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鱼群游到了嘴唇


    【凿冰还得背着家里人吗哈哈哈哈哈】


    【小心点啊,看得我心惊胆战】


    池漪连着凿了两个冰球。


    在掌心冰凉的温度里,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渐渐放慢了凿冰的速度,先回答其他粉丝的问题。


    “过两天我会去酒吧,但最近手腕没有恢复,所以暂时不能给大家调酒了,抱歉。”


    “嗯,一个月后我会参加大区晋级赛,欢迎大家观看比赛直播。”


    直播间的背景秋色摇曳。


    一阵风吹来,红叶飒飒而下,衬得镜头前的池漪愈发白皙秀美。


    他低垂着眼睫,认真凿冰块,声音像清凌凌的小河,在山中林荫下细细潺潺地流淌而过,很容易抚平听者心中的焦躁。


    伴随着凿冰的嚓嚓声,直播间的气氛平静而安宁,简直像助眠asmr。


    直到有个陌生账号送了个火箭,问道:


    【榜一可以加主播好友吗?】


    North秒回,甚至比池漪回复得还快:【不可以】


    【先v我50看看实力】


    【房管呢??】


    陌生账号显然不信,毫无预兆地送了一堆火箭,压过了池朔的账号,成为新的榜一。


    【想和主播认识一下】


    North怒骂:【你***吧你】


    See U Again一言不发地刷礼物,很快再次压过了榜一。


    池漪注意到了直播间的动静,翻看弹幕,回应道:


    “不好意思,我不加好友。等下播了我会把礼物退给你。”


    可这个账号有点没礼貌,缠着池漪不放。


    【不用退,我不缺这点钱,咱们加个好友呗】


    【主播给个机会】


    好巧不巧,薄引鹤刚好出现在餐厅门口,指节敲了敲墙以示存在。


    “还在直播?”


    池漪立刻放下冰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有种被现场抓包的心虚感。


    “薄……你不是在开会吗?”


    薄引鹤扫一眼池漪按在冰块上的右手,又扫一眼尖锐的冰锥,眉头便不赞同地渐渐攒起。


    “该吃饭了,休息一会。”


    直播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目睹池老板的表情从o.o变成ovo】


    【好温柔的低音炮,有种想叫daddy的感觉】


    【是家人还是男朋友?】


    池漪看着满屏幕的“daddy”,心里突然想……反正这个词,既可以是家人,又可以是男朋友。


    池漪快速瞟一眼薄引鹤,耳尖薄红。


    “好的daddy,我收拾一下吧台就去。”


    【好的daddy~】


    【daddy管得好严~】


    【好的daddy~】


    【你俩声音好好听能不能出个哄睡合辑】


    陌生账号又刷了一堆礼物。


    【到底是daddy还是sugar daddy】


    【是你现在的金主不让你加好友?私聊我,我比他养得起】


    池漪瞥见弹幕,眉心一跳,冰锥不小心在右手指侧戳出了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很快就晕染了凹凸不平的冰块。


    他心道不妙,一抬头,果然看见薄引鹤沉着脸往这边走。


    池漪快速扑到吧台上,伸手关掉直播,生怕镜头意外拍到,给薄引鹤带来麻烦。


    “不好意思,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薄引鹤握住池漪的手,皱着眉观察划伤状况,又接过保镖递来的医疗箱,仔细消毒止血。


    确认伤口不用缝针后,又仔细包扎好。


    池漪心虚地抬眼瞥薄引鹤。


    刚得意忘形,就把手给划伤了,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快。


    他自知理亏,因此晚饭间都没敢缠着薄引鹤,只是坐在一旁,磨磨蹭蹭地吃饭。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薄引鹤似乎脸色愈沉。


    池漪看了薄引鹤一眼又一眼。


    其实仔细看看,薄引鹤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说话时的语气也毫无异样。


    但池漪就是觉得薄引鹤心情不好。


    为什么?


    ……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到了池漪该睡觉的时间。


    池漪躺到了床上。


    薄引鹤则坐在床边守着池漪,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屏幕亮着微光。


    等池漪睡着了,他要继续工作。


    薄引鹤给池漪掖好被子,这才说:


    “我给你找了个运营团队,以后会帮你处理直播间的事情。不必理会那些影响你心情的人。”


    池漪愣了一下。


    影响心情的人,难道是说那个乱刷礼物、在直播间骚扰他的观众?


    可薄引鹤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池漪小声问:“你在看我直播吗?”


    薄引鹤伸手调暗小夜灯的光,声音平和沉稳。


    “嗯。每一场都看了。”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耳尖开始发烫。


    “哦、哦……”


    在昏暗的暖光里,池漪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露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为你没空看我的直播。”


    薄引鹤俯下身,刚准备给池漪晚安吻。


    闻言,他的呼吸停在了与池漪的气息缠绕的距离,解释道:


    “你的事情最重要。”


    没等晚安吻落下,池漪突然先动了。


    他像个埋伏已久的小型捕猎动物,一下子掀开被子,手臂搂上薄引鹤脖颈,凑上去“吧唧”亲上薄引鹤的唇角。


    “薄叔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池漪就是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潜藏内敛的情绪。


    夜色里,池漪柔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


    “是因为直播间刷礼物的那个人吗?”


    薄引鹤低声说:“你该睡觉了。”


    池漪不依不饶,揽着薄引鹤的脖颈不让他走。


    “Daddy,你怎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并未回答,宽大的手掌却顺着床单和池漪腰间的缝隙探进去,托起池漪后背,揽着腰,把他提了起来。


    “不是说困了吗?”


    天旋地转后,池漪已经面对面骑坐在了薄引鹤腿上。


    池漪后腰被薄引鹤的手按住,整个人都趴进薄引鹤怀里。


    两个人的睡衣都只有薄薄一层。


    池漪清晰地感受到了薄引鹤潜藏在睡衣下的大腿肌肉。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不明的意味。


    “既然不困,就给我讲讲,刷礼物的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池漪迎面燎了火一样,脸颊生烫,头脑发晕。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磕磕绊绊,下意识就实话实说了。


    “那个人想加我好友,问我能不能和他认识一下,然后……然后……”


    啪的一声。


    池漪屁股一疼,又羞又紧张,立刻挣扎起来,却被手臂牢牢箍住。


    “我拒绝他了!”


    “然后什么?”


    纤细的手掌扶在薄引鹤肩头,池漪口中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小。


    “然、然后他问你是我daddy,还是sugar daddy……”


    小夜灯在两人的斜后方。


    光与暗起伏,勾勒出薄引鹤的脸,从颞部、颊侧,到冷硬的下颌缘。而眉眼纯粹隐于暗中,有些陌生的侵略性。


    “还有呢?”


    池漪抿着嘴唇,不肯说了。


    “啪”地一声,巴掌又落在池漪屁股上。


    池漪短促地叫了一声,大腿紧紧夹住薄引鹤的腰,左手伸到身后想要抓住薄引鹤的手腕。


    可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虽不疼,但池漪脸皮薄,脸红得已经开始发烫。


    池漪动也不敢动,蚊子哼哼一样快速交代:


    “那个人说……说你是我金主,让我私聊他,说他比你养得起……但这是他说的话!我没同意的。”


    薄引鹤静默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像是火山爆发前潜藏着熔岩的地层。


    “嗯,你记得很清楚。”


    池漪眼睫颤动,学着薄引鹤每次安抚他那样,在薄引鹤眼睛上“啾”地亲了一下。


    “我把他拉黑了,礼物也退回去了。你不高兴了吗?”


    池漪的眼眶水光盈盈,兜着夜灯的暖光。


    落在暗处的薄引鹤眼里,一清二楚。


    薄引鹤的手掌覆上池漪脸侧,几乎快遮住他的整张脸,随后往下一偏,扳住细巧的下巴。


    “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你眼前。”


    他确实在生气。


    池漪是他悉心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那些人随手花点小钱,就能把这些污糟不堪的词汇发到池漪面前,肆意在白纸上涂抹他们本没有资格留下的痕迹。


    他们本来一辈子都不应该出现在池漪眼中,更没资格留在池漪脑海里。


    只要一想到那些藏在屏幕背后的人如何觊觎池漪,薄引鹤就怒意难消。


    池漪总觉得硌,挪了挪屁股,大腿小心地蹭了蹭薄引鹤的腰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饶。


    “我又没打算找别人当daddy……”


    还没说完,池漪就后悔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清楚地感觉到,薄引鹤揽在他腰间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弄得他有点点痛。


    就算光线不好,池漪也能猜出他薄叔叔的脸色现在大概很不好看。


    薄引鹤一字一顿。


    “小宝,把他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忘掉。”


    池漪小声辩解:“其实我本来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sugar daddy、金主之类的东西,以前看电影看到过……”


    薄引鹤声音冷滞。


    “你不知道。小宝,现实和电影不一样。”


    池漪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男人想做什么。


    他们不会在乎池漪的心理问题。倒不如说,他们就想养一个心理不健康的金丝雀,乐于从里到外摧毁一个漂亮的孩子,享用他的生命,在腻烦之后转头便把人丢掉。


    在这方面,薄引鹤与曾经的池家将池漪保护得很好,从来没让池漪接触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啪的一声。


    巴掌落在肉多的地方。


    池漪啊了一声,腰塌下去往前躲,整个人都趴在了薄引鹤肩上。


    可巴掌又落了下来。


    池漪一下子有些委屈,争辩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不是小孩?亲一下就能把你吓跑,现在跟我说你不是小孩?”


    前两天的事被猝不及防地揭穿。


    池漪脸上轰地发烫,后背一下子沁出汗意,像是进了蒸笼一样,浑身上下登时被热汗浸软了。


    “那、那也不是我想跑的。”


    池漪言不由衷,现在又想逃跑了,拧着腰往一边挪。


    可他整个人被薄引鹤牢牢搂在怀里,怎么也脱不了身。


    薄引鹤呼吸乱了一瞬,扬起手又轻轻落下。


    “别乱动。”


    池漪屁股上挨了数不清多少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辩解道:


    “我只是……只是紧张,没有要跑。”


    他分不清是羞耻还是紧张,眼泪沁在眼眶里,转瞬就有晶亮的泪线从眼眶里滑落,声音都带着鼻音。


    “而且我没法直接忘掉。我、我要是能想忘就忘,那就不会生病了。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可以离婚。”


    这一下子就从小问题变成了大问题。


    薄引鹤一时顿住,赶紧松开了手,捧起池漪的脸擦眼泪。


    轻吻一点一点落在额头和眼睛,湿热的呼吸缠在一起。


    “宝贝,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池漪的眼泪比什么都紧急,旁的情绪都得为之让路,霎时烟消云散。


    薄引鹤的语气仅剩下温柔缓和,像一下一下冲刷堤岸的海浪。


    “小宝,是我反应过度了,没控制好情绪。我不该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这件事里你没有错。”


    池漪睫毛浸透了泪水,沉沉往下垂着。


    其实他也没有多么委屈,就是在薄引鹤面前忍不住变得更容易哭。


    他抿着嘴唇,小声得寸进尺:


    “那你可以当我daddy吗?”


