢你!」


    池漪:“嗯,去挑一挑吧。”


    系统充满了干劲: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要陪你抵达目的地再说,确保你的安全!」


    池漪在没有监控的小路上飞奔。


    曲折的街尽头,亮着一个小小的灯牌,玻璃管霓虹灯画出灯红酒绿的图案。


    “不夜”酒吧。


    就是这里了。


    道具卡的效果刚好结束,池漪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疲惫又困倦。


    池漪停在门口,平复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缭绕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池漪咳嗽了几下。


    一个穿酒保服的女人正靠在吧台抽烟。


    女人散着大波浪,嘴唇鲜红,美艳得很刻板印象。


    她闻声瞥向池漪,一愣:


    “打烊了。”


    “不夜”的老板,关越越,上辈子雇佣池漪的好心人。


    池漪走到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我想点一杯酒和一碗馄饨。”


    关越越挑眉:“你找错了吧,我店里没有馄饨。”


    “那酒……”


    “没酒,打烊了。”关越越吸了口烟,心不在焉地重复道。


    关越越的脾气好像比上辈子大很多。


    池漪有点无措。


    “那我能应聘调酒师吗?门口写了招聘启事。”


    过了一会儿,关越越掐了烟,似乎叹了口气。


    “你是离家出走?”


    这小孩看着病怏怏的,年纪不大,甚至正在从兜里掏现金。


    关键是他长得还很好看,往那一站,整个人跟开了高清滤镜一样,怎么想都不应该大半夜出现在这小破县城里。


    池漪默认了离家出走的说法,点点头。


    关越越向门外扫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打烊了,连个招待所也没有。


    要是不管这小孩,他指不定跑到哪里去。


    关越越本来不打算管,但又不想在以后的社会新闻上看到池漪,便给他倒了杯热水,问:


    “吃面吗?”


    池漪再次点点头。


    关越越绕向后厨。


    “等着。”


    后厨没有馄饨了,但有面粉,冻肉馅,白天剩下的小油菜。


    关越越的白案功夫相当熟练。


    她是先开火烧水,然后才开始和面、揉面、撒面,醒面时做浇头,浇头出锅便切面,刀起刀落咚咚咚作响,哗地一下扔进开水里。


    统共花了十几分钟,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锅了。


    关越越将手擀面端到池漪面前,命令道:


    “吃这个。”


    上马饺子下马面。


    但显然这里并不是池漪的家。


    关越越计划等池漪吃完面就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报个警,让警.察把他领走。


    鲜香的白雾扑面而来。


    池漪慢慢用筷子尖挑起小油菜,匀开实在的浇头,夹了根筋道的手擀面,慢慢塞进嘴里。


    ……好吃。


    池漪许久没正儿八经吃饭。


    但或许是舟车劳顿到深夜的缘故,他的胃部好像久违地不再对食物那么反感。


    关越越靠在吧台里,打量着池漪这过度斯文秀气的吃相。


    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


    池漪往常都站在吧台后,今天却坐进了客人的位置。


    虽然端上来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碗面,池漪却突然有种有种倾诉欲。


    人都坐在这里了,倘若不说点什么,仿佛就对不起这张吧台。


    像教堂告解室的窗口扶手,法院调解处的桌子,监狱的隔离探访台,一切一切为沟通而存在的地方,皆需有个借力之处,双方的情绪有东西托着。


    否则,全身上下在对方眼前一清二楚,难免局促。


    吧台便是如此。


    这是一方厚重的木制长吧台,横在胸前像道堡垒,保护住一个人三分之二的灵魂。


    于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放心地浮上来,喘口气。


    关越越伸手开窗,散去烟气。


    “和家里吵架了吧。”


    池漪摇摇头,咽下一口面条,才回答:


    “我是家里抱错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了。”


    关越越:“v你50听你复仇计划?”


    池漪唇角好像松了松。


    “没50也行……也没有复仇计划,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的话,攒攒钱,说不定足够还上他们养我的花销。”


    关越越打量着池漪的神情,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细说。”


    池漪头也没抬,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酒柜里的几瓶酒——金酒、朗姆和白兰地。


    “这几个是池远集团的产品。我叫池漪。”


    池远集团旗下有六大基酒的不同品牌,这间酒吧里,只采购了一部分平价基酒。


    关越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商业新闻上看过池观的报道,在娱乐新闻刷到过池朔的照片。


    “你认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去领赎金……呃,赏金?”


    池漪摇摇头。


    “池家人恨我。我是害他们的亲生儿子漂泊在外的罪魁祸首。”


    关越越稀奇道:


    “这种豪门怎么会抱错孩子?不都是要检测DNA的吗?”


    “我妈妈在出差途中早产,在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产……”


    池漪似乎觉得自己用妈妈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便住了口。


    “至于DNA,查是查过,应该是弄错了。”


    池漪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食物和情绪一起咽回喉咙里。


    “我出生时有心脏病。大家都猜测,我的生母……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所以就调换了我和池家的亲生儿子。”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磨灭证据。


    池家人找不到池漪的生母,自然将恨意砸到池漪身上。


    “池家的亲生孩子也是调酒师。但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辍学打工。”


    “他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回到池家后,很快就接手了池家的事业。”


    关越越懂了。


    优秀的真少爷回家后,亲爹亲妈心疼亲儿子这些年吃的苦,越看假少爷越是怀恨在心,觉得亲儿子是代假少爷受罪。


    关越越点评:“所以你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站在关越越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池漪大可把池家当成ATM,不谈感情只谈钱。


    但人和人脾性不同。


    有的人宁愿没日没夜打工,也受不了掌心向上看人脸色的生活。


    果然,池漪点头。


    “我觉得再留下去不太合适,就退出了池远集团。”


    关越越神情微妙地嗤道:


    “但凡真少爷笨一点,他们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养二十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二十年的孩子说扔就扔。


    池家人居然把自己疏忽的责任撇得一点不剩,黑锅全让池漪背?


    池漪沉默片刻。


    “不是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池家的其他人……以前对我也真的很好。”


    如果家庭氛围能打分,那池家必然是满分。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


    父亲慈爱可靠,母亲开明包容,兄弟手足和睦,对池漪疼爱有加。


    池家人很好。


    好到池漪想往回追溯,企图论证他们是一群坏人,都挑不出刺来。


    池漪挑不出家人从前的错,所以觉得,那应该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有错,所以这么好的家人才对他不好。


    但池漪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池漪终于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


    池漪恍然大悟,明白这确实是他的错。


    他留在错误的位置,将美满的家庭挤出一条裂痕,于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痛苦。


    所以,池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池漪嘴唇动了动。


    剩下的事郁结在喉咙口,再吃几口面条也压不下去,想说又说不出来。


    系统心里一动。


    医生说过,倾诉创伤经历对池漪有好处。


    系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哄孩子一样鼓励:


    「没关系的,放心说吧。商城里有能选择性消除记忆的卡牌,如果讲完后悔,可以清除她的这部分记忆。」


    「上辈子关越越帮了你很多,她是值得信赖的人。」


    池漪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我离开池家后,报名参加了调酒师比赛。但池奕也参加了比赛。池家人都……都希望我放弃……决赛,把奖项留给池奕。”


    关越越听着,倒了杯低度米酒,放在池漪面前。


    “这种事不能答应。”


    池漪一饮而尽。


    不够。


    他的眼睛看向吧台的烈酒,用眼神去询问关越越。


    关越越只能又给池漪倒了一杯。


    ……两杯。


    三杯之后,关越越收走池漪的酒杯,阻止他酗酒。


    “吃完面再喝。”


    池漪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没答应退赛。……我应该早点答应退赛……”


    就是因为他要参赛,沈清才计划辞职陪伴他,并因此遭遇空难。


    池漪本能地避谶,不愿说出妈妈遭遇的灾难。


    可故事跳来跳去,后面的记忆里全都下着大雨。


    轰鸣的雨声充斥在池漪脑海中,淋得他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关越越先开口问了:“比赛怎么样?”


    池漪沉默许久,只能将手搭上桌面,撩起袖子。


    吧台的射灯下,修长的腕间横着一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而可怖。


    手腕上这道疤就是答案。


    关越越被狰狞的伤疤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池家人弄的?就因为你不退赛?”


    池漪收回手,仓促地点头,低下头吃面掩盖表情,但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关越越猛地一拍吧台。


    “你得去抢回来!”


    池漪抖了一下,茫然抬头。


    酒精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我是假的。池奕才是真的。”


    这能怎么抢?


    亲情和仇恨一样,抢不了,让渡不了,释怀不了,唯有时间或许能消解半分。


    关越越快气死了,宛若追剧时看到温良恭俭让的包子主角,恨不得提着池漪夺回他的东西。


    “我是说比赛的奖项!奖项和你是亲生的还是抱错的有关系吗?!”


    “你都走到决赛了,离奖项只差一步,当然得抢回来!”


    池漪不言语,伸手拿回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我抢了他们的亲儿子的人生。非要比较的话,二十多年的人生比奖项更沉重。”


    关越越一把夺走倒满的酒杯,气势汹汹地逼视池漪:


    “这是两码事,调换孩子的又不是你!你离开池家,赚钱还给他们,你们就两清了,但他们割你手腕是犯法的!听懂没有?”


    池漪微微后仰,神情有点无措,黑眼睛因醉酒而湿漉漉的。


    关越越气结,将吧台台面拍得哐哐作响。


    “比赛怎么报名?”


    “线上报名,然后提交履历。”


    “既然你能进总决赛,肯定有人赏识你的调酒技术吧?”


    池漪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应该……有吧……”


    上辈子,池漪离开池家后,便一直住在薄引鹤的别墅里。


    有一次,一位名叫程渡远的业界老前辈造访薄引鹤。


    他路过客厅时,正巧撞见池漪闷着头坐在沙发一角,独自研究浸渍酒。


    程老爷子便走到池漪身边,看了许久。


    程老爷子爱酒,在浸渍酒领域颇有建树。


    他本来已经在颐养天年,见到池漪后,又改了主意,想要收池漪为关门弟子。


    当时,池漪就是在程渡远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GCM调酒师大赛。


    问题是,这辈子的程老爷子并不认识池漪。


    关越越话锋一转,直白地说:


    “你得把奖项拿到手。但是,在参赛之前,你需要找医生看看心理问题。”


    池漪避开对视,垂眼解释道:


    “我没有心理问题。”


    关越越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白滤嘴上留下湿湿的口红印子。


    “我也得过,吃了几年的药。现在好多了。”


    生过病的人对于同类总有种敏锐感。


    池漪手上细微的颤抖,喝到酒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都是非常明显的迹象。


    种种蛛丝马迹,无处遁形。


    区别是池漪离不开酒,关越越离不开烟。


    池漪被熏得咳嗽。


    关越越偏头瞥了池漪一眼,又掐灭了烟。


    余下一星烟雾也够了。


    关越越背靠吧台,指尖反复在发烫的烟丝处碾按。


    “你不用藏着。有的人没病,但比有病还恶心,比如我爸妈,成天打人骂人,摔锅砸盆,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一想起他们就应激。”


    “他们没病,是因为他们让别人生病。就像替死鬼一样,别人病了,他们就舒服了。”


    “池家那个真少爷——我觉得他多半有点问题。真要有本事,哪用得着这种手段抢奖项?”


    “况且你只是生了病,没打人,没骂人,更没割别人手腕。不用自责。”


    关越越站直身,伸了个懒腰。


    “回去以后,你少喝点酒,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想不开的时候,大不了再来店里坐坐。等你下次来,说不定店里就有馄饨了。”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越关山。本任务暂无指引。」


    池漪上辈子来应聘时,关越越没对他讲过她的事,但时常叮嘱同样的话。


    “少喝点酒”。


    “早点睡觉”。


    “馄饨煮好了,你自己盛点,吃完去休息吧”。


    池漪晃了晃神。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系统:「能触发支线任务的人,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酒吧里安静了很久。


    关越越视线扫向窗户,突然发现外面天好像都要亮了。


    街景浸在冷朦朦的蓝里,建筑旷黑的轮廓渐渐沉淀清晰。


    她上过无数次夜班,知道这颜色后过不久,跟着的就是远方高楼大厦里陆续亮起的灯点,像白露水滴进夜色。


    此后,天空也将变成稀释的蓝墨水,越来越薄。


    冷也就冷这一会儿,日出快来了。


    关越越本来打算睡一觉,结果跟这小朋友聊了太久,熬得人都不困了。


    池漪发呆了很久,突然说:


    “但是我回去的话,会给人添很多麻烦。”


    关越越打了一半的哈欠卡住,怀疑自己大半夜的话疗到底起没起效。


    “怎么说不听呢?你好好治疗,抢回你的奖项。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加倍回报帮过你的人,这不比偷偷找个酒吧窝着强?”


    “……万一我没这么厉害呢?”


    “大半夜离家出走都不怕,还怕这个?”


    池漪怔怔地盯着碗,又挑了一筷子凉掉的手擀面。


    池漪想起程渡远。


    程渡远是个精神矍铄的八十岁老头子,会拉着池漪一起,偷偷喝薄引鹤酒窖里最贵的酒。


    对池漪来说,程渡远就像亲爷爷一样。


    如果这辈子不见一面……好像是很遗憾。


    池漪:“……我会回去治疗的,谢谢关老板。我能不能借一下充电器?可能有人在找我。”


    关越越捞起吧台旁的数据线,递给池漪:


    “不用谢,你能想明白就行。”


    ……等一下,关越越突然想。池漪怎么知道她姓关?


    她有自我介绍过吗?


    关越越还没想明白,一偏头,突然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酒吧外面的街上,突然多了一支黑压压的越野车队。


    这支车队极其训练有素,前车无声而迅速地停泊在路边,后车便已驶向下一个点位。


    整个车队宛若衔枚的夜行军,连车灯都没开,排兵布阵间却整齐有序。


    简直像关掉声音后的动作片追逐场面。


    要不是天边微明暴露了这些越野车的行踪,恐怕等它们来了又走,关越越都注意不到。


    关越越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陡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这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已经打烊了,没有任何能供越野车队休整或落脚的地方。


    况且,所有越野车都没有打开车门,也完全没有开走的意思。


    它们只是沉默地守在路边,于黑暗中等待着,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这些车,分明就是奔着「不夜」而来的。


    关越越心里发慌,转头看向池漪,犹豫着要不要叫上他一起先跑路再说。


    突然间,吧台边上不合时宜地响起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


    池漪的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就收到来电。


    来电提示显示“薄叔叔”三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99+的未接来电红色气泡。


    不仅如此,池漪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在快速弹出消息,一个接一个目不暇接,密密麻麻。


    【你去哪了?】


    【小宝,发个定位】


    【看到消息的话回复我】


    池漪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小:


    “这、这里除了后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池漪和关越越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店铺大门的门锁小幅度晃着,很快便松动了。


    很快,店门无声地弹开,敞开一条缝。


    门外,七八个保镖全副武装,浑身紧绷地盯着门内,做好了闯入的准备——


    ……却没料到店里是这样一副温馨和谐的景象。


    薄引鹤就站在撬门的保镖身旁。


    他神色冷凝,剑眉低压,颊侧紧绷着,眉宇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愠色。


    门甫一打开,薄引鹤的视线便锁定了池漪。


    目光从池漪脸上一寸寸移到足踝,重又扫回池漪脸上。


    这视线简直有重量,像沉甸甸的巨网,重重压住池漪全身。


    天罗地网的另一端被紧攥在薄引鹤手中,连通手背贲起凸出的青筋。


    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薄叔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店里一时间没人动,也没人敢说话。


    系统被薄引鹤吓得结巴:


    「他他他他不会动手吧……」


    池漪一时间懵着,动都不敢动。


    从小到大,薄引鹤都没对他发过火,哪怕他打碎了刚从拍卖场运回家的古董花瓶,薄引鹤都会先查看他手脚有没有受伤。


    但今天薄叔叔好像生气了。


    除怒意之外,薄引鹤的眼神中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急躁的情绪,像冰湖上的裂痕一样难以忽视。


    池漪能听见迸裂声,但一时间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薄引鹤突然侧身进门,快步走向池漪。


    池漪心里一紧,嗖地跳下吧台椅,赶紧往后门跑!


    没跑几步,池漪腰间突然被手臂死死勒住,双脚一下子腾空了。


    发冷的沉香味从背后猛地拥住池漪,用力到让池漪呼吸不上来。


    第25章 亲吻


    这拥抱只持续了几秒。


    薄引鹤两手钳着池漪手臂,将他翻过身来。


    温暖的手掌从脸颊摸到后脑,顺着往下捋过手臂、后背。


    薄引鹤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有些粗鲁,只顾着确认池漪身上没有外伤,捏得池漪有点点痛。


    池漪无措地抬起眼睫。


    他刚看见薄引鹤泛红的眼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袋就被按进了薄引鹤怀里。


    池漪的鼻头撞得发酸,额头抵着起伏的胸膛,耳朵听见疾快的心跳。


    他两只手都被箍在胸前,只能揪着薄引鹤的衣襟,闷闷地道歉:


    “对不起。”


    薄引鹤沉默不语,视线扫过吧台上吃剩的那碗面,又掠过神情防备的关越越。


    便抱起池漪,转身就要离开。


    池漪小小地挣扎着抬头……结果头还没抬起来,又被薄引鹤按了回去。


    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别。


    “关老板再见。”


    二人上了车,先行离开。


    助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进酒吧,问候关越越。


    “关小姐,抱歉让您受惊了。安保人员需要对酒吧里的食物采样,职责所在,请您理解。检查后,我们会将所有物品恢复原样,并支付三个月的营业额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关越越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连大门被拆也不难过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回到车上,打了通电话。


    “人找到了。河边和车站的人手都撤掉,该通知的通知一声。辛苦。”


    横在池漪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池漪有点喘不过气了。


    但气氛太过严肃,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等挂断了电话,薄引鹤才终于对池漪说了第一句话:


    “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在开口询问的同时,薄引鹤便已经上手亲自确认。


    他一手箍住池漪的腰,伸臂卷起池漪的裤腿,握住脚踝。


    指腹一寸寸轻按过皮肉下纤细的骨骼,沿着小腿膝盖检查了个遍。


    幸好,池漪虽然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却并没有受伤。


    从池漪失踪开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薄引鹤找遍了所有地方,搜集范围迅速膨胀,横跨不同市区、县城、车站……


    ……还有河道。


    时间的每一刻被拉长成了岌岌可危的细线。


    池漪在那线上走钢丝,飘飘摇摇,像个不知危险的孩子,更不知顺着那条线找他的人如何五内俱焚。


    十五个小时里,薄引鹤别说阖眼,坐在车上都一直望着车外,见到路边淋了雨没打伞的年轻人都疑心是池漪,视线忍不住追着看。


    可没有一个人是池漪。


    薄引鹤控制不住地考虑到池漪岌岌可危的心理状况。


    万一池漪的病症发作,万一池漪恰好走到河边,万一周围没有人,万一没有人及时把池漪从水里拽出来——


    一万个可能性几乎要逼疯薄引鹤。


    他唯恐下一刻接到的电话来自搜救人员。


    薄引鹤很少产生后悔的情绪,因为后悔无用,有用的是以后应当如何。


    可要是没有以后呢?


    他从前并未思考过。


    要是这个“以后”里面,没有池漪的存在——


    薄引鹤眼神愈沉,握着池漪小腿的不自觉地用力,牢牢攥入掌心。


    纤细的小腿忍不住动了动,想往外抽又不敢。


    “有、有点痛……”


    薄引鹤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顿了一顿,略微松了松桎梏的力道。


    但他并未放开池漪,依旧紧握着池漪的小腿。


    薄引鹤念了一声池漪的名字。


    “池漪。”


    不是在叫怀里的人,而只是念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像一种默读,读一个物种一个生命的定义一样。只是这名字总是不安分地乱跑,这次从心里跑到了喉咙口,才发出声。


    池漪眼睫扑闪着,抬眼又落下。


    等了半天,没等到薄引鹤再开口。


    车里重归于沉默。


    薄引鹤指腹摩挲着池漪小腿内侧的那块肌肤。


    肌肤腻着玉白,比水沁凉,比冰和软,手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力。


    他陡然意识到不妥,停下这种像盘羊脂白玉一样过分狎昵的动作,像一种检省。


    可想到检省二字,指腹再次顿住。


    检省的结果又是什么?


    池漪逃跑了。


    十几个小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只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这检省毫无益处。


    薄引鹤终于松开了池漪的小腿。


    他伸手勾起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项链,取下来,放进自己衣兜里。


    “过两天还给你。”


    得加个定位的东西,池漪才跑不了。


    池漪乖乖点头。


    薄引鹤垂眼望着怀中的池漪,许久后,低下头,干燥温暖的唇瓣轻吻池漪额头。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池漪靠在他胸前的耳朵有些发痒。


    池漪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话是他想的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池漪想要仰头去看薄引鹤。


    可刚还没坐直,他就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池漪发懵地安静了一会儿,心里着急,又挣扎抬头看薄引鹤。


    这一次,池漪的眼睛直接被温热的手掌遮住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摆明了不让池漪乱动。


    头顶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乖乖的,给我点时间。”


    不知为何,薄引鹤不让池漪看他。


    池漪不动了。


    黑暗中,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薄引鹤掌心扫来扫去。


    池漪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在安心的温度里,他疲累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逐渐有些困倦。


    睡着之前,他小声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的。”


    H市是大晴天。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车内拉上窗帘。


    夏季一天中的热度即将升起,寒意与水汽一扫而空。


    ……


    池朔也是一夜未合眼。


    车停在酒吧外,池朔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薄引鹤抱着池漪离开。


    池朔只是看着,没有追上去。


    池漪得先去检查身体……也可能是先休整。


    这些事情总归是被薄引鹤包揽,以后薄引鹤大概也不允许旁人插手了。


    池朔回到车里,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手搭在车窗,然后就把烟给忘了。


    目光发直,轮到哪里就定在哪里,不打弯也不眨眼。


    池观的助理走到池朔的车跟前,敲敲车窗。


    “二少,您换辆车睡一会吧。”


    池朔没听见。


    烟烧尽了,烫着手指,他才陡然回过神,惊了一下,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人,问道:“怎么了?”


    助理叹口气。


    “您该休息了。池总让您别开车了,去他车上睡会儿。”


    池朔抹了把脸,被自己手上的烟味熏到。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走到池观的库里南旁边,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敲敲车窗,示意司机先下车。


    司机下车了,和助理一起,心领神会地等在远处。


    终于没有外人打扰。


    池朔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他开门见山地问:


    “池奕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内格外安静,烟雾缭绕盘旋。


    池观正阖目养神,指间也燃着一根烟,眼下带着倦色。


    池朔又取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手中打火机“叮”地脆响。


    噌地一擦,蹿出火苗。


    火焰跳动在池朔眼底。


    他只盯着,神经质地反复点火,盖上,点火,盖上。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现在池奕凭空蹦了出来,你和爸妈突然就接受了他——难道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别把我当傻子行不行?”