    薄引鹤眉头低低地往下压,手上抚摸着池漪的眼角,很快像投降一样,缓慢地舒出一口气。


    “在家里可以。”


    “在外面呢?”


    “在外面,你可以说我是你的……丈夫,或者男朋友。”沉默几秒后,薄引鹤又说:“继续叫叔叔也可以。”


    池漪搂着薄引鹤的脖颈,趴在他肩上,呼吸中有抽泣。


    “Daddy。”


    湿湿热热的呼吸洒在薄引鹤耳根,激起一片发痒的情欲。


    薄引鹤握着池漪的腰,稍微往外提了提。


    池漪脊背陡然僵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某种被他忽视已久的反应。


    刚才没发现,但是现在……顶到他了。


    池漪结巴着问:“你是不是……需、需要我帮你吗?”


    薄引鹤眉头紧攒,按住池漪。


    “别动,让我抱一会。”


    两个人真的就这么拥抱了一会儿。或者不止一会儿。


    池漪发烫的湿润脸颊贴在薄引鹤颈侧,头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像是喝醉了一样,整个人头脑发晕。


    他能清晰感觉到薄引鹤的喉结,每次上下滚动时,都轻微抵在他的脸颊上。


    还有薄引鹤浑身绷紧的肌肉,搭在他后腰处的手。


    热度源源在不断地透过睡衣。


    那只大手突然收紧,简直像是捏了池漪的腰一把。


    池漪腰眼一麻,整个人一激灵。


    他脸色涨红,猛地挣开薄引鹤,慌不择路跌坐回床上,掀起被子就蒙头钻进去。


    “小宝?”


    薄引鹤手探进被子里,一摸池漪的脸,摸到一手湿漉漉的眼泪,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他的声音放轻,温声哄道:


    “松手,让我看看。刚才打疼你了?”


    池漪死死拽住被子,不让薄引鹤掀开。


    他声音慌乱,还带着未褪的哭腔。


    “我……没事,就是有点岔气,不用管我。”


    ……池漪起反应了。


    因为生病和药物作用,他本身在这方面比较冷淡,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许久都没有解决过这方面的问题。


    因此,压根就没想到今天这一出。


    薄引鹤声音温柔,手上掀被子的动作一点不停。


    池漪死死拽着上面的被子,顾此失彼,下面小腿已经露在了空气中,活像个被剥开的竹笋。


    他试图蜷着身背对薄引鹤,耳尖红透了。


    “我真的没事……”


    薄引鹤牢牢攥住池漪的右臂,防止他乱碰伤到自己,单手像展开虾米一样展开池漪。


    “乖一点,别碰到你手腕。哪里不舒服?”


    池漪抵抗不了,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睡裤轻薄。


    所以某些反应一览无余。


    薄引鹤神情一滞,慢慢松开池漪的手腕。


    池漪眼角带泪,脸上红得快熟了,嗖地将自己埋回了被子里,盖土一样蒙住了头。


    薄引鹤低声安慰:


    “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不需要因此自责或者羞耻。”


    空气沉默了许久。


    被子里的池漪慢慢点点头。


    薄引鹤:“医生说过不用刻意忍耐。你需要解决一下,我出去等你。”


    池漪被子团立刻挪了挪,往床边的方向靠,直到后背贴到薄引鹤腿边,才微不可闻地小声说: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解决,还是不要走。


    可池漪一直没再说话,只是无言地闷在被子里。


    薄引鹤沉默片刻,语气带上些不确定:


    “你会解决吗?”


    池漪又点了点头。


    似乎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被子团总算开始动了。


    窸窸窣窣,动作幅度相当轻微。


    过了一会儿,池漪憋不住了,红扑扑的脸从被子里微微探出来。


    隔着一层被子,他的脊背贴着薄引鹤的腿,小声喘气,夹杂着轻微的哼声。


    薄引鹤正襟危坐,扭过头刻意避开视线,浑身肌肉都紧绷着。


    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么久,薄引鹤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力量拽拽他的袖子。


    池漪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


    “解决不了……”


    薄引鹤声音发哑。


    “小宝,你得想清楚。”


    池漪耳尖通红,手指依旧勾着薄引鹤的袖口,没有松开。


    “……我不会后悔。”


    薄引鹤偏过头,刚好迎上池漪盈着水光的眼睛——只有一瞬间的对视,池漪便慌乱地移开视线。


    池漪的小脸陷在被子里,湿漉漉的长睫在紧张地颤动,眼角却勾着情.欲的红。


    这抹红色像小狐狸爪子的肉垫,在薄引鹤心里挠了一下。


    薄引鹤喉结滚动着,只是往床上挪去,双手将池漪从被子里捞出来。


    “坐到我怀里。”


    池漪脸色通红,简直喘不过气,手上紧紧拽着被子。


    “我还没、我的裤子……”


    薄引鹤抬起手,蒙住池漪的眼睛。


    “放松。”


    他维持着这个把人箍在自己怀里的姿势,骨节分明的手掌环上池漪小腹。


    随后撩起衣物,轻轻揉了一下。


    这双手强而有力,可以轻松单臂捞起小时候的池漪,将他举到高处逗他玩,也数不清多少次,轻而易举抱起长大的池漪。


    他是最可靠的守护者,体贴而绅士,牢牢把控着界限。


    但今天,守护者第一次越界。


    池漪细白的手指抓挠薄引鹤小臂,怎么也撼动不了,使劲推也推不开。


    他的声音喘着发抖。


    “等、等一下……薄叔叔……”


    薄引鹤呼吸粗重,亲吻池漪颈侧,试图安抚。


    “放松,sweetie。你这样会腰酸。”


    可池漪抖得更厉害了,呼吸都带上哭腔。


    他的眼睛被薄引鹤捂住,眼前一片黑暗。


    整个世界只有薄引鹤。


    薄引鹤的气息简直从四面八方侵压向他,声音,呼吸,体温,还有抵着后腰的触感,烫得池漪浑身酸麻。


    情动间,指缝泄进些光。


    ……后背甚至能感受到薄引鹤的呼吸起伏。


    在起伏中,池漪像太阳下仰泳的人,被温热的海浪推得摇摇晃晃,随波逐流。


    亲吻如聚食的鱼群落在池漪后颈,侵略着吞吃着,逼得池漪喘不上气。


    鱼群游到了嘴唇。


    池漪后脑被手掌托着,被迫回过头。


    沉香的气息含吮池漪的嘴唇,干燥柔软的唇瓣相贴,随着身体的动作碾磨,像要将玫瑰花瓣研磨出汁液。


    他被亲得微微张开嘴。


    那么一点唇珠被人取食,被反复叼在齿间,吃得发麻,吃得池漪掉眼泪。


    眼泪洇湿了相贴的脸颊。


    薄引鹤鼻梁抵在池漪脸颊,接吻暂时分开,缓声哄道:


    “嘘……嘘。乖宝宝,再忍一忍。”


    最后,池漪腰间一下子高高拱起,控制不住地踢蹬小腿。


    薄引鹤一只手压着池漪小腹,另一只手从池漪大腿下方抄过去,扳住柔软的大腿内侧,桎梏住了他的挣扎。


    粗重的呼吸压在池漪耳根,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薄引鹤仿佛随时会继续下去。


    可他一时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重重地搂紧池漪。


    许久之后,薄引鹤稍微松开池漪,伸臂拽了几张纸巾,快速帮池漪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小.腹上的所有液体,把他的睡裤拉回去。


    池漪完全处于懵掉的状态,身体也没回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乖乖倚在薄引鹤怀里,任由薄引鹤摆弄。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嘴唇,给池漪裹好被子,起身便要离开。


    池漪回过神,勾住薄引鹤的衣角,小声说:


    “……你、你还没有解决。我帮你……”


    薄引鹤顿了一顿,隔着被子拍了拍池漪,声音带着克制情欲的低哑。


    “睡觉吧,乖一点。”


    薄引鹤起身进了浴室,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浴室隔音很好。


    当天晚上,池漪从迷糊熬到困倦,再到眼皮睁不开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终于打开。


    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温暖的热源靠近池漪。


    半梦半醒间,池漪贴了过去,往薄引鹤怀里钻。


    “薄叔叔……”


    薄引鹤温声说:


    “小宝,我明天联系婚礼团队,先做几版策划案出来,等你结束GCM的比赛,我们就可以办婚礼。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戒指?”


    池漪并未听见,只是梦呓几句,贴着薄引鹤,睡得愈发沉。


    他只有睡熟的时候才有如此平静安宁的神情,显露出符合年龄的无忧无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喜欢贴着人睡觉。


    薄引鹤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操之过急。


    还是等池漪拿到奖项后,给他个惊喜好了。


    似乎又有温热的亲吻落在池漪唇上。


    “晚安。”


    第52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池漪灵魂提问:「所以我和薄引鹤现在是什么关系?」


    系统无情计数:「这是你第24次问这个问题。」


    池漪在宅邸里闭门不出休养了一旬。


    秋风萧索时节,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Dionysus酒吧。


    虽说回了酒吧,但池漪的右手还戴着护具,调酒不顺畅。所以今天不是来上班,只是来找找灵感。


    今天早上,薄引鹤送池漪到酒吧门口。


    分别的时候,薄引鹤俯身在池漪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口,又在唇瓣上轻吻了一下。


    池漪乖乖仰着脸让他亲。


    但亲完了,池漪私下里还是要纠结一下。


    「薄叔叔每次只是稍微亲我一下,没有……没有舌吻。我们这算先婚后爱吗?那现在是谈恋爱阶段还是暧昧阶段?」


    系统用耳朵捂住眼睛,点评:


    「你算他宝贝。反正他是这么叫你的。」


    池漪更纠结了。


    他倒是想问一问同龄人的意见——奈何没有合适的人选。


    池漪将视线投向何卿。


    何卿正端着托盘走过来,边走边乐呵呵地问:


    “池老板,你是不是没吃早饭?要尝一下馄饨吗?荠菜猪肉馅的,稍微加了一点点韭菜。”


    这位大学生满脸写着老实人三个字,一看就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池漪放弃找何卿进行感情咨询的想法。


    “……吃吧。”


    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就该吃药了。


    何卿把两碗馄饨端出托盘。


    宽口大碗,汤底清亮,鲜香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蒸腾,料想应当是刚出锅,正是些烫口的温度。


    薄韧的馄饨皮透出隐约的荠菜翠绿色,细细的蛋皮丝浸在汤里。


    外面刮起一阵秋风。


    天阴阴沉沉,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棕褐的落叶时不时“啪”地掉在地上,拖着地面哗啦啦地卷远。


    在这样的天气里,热腾腾的馄饨简直是抚慰人心的好东西。


    池漪舀起一个馄饨,吹到不冒白雾后,咬了一小口。


    鲜美的汁水锁在薄薄的馄饨皮里,荠菜的清香和猪肉油渣的醇香各司其职,盈满齿间。


    韭菜应该是顺手加进去的,只有一点点,以作提鲜。


    池漪咬完一口后,愣怔许久。


    这个味道,池漪上一世吃过的。


    他慢慢吃完勺子里剩下的馄饨,问道:


    “咱们新招了厨师吗?”


    何卿:“不是,是对面新开的那家餐厅的厨师做的。吴经理说,以后那家店就是咱们的食堂。”


    如何卿所言,酒吧里的员工们都在吃早点,人人面前一碗馄饨。


    池漪站起身,走到酒吧门口,望向路对面。


    对面那家餐厅明明就是间法餐厅,还没到营业时间。


    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女人倚在店门边,头发简单盘起来,正举着手机拍落叶秋景。


    果然,正是关越越。


    关越越看见池漪,挥了挥手,快跑着穿过小巷。


    “好久不见啊!我跳槽了,老板你好。你这手怎么回事?动手术了?”


    秋风夹雨有些冷,关越越推着池漪往店里走。


    池漪边走边回头解释:


    “旧伤没好,又不小心扭了一下,所以得戴护具。你那家酒吧不干了吗?”


    “店还留着,但我以后想专心做餐饮,所以跳槽过来了。现在这家店的主厨曾经在米其林三星店里当主管,我正跟着她学手艺。”


    关越越又压低了声音说:“之前咱们聊天时谈到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别人。放心吧。”


    池漪:“……谢谢。”


    池漪和关越越彻夜聊天后,并没有消除关越越的记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朋友知道池漪上一世的痛苦,那这些痛苦就能被分担几分。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不再见面,也依旧如此。


    但池漪的确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她。


    两人坐下说话。


    关越越:“不用谢,我能跳槽到这里,可是沾了你离家出走的光。馄饨好吃吗?”


    池漪点头。


    旁边的何卿也使劲点头:“震撼美味!”


    关越越做的馄饨,原料简单,步骤基础,但成品味道仿佛出自街头巷尾百年老店里的大师傅之手,有一种得心应手的烟火气。


    关越越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是临时学的,以前从来没包过大馄饨。”


    池漪怔了怔。


    “以前没包过?”


    可是上一世关越越明明经常包馄饨。


    池漪在关越越的店里打工时,每天晚上关越越都会煮馄饨当夜宵,顺带分池漪一碗。


    关越越耸耸肩:“对啊,我只喜欢吃饺子,再加上我那个店在北方小县城,客人们晚饭一般不吃馄饨……久而久之,就只做饺子了。”


    池漪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意识到某个答案。


    他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


    “那你怎么又包馄饨了?”


    关越越笑了:“我以为南方人会更喜欢吃馄饨?A市的菜肉馄饨还挺有名。”


    池漪沉默地垂下眼睫,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眶有点发烫,又不想让人看见,就一直低着头。


    怪不得,这一世池漪离家出走时,关越越说店里没有馄饨。


    原来是还没来得及学。


    系统恍然大悟:「上一世,店里每天的夜宵馄饨……都是专门为你做的?」


    她觉得池漪是南方人,或许吃到家乡的馄饨,心情会好一些,就用这种安静且不易察觉的方式关照着池漪。


    关越越早就吃过饭,此刻托着下巴,安静地观察着池漪。


    在她上任前,那位助理给了她一长串池漪的过敏忌口清单。


    助理说,池漪很容易食欲不振,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不喜欢吃的东西比喜欢吃的更多,尤其讨厌各种绿色蔬菜。


    但上次关越越给池漪做的手擀面放了小油菜,今天的馄饨里也有荠菜和韭菜。


    池漪细嚼慢咽,照吃不误。


    关越越忍不住想……池漪也没有助理说得那么难养活吧?


    在安静的气氛里,池漪认真地吃掉一个又一个馄饨。


    今天没什么客人,酒吧里一时间十分清闲。


    有员工打开了酒吧里的投影仪。


    娱乐新闻欢快的背景音一时喧哗,又被迅速调成静音。


    这是个无事发生的下午,连新闻也乏善可陈。


    突然,投影调到了某个频道,画面中橙红色的跑车闯进众人视野。


    【著名赛车手池朔在夺冠时身披彩虹旗,表示支持性少数群体】


    视频画面里,池朔披着彩虹旗,站在冠军领奖台上。


    字幕显示:


    “……国内已经开始试点同性伴侣登记,但依旧有人在因为性取向而被指责。借这次领奖,我要向一位朋友道歉。这个奖杯也送给所有曾经因为别人的偏见而受伤的人……”


    弹幕都在吐槽,说这个话题早在十几年前就结束了争议,池朔连炒冷饭都赶不上。


    池漪:“……”


    系统:“……”


    系统作为唯二知情的人,支棱着兔耳朵,小心翼翼地斜着观察池漪的表情。


    池漪神态平寂。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投影仪很快换了节目。


    关越越与何卿不知何时聊了起来,相谈甚欢,所以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关越越:“你是学生?怎么想到来酒吧里兼职?”


    何卿:“运气好,多亏了池老板帮忙。”


    何卿便一五一十,聊起自己的生活——进城务工的一家人,没有学历但有文化的父母,物质条件普通但精神富足的家庭。


    简而言之,家里没钱,但有很多爱。


    非常多,且正向积极到能写进心理学教科书的爱。


    以至于何卿遭逢人生大起大落,身上背着一屁股债时,童年时的爱依旧在支持着他,让他长成一个情绪稳定且底色乐观的人。


    关越越本来只是闲聊几句,一不小心,话题就这么聊到了家庭上——结果猝不及防听到何卿说他小时候的家庭活动是去图书馆借书,然后全家人在晚饭后讨论名著……


    谁成想呢,就是随便聊几句,反而刺激到了她这个无辜的打工人。


    关越越脸上表情恍惚,仿佛在听童话故事。


    “我小时候去图书馆看书,我爸骂我出去鬼混,我妈嫌我顶嘴,举着菜刀要砍了我。”


    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离世,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居然还没死。


    关越越就属于后者。


    池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关越越。


    但好消息是这里有很多酒。


    池漪问:“你喝酒吗?”


    关越越:“……喝。”


    外面又起了一阵秋风。


    天色沉暗,辨不清晨昏,冰冷的潮气潲进店里。


    池漪站在吧台里,准备多做几杯热盘尼西林。


    热盘尼西林,味道辛香、暖辣、柔甜,非常适合在秋雨寒凉的天气里祛寒,从身体暖到心灵。


    正好,副调酒师昨天制作了一些使用焦化黄油进行油洗的调和威士忌,在冰箱里冻了一晚上,现在恰好可以使用。


    油洗,是对基酒进行风味重构的一种方式。


    小火加热无盐黄油,直至变为琥珀色液体,飘出坚果香,这样就得到了焦化黄油。


    将焦化黄油倒进调和威士忌里,均匀混合静置,冷冻一夜。


    黄油将在表面上凝结出厚厚的一层,此时,过滤出下方的酒液,便得到油洗威士忌。


    这样的威士忌,里面不会有油,酒液反而会带有坚果奶油味。


    池漪只用左手调酒。


    他将蜂蜜、生姜汁、柠檬汁和油洗威士忌倒入杯中,加入热水,轻轻搅拌,最后在表面上float一层薄薄的泥煤威士忌,提供烟熏风味。


    头两杯,递给吧台前的关越越和何卿。


    然后池漪给每个店员做了一杯盘尼西林,依照大家的口味,调整蜂蜜、柠檬汁和基酒的比例。


    最后是池漪自己的这杯。


    他还没到能喝酒的时间,所以一点威士忌都没加。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热盘尼西林


    天气冷的时候要喝点热乎乎的东西!」


    关越越捧着微烫的酒杯,喝了一大口,温暖辛辣一路烧进胃里。


    “像在喝加强版姜汤一样。”


    何卿:“好喝!”


    这种天气,总觉得应该再来点零食。


    正好,池漪刚才处理威士忌时,留下了油洗用的黄油。


    关越越打着伞跑回对面的法餐厅,捎来店里自制的香草冰激凌和法棍。


    法棍切丁,用威士忌风味黄油煎得酥脆,配上香草冰激凌球——正好合衬热盘尼西林的味道。


    酒吧里一时间盈满了甜蜜的香味,一片安静,只有大家咔嚓咔嚓吃面包丁的声音。


    副调酒师带薪摸鱼,幸福地捧着杯子,松垮地半躺在卡座里。


    “这班真是让我上着了。”


    关越越沉默地吨吨吨,喝了一杯又一杯。


    池漪眼神游离,也沉默地喝着他的无酒精饮料。


    何卿看看关越越,又看看池漪,突然问:


    “你们两个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关越越和池漪闻言一齐转头。


    两人相对而坐,像幅半古旧的仕女图。


    关越越端坐台前,朱口削颊,好端端一张深刻清晰美人面。


    而池漪是屏风后藏着美人的鬼魂,只有一道渺远疏离的影子。


    关越越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池漪。


    “是吗?”


    长相相似的人,自己一般是不容易察觉到的。


    吴经理左右看看两人,也渐渐皱起眉:


    “不说没觉得,一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像。”


    关越越将酒一饮而尽,明显醉了,嘿嘿笑。


    她对池漪说:


    “那我得要个合照!等你火了,我就是GCM大赛冠军的好朋友!”


    关越越站起身,一屁股坐进池漪这边的卡座里。


    她和池漪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何卿。


    何卿这个呆头鹅坐在两人之间,就像骈行的两行艳诗之间的逗号,误入兰若寺的平平书生。


    吴经理给三人拍合影。


    “3,2,1——笑一个!”


    其他员工也端着酒杯来凑热闹,大家都挤在卡座附近,找了个角度架住相机,把吴经理也拉过来拍照。


    咔嚓一声,暖光里的照片完成。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20%。」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20%。」


    系统愣住了。


    「拍照也能推进完成度吗?」


    池漪似有所觉。


    或许……推进任务进度的要素并不是拍照,而是这个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的午后。


    外面风雨冥冥,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池漪这个走过漫长阴雨季节的旅客,本来已经抵达了他的终点,却突然被迫重走这趟路。


    于是池漪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前,无心停留。


    可途中路过一扇温暖明亮的玻璃窗,窗内灯光暖黄,地板一尘不染,人们整洁妥帖,脸上带笑。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池漪驻足多看了几眼。


    突然有人打开了门,把池漪拽了进去。


    甜香热闹的喧哗扑面而来,大家把池漪挤在中间拍照,有点吵闹。


    或许他重走一世路途,就是老天想让他与萍水相逢的朋友重新相识,好好道别。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在喧闹的人群里,关于比赛命题Connection,池漪好像有了点头绪。


    拍完照,池漪回到吧台后,安静地琢磨自己的鸡尾酒作品,做完一杯就顺手分给其他人尝一尝,询问味道。


    关越越乐呵呵地品鉴鸡尾酒。


    她很快就喝醉了,一巴掌拍上何卿后背。


    关越越力气大,拍得何卿一个踉跄。


    “我真羡慕你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打好几份工,晚上在酒吧打工,凌晨去早餐店做白案,连轴转了四五年,给我累成了精神病……”


    “……嗝。不过精神病也有可能是遗传,我爸除了脸一无是处,我妈因为他长得好看才跟他结婚——她明明是大学生,结果因为追生儿子丢了工作,什么菜都买不起,成天就吃土豆土豆土豆,还不让我上高中——纯神经病!”