    池观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


    “当年妈妈生的确实是双胞胎。池奕被拐卖后,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甚至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爸爸怕她知道真相挺不住,便声称只生了池漪一个。”


    “我那时已经八岁了,记得这些事情。但你还小,家里就没告诉你。”


    池朔定定地盯着打火机的火苗。


    “不对。”


    哪里不对,池朔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横亘在池朔心里,逼得他难以忽视。


    池朔:“为什么池漪会突然说自己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观沉默不语。


    池朔:“我今天就去找池漪和池奕,做DNA检测——”


    池观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别胡闹。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池朔偏头看池观。


    池观毫不避讳地转过头,和池朔对视。


    阳光落在池观的眼底,照得深潭更深,一切情绪坦荡平和。


    在隐藏情绪方面,池观比池朔强太多。


    从小到大,只要池观想瞒住什么事,池朔一定发现不了。


    池朔移开眼神,按灭了烟,手掌托着额头。


    他胸膛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憋得心烦意乱。


    “……池漪是我弟弟。”


    池观:“当然。池漪也是我弟弟。”


    这场谈话被池观四两拨千斤地结束了。


    池观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他提心吊胆一晚上,真能躺下来睡会的时候,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池朔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快,裹上毯子后立刻昏迷,头一偏,没动静了。


    ……


    在车上,池朔做梦了。


    一晚上疲忧交加,连带着梦境也不愉快。


    池朔梦到了17岁那年的事情。


    17岁时,池朔在赛队的更衣室里暴揍一个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提着男人的领子往墙上撞,砸得对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周围人乱哄哄围上来制止。


    “别打了!”


    “再打要出事了!……快给他哥打电话,我拉不住他!”


    这个被池朔暴打的中年男人,是赛队的一个员工。


    男人趁休息室没人,偷了池朔穿过的衣服和袜子,胆大包天地对袜子做了一些下流的活动。


    池朔恰好折返回休息室,原原本本撞见了这一幕。


    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差点把这男人揍个半死。


    这件事,就是池朔恐同的原因。


    没错,池朔恐同。


    虽然如今社会里同性恋能结婚,但是——池朔就是恐同。


    作为半个体育生,自打这件事发生后,池朔连袜子都不穿白的。


    池漪知道这件事后表示怜悯,并告诉池朔:


    “其实穿黑袜子也不一定管用。”


    那什么东西有用呢?


    池漪举着一双花袜子递到池朔面前:


    “这个肯定有用!”


    池漪分析得头头是道。


    比如再变.态也不能对一双挂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配色极其鲜艳丰富的花袜子产生异常兴趣。


    比如池朔长得好看、穿花袜子无损他的帅气。


    池朔按着池漪脑袋一通乱揉,揉得池漪吱哇乱叫。


    “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哥我呢??”


    但池朔还是穿着这双花袜子出现在了媒体面前。


    池朔惯常冷着张酷哥脸,还爱穿黑色,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帅得突出。


    他一身昂贵的奢牌,精心搭配,从头到脚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花袜子让人眼前一黑。


    媒体采访时,果然问池朔:“你为什么选择了如此别具一格的袜子?”


    池朔矜持地展示袜子:


    “我弟弟送的。我觉得和我风格很搭。”


    后来这段采访被粉丝们保存下来,隔三岔五拎出来重播,经典永流传。


    不过池朔也就穿了这么一次,之后便把花袜子好好保存了起来。


    袜子是池漪挑的,上面挂着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小玩偶是池漪亲手缝上去的。


    这可是独一份的礼物,其他人都没有。


    ……


    池朔是个非常自觉的好哥哥。


    他在池漪面前脾气好,在外人面前可谓是离经叛道,脾气大得要命。


    但即便如此,池朔还是有不少的追求者。


    所以池家因材施教,对池朔的家教格外严。


    稍有点风吹草动,池家人就警惕起来,耳提面命告诫池朔要当一个遵守道德负责任的人。


    反观池漪,虽然这孩子长得也很好看……但似乎完全没有早恋的苗头。


    直到某一天。


    池漪放学回家时,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心里仿佛藏着事。


    池朔正在打游戏,一时没注意到池漪的异样。


    池漪坐到池朔旁边,试探一样问:


    “池朔,你现在还是讨厌男同性恋吗?”


    池朔盯着屏幕,听见“男同性恋”几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不是讨厌,就是看了恶心。”


    在更衣室撞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辣眼睛,以至于池朔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池漪:“那、那要是你的好朋友是同性恋呢?”


    池朔一阵恶寒,扔下手柄,表情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说贺步年吧?我靠,他是gay??”


    池漪:“不是!!”


    池朔穷追不舍:“不会是有男的对你表白了吧?谁这么缺德!”


    池漪脸都憋红了。


    “没有!!你不要乱猜!”


    池漪解释到口干舌燥,这才让池朔相信,没人出柜,没人是男同,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


    池朔语重心长地规劝:“那些男同没几个干净的,私生活一个比一个恶心。你还小,千万别被人骗了。”


    池漪落荒而逃。


    “没有人骗我……哎呀你好烦,不要再说了。”


    池漪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房间里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池漪这才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他的眼睛里浮现起脆弱又茫然的神情,抱着小腿,把自己脸埋进膝盖。


    几个小时前,池漪和朋友们一起在影音室里看了部电影,一部涉及某些小众爱好的爱情片。


    光影缭绕间,屏幕上是男女主亲吻时的特写。


    男孩们因为尺.度略高的镜头,心照不宣地在笑中推搡。


    只有池漪心跳漏了一拍。


    画面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演员,在某个角度,和薄叔叔有些相似。


    就在这一天,池漪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前路就已成定局。


    池漪独自从傍晚坐到天黑。


    梦境从此色调暗了下来,始终朦着沉沉雨气。


    电影里没有好事情会挑这种天气发生,因此一切画面都带上不祥的意味。


    ……


    得知池漪和薄引鹤领证结婚时,池朔正在国外留学。


    池朔收到消息时,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


    他远在地球对面,却仿佛劈头盖脸淋了A市的暴雨。


    池朔当天就飞回国,在家里大闹一通。


    “池漪才18岁,甚至都没开始读大学!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天天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轮到池漪就开始放飞了?”


    “家里是要破产了吗?凭什么要让池漪联姻!”


    老爸居然淡定地说:“你弟弟流年运势不太好,薄总的八字和他相合,结婚能补一补。”


    池朔当即怒不可遏,更加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鬼理由啊!”


    可池朔一个人反对也没用——毕竟池漪和薄引鹤应允了联姻,全家人都支持这段婚事,双方商业上的合作都已经开始宣传了。


    池朔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弟弟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了的事实。


    但弟弟还是弟弟。


    池朔认真思考过。


    虽然池漪一直否认性取向为男——但要是池漪真的喜欢男生呢?


    如果某一天,池漪领着一个男生回家,那该怎么办?


    ……池朔好像也只能生气一下,然后祝他们幸福。


    万一池漪哭了,那池朔可能连生气的这一步都得免去,赶紧先哄一哄池漪。


    所以,池朔也渐渐想明白了。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事情,并不是池漪薛定谔的性取向。


    而是池漪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因为荒谬可笑的理由,匆匆忙忙和一个大他十五岁的男人结婚。


    池漪是他弟弟。


    不管池漪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怎么样都是他弟弟。


    ……


    轰的一声闷雷。


    池朔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最恶心同性恋。池漪,我没你这个弟弟。”


    池宅停了电。


    一片漆黑中,池朔站在楼梯口。


    冰凉的闪电一瞬间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黑漆漆隐于暗处。


    云层中不断放电。


    半白半黑的面目时隐时现,像钝刀一样的闷雷劈出的版画,该贴在宅邸大门抵御邪祟的版画——此刻褪成了恐怖冰冷的黑白。


    守护者成为迫近的鬼怪。


    “轰隆——!”


    滚滚雷声似乎震坏了池朔的听觉。


    一霎间,池朔耳中只有嗡鸣。


    大雨仿佛突然淹进了室内,浸没了池朔。


    听觉隔着厚厚的水,他和池漪间隔着重重阻力。


    池漪神情极其绝望,右手抓着楼梯才能站稳,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


    外面的微光映在池漪光洁的手腕上。


    可池朔听不清池漪在说什么。


    天地间静音,唯有雨声。


    池漪说什么?


    下一刻,轰的一声闷雷再度炸开。


    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


    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


    那个答案仿佛近在咫尺。


    飞机开始缓慢加速。


    池朔终于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


    “他俩双胞胎,分不出来谁大谁小。池奕说他想当哥哥。”


    在陡然升起的猛烈推背感中,贺步年只来得及冲着手机喊:


    “小心池奕!”


    第26章 把他关在家里


    上午十点,山中别墅。


    池行川坐在池漪的床边,心疼地端详着池漪苍白瘦削的侧脸。


    十几个小时的逃亡大概是让池漪累坏了,吃完药,便一直熟睡到现在。


    池漪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池观池朔从小就有劲,自婴儿时期就很闹腾。


    刚学会爬行,就咚咚咚从房间这头爬到那头,拍地板的声音吵得要命。


    抱在怀里都能蹬池行川肚子一脚,偶尔还会尿他一脖子。


    但是池漪不同。


    池漪抱起来软软的一条,婴儿服里的脚动来动去,像一尾新生的小鱼。


    就算生病,小池漪也是平躺成一个小小的大字,无比信赖地贴在池行川身边呼呼大睡。


    池行川第一次养这么娇弱的小孩,平常抱着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太大给捏坏了。


    可现在,池行川坐在床边,池漪反而无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


    他侧卧着蜷起来睡觉,两只手微微握拳,抵在唇前,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被子与发尾之间,露出一节苍白羸弱的颈骨。


    池行川小心翼翼地卷起池漪的袖子,视线被那条伤疤烫了一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早就在病历里见过这道疤。


    但为人父母,就永远没法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


    池行川慢慢将袖子盖回去,手指轻拂开池漪碎发。


    他好像一下子疲惫了许多,退役多年却始终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都没法好好看看池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孩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今天是池漪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家人原本打算举办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


    谁知池观和池朔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顶着黑眼圈回家。


    池观瞒得风雨不侵,说是池朔和人打架了,自己去处理烂摊子。


    但池朔棋差一着,被爸妈一激便露了端倪,暴露了池漪失踪的事。


    这下,家里气氛一片惨淡。


    谁也提不起庆生的心情。


    可要是取消生日宴,又太对不起池奕。


    反倒是池奕看出了池行川的为难,安慰道:


    “等弟弟身体好点再办吧。其实我也有点头疼,万一宴会上有人问我在哪读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行川这才意识到疏漏。


    他急着弥补两个孩子,可池奕人生地不熟,池漪心病未愈。


    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最后闹得两个孩子都不开心。


    于是,助理挨个向宾客去电致歉,仅留了池家关系密切的好友,私下里从简庆生。


    池行川将作为生日礼物放在池漪枕边,往卧室门口走去。


    他小心带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薄总,拜托你再照顾小漪一段时间了。”


    薄引鹤立在门口,点头。


    “应该的。”