    “更离谱的是他们生了儿子也不好好养,小的那个一出生就去世了,活着的那个巨讨厌,成天虐待麻雀、烫蚂蚁,我爸妈还夸他厉害。”


    池漪叹了口气,托起关越越手臂。


    “楼上有女员工休息室,我扶你去休息会吧。”


    上一世,关越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宣泄过情绪。


    她成熟而可靠,该有攻击性时一点也不少。


    池漪重生一次,才发觉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关越越大手一挥,压根不让人扶。


    她自己严肃端正地往楼梯上走……刚走了两步就差点磕倒,扒住扶手,狼狈地爬上最高一阶楼梯,就地坐下。


    池漪和何卿也跟着她坐在低一点的楼梯上。


    何卿安慰道:“你能连着上四五年夜班,还能独自攒下开酒吧的钱,简直就是超人。比我厉害多了。”


    关越越托着腮,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那家酒吧……不是我买的,是我师傅留给我的。”


    关越越攒不下几个子儿,没钱买店面。


    她小时候只有旧衣服穿,所以等赚了点钱,她就使了劲地报复性打扮,妆越浓越好,指甲越花里胡哨越好,长期保持大波浪和烈焰红唇。


    她天生漂亮,怎么打扮都好看。


    但结合工作环境和家庭背景来看,这并不全是好事。


    所以关越越有段时间不学好,当小太妹,被师傅揍了。


    师傅问她,你爹是干什么的?


    关越越答,不干什么,是小混混。


    师傅怒骂,你不好好学手艺,以后也跟他一样!


    师傅一有空就提着关越越去戒毒所开放日、监狱参观活动、刑侦博物馆……一通铁拳下来,成功把关越越教育成了个正常人。


    就连关越越这个名字,也是师傅给她取的。


    有一天,师傅带她去打hpv疫苗,打完疫苗后又带她吃了顿饭,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大堆事情。


    关越越只当师傅是惯常唠叨。


    后来关越越才推算出来,师傅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查出了宫颈癌。


    她自己死于宫颈癌,却愿意带关越越打很贵的疫苗。


    师傅离婚了没孩子,把关越越当女儿养,酒吧也留给了她。


    池漪拍拍关越越的背。


    “她会为你骄傲的。”


    何卿想了想,安慰道:


    “我爸是意外去世。你别看我好像过得挺透彻,实际上只是没办法,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只能学着习惯没有我爸的生活。习惯之后,才慢慢想通了。”


    “我每次想他,就想着小时候他带我读过的科普读物。读物上面说,所有人早晚都会死,在庞加莱回归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关越越没有哭,只是揉了把脸。


    “庞加莱回归是什么?说点初中学历能听懂的。”


    何卿比划着跟她解释。


    “想象宇宙是一副扑克牌,只要洗牌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牌面能回到你想要的顺序。分离的人会重逢。所以,不要难过,就像……就像有块汉墓铭文砖上说的,‘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何卿说话老是这样,思维跳跃太快,因此东一榔头西一棒,容易让人跟不上。


    但他是真的想解释清楚,而不是显摆学识,因此并不讨厌。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池漪突然扭头看向何卿。


    就在刚才,何卿的那句话,仿佛和记忆深处里的某个模糊不清的遥远声音重合。


    “……这是反书的墓砖,拓片没来得及摆出来,上面写的是,‘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那好像是在……某个博物馆里。


    记忆里的何卿又说:


    “后世的人只看见砖,谁还知道墓主人生前和谁有仇?再过不去的坎,早晚都会烟消云散。死亡在每段人生里都不会缺席,它来找你前,你可以试试随便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不用讨好任何人。就按我说的,先试一试,好吗?”


    好像是有一次,有个人撞见了池漪的危险举动,拦了下来,带他去博物馆逛了逛。


    再多的记忆,池漪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这个人是何卿吗?


    关越越决定道:


    “那我师傅是八十大寿吃饱喝足了在满堂子孙陪伴下走的!别难过!”


    她喝醉了一会动一会静。


    现在,又开始对池漪絮絮叨叨:


    “我其实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对着心理医生也说不出来,只能跟医生大眼瞪小眼。心理医生问我脑子里有没有人在说话,我怕他把我扭送精神病院,就告辞了。”


    是因为池漪先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才能没有负担地说出过往。


    互相自揭伤疤,像一种投名状。但又比那更温和。


    池漪:“这个问题他们也问过我。”


    关越越:“你怎么回答的?”


    池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关越越和何卿都能想象到心理医生的表情,鹅鹅鹅地笑。


    系统:「……」


    显然系统就是那个让池漪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


    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关越越托着腮,自嘲地说:


    “虽然我劝你抢回冠军,但我自己其实……一直在逃跑。我和过去的所有人际关系一刀两断,再也没敢回去过。你比我勇敢多了。”


    逃跑。


    这才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从破旧的居民楼跑进灯红酒绿的酒吧,从北方跑来南方。


    从旧岁里逃跑,才能获得新生。


    池漪诚恳地解释:“我也逃跑了,只是没跑掉。”


    某种意义上,池漪一整个人生都没从命运手中跑掉,连死亡都拖泥带水。


    酒精让大家的情绪起伏都变大了。


    一时间,楼梯上的气氛凄凄惨惨,简直是病友交流会,显得黄油和冰激凌的味道都不再那么香甜。


    只有何卿还在嚼嚼嚼面包干,心态很好的样子。


    “我看过一些研究,人在感觉到压力和威胁时,最典型的反应就是战斗、逃跑、僵直、讨好。所以想逃跑是很正常的。”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作4F反应。


    “但也有人认为存在另一种应对方法,叫做照料与结盟。比如关姐的师傅帮助关姐,关姐帮助池漪,池漪帮助了我。”


    何卿正经地举起面包干:


    “假如当初师傅没有伸出援手,那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打工呢,世界上也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面包干。”


    “所以,你们也不是只在逃跑嘛。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即便已经这么难了,你们居然还有余力帮别人,怎么想都很勇敢。”


    池漪和关越越齐齐扭头看着他。


    池漪想喝酒,但左右摸了摸台阶,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到每日喝酒时间。


    他泄气地问:


    “你有考虑过改行吗?有时候我感觉心理学比金融更适合你。”


    关越越也许久未回过神,提起放在楼梯上的酒杯。


    她感觉自己像个累晕在路边的逃犯,本来没指望被人生赦免,结果追上来的人突然给她脖子上挂上奖牌,大声恭喜她获得“热心市民奖”,表彰她成为了一个好人。


    关越越发自内心地喃喃道:“谢谢你啊。”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50%。」


    ……


    傍晚时分,众人醒了酒。


    关越越告别酒吧众人,回对面的餐厅工作去了。


    雨一直下到夜间。


    今天酒吧的工作量主要由副调酒师承担。


    池漪只有一只手能用。整个晚上都不紧不慢地用左手调酒,能调一杯是一杯,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快下班时,有位客人登门,指名要喝池漪亲手调制的Old Pal鸡尾酒。


    系统咦了一声,有些疑惑。


    「池漪,你还记得你抽到的【状态透视】卡吗?」


    为了池漪生活方便,系统平常都是保持着特效和提示音关闭的状态。


    此刻,系统把关掉的特效打开,示意池漪:


    「你看,这个客人头顶有气泡。」


    这是位独自光顾酒吧的男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黑色大衣,鸭舌帽压得极低。


    他头上果然有个小气泡,写着「想吃掉」三个字。


    ……想吃掉?


    想吃掉什么?


    如果只是肚子饿,那这位客人并没有动眼前的零食碟。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鸡尾酒完成。


    池漪抬头看了一眼客人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我认识他吗?」


    系统也十分纳闷。


    「绝对不认识,你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真奇怪,【状态透视】道具卡应该只对关键角色生效才对。


    不久,池漪调好一杯Old Pal,单手端着托盘走到客人面前,微微俯身,先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酒杯杯脚,将酒端出来。


    “您的Old Pal。”


    客人只是点点头。


    池漪看见客人头上的气泡突然一晃,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仿佛一瞬间闪过巨量密密麻麻的字体。


    可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想吃掉」


    池漪微微蹙眉,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正好要下班了,便转身回到楼上休息室换衣服。


    池漪不知道,在他离开酒吧后,这位客人一直坐到打烊。


    他并不喝酒,只是握着杯身,端起碟形杯,鼻尖凑近杯脚,深深吸了一口气。


    池漪的气息。


    Old Pal?或许算不上。


    但从面对面身体接触的角度来讲,这可真是……


    好久不见。


    ……


    关越越下班了,道别同事,拎着包离开餐厅后厨。


    她在不远处的老居民楼租了套一居室。


    回家路上,途径老城区门庭冷落的底商。


    雨滴大颗地顺着招牌汇集,时不时“叭”地一声落在伞面上。


    关越越行至路口,刚好被变红的交通灯拦住。


    下着雨,视野像被雨水打花的镜头。


    她抬了抬伞沿,突然看见路对面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裤脚被积水打湿,转过脸怒骂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伞下短暂露出个下颌,又转了回去。


    两人灰扑扑的衣服融汇汇进地铁口颜色的川流里,很快消失不见。


    交通灯红了又绿,人群大步向前。


    关越越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只是相似。


    过了这么多年,她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改名换姓,脱胎换骨,还是会因为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被一个有些相似的身影吓住。


    许久,她才僵硬地抬脚,选择放弃地铁,转身去公交站。


    ……


    “是这里吗?”


    一男一女停在某个昂贵的餐厅前,犹豫着不敢迈出脚步。


    男人在家趾高气扬,可在陌生的地方,他只是唯唯诺诺不起眼的一点灰尘。


    “服务员,我们来找人,提前预定好的……”


    幸好,地址没有错。


    静谧的包间里,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低低地压下去。


    他将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至这对夫妻面前。


    “那个孩子现在姓池。”


    夫妻俩脸上茫然,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随手用指节扣了扣一旁的烈酒瓶身。


    上面酒标写着“池远集团”。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说:


    “池远集团的池。”


    第53章 风雨欲来


    于是夫妻俩看明白了,也瞬间明白了他们要发大财。


    夫妻俩脸上的表情由难以置信变为狂喜,急不可耐,勉强记得拙劣表演出亲情:


    “他现在还好?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他?”


    年轻人将夫妻俩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移开目光,视线落向桌面上的照片。


    照片里天气阴郁,秀美的男生穿着白衬衫,站在屋檐下,抬手去接雨水。


    大概他手心里有着上天最垂爱的一小泊池塘,当是酒神的眼泪。


    他和这对夫妻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年轻人轻声说:“不要急。他现在的家人脾气很差,如果你们轻举妄动,他们会给你们一大笔钱,然后让你们没命花。”


    丈夫皱起眉,眼神中在怀疑真实性,仿佛笃定还没相认的亲生孩子会为他们撑腰。况且现在是法治社会,自他以上人人平等,必不能发生这种事。


    “我是他亲爹!”


    年轻人无所谓,摊了摊手。


    “恭喜。”


    面前的夫妻从年轻人讽刺的眼神里辨别出了威胁的意义,加之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脸色又变得苍白。


    年轻人笑了笑。


    “为了让你们活着拿到钱,我建议你们听我的安排。”


    这张牌,要在最好用的时候用才行。


    ……


    谈完事情后,年轻人独自离开,站在街角。


    他处理完了和这对夫妻的资金往来记录,扔掉了临时的手机卡,销毁了其他种种证据。


    完成这些事后,年轻人突然身体绷紧,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他浑身抽搐,眼白上翻,仿佛发了急病。


    有路人察觉异样,走近细看后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拨打120。


    “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在夜幕的掩盖下,无人发现,正有一团黑雾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年轻人失去意识,昏迷倒地。


    黑雾融入空气中,就此离开。


    *


    地球的另一端,池朔正在专心准备比赛。


    在紧张的训练间隙里,池朔会抽时间观看池漪直播的回放,一边看一边捧着手机傻乐。


    突然,队友推开休息室的门。


    “池朔,贺步年干啥去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池朔一秒钟敛起笑容,恢复酷哥冷脸。


    “他回英国上学去了,可能在忙,联系不上很正常。”


    “我知道他在英国,但他已经失联一周了!”


    ……


    贺步年入院了。


    精神病院。


    池朔连夜飞回国,站在精神病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贺家将贺步年住院的事瞒得风雨不侵。


    即便是池朔,也是想方设法探听消息才得到了半点风声,循迹找到这家精神病院。


    池朔走进精神病院大门,接受安检、登记信息,随着医生往里走。


    医生简单讲述情况:“贺先生是自己主动要求入院,他自述出现了幻听、幻视以及行为不受控制等症状,我们正在评估……”


    医生推开探访室的门。


    门内,贺步年正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沙发上,神情格外冷静。


    “你来了。”


    池朔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头都大了,抓狂道:


    “大哥你什么情况??咱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就进精神病院了??”


    贺步年沉稳得像变了个人。


    “你先冷静一点,我慢慢跟你说。根据我多年学医积累的经验,我应该就是突然发病。这也不算罕见,总有人抽到不好的基因。”


    他太从容了,以至于仿佛病人不是他,而是池朔。


    池朔只能跟着坐下来,抹了把脸,无力道:


    “你给我从头到尾把所有事说清楚。”


    贺步年组织语言。


    “从半个月前开始,我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幻听、幻视等症状,甚至开始控制不住我的行为。但入院以后我感觉好多了,症状烟消云散。所以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池朔:“说具体点!”


    贺步年:“比如,我晚上睡觉时还在英国,可睁开眼就已经身处国内。护照、机票等各种信息都表明我是在清醒状态下独自回国,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池朔试图从贺步年的脸上寻找出开玩笑的迹象。


    但一点也找不到。


    贺步年是认真的。


    池朔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学医学得压力太大了?退一步说,就算你怀疑……你脑子出了问题,那先住在家里不行吗?”


    贺步年定定地望着桌面,按着手指,仿佛有些焦虑。


    “不行。待在精神病院里,就算我真成了疯子,起码有人能拦住我。”


    池朔愣了一下。


    “那收走你的护照不就行了?”


    贺步年下颌紧绷着,移开视线,脸色难看。


    “不止是到处跑。我控制不住脑海里伤害别人的想法。那些想法……是非常极端的纯粹的恶意,放进限制血浆片里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明白,那些事绝对不能发生。”


    池朔从贺步年的焦虑中察觉到了异样,敏锐地追问:


    “伤害别人?别人是谁?”


    贺步年沉默许久,焦虑地握紧拳头,松开复又握紧,仿佛极度难以启齿。


    “……池漪。基本只有池漪。”


    池朔凝滞得像一座雕塑。


    在一阵安静到死寂的沉默后,池朔突然一下子毛了。


    他蹭地站起身,揪起贺步年的领子怒道:


    “你**故意的是吧!在这耍老子!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弟弟心怀不轨了!”


    贺步年也急了,大吼大叫:


    “我不是变态!而且我是直的!!!都这么多年了,我对池漪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住院啊!”


    两人差点打了起来。


    安保人员立刻冲进来拦住,一顿乱哄哄的纠缠后,拽着池朔往外走。


    池朔拼命挣开,冲回贺步年面前:


    “艹!等一下!我要问清楚!”


    在安保人员的监护下,两个人勉强继续没说完的话。


    贺步年嘴角都被打破了,怒气冲冲:


    “我回国的第一晚,半夜梦游跑到了池漪的酒吧外面,吓得我连夜把我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容易吗我!”


    池朔太阳穴突突跳动。


    “你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什么叫基本只有池漪?还有别的人?”


    贺步年语气一言难尽。


    “也不算人吧。我还经常看见视野里出现一团黑色的东西,形状很抽象,就像梵高画里的那种一团团黑色线条构成的球一样。”


    池朔冷嘲:“行吧,大艺术家。您老老实实治病吧。”


    贺步年又低声说:“其实我怀疑,从池漪生病的那段时间开始,我也有了点生病的征兆。我偶尔会突然梦到一些特别真实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前世发生过的事一样。”


    池朔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开了,闻言脑子里嗡地一声,有种被老天爷扇了一巴掌的眩晕感。


    池朔做过这种梦,池漪似乎也梦见过类似的事情。


    现在,池漪、贺步年都生病了——下一个是不是就得轮到他了?


    要不然他现在就去了解下入院流程?


    无论如何,探视时间结束。


    池朔疲惫地摆了摆手,权当道别。


    贺步年抬高声音:“……我短时间内不会出院。你看好池漪。”


    池朔没有回头。


    “知道。”


    他心事重重,独自走在精神病院外面。


    A市的秋天很漫长,在地上铺成一层厚厚的金褐色毯子。踩上去带着雨后的湿滑,厚却虚浮。


    像踩在淤泥上,不知哪一脚就会陷下去。


    ……


    池漪手腕的扭伤已经度过了急性期,取下了护具。


    为了以更好的状态参赛,他还需要增加一些拉伸的康复运动。


    静谧的卧室中,薄引鹤坐在沙发上。


    他身形比池漪高许多,轻而易举地将池漪抱在怀里。


    薄引鹤衬衫袖子挽上去,坚实有力的小臂横在池漪身前,轻握住池漪的右手,带着他的手腕缓慢、轻柔地活动。


    低沉的声音在池漪耳边。


    “这样可以吗?”


    池漪耳朵被激起一片痒,渐渐染上红色,但又不敢乱动。


    “嗯……嗯。”


    其实薄引鹤从前也会这么抱着他,尤其坐车的时候。


    可经历过那天的事情之后,池漪总是会忍不住想起来,薄引鹤在他身后——


    池漪抿着唇,素净的耳尖憋得通红,快要冒汗了。


    薄引鹤的声音沉稳冷静,似乎并未察觉池漪的心猿意马。


    “手腕只需要稍微有些拉伸感就可以,如果疼的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终于等到拉伸结束,薄引鹤重新给池漪戴上护具。


    池漪大大松了一口气,放松地贴在薄引鹤身上,像融化成了一滩流体。


    薄引鹤低下头,声音带着笑意,亲了亲池漪红得滴血的耳垂。


    “热不热?”


    池漪蹭地坐直身,已经快熟了。


    卧室传来敲门声。


    严叔估计池漪的拉伸运动快结束了,在门外提醒道:


    “先生,助理办公室的电话需要您接。”


    薄引鹤:“知道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调整了池漪的手腕护具,问道:


    “比赛题目有想法了?”


    池漪点着头,从薄引鹤腿上溜下去,整理衣服。


    “我设计了几杯特调,但具体要看比赛时抽到什么材料。”


    薄引鹤也不拦池漪。


    他随着站起身,扳起池漪下巴,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辛苦了。我去接个电话。”


    池漪脸上浮起一层粉意,跟着薄引鹤走出门。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赵医生的叮嘱,便照实说:


    “我父亲那边的人在集团里有些摩擦,问题不大,别担心。”


    其实问题挺大,牵扯面颇广,不太好处理。


    所以,薄引鹤血缘上的姑姑先前才会找他帮忙。


    但薄引鹤控制住了事态,也并不打算亲自出国解决问题——因为他还要留在国内陪伴池漪。


    毕竟池漪心心念念着GCM大赛,没法随着行李一起被打包送上私人飞机。


    ……


    薄引鹤进书房工作,池漪则在餐厅里研究他的特调作品。


    餐厅里格外静谧。


    系统表情严肃,决定说正事:


    「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


    池漪放下调酒工具,捏起系统,提到眼前端详这个小兔子球。


    「哪块是你的右眼皮?」


    系统:「……」


    系统任池漪的手指搓扁揉圆,不好意思地哼哼。


    「反正就是有。你要不要和薄引鹤说一声啊?让他多安排点人保护你。」


    池漪仔细思考后得出结论:


    「不用了吧。」


    酒吧所在的那条街上,超过半数的店员都是专业保镖,安保水平简直称得上固若金汤,很难再升级了。


    哪怕有丧尸入侵,大家都能迅速组织起防御力量。当然,武器只有菜刀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


    系统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它看了看池漪账户上数以千万计的积分,又想到池奕现在断了腿,掀不出什么风浪,又渐渐放松下来。


    「好吧!」


    ……


    其实这段时间里,Dionysus酒吧也很忙。


    酒吧的生意相当火爆,工作日五六点就坐满了客人。


    怪就怪在,很多客人一来就点White Lady。


    副调酒师狂摇了一晚上摇壶,放下摇壶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主调酒师池漪。


    “最近是有什么特殊节日吗?怎么突然所有人都点White Lady?”


    吧台前,客人将手机举到副调酒师面前:


    “你们没看那篇帖子吗?有人说White Lady是offer酒。”


    客人所说的帖子,标题叫做:


    【去完这家酒吧后就收到了梦中情offer!】


    这帖子已经有1w多的点赞。


    博主自称是个饱受秋招折磨的博士生,生活学业事业爱情无比艰难,心气消磨殆尽,差点就决定放弃事业回老家,每天全靠喝酒维持人形。


    但走之前来,博主阴差阳错到Dionysus酒吧坐了坐。


    老板送了她一杯White Lady,并附赠一系列话疗。


    博主大为感动,下定决心留在A市。


    结果,正是从这天开始,博主后面的秋招面试居然一路绿灯,顺利拿到了好几家公司的offer!


    副调酒师欲言又止:“你要知道,这个事情它很可能只是巧合。我们卖的是酒,不是福灵剂。”


    顾客坚定:“你不懂,我们做实验时,想要得到好结果,就必须要重复学姐的所有步骤——哪怕是对着仪器磕头跳大神!”


    副调酒师怀疑人生:“找工作和做实验能一样?”


    顾客:“一样!不然怎么这么多人都在拜offer大楼?”