    ……


    睡梦里,冰冰凉凉的东西碰上池漪指尖。


    那点凉意渐渐漫开。


    池漪睁开眼,看见手边青翠欲滴的翡翠无事牌。


    池漪发了会呆。


    上辈子,他是在大三时收到了这个生日礼物。


    成对的帝王绿无事牌,价值连城,池漪和池奕一人一块。


    后来,池奕的无事牌意外磕碰出一角细细裂纹。


    池家人安慰池奕,说是替他挡了灾。


    可池奕依旧自责得要命。


    池漪就把完好的无事牌换给了池奕,自己拿着修缮过的无事牌。


    现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不,这礼物他就不应该收。


    池漪拿起无事牌,愈发觉得刺眼。


    人们用这颜色象征正确,但池漪觉得它像故障后亮得过久的绿灯,行人一看见便渴望地往前跑,生怕错过一秒便利。


    可这灯只亮不灭。


    人耗不过石头,便在长跑中一点点被耗死。就像绿灯耗尽盖茨比。


    他将无事牌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时间刚到中午,外面阴沉沉的天气稍亮了一些。


    池漪在薄引鹤的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发呆。


    「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拥有系统的人吗?」


    系统:「系统之间没法互相感应。同一个小世界里,就算有不同任务者,一般也会出现在不同语言区,否则很容易乱套。」


    池漪又问:「所有系统的商城都一样吗?」


    系统:「嗯!商城是一样的!但依照小世界科技发展程度,有的商品不开放兑换。」


    池漪闭上眼睛,往沉香气息的被褥里缩了缩,让安全感包裹住自己。


    「你觉得……」


    系统:「?」


    池漪小小声问:「……池奕有可能有系统吗?」


    他觉得这问题太小气,仿佛不肯承认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一样。


    可池漪亲身体验过道具卡的强大效果后,难免会想起来商城里的其他道具。


    诸如「编程大师体验卡」、「满级CEO体验卡」等等。


    只要付出积分,宿主几乎是无所不能。


    池漪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上一世的池奕。


    池漪生病前算是挺聪明的人了,饶是如此,也要花好几年才能熟悉池远集团旗下的众多业务。


    可池奕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速度快到离谱,无所不能。


    因为这事,池漪当年被打击得不轻。


    他不会表现出来,只会默默上强度,夙夜不懈忙于集团事务,007作息加班。


    最后不仅追赶不上池奕的进度,身体还被拖垮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贺步青说过,“池奕身上带着某样东西”。


    这东西,会是池奕的系统吗?


    系统的颜文字从沉思变成恍惚变成惊恐。


    它大呼小叫:


    「我怎么就没想到!怪不得宿主上辈子被整得那么凄惨!你好厉害,是怎么发现的?」


    池漪:“……”


    其实最关键的是,池奕这一世是否有系统。


    池漪冷静地盘算着。


    「既然池奕察觉不到你,那我们就尽量藏着,能藏一天是一天。」


    在攒够一亿积分前,谁也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Dionysus」的宣传片发布后,酒吧官方账号的热度涨得不错,池漪隔三岔五就收到好感值到账的提示。


    目前的积分一共有三万,相比一亿的目标,不过是九牛一毛。


    系统鼓励道:「真棒!三万积分都有了,一亿积分指日可待!」


    池漪:“……”


    房间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徐,是薄叔叔的脚步。池漪一听就能认出来。


    池漪本就缩在被子里,此时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走到近处。


    床侧微微往下一陷。


    温热的指节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把挡住池漪头脸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掖进下巴。


    薄引鹤似乎将小碟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指节垫着盘底,因此只有轻而闷的一小点触音。并不吵。


    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飘到池漪鼻尖。


    池漪睫毛颤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薄引鹤离开,快装不下去了。


    他以为薄引鹤背对着自己,便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睁开一条缝。


    池漪的唇边突然抵上温暖的东西。


    他下意识张开嘴。


    绵密湿润的糕点就送进嘴里。


    池漪圆睁着眼睛看薄引鹤,嘴里嚼嚼嚼。


    是新鲜出炉的栗子糕,带着清甜的栗子香。


    等池漪咽下去一口,薄引鹤用小银叉子叉起切好的一小块,再次递到池漪嘴边。


    “你妈妈做的。她在楼下,要见见吗?”


    池漪被栗子糕封印了,坐直身子,努力咽下一口。


    待刚要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一块。


    薄引鹤语气带上些强调的意味:


    “只是见一见,你以后就安心住在我这里。你妈妈还不知道你离家出走的事情,无事牌也是她挑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池漪点点头,掀开被子,像逃一样跳下床。


    出门时差点迎面撞上严叔。


    严叔哎呦一惊。


    “慢点。”


    池漪都跑下楼梯了才咽下栗子糕,远远地道歉:


    “对不起!”


    严叔朗声督促道:


    “先穿鞋。别急,你妈妈在花园呢。”


    池漪站定在门口,回过头,这才发现薄引鹤已经跟着走到了楼梯拐角。


    薄引鹤单手捏着一双拖鞋。


    他撩起眼皮,不轻不重扫了池漪一眼。


    池漪:“……”


    池漪老老实实踮着脚走回沙发旁坐下。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是钝的。


    穿上鞋后,池漪立刻起身,脚步轻而密集,啪嗒啪嗒落在光亮的木地板上,像一串积攒着滚落的水珠,雀跃着融汇进小花园的细雨里。


    “妈妈!”


    ……


    隔着落地玻璃,薄引鹤和赵医生的视线追随着池漪的身影。


    赵医生站在薄引鹤身后半步。


    “不管怎么说,池漪愿意配合治疗是好事。”


    重度抑郁,自作主张停药,甚至是在应激状态下逃跑。


    随便拎出一条就够要命,池漪一齐撞上了,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家。


    这孩子可真是命大。


    赵医生:“薄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池漪昨天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家出走?”


    黯淡天光中,薄引鹤的背影轮廓沉着水汽。


    “他说他喜欢我。”


    赵医生心里咯噔一下。


    好嘛。


    这可真是……提纲挈领,一下子就能脑补出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了。


    “昨天我问他要不要去国外休养,让他妈妈陪着他。他看起来很……”薄引鹤顿了一顿,“伤心。”


    赵医生恢复平静温和,回答道:


    “池漪希望在母亲面前维持着健康的形象,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放松。池漪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区。”


    “他年纪太小,或许只是混淆了亲情和爱情。”


    赵医生轻声叹气,反问道:


    “对您来说,池漪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天阴阴沉沉,一阵浓郁云气压过日光,天色便从白暗变得灰暗。


    屋里光线格外黯淡。


    薄引鹤的背影成了黑色的剪影。如铁铸的心理防线,唯有在暗处,才显露出不容外人窥探僭越的本质。


    “他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不是个开明的长辈,一向管他管得很严。”


    赵医生问:“还有呢?”


    黑色的剪影抬起手,松了松领口。


    许久未回答。


    房间里的安静像是一壶冷水。


    冷水架在炉子上,水壶严整挡住炉膛,辨不出是否燃着火。


    即便旁人揭开盖子,也只得见这水一片沉寂,连个升温的气泡都没有。


    但刚架上炉子的水就是这样,空白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挣扎。


    薄引鹤眼睛看着庭院里的池漪。


    阴天里,池漪像一捧清水,与身边湿漉漉的花园、远处染水的青山浑然一体。


    他天生就该在这里。


    他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里属于他,是适宜他的栖息地。


    薄引鹤转过身,剑眉压着黑沉沉的双瞳。


    “我不是来找你心理咨询。我是要问你,池漪非得出门吗?”


    赵医生一时哑然。


    “这……您的意思是?”


    “既然池漪认为我要把他赶出家门,那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他关在家里。这里的环境很适合疗养,不会再有事情刺激他。”


    山中宅邸堪称与世隔绝。


    入山的公路有数条,但通往宅邸的只有一条。


    倘若没有通行证,访客在半山的门禁处就会被拦住。


    哪怕是想爬野山翻进来,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在被保镖抓到前,翻过山中层层叠叠的铁丝围栏。


    从今往后,薄引鹤不会再给池漪任何落单的机会。


    第27章 惩罚与晚安吻


    赵医生诡异地沉默了,一时间觉得这个逻辑也没问题。


    但出于职业素养,他得拦一拦。


    “池漪年纪还小,他离家出走是一时冲动,您得给他犯错的机会。况且据关女士所说,您找到池漪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回家了。”


    薄引鹤不为所动。


    “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赵医生哑然。


    从池漪失踪开始,薄引鹤周身气场就压抑到了极点,呈现一种暴风中心的静默。


    赵医生便明白了一件事——


    幸好池漪平安无事回来了,否则,薄引鹤会成为第二个病人。


    赵医生总觉得自己必须得再说些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劝阻道:


    “池漪需要调酒师这份职业作为精神支柱,我不建议您禁止他去酒吧上班……况且,您已经有了准备,我相信池漪不会再有失踪第二次的机会。”


    气氛沉默许久。


    黯沉的房间里,薄引鹤神情隐于黑暗。


    他微微侧过脸,眼神像锋刃顶上流过的冷光。


    “这件事,我希望你对外保密。”


    赵医生松了一口气,明白这是说动薄引鹤了。


    “应该的。”


    ……


    生日这天,从中午到傍晚,沈清一直陪着池漪。


    她和池漪一起做了生日蛋糕,还烤了很多小点心。


    二人独处时,池漪悄悄问沈清:


    “妈妈,你为什么不对外公布我的身份?我不介意的。”


    沈清夹点心的手顿了一顿,笑道:


    “公布什么?别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你就是我亲生的。我辛辛苦苦养了十九年才把你养得这么大,可不能拱手送人。”


    事情变得云里雾里,池漪一点也看不明白了。


    沈清偏心他,这他了解。


    但池家的其他人为什么会同意隐瞒真相?


    可是沈清似乎不愿多谈,池漪怎么也问不出来。


    沈清神情如常,似乎并不清楚昨天池漪失踪的事。


    她把点心打包封好,絮絮劝池漪:


    “宝贝,不想吃饭的话,吃些点心也可以。想喝家里的汤了就及时给我打电话,有不开心的事情也随时告诉妈妈……”


    天色渐暗,池漪没有留沈清一起吃饭。


    今天不止是他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宅里应当会举办生日宴。


    池漪不喜欢池奕,不想说那些兄友弟恭的体面话,但也不能让妈妈伤心。


    一天的偏爱足够宝贵。


    送沈清离开时,池漪视线追着那辆车,直到车在山道间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客厅里。


    “您好,请问是薄引鹤先生吗?”


    薄引鹤接起电话,坐在沙发上。


    “我是。”


    电话那头的警官翻动文件。


    “池先生遭遇的案件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但有些情况比较特殊,我得提前向您说明一下。”


    “嗯。”


    “根据两名嫌疑人的说法,池先生是在车辆行驶过程中,突然跳车离开。”


    薄引鹤眉头一跳,看向门口的方向。


    “跳车?”


    “是的,当时那辆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在国道上行驶,但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池先生身上没有任何损伤。”


    “两个嫌疑人都说,他们下车后,和池先生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


    警官的语气一言难尽。


    其实真实情况是,两个嫌疑人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鬼哭狼嚎,又是说池漪把他们甩飞了,又是说池漪的力气像个怪物一样。


    可这话谁会信?


    池漪那小身板,根本就不可能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怪就怪在这里。


    根据现场痕迹来看,池漪确实很可能是跳车离开,嫌疑人身上的伤痕也确实对得上描述。


    警官只能说:


    “两名嫌疑人的供述与现场情况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地方。目前我们还无法判断哪些内容属实……”


    ……


    池漪回到客厅时,薄引鹤正挂掉电话。


    薄引鹤神色一派平静,像是顺口问道:


    “饿不饿?”


    池漪偷偷看薄引鹤的脸色。


    一天过去了,薄引鹤都没有追究他离家出走的事。


    池漪不仅好好吃了饭,还乖乖吃了药,觉得薄叔叔应该是不生气了,便渐渐放下心来。


    “不饿,中午吃了很多点心。”


    薄引鹤:“不困了?”