    副调酒师:“……”


    ……


    这天晚上,隐藏在幕后的帖子发布者,白珂,又来到了Dionysus酒吧,坐在吧台的位置。


    白珂的脸上却不再是发帖时的兴奋,而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神色郁郁,左看右看,没看见池漪。


    “今天池老板不在吗?我想找他聊一聊来着……”


    白珂来的次数太多,店员都认识她了。


    副调酒师笑着回答:“池老板在休息。您今天喝酒吗?要维斯帕还是White Lady?”


    白珂各要了一杯。


    两杯之后又两杯,她喝得太快,脸上通红,仿佛下一秒钟就会醉倒在吧台。


    “嗝……再来两杯!”


    一个女服务生制止了她:“你喝醉了。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白珂眯着眼,转过头——迎面是个漂亮姐姐,穿着制服,胸牌上写着“关越越”,名字在发晃。


    关键是这脸,好看到十分富有冲击性。


    白珂红着脸:“你好漂亮……”


    关越越无奈地把这个醉鬼扶正,给她倒了杯蜂蜜柠檬水。


    “谢谢,喝点水吧。你要是有不高兴的事,可以跟我说一说。”


    白珂对漂亮大姐姐毫无抵抗之力,醉中大倒苦水。


    “我前段时间在秋招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签了合同。最近我提前进公司实习,分到的项目和我的简历也很匹配。”


    “——但是!但是!我就是感觉,那个项目的数据有问题!”


    “我以前搞过类似的课题,所以越检查越觉得不对劲……”


    白珂碎碎念:


    “但这怎么想都很离谱吧,难道那么多员工都没发现问题,就我一个实习生看出来了?我跟上级汇报过,他只说流程没问题,结果就撒手不管了!”


    关越越皱眉。


    “是有人弄错了吗?”


    白珂泄了气,仿佛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也希望是这样……好吧,新药没这么容易上市,后面还有那么多轮专业审查。而且我是实习生,追责都追不到我头上……”


    可醉眼朦胧中,白珂说着说着,慢慢沉默了。


    白珂就任的公司,深图生科,是一家卓越的生物医药企业。


    深图生科的创始人是薄引鹤——给A大捐过楼的优秀毕业生,炙手可热的商业巨擘,每次出席活动都有无数镜头追随,完美到距离现实格外遥远。


    也是被导师树立为师门典范的优秀学长,导师每年聚餐喝醉了都得谈几句的那种。


    所有人都觉得,深图生科待遇优厚、前景光明、工作生活平衡,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梦中情offer。


    白珂猛地一锤桌子: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敢造假啊!”


    声音之大,令整间酒吧侧目。


    关越越赶忙捂住白珂的嘴,都没敢追问是哪家公司,怕惹来麻烦。


    “小点声小点声。所以你怎么打算?”


    白珂紧握着酒杯。


    “我……应该想好了吧。公司有个内部合规举报邮箱,我想把整理好的证据发过去。”


    关越越欲言又止:“如果他们为难你怎么办?”


    白珂故作轻松:“那也没办法。如果公司真有问题,我走得越晚越麻烦。实在不行,我还能趁应届生身份,抓紧找别的工作。”


    但事情要是真像白珂说的这么轻松,她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闷酒了。


    这种以卵击石的举报,对白珂一点好处都没有。


    公司有一万种方法刁难她,甚至可能故意拖延解约,让她丢掉应届找工作的机会。


    再找一份工作,也未必能找到满意的。


    但是……但是。


    白珂还是想举报试试。


    其实她做决定的真正理由很简单,简单到过分天真。


    那就是,她不想愧对身上穿了这么多年的白大褂。


    倘若坐视不理,那白珂以后每次喝酒,都没法坦然地再点这杯White Lady。


    白珂仰头看着酒吧里的灯光,心里的念头慢慢坚定下来。


    她一直坐到酒醒。


    喝完关越越倒的蜂蜜水,她臂弯搭着风衣,走去结账。


    关越越打量白珂的脚步,确认她清醒了,叮嘱道:


    “路上注意安全。”


    白珂一边往外走一边穿上外套。


    她回头笑了,说:“谢谢。”


    秋风灌进酒吧里,吹起她的风衣。


    已经是深秋了。


    *


    池家。


    池观今天回了趟家,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


    书房门被敲响。


    池观头也不抬。


    “进来。”


    书房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只有池奕一人,坐在电动轮椅上,眼下发乌,看起来气色很差。


    他眼睫垂着,开门见山地道歉:


    “哥哥,对不起。”


    池观静默片刻。


    “进来说。”


    午后的室内静谧而温暖,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经纱帘过滤,在木地板上勾画出花纹。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僵冷。


    池奕轻声说:“对不起,那天确实是我先对池漪动手。我不应该撒谎。”


    池观沉默地背对着池奕。


    池奕:“哥哥,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双胞胎弟弟,池漪明明认出我了,却把我当作空气。所以我不高兴,和他拉扯起来……我没想到会导致池漪出现那么严重的应激。哥哥,真的对不起。”


    “我也希望我能从小就在家里长大,能有好好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我小时候没人教我这些。”


    池奕的语气越来越失落。


    “以前池朔躲着我,现在你也躲着我了。我让你失望了吗?”


    池观转过身,端详着池奕苍白的脸,最终只能叹气。


    “小奕,所有人都会做错事。”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对于你的腿,哥哥也很抱歉。但薄引鹤对咱们家的情分是有限度的,你明白吗?”


    池奕白着脸,不说话。


    池观走到池奕面前,单膝蹲下来。


    他神情严肃,语气中含着警醒的意味。


    “咱们家确实有钱,但人外有人,薄引鹤就是惹不起的人。”


    “薄引鹤罚完你,事情就翻了篇。但如果我不让他罚,这事就过不去——家里再怎么护着你,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到那时,就不是两条腿能了结的问题了。”


    不管池奕信不信,池观作为哥哥,都得给池奕一个解释。


    池奕神情瑟缩:“薄引鹤一直是这样吗?家里为什么要和这种人来往?”


    池观顿了一顿,回答:


    “以前不是这样。”


    从前薄引鹤行事没这么悍戾。


    虽然池漪叫薄引鹤叔叔,但论年龄,池观和薄引鹤只差八岁,叫叔肯定是叫不出口,叫哥还差不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池观来说,薄引鹤是个极有威信的长辈——年轻有为,无所不能,还会各种格斗术。


    哪个小孩见到这种长辈都得崇拜一下。


    但池漪的心理疾病突如其来,如无声的山崩,倾颓的碎石轰隆隆碾砸一切挂念池漪的人。


    自从池漪生病,薄引鹤的某根神经也跟着崩断了。


    有时池观会觉得,池漪要是出了意外,薄引鹤会跟着一起发疯。


    不久前池漪和池奕的事,也验证了这一点。


    薄引鹤只打断池奕的腿,确实已经是看在池家的情面上。


    池观无意说这些,改了话题:


    “这件事到此为止,爸妈很爱你,他们会原谅你。你在家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等你康复了,我帮你申请国外的大学。”


    池奕眼睛里盈着泪水。


    “我知道错了。哥哥,无论是出国还是其他的安排,我都愿意接受。但是,我真的很想参加GCM大区赛。求你同意我继续参加比赛吧。”


    像是怕被拒绝,池奕着急地补充:


    “我可以不和池漪见面!大区赛是分组上场,只要我不去选手休息室,池漪不会见到我,我也绝对不会打扰他!”


    池观没料到池奕还想参赛,犹疑道:


    “可你的腿……”


    池奕泫然欲泣地请求:


    “我可以坐轮椅。这次比赛对我真的很重要,求你了,哥哥。”


    池观看着池奕,半晌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池奕应当已经长了记性。


    最重要的是,池奕这腿也没法乱跑了。


    到时候有保镖时刻看着他,不会出问题。


    池观只能说:


    “好吧。我想想办法。”


    ……


    护工来推着池奕去花园晒太阳。


    池奕抬头望向池观书房的方向。


    算算时间,池观现在应该正在与GCM的赛事组通电话。


    黑雾系统评价道:「演得挺自然。」


    旁人不知道,黑雾系统可是对池奕心里的想法一清二楚。


    池奕享受其他生灵在希望被全盘碾灭后的绝望,就像顽劣的孩童故意一点点剪毁鸟雀的翅膀,浇塌虫蚁的巢穴,以此取乐。


    他压根就不喜欢调酒师的工作。


    他只是享受池漪的痛苦。


    从这一点上,黑雾系统和池奕的目的十分一致。


    池奕神情阴郁。


    「你联系上那两个人了?」


    「当然。」


    一切准备就绪。


    无论是抢冠军、抢事业,还是抢亲情友情,全都是幌子。


    真正重要的,是降低池漪的气运值。


    这一世,只要让池漪拿不到冠军就行。


    *


    一月时间很快过去。


    秋天的某个周末里,GCM亚太晋级赛如期举行。


    这次比赛相当火爆。


    主办方租下了市区一处邻湖的场地,顺带举办了赞助商宣传活动,前来品尝鸡尾酒的游客人山人海。


    场地内,赛事组在争分夺秒地测试直播设备。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不同赞助品牌的宣传广告。周而复始。


    预约过门票的观众们纷纷入座。


    VIP席位隐于暗处,被简单隔开。


    这是为品牌方代表和赞助方特地留出来的座位。


    池家人已经走到了VIP席位附近。


    沈清看见薄引鹤,眼前一亮,问道:


    “薄总,小宝今天状态怎么样?我说要去休息室看看他,他说候场的人太多了,不好意思让我去。”


    薄引鹤颔首。


    “小宝手腕完全恢复了,这几天心情都不错,今早吃了几个小笼包。他是3号选手,很快就能比完赛去休息。”


    第54章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VIP席位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


    赛前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寒暄。


    薄引鹤的位置,就在程渡远旁边。


    薄引鹤入座。


    “外公。”


    程渡远笑呵呵。


    “来啦。我等着看小漪今天的作品。”


    他们两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因为池漪而维持的关系缓和状态。


    程渡远很关心池漪,倘若不是乱了辈分,简直像是隔代亲。


    ……毕竟薄引鹤这个小辈确实不太像小辈。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广告结束,最后定格在GCM大赛的logo上。


    突然间,场地灯光暗下来。


    人声渐息。


    某一刻,聚光灯的光束亮起,轻爵士乐响起,灯光聚焦追随着主持人移动。


    “欢迎各位来到本届GCM亚太晋级赛现场。本次赛事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主办,并由多家合作品牌共同支持。


    “本届亚太大区赛共有三十位选手参赛,赛程为期两天,共设四轮考核。”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大屏上滚动展示参赛选手的个人形象照片以及姓名、国家。


    “本场评委包括,国际调酒师协会官方认证评委……”


    大约十分钟后,赛前介绍环节结束,比赛开始。


    “Round 1,定量与速度挑战,每位选手抽取四杯经典鸡尾酒,需要采取free pour技巧,计时完成……”


    中文播报一遍后,又用不同参赛国家的语言重复规则。


    第一位选手上场。


    这选手来自东南亚,抽了签,动作利落地开始了他的调酒。


    他肤色黝黑,穿着银色草木花纹的古巴领黑衬衫,扣子敞开两颗。


    调酒时很有弹性,像那种流畅而劲道的跳舞小人表情包,不断循环不断摇晃,倒酒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