    池漪:“不困不困。”


    薄引鹤:“头不疼了?”


    池漪:“不疼不疼。”


    薄引鹤点点头。


    “那好。过来。”


    不知何时,所有佣人都消失了。


    宅邸里一片安静。


    二人的对话珠子一样落在地上又弹起,如有空旷回音。


    池漪走到沙发旁,乖乖贴着薄引鹤身边坐下。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紧张,仿佛昨天在酒吧那场谈话还没谈完,留待现在继续。


    薄引鹤却没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线条潜藏着力量感,微凸的青筋从手背延向小臂。


    池漪像个山林里的笨笨狍子一样,不知危险正靠近,只睁着漂亮的黑眼睛,傻傻地盯着薄引鹤看。


    “要做什么?”


    薄引鹤卷好袖子,突然伸手握住池漪的腰,虎口一用力便轻松将池漪提了起来。


    池漪的视野天旋地转,一下子横趴在了薄引鹤腿上。


    “啪!”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落在肉上的一道巴掌声。


    隔着层布料,声音发钝。


    池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身后疼痛火辣辣地漫开,热度轰地一下冲到了脸上。


    薄引鹤声音格外沉。


    “一声不吭,自己偷偷跑。”


    池漪小腹下垫着薄引鹤的大腿,臀.部被顶起,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啪!”


    又一巴掌。


    力道比上次还要重。


    池漪脸都憋红了,手上使劲撑着沙发想逃走,宛若砧板上的鱼,无济于事地挣动。


    薄引鹤轻易将他按回腿上,膝盖往外分了分——池漪刚攒起的力气瞬间就滑偏了,脸颊抵在沙发上,鼻梁陷进抱枕,闷闷轻哼一声。


    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


    薄引鹤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意,算一笔打一巴掌。


    “翻窗户从二楼跳下去。”


    “什么证件都不带,电话不接,你要跑哪去?”


    薄引鹤另一只手牢牢钳住池漪大腿后侧。


    拇指抵在腿外侧,余下四指指腹按在内侧,手指陷进一片绵软的皮肉里。


    隔着夏天单薄的起居服,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烫着池漪。


    太烫了。


    池漪腰眼一紧,细韧的腰身控制不住地弓起来,又被薄引鹤的手像拨琴弦那样按了回去。


    “薄叔叔……呃!”


    又一巴掌。


    “底细不清楚的黑车也敢坐,还敢半路跳车。池漪,你真是长能耐了。”


    天知道薄引鹤得知池漪跳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速行驶的车,但凡出点差池,池漪都没法全须全尾站在这!


    哪怕没跳车,那两个心怀不轨的司机也能让池漪蜕层皮!


    薄引鹤可以装作不知道池漪藏着秘密,也可以帮池漪瞒下自保手段的痕迹,应付过问询。


    但对于池漪这种以身犯险的行为,薄引鹤不能容忍第二次。


    这巴掌重重抽下,比刚才都要厉害。


    “啪!”


    池漪眼眶一下子盈出泪水来,委屈到哽咽,纤细的手指深深攥进抱枕。


    薄引鹤握着池漪的腰,往回提了提,以免他滑下沙发。


    惩罚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薄引鹤一手压到池漪后腰上,另一只手则更添些力气,挥下一巴掌。


    他细数池漪的罪名,一条一个巴掌。


    “啪!”


    “不穿鞋乱跑,光脚踩在地板上。”


    “啪!”


    “遇到事情闷声不吭,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池漪?”


    “啪!”


    “我给你选择,你就是这么回答的?”


    “既然如此,以后我会替你决定好。”


    重重的一巴掌。


    这巴掌扇得偏了些。


    池漪整个人一抖,泣音闷闷地噎在喉咙里,在巴掌的间隙又轻又长地溢出来,一口气分好几次呼完。


    “我是怎么教你的?”


    池漪眼泪汪汪,脸埋在臂弯,偏这个时候开始犯倔不说话。


    薄引鹤伸手去摸池漪的脸。


    意料之中,摸到一手冰凉的水泽。


    但是不教训不行。


    现在疼了,记住了,以后避免吃更大的苦头。


    薄引鹤硬下心,沉声命令:


    “说出来。我是怎么教你的?”


    “啪!”又是一巴掌。


    池漪脊背细细一抖,泪眼中转过头,哭红的脸侧往薄引鹤手上贴,抽噎道:


    “我、我……”


    薄引鹤下颌绷着。


    他的声音微微放轻,从惩.戒带上了些安抚的意味。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记住了?”


    池漪抽泣了好一会儿,脊背紧绷,生怕巴掌突然又落下来。


    但他还要往薄引鹤怀里钻,向施加教训和疼痛的人求救。


    薄引鹤再次伸手,温热的指腹揩过细致漂亮的眼眶,沾走泪水。


    胸膛里的气仿佛被扎了个小孔,无可奈何地泄出来。


    他摸摸池漪的额头,轻声哄着:


    “说出来就结束。好好想一想。我说过的,嗯?”


    池漪大脑一片混乱,终于从某个角落里翻找出了薄叔叔说过的话,抽抽嗒嗒地复述:


    “要……要在你视线范围内……要乖一点。”


    薄引鹤终于移开了搭在池漪腰下的手,顺着脊背往上移,安抚性地轻捏他紧绷的肩颈,让他放松。


    “错了。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记住了吗?”


    这像是原谅的宣告,意味着教训结束。


    池漪手指紧攥着薄引鹤的衣襟,只顾着点头,眼泪决堤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薄引鹤一手轻捋着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拽了几张面巾纸,吸去池漪脸上的泪水。


    他低声道:


    “小宝,你对我很重要。我没法承受你出事的后果。记住了吗?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池漪把脸藏进薄引鹤怀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找你。”


    薄引鹤抱紧池漪,亲了亲池漪的发顶。


    他单方面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不准去酒吧。太晚了,你要休息。”


    池漪眼睛红肿,余痛未消,蔫蔫地点头。


    薄引鹤打横抱起池漪,路过池漪的卧室,脚步不停,还是回到自己的卧室。


    一进门,池漪就躲进了浴室里。


    严叔敲门,送来冰袋和几支镇痛药膏。


    “先生,这个是敷眼睛的,这几个是身上用的……”


    觉察浴室里有水声,严叔又叮嘱:


    “最好先不要让小少爷洗热水澡。”


    严叔见过薄引鹤教训小辈,那可谓是毫不手软。


    当年薄引鹤有个表弟犯了忌讳,被薄引鹤亲手用戒尺抽了一顿,三天都下不了床。


    薄引鹤只取走了用来敷眼睛的冰袋,没动剩下的药膏。


    “不用,没伤着。”


    池漪这身子骨,打不得骂不得,他还能真下力气不成。


    方才的每巴掌都落在肉多的地方。


    薄引鹤的目的,只是要池漪记住教训,长长记性。


    以前池漪根本就没被打过屁.股。


    他从小就是个乖宝宝,而且很聪明。


    只要大人讲一讲道理,他就能听懂,然后认真地记在心里。


    即便薄引鹤偶尔抓到池漪顽皮的时候,也只是讲道理——他别说对池漪动手了,连讲道理时的声音都没大过。


    唯有这一次,池漪的每一步都踩在薄引鹤底线上。


    不教训不行。


    ……


    等池漪洗完澡,薄引鹤帮他吹干头发,又拿着冰袋给他敷眼睛。


    十分钟后,薄引鹤拿走冰袋,身后将夜灯调到最暗。


    卧室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光,将薄引鹤勾出个模糊的影子。


    也仅有这么一个轮廓的影子,身形移动间,甚至不足以映到墙上。


    薄引鹤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又从兜里拿出一串手串,放在池漪枕边,往枕下推了推。


    池漪闻到一股通透的香味,偏头去看。


    “这是什么?”


    薄引鹤身后拨了拨池漪的刘海。


    野生沉水白奇楠的香气留在薄引鹤指间,又染上池漪的发际。


    “沉香手串。从明天开始,Dionysus酒吧和附近的店铺都属于你。另有一份单独的信托,文件我放在桌子上了。小宝,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撑着床坐起身,语气茫然:


    “我不用要这么多,有手串就行。”


    薄引鹤把池漪轻轻按了回去,给他提了提被子。


    “你长大了,总要有些完全属于自己的财产。这些东西与池家无关,你收下,我会更放心。”


    薄引鹤平常没见过池漪动过账户里的钱,担心池漪是不愿花池家的钱,便趁生日给他补上。


    沉香手串,则是薄引鹤提前许久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薄引鹤惯常用沉香。


    池漪提过几次,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里。


    如今,两人间的情感微妙地变了质,再拿沉香当礼物,薄引鹤总觉得不妥。


    可要是临时随便买个什么东西当生日礼物,那就更不妥了。


    所以薄引鹤还是卡着池漪生日的末尾,送出了这条沉香手串。


    池漪贴近枕边嗅了嗅,被香得一仰头。


    “和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似乎笑了一下。


    他给池漪掖好被子,将那浓郁的香气再次安置回枕头下方。


    “直接闻的气味和熏香会有差异。睡吧,我守着你。”


    在薄引鹤这里,教训结束便是结束,不会有拖泥带水的严厉。


    池漪闭上眼睛,又偷偷睁开。


    薄引鹤坐在窗边的沙发。


    平板的冷光弥散在他面部,清亮一弯光汇集在黑沉的眼底。像月光下的沙漠,沙漠里小小的绿洲。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被打了屁.股,池漪现在却特别想粘着薄引鹤。


    刚才那几巴掌好像打碎了蚌的外壳,柔软的内里翻出来,经年磨出来的珍珠终于被人看到,滴滴答答咸涩滚落一地。


    池漪突然想:「我想要晚安吻当生日礼物。」


    小时候睡觉前,爸爸妈妈会给他晚安吻。


    薄叔叔总说他年纪小,但对池漪来说,真正的小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久都没人给他晚安吻了。


    池漪少有这种安稳的瞬间。


    月下的沉香气息承托着他,使他像在寂静的沙漠里发呆。


    人融进黑暗的瞬间里,那些痛苦、烦恼、遗憾,暂时都落在了沙山的背面。


    在这悠长干燥的黑暗里,人剥落了复杂的情感,只剩下最原初的Essence,本质,或者香气。


    家人是家人,只是家人。


    爸爸妈妈也只剩下最初的和蔼疼爱的样子,池漪想要的样子,一个昏光里模糊的影子。


    未必具体,无需真实。


    池漪的大脑记不清了。


    他的鼻子将此刻的香气和小时候的香气划上等号。


    小时候池漪坐在沉稳可靠的肩头。有双干燥温暖的手按着他的膝盖,他低头就能闻到好闻的沉香味。


    薄叔叔一直不变,所以池漪还想要小时候的晚安吻。


    薄引鹤似乎抬了抬头。


    池漪又闭上眼睛,浸入更深的黑暗。


    池漪漫无目的地想:


    「想要晚安吻。」


    还是想要晚安吻。


    或者也不必须是晚安吻,而是某种更安稳的东西,


    池漪退行到孤单的小孩时期。


    大人没拒绝他,他就先拒绝了自己,笃定自己得不到晚安吻,所以干脆问都不问。


    但池漪一直在想。


    池漪越想越不困。


    他趁薄引鹤抬起头时装睡,趁薄引鹤低下头又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像沙漠里的耳廓狐。


    「晚安吻。」


    「想要晚安吻。」


    「晚安吻……」


    薄引鹤听见了。


    池漪的声音一直响在薄引鹤耳边,柔软撒着娇,像条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


    但这狐狸胆子很小,只用尾巴尖尖扫一下,接着就跑掉了。


    最后,薄引鹤叹了一口气,放下平板。


    “怎么还不睡?”


    池漪眨眨眼睛,只能看见薄引鹤的轮廓。


    “睡不着。”


    黑暗中,二人静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话想说?怎么一直看着我。”


    池漪往被子里缩。“没有。”


    薄引鹤站起身,走到池漪床边坐下。


    床铺微微下陷。


    他隔着被子,有节律地轻拍池漪的肩。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沉香气如旧。


    薄引鹤的声音也是符合夜色的低沉,就好像不管池漪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其实薄引鹤只是在安全问题上控制欲强。


    他本质是个惯孩子的人,从生活的各方各面都能看出来。


    当然,惯孩子的范围仅限池漪一人。


    “……我想参加调酒师比赛。”


    “可以。”


    薄引鹤不问是哪个比赛,因为哪个都可以。


    “我想凭实力参赛,不想当关系户。”


    “好。”


    “但比赛要公平一点。”


    “行。”


    “我想加入程氏的那个调酒师团队。”


    “没问题。”


    “我想拜程爷爷为师。我自己去。”


    “嗯。”


    “你会来我工作的地方看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问题绕了一圈又一圈。


    池漪临时提出了一堆问题,但百转千回,千回百转。这其实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像闹觉的小孩,眼睛困得睁不开了,就是不肯睡觉,也不肯说自己要什么。


    池漪声音越来越小。


    薄引鹤以为池漪要睡着了,轻拍着的手收回,静默着,慢慢起身离开。


    可刚转过身,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勾住薄引鹤的衣角。


    拽不住薄引鹤,但拽住了薄引鹤。


    昏暗的夜灯光中,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池漪看不清,还是移开了视线,声若蚊蚋。


    “我想……”


    “我想要……晚安吻。”


    第28章 一见钟情


    晚安吻三个字微不可闻。


    布料摩挲。


    模糊的影子重又坐回床边,倾身向另一道影子。


    温热的指节温柔地拨开池漪额发。


    黑夜中,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池漪闭上眼睛,眼睫颤动。


    沉香气息越来越近,他的眉心慢慢开始发痒。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长。


    池漪甚至疑心这吻早就结束了,或许他错过了亲吻。


    终于,额上轻微一沉。


    童年道晚安的亲吻轻轻落在额间,温暖干燥,一触即分。


    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乖孩子。”


    热度蔓延上池漪的脸颊。


    窗外的簌簌雨声静若细沙滚落,故乡与异乡融于沉香,在黑暗中静静托起睡梦。


    这是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


    ……


    阴阴洒洒一周后,城市出梅入伏,天气晴热,连日来的潮湿雨气仿若幻觉。


    在某个温度升高的晴朗傍晚里,城市角落,一家名为「Dionysus」酒吧迎来了开业。


    一位亚麻色头发的俊美年轻人,正举着沉重的摄像机,穿梭在A市的小巷子里。


    他时不时驻足,对着老房子外陈旧的街景一顿拍。


    这年轻人名叫程启琮。


    他是个富二代摄影师,这趟回国是为了探望外公外婆。


    程启琮颇有点动如脱兔的艺术追求,上一秒还在观察头顶凌乱的电线,下一秒就转身狂拍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路人的目光。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拍。


    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一片旧厂房改造的艺术街区。


    天色将晚,苍红的夕阳和暗紫的霞光融合。


    老厂房的红砖墙凌乱布着涂鸦,破朽的露天铁架楼梯钉在外墙,早已废弃多年。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冷风暖风混在一起。


    夕阳一会冷一会儿热。


    就是在这么条旧巷里,程启琮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铁架楼梯转角平台上,手肘支着栏杆,姿态放松随意。右手拎着瓶啤酒,时不时喝一口。


    晚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没看见程启琮,只盯着天上的晚霞看。


    晚霞确实好看。


    余晖的暗光将他的衣服浆染了色,长袖T恤,或许原本是白色。


    风吹衣服鼓振,勾勒出清瘦的身形。瘦下去的地方愈暗,迎光的侧脸与手臂亮一些。


    他浑然融入杂乱无章的背景,颓靡又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程启琮本能地举起相机,镜头上抬,又稳又快地记录下这一幕。


    “咔嚓。”


    在取景器的暗调小小画框里,那人微微偏头,显然是发觉了摄影师的存在。


    程启琮一下子有种偷窥的窘迫,立刻放下相机。


    “对不……”


    隔着一条小巷,那人趿着拖鞋慢慢走下楼梯,转身绕向旧厂房的另一边。


    他竟连问都没问,似是不在乎程启琮拍他,


    程启琮呆立原地。


    眼见着人消失,程启琮才回过神来,快步跑着追上去。


    这里的巷子像迷宫一样窄。


    程启琮曲折前行,在这一刻体会了爱丽丝追兔子的心情。总算穿过桃花源入口的小道,又突然一头扎进了宽畅的街巷。


    周遭骤然开阔,人声鼎沸起来。


    鲜花从巷子的一端烧到另一端,像晚霞一样灼灼簇拥。


    空气中满溢着浮动的芬芳。


    “谢谢老板,开业大吉!”


    “谢谢~”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酒吧。


    门口,有个年轻的服务生正在给来打卡的客人分发玫瑰,朱丽叶、厄瓜多尔、奥斯汀……品种繁多,令人目不暇接。


    现在正发放的这部分玫瑰,皆是色调清艳。


    于是人人手上都有一支浅白淡绯的云霞。


    程启琮抬起头,看见酒吧木制门牌上的花体字。


    「Dionysus」。


    酒神。


    程启琮视线落下,恰好望见那个白衣的身影走进酒吧大门。


    他下意识要抬脚跟着追进去。


    保安拦了拦,提醒道:


    “先生,本店过半个小时才营业。您可以提前预约一下。”


    程启琮便回到小巷子里,坐在那人驻足过的楼梯上,等待着排号。


    黑暗中,程启琮放大相机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实在是太有故事感。


    旁人看着他,就会忍不住思索他为何独自喝酒,忍不住想象他当时站在那里,眼里看见的晚霞是什么样子。


    现在已经夜色浓郁,可唯有小屏幕上残留着这场如烧晚霞。


    程启琮端详照片太久,以至于将快门按动时刻的每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仿佛楼梯之上,不止有程启琮孤零零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恒久地凝望晚霞。


    他们一起等待了三个小时,仿佛已经是熟人了。


    因此等待并不难熬。


    ……


    三小时后,程启琮终于走进了Dionysus酒吧。


    一进门,他的视线就被首先被最明亮的吧台吸引。


    要找的人恰好正站在吧台后。


    那人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宽松随意的白T恤,而是合身量的妥帖制服。


    调酒师马甲将他的腰身收得极细,尤其是侧身时,几乎瘦窄成墨色一线,晃得人眼晕。


    衬衫在光下散着白而崭新的微光,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他的胸牌上写着“主调酒师”。


    程启琮没看到他的名字,有些遗憾。


    服务生将黑银的册子放在程启琮面前,另附一朵新鲜欲滴的玫瑰。


    “您好,这是本店酒单。玫瑰是送给您的礼物。”


    程启琮坐在吧台前,眼睛追着主调酒师,鼻尖嗅着店里清浅的玫瑰香。


    他鬼使神差地问:


    “我要一杯……Jack Rose。可以指定由主调酒师来做吗?”


    服务盛愣了愣,俯身去问。


    主调酒师应下,随后和副调酒师调换了个位置,走到程启琮面前,预备调酒。


    射灯柔和的光洒在他脸上。


    他没有看程启琮,程启琮却在看他。


    照片终归只有定格的一瞬间,是时间的亿万帧之一。


    他们在晚霞时又隔着一条街,两折楼梯,不知间距多少亿万帧。


    无人能凭借亿万分之一去熟悉整体。


    此时此刻,程启琮坐在他面前,那种相熟之感又偷偷溜走。


    眼前的人是流动的,鲜活的,与看晚霞的身影有了些不同,仅在光外的暗处残存傍晚熟悉的影子。


    程启琮想,原来他只是熟悉他的亿万帧之一。


    但这不要紧。


    当一帧画面拓展为漫长的影片,一页纸增为一本厚厚的书,反而更让程启琮有探究的兴趣。


    这位主调酒师,长得极漂亮。


    流丽白皙的线条向下收,收成窄窄尖尖的一点下颌。


    从眉骨到挺拔细巧的鼻梁,像是造物主细细雕琢的山峰,起伏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尾长睫如同燕翅。


    比作燕翅,那也一定在空中滑翔时最自由的状态,每一片羽毛都舒展,锋利削薄,乘风远行,轻捷又漂亮。


    极美,是照片拍不出的美。


    ——但未必是程启琮手中的照片拍不出的美。


    程启琮身为摄影师,难免见猎心喜,生出了邀请这位调酒师当模特的心思。


    就在这时,主调酒师已经调完一杯酒。


    他将鸡尾酒端至程启琮面前,长睫抬起,眼底透亮,声音含着些揶揄。


    “您的玫瑰。”


    声音也好听。


    像清冽山泉,汩汩流动着,将两人间陌生的帧数补得更完满。


    程启琮心跳漏了一拍,脸一下子红了。


    “你好,我叫程启琮。我能问问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问出了口,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忙掏出相机解释道:


    “我是一名摄影师。下午我在附近采风,正好拍到了你的照片,就想着修好图后发给你。你要看看吗?”


    主调酒师手肘支着吧台,微微俯身,垂目望着相机屏幕里的照片。


    距离太近了。


    程启琮甚至能看清他淡粉的唇珠,小小一点。


    主调酒师慢悠悠地说:


    “不好意思,老板不让调酒师加客人微信。”


    程启琮:“……”


    程启琮:“没、没事。”


    程启琮有些失落。


    他的视线追随着主调酒师,撞上几次目光后,又疑心自己的直白吓到人家,仓促低下头读酒单。


    酒单的黑色书封绘着繁复的银葡萄藤,酒神的象征。


    程启琮翻阅一遍,最后还是点了第二杯Jack Rose。


    Jack Rose鸡尾酒,由苹果白兰地、新鲜青柠汁、红石榴糖浆调制而成,酒液呈现漂亮的晚霞色调。


    它的度数大概有20度,不算高。


    但程启琮并不是酒量好的人。


    他就算喝酒,也是喜欢其他原材料的花果香和甜味。


    听名字,这酒仿佛和《泰坦尼克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实际上,重名只是因为巧合。


    Jack Rose的出现比泰坦尼克号早了将近一个世纪。


    人类历史上总有这样的巧合。


    泡在人海里或大海里,都能因为窒息而命悬一线,所以醉酒后的昏睡是海难的试用装……


    ……毕竟都是死于水。


    程启琮漫无目的地想着,点了一杯又一杯Jack Rose。


    等意识到时,眼前的主调酒师已经出现了重影。


    程启琮“哐”地一头栽倒在吧台上,呼呼大睡。


    ……


    「宿主,程启琮对你一见钟情了。」


    池漪:“不用管他。”


    晚上十点半,程启琮烂醉如泥。


    酒吧里的员工们和派出所打过电话,说明了情况,先把程启琮抬进了员工休息室,由经理在一旁边照看。


    池漪原本就认得程启琮。


    上一世,程启琮是池奕的狂热追求者之一。


    程启琮乐此不疲地给池奕送礼物送资源,南墙都撞烂了也不回头。


    池奕四两拨千斤,遛他比遛狗还简单。


    要不是程启琮头顶上还有个掌舵的哥哥压着,他能把整个程氏的家底败光。


    这一世程启琮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不去追着池奕,反而跑到池漪跟前晃悠。


    不过,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程启琮的酒量都是一如既往的差。


    系统点评:「我觉得程启琮是很严重的恋爱脑。」


    系统正在商城里挑礼物。


    它看中了两个礼物,一个是蝴蝶结发卡,另一个是「味觉体验」道具卡。


    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很可爱。


    虽然系统只是灯泡大小的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球体……但是兔耳朵上也能戴发卡!