    大屏幕给到他的手部特写。


    旁人看不见他free pour是否精准,但从毫不停滞的动作中,也能察觉到他对于定量的自信。


    台下,关越越、何卿还有副调酒师坐在观众席,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交流。


    何卿:“好鲜明的个人风格。”


    往那一站,感觉确实和何卿见过的其他调酒师不一样。


    关越越感叹:“好松弛。”


    副调酒师笑呵呵:“这人我认识,是在泰国海边开店的,每天一睁眼就是椰林树影阳光大海,闲着没事就琢磨他的鸡尾酒。”


    反正比赛报销机酒,就当是来旅游一趟,成了很好,不成就回去过他的快乐热带生活。


    所以,身上才能带着一种永远活在夏天、怎么活都饿不死的松弛感。


    这位选手得分非常高,作为本场第一位,获得了95的高分。


    第二位选手是日本人。


    这位就符合刻板印象多了,米色西装一板一眼,全程眼睛落在吧台上,视线格外沉,都不带抬头的。


    他的手也极准,全程没有任何失误,拿到了93分。


    第三个就是池漪了。


    池漪今天穿着白衬衫和浅灰马甲,深灰领结,简约而贵气。


    大屏幕上有拉近镜头特写。


    屏幕画面比肉眼更纤毫毕现,但颜色与现实有别,略微失真,带着一种发蓝的光,染得池漪的肤色愈发冷。


    池漪神态平静地立于吧台后。


    他的眼神往吧台上落的同时,狭长眼尾便往上扫,睫毛下的黑瞳仁汪着一线欲滴不滴的水光。


    很快,池漪抽完了签。


    调酒开始。


    池漪和前两位选手的风格迥异,并非松弛,并不严谨到刻板。


    胜在流畅自如,力劲与流丽结合。


    乍一看只觉行云流水,可细观之下动作非常快,简直有残影。


    镜头落在池漪的手指上。


    池漪这双手实在是漂亮,修长洁白的手指扣住壶身,指腹和关节被冰得泛红。


    摇壶比他的手大太多,即便他两手各握着的是摇壶最细的两端,也包握不过来,显得像是有人强行把壶塞进他手里,以至于手指只能尽量攀握着。


    整个特写镜头,无端有种暗示的意味。


    观众们眼神游移,同时油然而生出一种“这不合适吧”的心情——


    但这不能怪机位,因为机位统共就那么几个;更不能怪摇壶和动作,因为全世界的调酒师都这样。


    那就只能怪池漪这双手生得太漂亮。


    不仅漂亮,而且稳到难以置信。


    作为服务业者,调酒师赏心悦目的动作,确实会让客人的体验大大提升。


    池漪的四杯鸡尾酒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交到了评委手中后,得到了97的高分。


    ……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继续留下来看比赛。


    虽然比赛不要求花式调酒技巧,但一轮一轮看下来,还挺有观赏性。


    一上午过去,很快到了26号上场。


    主持人:“有请26号选手——池奕!”


    何卿咦了一声:“他的名字和池老板好像啊。”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齐齐看向何卿,震惊于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副调酒师:“这就是池老板的那个双胞胎哥哥。”


    何卿恍然大悟。


    “长得不太像。他的腿怎么了?”


    副调酒师咳了一下。


    “……下楼梯的时候摔了。”


    台上,工作人员推着池奕的轮椅走到吧台后,帮他转移到可以调节高度的高脚椅上。


    关越越则是渐渐皱起眉。


    她听池漪谈起过池奕,却是第一次见池奕本人。


    池奕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彬彬有礼,正向工作人员道谢。


    他的调酒技艺也挺娴熟。


    即便行动不便,却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


    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调酒水平来说,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不知为何,关越越总觉得,这个池奕有点令人不舒服的熟悉感——当她揪着这点仔细思索时,又觉得是毫无缘由。


    简直像走夜路时疑神疑鬼回头看,心里发毛,威胁似有若无。


    何卿感叹:“选手们都好厉害。台下这么多观众,他们一点都不紧张。”


    副调酒师一怔。


    仔细一想,他还真是没见过池奕紧张。


    其实副调酒师的本职工作是保镖,调酒是个人爱好。恰好碰上这么个对口岗位,就被调来了Dionysus酒吧。


    也是因此,副调酒师看过池奕的资料。


    池奕这个人很奇怪。


    他的过往经历有齐全的书面佐证,却没有任何人证——哪怕是点头之交的友情也没有。


    或许,这是因为池奕性格内向。


    可偏偏池奕回家后出席过一些宴会,每次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要说池奕性格内向、不擅交际,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此刻,台上的池奕泰然自若,全程都带着浅淡的微笑。


    难道这是天生的?


    副调酒师喃喃道:“真的有人天生就不紧张吗?”


    何卿:“杏仁核反应弱可能会这样。”


    副调酒师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影响?”


    何卿:“呃,适合从事徒手爬楼之类的恐怖极限运动……但要是杏仁核功能过于低下,也可能变成反社会人格的成因之一。算是是有利有弊吧。”


    副调酒师一愣,偏过头,定定地看向何卿。


    他眉头紧皱着,嘶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闭上嘴。


    过一会他张开嘴,又嘶了一声。


    关越越也总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小尾巴。


    “反社会人格?比如那种天生会撒谎、会虐待动物的人?”


    可她依旧没想起来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何卿被他俩的表情整得发毛,弱弱地解释:


    “我不是说池奕有反社会人格……大多数人不紧张,只是因为熟能生巧。”


    副调酒师喃喃:“这还真不好说。”


    何卿和关越越不清楚,但副调酒师可是知道池奕断腿的内情。


    万一池奕就是天生不正常呢?


    说到底,正常人根本干不出光天化日在比赛场地里堵人行凶的事吧?


    副调酒师心事重重,准备等比赛之后,和薄总提一提这件事。


    ……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选手们回到酒店休息。


    薄引鹤在酒店客房里,再确认一遍池漪的状态。


    他托起池漪的手,从手掌轻轻捏至指尖,耐心地帮池漪放松,力道十分谨慎。


    “手腕感觉怎么样?”


    池漪乖乖点头。


    “没问题的。”


    “紧张吗?”


    池漪摇头。


    “不紧张。”


    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一边捏着池漪的手掌,一边叮嘱:


    “小宝,你比赛的时候,我就坐在台下左后方的位置,那边光线比较暗,你应该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


    “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了,就放下工具,随便蹲着或者坐下都行,我会立刻过去找你。记住了吗?”


    这些话,薄引鹤上午已经说过一遍。


    他怕池漪忘了,下午出门前又叮嘱一次。


    池漪笑了。


    “薄叔叔,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薄引鹤牵起池漪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薄引鹤站起身,给池漪抚平衬衫,整理西装马甲,然后亲手打好轻巧的领结。


    池漪捞过一旁的领带,催促道:


    “我也要给你系。”


    薄引鹤纵着他,微微低头,任由池漪给他打上宽重的温莎结。


    倘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薄引鹤的领带面料与池漪的领结面料相同。


    二人袖扣和领带夹是同一个系列,西装面料亦是相同,只是裁剪有别。


    这些相似之处,微妙且不易发觉。


    宛若长辈亲手教孩子如何选择合适的正装,手把手系上血脉般的连结,甚至比血脉更亲近。


    站在镜子前,薄引鹤一手搭在池漪肩头,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夸奖道:


    “很厉害。”


    ……


    下午的比赛开始前,现场有一些互动内容。


    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观众们手上都拿着外面摊位的小零食,或者是小纸杯,里面盛着赞助商提供品尝的新产品。


    关越越一行人也逛了一圈才回到比赛场地。


    几乎在他们入门的同时,有两个人擦肩而过。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各自背着双肩包,即便在室内也戴着宽檐帽和口罩,衣服发皱,再加上动作畏畏缩缩,所以看着显得有些寒酸。


    不知为何,关越越忍不住多看了两人几眼。


    她发现,他们的位置居然是在观众席最前方,离舞台很近。


    这两个人像是桌台上的两点干涸的酱油渍,落了座便一动不动,与轻快的爵士乐和人群的笑声格格不入。


    既不像调酒从业者,又不像是会对比赛有兴趣的观众。


    关越越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很快,下午的Round 2开始了,比赛内容是“品尝与调整”。


    选手们分为六组,每组内部题目相同。


    赛方批量预调有问题的鸡尾酒,分杯后,供组内选手品尝,要求选手指出问题。


    池漪是第一组。


    他走上台,背对着台下站立,由工作人员蒙上眼睛。


    黑色的眼罩冰冰凉凉,覆上眼前。


    光线暗下去的瞬间,听觉仿佛也被蒙住,连主持人宣布进程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晰。


    “题目已经抽取完成……赛方人员……正在调制……”


    背后不远处,吧台传来摇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叮叮啷啷,清脆悦耳。


    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头顶舞台的照射,烤得他微微发汗。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凭空有种站不稳的感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怎么也不舒服。


    池漪不喜欢蒙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些焦躁,急着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最好能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让他能靠一下……


    比如薄叔叔。


    最好是薄叔叔。


    池漪胡思乱想。


    好吧。


    只能是薄引鹤。


    池漪的思绪移到自己肩头和手心,让意识的重量假装身体相贴的触感。


    要是薄引鹤是旁边的工作人员就好了。


    就这样,池漪幻想着薄引鹤在身边。


    薄引鹤在看着他吗?


    只要这样一想,黑暗中就仿佛有双手扶住了池漪,轻轻搭在池漪肩上,让他站得稳多了。


    池漪稍微定下心来。


    等终于摘下眼罩后,面前的长桌上,每人面前已经摆好了三杯酒,一支笔,一个小白板。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端起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酒液呈现琥珀红棕色,稍微有一点点挂壁。


    凑近轻嗅,除酒精味以外,能闻到一股浮于上方的圆融甜美香气——橙皮,和草本香料。


    池漪抿了一口酒。


    入口首先是甜,像马天尼,但比马天尼甜得多。


    紧接着草本的苦味逼出来,驱得甜味往下褪。


    苦甜混杂,交叠在舌根。


    其实这次比赛并不要求书写出鸡尾酒的名字,因为很多经典鸡尾酒都有变体。


    评分的重点是基酒、结构、风味配比等基本信息。


    但池漪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酒名。


    这是一杯Martinez,马天尼的前身。


    它在经过演变后,发展出了如今更常见的马天尼。


    池漪打开笔盖,快速地在白板上记下关键字。


    基酒使用了老汤姆金酒,配方无误,但味美思比例过高,味道不平衡。


    酒体喝起来化水量太高了,很可能是因为stir时间过长。


    池漪把白板翻了个面,展示给评委。


    白板上依旧是秀中藏骨的一手好字,条理清晰,回答完善。


    大屏的六个特写框里,池漪是最先给出答案的选手。


    负责池漪的评委低头打分,心里暗自赞叹。


    答案准,写字好看,人还长得赏心悦目,根本就没有不得高分的理由。


    年纪轻轻就能沉下心来学好两样技能的选手,实在是不多见。


    池漪微微倾身,从容端起第二杯酒。


    这一杯酒呈现浅金橘色,充盈着柠檬、橙皮轻盈而明亮的香气,很明显是酸类鸡尾酒,边车,Sidecar。


    闻着不错,可入口时味道明显不对。


    柠檬质量本身就有问题。


    榨汁时过度榨取,导致柠檬汁带上了白瓤、皮油的苦涩。


    这两点也是柠檬汁的常见问题。


    池漪又在白板上写好关键词,完成第二杯酒的答案,站直身子,将白板转向评委。


    第三杯是淡绿色的酒体,闻起来有草本和柠檬的清香,还带有一点点果香。


    池漪尝了一口,尝出了金酒的杜松子气息,绿查特酒的复杂草本香料味。


    再加上柠檬汁、樱桃利口酒的味道,以及酒液的绿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杯Last word,一种经典的四等分结构鸡尾酒。


    四等分结构,顾名思义,这杯酒有四种原料,当四种原料等量存在时,恰好能让风味平衡。


    非常巧妙的设计。


    但最容易破坏掉整杯酒的就是风味强烈的绿查特酒。手中这杯酒便是多放了绿查特酒,味道偏重。


    池漪又抿了一小口酒,正在思索答案。


    突然间,台下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舞台边缘,突兀地喊了句:


    “池漪?你是池漪吧?”