    可是,「味觉体验」道具卡能让系统短暂拥有人类的味觉。


    它也很想尝尝池漪的调酒!


    两相比较,系统实在是难以抉择。


    「宿主,你觉得选哪个比较好呀?」


    池漪毫不犹豫答道:


    「两个都要。今天我们拿了很多好感点,该给你发奖金。」


    「这、这怎么好意思……」


    宿主自己消费积分都省之又省,它一下子买两个东西,未免太奢侈了。


    池漪:「不用在意。靠攒是不可能攒出一亿积分的,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当年池漪担任小池总时的底线之一,就是不在小事上克扣自己人的待遇。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客流量相当大。


    酒吧免费发放花束的活动吸引了很多人群,涨的好感全都算在了池漪头上。


    零零总总算着,池漪共获得八十多万好感点,一下子富裕了起来。


    系统扭扭捏捏收下了礼物。


    它在右边耳朵上别好蝴蝶结发卡,雀跃地绕着池漪展示了一圈。


    「谢谢你!」


    剩下的「味觉体验」道具卡,它要好好攒着,等以后挑一杯最想喝的鸡尾酒来尝一尝。


    系统高兴了一阵,顺着池漪刚才的话头问:


    「宿主,你是打算利用程启琮来赚积分吗?」


    池漪答:「试试看吧,我觉得他挺好骗的。」


    上一世,程启琮每次遇见池漪都是眼中忿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仿佛池漪怎么惹他了一样。


    作为小池总,池漪懒得跟程启琮一般见识。


    但现在的池漪不是小池总。


    他不仅要跟程启琮一般见识,还要物尽其用——拿程启琮的好感点,借程启琮的拍照技术,用程启琮的人脉。


    系统深以为然,看程启琮跟看财神爷一样。


    「今天晚上,光程启琮一个人就给你送了一万好感值。要不是他酒量太差,一晚上薅两万好感值都没问题。」


    池漪:「你的动词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仿佛程启琮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系统戴上蝴蝶结后,整个球都矜持不少。


    「谢谢夸奖。」


    ……


    晚上十一点,到了约定好的下班时间。


    池漪和同事道别,穿过小巷,走向来接他的那辆熟悉的黑车。


    还没靠近,车门就被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撑着门。


    黑色的西装袖口因伸臂的动作微微往上抻,腕表的表盘在黑暗中流过冷光。


    池漪:“!”


    他跑不太动,但慢吞吞的脚步明显变快了。


    池漪钻进车里,脑袋差点就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幸好被薄引鹤的手护住了。


    虽然不疼,但也磕得池漪眯起眼。


    “……薄叔叔。”


    第29章 罪责与欲念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有些无奈。


    “慢点。”


    池漪心无旁骛地越过自己的位置,悄悄往薄引鹤身边挪挪挪,终于坐到薄叔叔腿上,总算安分了。


    “今天店里好多人。”


    薄引鹤“嗯”了一声,轻握住池漪小臂,检查他手腕的状况。


    “累不累?”


    医生叮嘱过,池漪手腕有旧伤,运动不能过量。


    一旦开始胀痛,就必须要去休息。


    池漪:“不累。”


    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


    薄引鹤便抬手给池漪按摩,温热的力道捏着池漪手臂,撸猫一样顺着一点点捋下来。


    池漪被捏得舒服,靠在薄引鹤怀里,渐渐睡着了。


    站了一整晚,他早就精疲力竭。


    ……


    自从离家出走后,池漪每天都蹭住薄引鹤的卧室,已然养成了习惯。


    回到家,池漪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薄引鹤帮他脱掉了衣服鞋袜,又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池漪迷迷糊糊不配合,往被子里躲。


    不仅躲,还要抱住薄引鹤的手臂,不让他动。


    薄引鹤低声说:


    “乖,我抱你回你的房间睡。”


    池漪睡梦中就委屈起来,唇角往下瘪。


    “不要……”


    薄引鹤一下子停住,确实不敢动了。


    池漪脸颊压住薄引鹤的手,很快便陷入昏睡。


    夜里。


    池漪感觉被子里很热。


    热源似乎来自被池漪当作抱枕的臂膀,睡梦绞缠间,分不清是谁抱着谁不放,反而扰得池漪哼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池漪又感觉热度松开了。


    被子掀起,温度有一点点凉。


    池漪睡梦中蹙起眉,睡得有些不安稳,仿佛将要醒来。


    就在这时,灼热的掌心轻捂住池漪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低声哄道:


    “没事,继续睡吧。”


    于是,池漪又快睡着了。


    他的意识游离于梦境与现实,总觉得周围少了些什么。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是……少了那股安心的沉香气息。


    意识到这件事时,池漪一下子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发了一会儿懵。


    这应当是薄引鹤的卧室。


    卧室门敞开着,但是床上空空荡荡。


    薄引鹤不在池漪身边。


    池漪登时被恐慌包裹。


    四周黑幕沉沉覆压而来,像一场噩梦。


    一霎间,仿佛刚才的安全感和沉香气息只是噩梦里的幻想。


    池漪慌了神,没开灯就挪下床。


    他在床沿磕了一下,又跌跌撞撞出门,在门框碰了一下,疼着跑进走廊,寻向唯一一间门缝里透着亮光的客房。


    可客房门反锁上了。


    池漪快呼吸不上来。


    他抖着手敲门,敲了几下又停住,背靠着门板坐下。借着踢脚灯的光,把自己蜷缩起来。


    ……不会有人开门。


    心跳声冲进池漪耳朵里,盖过敲门声。


    池漪仿佛回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离家出走后,池漪借住在关越越的酒吧里,寄宿于杂物间的小折叠床。


    每到半夜,门外会响起客人嘈杂的声音。


    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不够用。


    黑暗的门内,纸箱、扫帚堆叠成张牙舞爪的横斜黑影,虎视眈眈地蛰伏着。


    池漪会害怕。


    所以他只能靠喝酒入眠,整晚开着一盏小灯。


    池漪自己用手臂揽抱住自己,假装这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


    突然,池漪背后的卧室门被拉开。


    池漪失了重心,差点滚倒在地,幸好后背被及时稳当托住。


    薄引鹤单膝跪地,扶住池漪,呼吸有些乱。


    “小宝?……什么时候醒的?”


    池漪一头扎进薄引鹤怀里。


    他半晌没出声。


    眼泪不停滴落进薄引鹤领口,手臂紧紧环住薄引鹤的腰,手指用力揪着衣服。


    可池漪抱了一会,又慌起来。


    他只能嗅到温热的水汽和洗护用品的气息,


    闻不到沉香的味道。


    池漪开始疑心面前的人不是薄引鹤,睁着眼睛努力看清,可眼泪不停往外流,越看越不清楚。


    池漪这么一抬头,薄引鹤才发现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薄引鹤心里一跳,抱起池漪,放到床边。


    他半哄半强硬地捏着池漪的脸,指节撬开牙关往里顶,将被那弯白牙下咬得血肉模糊的唇瓣救下来。


    “张嘴,别咬。嘘……别害怕,我没走,我是去洗澡了,怕吵着你……别咬嘴唇,听话,小宝。”


    几分钟前,薄引鹤在浴室里冲澡。


    卧室外似乎传起微弱的敲门声,只敲了两三下便停下。


    此后再无声音,简直像是幻觉一样。


    薄引鹤终归是不放心,强行压下小腹处那股火气,草草披上浴袍,开门去看。


    ……结果池漪居然真的在门外,而且还是可怜兮兮地蹲在门边。


    惊得薄引鹤差点心脏停跳。


    池漪嘴里含着薄引鹤的手指,眼泪滴滴答答浸润骨节分明的手背。


    在熟悉的气息中,池漪总算是慢慢放松了牙关。


    他不咬自己了。


    哭得全是眼泪的脸往薄引鹤怀里躲,像祈求安慰一样。


    挺拔秀气的鼻梁小小地硌在薄引鹤胸腹处,湿润的鼻息也洒上去。


    随着池漪没骨头似地往下滑,湿漉漉的呼吸也往下滑。


    薄引鹤的浴袍只是随意在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着实经不起池漪这么蹭。


    他往后一撤,掀起被子,三两下裹紧池漪,哑声哄道:


    “我去冲个澡,马上回来,可以吗?”


    池漪流着泪往外挣,还要往薄引鹤怀里躲。


    薄引鹤攒眉蹙额,用了点力气锢住池漪的手臂,不让他继续闹,以防被他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指腹摩梭池漪的眼尾,声音愈发低哑。


    “我保证,很快回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池漪终于点了点头。


    薄引鹤安抚好池漪,快步走进浴室,反锁浴室门,将淋浴调成冷水。


    站在花洒冰冷的水流下,薄引鹤凭空生出一股荒谬感与罪恶感。


    他整张脸紧绷着,任由冷水浇灭十几分钟前未止息的欲火。


    他的罪责和欲.望在一门之隔。


    ……


    过了一会儿,薄引鹤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水汽,走出浴室。


    池漪没有睡觉。


    黑白分明的眼睛总算不哭了,只呆呆追随着薄引鹤看。


    他这么裹着被子,抱膝坐在床上,像个三角形的小粽子。


    薄引鹤俯身抱起池漪,掂了掂,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才重新躺下。


    有力的臂膀拥住池漪,一下一下,轻拍着池漪的后背。


    薄引鹤轻声问:“刚才做噩梦了?”


    池漪摇摇头,小声说:


    “你身上好冷。你用冷水洗澡吗?”


    薄引鹤顿了一顿。


    他确实是该再冲会热水,可又实在不放心池漪一个人。情急之下,只顾着用冷水压下生理反应。


    薄引鹤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我再去拿一床被子。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吗?”


    池漪抱紧薄引鹤的手臂往回拽,闭上眼睛,小声嘟哝。


    “不要。被子里暖和,你也进来。”


    房间里安静下去。


    池漪的睡眠质量很差,只有在薄引鹤怀里,才能有此刻的安心感。


    很快,他重新陷入睡梦。


    薄引鹤暂时睡不着,垂目端详池漪的睡颜。


    池漪睡着之后,神态恬静安宁,脸颊在枕头上压出一点点软肉。


    这一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池漪小时候再可爱不过。


    他每次留宿在薄引鹤这里,晚上都要由奶妈哄睡。


    其实,池漪每一次都是假装睡着。


    等奶妈离开,池漪便乖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溜到薄引鹤书房门口敲门,奶声奶气地说要听睡前故事。


    薄引鹤就会抱起池漪,把他送回房间,坐在床边讲故事。


    一直守到池漪真正睡着,薄引鹤才会起身离开。


    ……像这样相拥入眠,实在不该发生在长辈和小辈之间。


    尤其是经历了刚才的事后,更是不该。


    黑暗里,池漪的气息像清浅的小勾子。


    他单知道沉香味好闻,不知道他霸占薄引鹤房间久了,连床上都是他洗护用品的玫瑰香。


    薄引鹤将手掌轻托在池漪背后,仿佛能触及细细的血脉心跳,以至于薄引鹤的体温都渐渐从冷水中复苏。


    薄引鹤突然鬼使神差地想,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结婚证。


    合该这样。


    早该这样。


    突然,池漪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薄叔叔……你心跳好快。”


    平匀的心跳错了一拍。


    薄引鹤凝滞在原处,许久未再动一下。


    ……


    「宿主,我想不明白。薄引鹤为什么非要半夜洗澡,还要跑去客房洗?」


    天气入伏,日头晒人。


    池漪蹲在小花园里,给几株绣球周围的地面洒水降温。


    他在发呆,没有回答。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还是大半夜洗冷水澡。他很热吗?」


    池漪手一滑,洒水壶坠砸在地,发出心虚般哐啷一声。


    一大片水泼开,冰冰凉凉溅到他脚趾上。


    系统也吓一跳。


    池漪捡起壶:「你继续说。」


    系统认真分析:


    「我觉得,薄引鹤可能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是说他坏话哦,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在搜索引擎里查了一下,结果主系统提示“未成年系统禁止查询”。如果他没干坏事,为什么不让我看?」


    池漪的耳朵慢慢,慢慢,慢慢地红了。


    他把洒水壶放到一边,蹲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脸。


    薄叔叔三十多岁了,还能有此一劫,全都是拜他所赐。


    第30章 我要自己睡


    池漪一直以为,薄引鹤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当然,按照常理推测,三十多岁且身体健康的男人很难没有这种需求。


    可薄引鹤平日里表现得实在是太过清心寡欲,整个人像三伏天里的大冰块,以至于池漪很难不对他产生某种滤镜。


    现在事实证明,池漪对薄引鹤的理解有些误差。


    池漪耳朵越来越烫,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薄引鹤为什么要去客房?


    是不好意思了吗?


    “小漪?”


    严叔的声音。


    池漪眯着眼睛,仰起脸。


    阳光将他的脸映得剔透,宛若过曝的相片。


    淡粉色的嘴唇上有一轮咬破的伤口。


    伤口极深,起了血痂,远远超过了暧昧的程度,教人观之只剩心惊。


    严叔逆着日光而立,手中撑一把遮阳伞,将阴凉罩到池漪身上。


    “脸怎么都晒得这么红了?外边太热,先生叫你回屋里歇会,吃点甜品消消暑。”


    池漪把脸转回去,用手背贴了贴脸颊。


    “等下就去。”


    严叔心里稀奇。


    他端详着池漪的神情,猜测昨晚池漪和薄引鹤之间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乃至于池漪现在还在闹别扭。


    否则,薄引鹤怎么会派他来叫池漪过去,而不是亲自过来?


    严叔笑眯眯的,并不催促,反而说:


    “先生说他下午有点事情,等下就出门。”


    果然,池漪一听这话便猛地站起身,身体在白亮的晕眩中晃了晃。


    “去哪?”


    严叔扶住池漪。


    “别急,别急,先生等着你呢。先生一向等着你。”


    严叔一向慧眼如炬,可这一次却看错了。


    ……


    池漪快步跑进门厅,顺着长廊绕向宅邸另一边。


    廊下的阴凉中,一路上摆着不同品种的玫瑰盆栽。


    有的植株比池漪还高,有的矮矮一丛,所有玫瑰都盛放得恰到好处。


    这些玫瑰是酒吧开业时挑选的,全都是池漪喜欢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池漪摆弄玫瑰时看起来心情不错,薄引鹤就让人把每个品种的植株都送来了一些,摆在家里。


    长廊尽头,风吹帘动。


    薄引鹤正坐在廊边的垫子上喝茶。


    他看了一眼池漪便收回目光,示意道:


    “坐。”


    廊下有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甜品。


    池漪脱了鞋,盘腿在蒲团上坐下。


    池漪在脑海内问系统:


    「你猜他叫我来,是不是要我搬回我自己的卧室?」


    系统一头雾水。


    「有、有可能?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池漪心里有种微妙的蠢蠢欲动,仿佛终于发现了薄引鹤的弱点,忍不住就想伸出小触角,去试探一下。


    薄引鹤正给池漪倒茶。


    琥珀红的陈皮熟普茶汤缓倾入杯中,温和的茶香弥漫开,在夏天都冒着热气。


    池漪有点热,脸颊上的红晕匀净抹开,洇出浅粉的一层汗意。


    其实池漪更想喝加冰的鸡尾酒。


    但别说酒了,桌子上压根就没有任何凉的点心。


    薄引鹤都不用抬头,轻而易举便猜透了池漪的想法。


    “天气热,先喝点水,想吃冰的过会再让人送。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感兴趣吗?”


    池漪闻言摇摇头。


    比起慈善晚宴,他有更想了解的事情。


    午后的空气十分静谧,虫鸣悄不可闻。


    池漪突然问:“薄叔叔,你十八岁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吗?”


    薄引鹤瞥了一眼池漪,眉宇间浮起无可奈何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薄引鹤一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点了点。


    “没有。我要做的事情太多,爱情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一生有限,总要有取舍。”


    “那现在呢?”


    薄引鹤并没有回答池漪的问题,只说:


    “你这个年纪,对爱情感兴趣很正常。”


    池漪眉梢微动,数了数年份。


    “可你只有三十三岁。我们相差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按照常人的速度,三十多岁才刚刚博士毕业,明明就很年轻。”


    薄引鹤敛眉垂目,拿起碟子里的小银刀,切下一块芝士蛋糕,叉好,递给池漪。


    “有些事,十八岁的时候不发生,或许一生都不会发生。”


    薄引鹤的成长环境与池漪有很大不同,充斥着名缰利锁中的挣扎,为钱权欲望而起的搏杀。


    遍历人性后,人际关系就会坍缩成简短的符号。


    于薄引鹤而言,大部分人都像摊开的说明书,所求与用途一览无余。


    人没法爱上一纸说明书。


    年轻时的事会为一生铺好底色,薄引鹤改不了自己的底色。


    薄引鹤原本以为能护着池漪,给池漪铺好路,让池漪拥有完满的一生——现实却横插一刀,将池漪的人生割碎开来。


    可是池漪终归是年轻。


    年轻,便来得及治病,来得及读大学,来得及重新开始。


    薄引鹤胸中坠着一口气。


    这口气叹不出来,反倒是又往心里落了落。


    他用银叉子点了点盘中的奶制品,再次插起一小块。


    “假设有一瓶牛奶,保质期就在今天。你不能说它已经过了保质期,但即便要喝,总会忍不住猜测它是不是已经变质。”


    “十五年,足够又一个你从小孩长到成年了。”


    池漪撑着蒲团,凑上去,衔走薄引鹤叉子上的点心。


    他含糊不清地说:


    “对牛奶来说十五年很长,但对于烈酒来说十五年很短。”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池漪在内心哼哼唧唧,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杯放回小桌子上,发出“磕”的一声。


    薄叔叔说话不算话。


    明明答应他了,还说“给我一些时间”,结果现在又要拒绝他。


    池漪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突然话锋一转,宣布道:


    “我要搬回我的卧室住。两个人住一起,是有点太挤了。”


    他放弃得如此果断,仿佛真的是个情感易变的小孩,上一秒还执着追问薄引鹤的感情经历,下一秒就被薄引鹤说服了。


    薄引鹤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将将要溢过杯面时,这才兀地停下。


    他没问为什么。


    “嗯。”


    薄引鹤绷着一口沉默的气息,没动自己的茶杯,给池漪又添了一杯茶。


    池漪改为半跪,不碰自己的茶杯,反而伸长了手臂,去取薄引鹤面前那只备受冷落的茶杯。


    薄引鹤的这杯茶倒得太慢,茶面高高绷起来。


    剔透亮红,浮摇浮摇。


    像个满溢的气泡,斜一下便濡湿了池漪的指尖,浅水红指甲上也是透亮的一层。


    池漪抬起手,吮去流到指根手背的茶水,口中艳红一闪而过,如同没度过口欲期的孩子。


    可没有孩子会有这种情态。


    薄引鹤目光定定地落在院子里,像避嫌一样刻意移开脸。


    但池漪知道他看见了。


    池漪吻过薄引鹤的杯口,饮尽这杯茶,置杯如钓者置钩。


    他站起身不急不忙地游走了。


    “薄叔叔再见,我去酒吧上班啦。”


    *


    再睁眼时,程启琮头痛欲裂。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摸索着接通电话。


    “……喂?”


    电话另一端,是程启琮的哥哥。


    “程启琮你跑哪去了?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下午必须露面吗?”


    程启琮眯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里有两张床。


    一个服务生原本在半躺着休息,听见声音后便抬起头,看向程启琮。


    程启琮:“我应该在……酒吧的休息室?”


    电话里,哥哥啧了一声。


    “这都两点了。赶快回家收拾收拾,咱们一起赴宴。”


    程启琮挂断电话。


    服务生适时开口,解释道:


    “你昨天连点了五杯杰克玫瑰,醉得打不开手机屏幕,我们就把你搬到了休息室。”


    程启琮的记忆已经完全断片了,完全想不起来这些事。


    幸好,他的相机还安全无虞。


    “谢谢。”


    程启琮走下楼,结了帐。


    他的视线四寻找,果然没见那位主调酒师的身影。


    程启琮有些失落,转身离开酒吧。


    走到街拐角时,程启琮的身边恰巧有辆迈巴赫开过去,停在「Dionysus」门口。


    程启琮也没有注意到。


    ……


    一直到晚上,程启琮都魂不守舍。


    晚上,程氏集团牵线举办了一场新兴市场投资与发展论坛暨慈善晚宴,邀请各界宾客。


    晚宴在程氏集团旗下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灯火通明中,宾客往来的身影映在亮晃晃的玻璃幕墙之上。


    盯得久了,有种光怪陆离之感。


    程家今天来了四个人。


    掌舵人程维泱,以及她的大儿子程启璋,小女儿程启瑢……还有夹在中间,完全不在状况的二儿子,程启琮。


    大哥正和宾客谈笑风生,程启琮在一旁陪着。


    “这是我弟弟,前几年一直在国外学摄影,最近刚回国。”


    “二少真是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的程启琮正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程启璋实在无可奈何,趁周围没人,使劲在程启琮背上拍了一下。


    “精神点。”


    程启琮表面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能在宴会上见到昨天那个主调酒师,他肯定一下子就精神了。


    旁边的座位里,恰巧有个男人入座。


    程启璋走过去打招呼:


    “表哥,好久没见你了。”


    程启琮也跟着喊“表哥”,视线则看向桌卡。


    桌卡上的姓名为“薄引鹤”。


    程启琮其实不太记得这个表哥了,但跟着亲哥打招呼,总不会出错。


    “表哥好。”


    薄引鹤稍一点头。


    “嗯。”


    这位表哥周身气度沉稳,面容冷峻。


    眼型又深又淡,深的是削刻的骨骼轮廓,淡的是其中冷漠深敛的情绪。


    是足以作为教科书范例的直面型。


    但以摄影师的角度评判,薄引鹤不太适合当模特。


    他的攻击性和个人特质太强了,一看就不是听指挥的类型。


    摄影师拍他的时候,绝对会很有压力。


    而且,不知为何,程启琮见到薄引鹤时,莫名有种后背一凉的感觉。


    程启璋附耳低声说:“你小时候去表哥家里玩,非要带他家小孩摸电门,被表哥拿戒尺揍得三天下不来床。”


    程启琮:“……”


    他居然还有这么手贱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池远集团的人也到了。


    今天来的是池家兄弟俩。


    程启璋笑着说:“池总,咱们得有几年没见了。这位就是……池奕吧?你好。”


    被称作池总的年轻人回答:


    “我弟弟最近刚回A市,在家待着无聊,我带他出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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