    池漪抬眼看去。


    舞台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这人,只能大致判断是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扒着舞台边缘要往上爬,头脸沐浴到光下,眉骨颧骨突出,骨相外绷着薄薄一层精气损耗的皮。


    两个保安赶过来,按着男人的手臂阻止他上台。


    “先生,请不要干扰比赛!”


    男人眼睛炯炯刺向池漪: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啊,只想和你见个面!”


    舞台周围黑洞洞的,像是被蒙上了眼睛。


    池漪周围静得可怕。


    池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不愿在比赛外分神,低头快速把答案记在小白板上,急切之下字迹微微有些乱。


    可这时,另一个女人像存心打断池漪的比赛,嚎啕着扑上来,趁保安拦住男人,从一旁跑上舞台,直奔池漪面前。


    这个女人身材瘦弱,眼眶发红,盈漫泪水,嘴唇像受惊一样翕动。


    她握着池漪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漪的脸,抬起手要摸池漪的脸颊。


    “你就跟妈妈回家吧,池远集团再好,那也不是你家!人家亲生儿子都找回去了,你还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仿佛情真意切地思念亲生孩子。


    可她整个人像是历经生活磋磨的冬天枯干的柳枝,表面柔软,实际上每个字都如鞭子迎头抽来,随后死死绑住池漪。


    她还要去拽池漪的手腕,翻开袖子袖子去找那条伤疤。


    事发太突然,直播在继续。


    台上的选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自己应该继续写答案,还是应该等比赛暂停。


    观众们一头雾水,但听着听着,耳中捕捉到“池远集团”的关键字,再联想到池漪的姓氏,一下子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许多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炒作?”


    “不像吧……”


    舞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充斥着渐盛的议论声。


    池漪手腕被拽得生疼,慌乱间只顾抽身。


    耳朵里唯余尖锐嗡鸣。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生了皱纹。


    但池漪突然意识到,如果忽略这些岁月的痕迹,那她和他的眼睛的轮廓形状……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白亮的舞台上像演着一出荒诞的家庭闹剧,这对夫妻却在暗处,被聚光灯烤着的只有池漪一人。


    黑魆魆的台下,也是一场噩梦。


    台下的关越越看清楚了这对夫妻的脸——十几年来,这两张脸反复出现于她的噩梦里,恶鬼一样追逐着她、面目狰狞地撕扯她,要将她拖回地狱。


    他们是关越越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


    两张鬼脸的嘴部一张一合,荒诞得怪异。


    “池远集团要拿钱打发我们!这是钱的事吗?就算你不认我们,你总得和我们见个面吧!”


    “小漪!妈妈想你啊,你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就算你不回家,来看看妈妈也好——”


    一时间关越越脑子里乱得想不明白。


    一切都难以理解。


    这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在换频道之后竟然追着跑进了日常连续剧中,又突然将阴毒的眼神望向观众,爬出电视。


    可父母嘴里的话,关越越竟然一点也听不懂。


    什么叫……池漪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离家出走之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


    可池漪明明是在池家长大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关越越死死抓住何卿手臂,快速问:“池漪今年多大了?!”


    何卿又急又茫然,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19岁。”


    关越越今年28岁。


    在关越越9岁时,她的父母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


    她只见过大的那个,没见过小的那个。


    因为父母说,双胞胎里年纪小的那个弟弟……


    ……一出生就因为心脏问题去世了。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60%。」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关越越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先行蹭地站起身,机械地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出口跑。


    这简直是她的本能。


    没什么认亲的愿望,只想赶紧跑。


    她当然要跑了!


    她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都搬来了A市,要是被亲生父母发现她也在这里,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发现不了她。


    她太明白怎么逃跑了,只要现在及时离开——


    关越越浑身重心像是移到了心脏,沉甸甸坠压得她想要呕吐,脚下反而发着飘,没跑几步小腿就撞到观众椅,脚下又绊住地毯,重重跄倒在地。


    观众们都站起身,踮脚看着台上的事情。


    人墙之后,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关越越听着远处闹剧的声音,许久都未爬起来。


    她的一生都在跑。


    从那天晚上一脚踹断门锁开始,她带着钱包在夜色中狂奔出门,生父的怒吼惊醒了附近楼道里所有的灯,而她一步也没有停。


    人一旦斩断过人生,那就没有什么是扔不掉的。


    她就这样跑了十三年,跑个不停,像没有根系的风滚草。


    而长跑永远没有尽头,时至今日她还害怕被过往追上。


    人群左右踮脚看热闹,散开一条缝。


    黑暗中透出光,就像出生时一样。


    通过这条缝隙,关越越看向舞台上她的生母。


    女人神情凄怆,手上却死死箍住池漪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


    她是攀附在亲子身上吸血的寄生植物,根系牢牢地和她的丈夫扎在一起,眼睛时不时恳求或者寻找底气一样望向丈夫,为虎作伥,无药可救。


    保安拖着她的丈夫往外走。男人还在尽所能地挣扎扑动,声嘶力竭大吼,骂池漪没良心、不认亲生父母,语气凿凿。


    关越越恍惚地盯着男人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追了她十三年的噩梦追上了面前,因太久未见,反而竟然没有千万次噩梦里设想的那么……恐怖。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的身高有一米七多,年轻时样貌不差。正是这点,让他骗到了身为大学生的妻子。


    但他现在浑身精气神往下挂着,藉由镜片后下垂的单眼皮和累赘的肚腹表露出来。


    唯一的一点往上吊的戾气,只虚张声势地点在眼睛里。


    岁月消磨了男人年轻时对孩子张牙舞爪的威势,留下骨架支撑的颓唐。


    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干了多年厨师的关越越。


    关越越定定地望着那个男人,扶着墙站起身。


    渐渐地,重心好像又从心脏落回了腿上。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腿居然还有力气站起来。


    手臂也是,足以拎起一个正值青年的同事何卿。


    她的手上还有多年掌勺的茧子,账户里有支撑她再次隐姓埋名湮没人海中的存款。


    ……那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朋友,得到一个完美的工作机会,在梦寐以求的法餐厅里当学徒,前途一片光明。


    凭什么这对夫妻能突然出现,然后把一切毁得乱七八糟?


    说到底,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跑?


    往哪跑?


    往后……还是往前?


    同样是奔跑,冲锋与撤退不同。


    她跑了13年,练就一身铠甲。


    当她停下脚步回头时,该跑的另有其人。


    关越越慢慢从兜里掏出口罩,戴在脸上。


    她走向没人的座位,单手拎起椅子,在手中掂了掂。


    一袋面粉五十斤,她能扛着爬楼梯,更遑论一把椅子。


    随后关越越突然抬头望向男人,目露凶光,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气势汹汹地疾行向男人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演变成一路狂奔,边跑边高高将椅子举过头顶。


    怒气之盛,简直像攻城的披甲重骑兵扬起铁骑马蹄,身影足以遮天蔽日——


    然后重重地将椅子砸在男人头上!


    关越越怒喝:


    “傻*家暴男还钱!!装什么老好人,你吃喝嫖赌欠老娘十多万,赶紧!还钱!!”


    这一嗓子实在太洪亮。


    整个赛场观众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来,甚至顾不得看台上了,纷纷站起身望向关越越这边。


    保安们全都及时避开。


    唯有地上的男人躲避不及,抱着头,惊恐地嚎叫。


    一点也不像关越越记忆中青筋暴起提着拳头打人的样子。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台上也没好到哪去。


    一片混乱中,池漪回过神时之时,眼前的光线已经被人挡住。


    池漪终于被从聚光灯中解救下来,脸被按在宽稳的胸前,鼻尖嗅到熟悉的沉香气息,


    他想要说话,可声带怎么也发不出声,只有牙关在颤。


    薄引鹤沉着脸,护住池漪快步下台。


    短短几分钟,关越越砸断了椅子,又冲上舞台。


    她与池漪擦肩而过,猛地拽起女人的领子,中气十足地大声吼道:


    “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你们两个卖女儿的赌狗,现在又来造别人的谣!有本事对着镜头说啊,说你们是怎么卖女儿换彩礼的!”


    关越越祈祷直播镜头还没关。


    只要有一点作用,哪怕能把舆论掰回来一点点,让旁观者知道这对夫妻本身压根就不是好人,那她就没白干!


    第55章 遇袭


    女人呆若木鸡,盯着关越越的脸。


    “你是……你是……”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失魂落魄间手上松了力气,被工作人员架下台还在频频回头看关越越。


    终于,争端的几方都离开了舞台附近。


    主持人满头是汗,对台下鞠躬致歉。


    “扰乱比赛的人已经移交给了警方,请各位观众不要将视频传到网上,以免对选手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本组所有选手均已提交答案,根据选手们的意见,本组成绩有效。”


    场下议论嘈杂,嗡嗡作响。


    VIP席位后面,池朔挣扎着要冲向台上。


    他力气太大,周围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他。


    池朔气疯了。


    “拦我干什么!!”


    池观怒道:“你现在上台,这件事就彻底压不住了!”


    几乎是在事故发生的同时,有人就将现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配套话题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池远集团真假少爷照进现实#


    #GCM大赛 黑幕#


    #夫妻寻子19年亲子被豪门收养拒绝相认#


    诸如此类,相关话题以一种不正常的热度增长。


    池观心里越来越沉。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针对池远集团的商业攻击。


    池观脑海里快速转过无数个可能性和解决方案。


    “刚才直播是不是拍到了那位冲上台的女士?”


    她说什么来着?


    这对夫妻,长期存在家暴、赌博等行为?


    池观迅速做出决定:“派人去保护那位女士,尽快发布声明,将公众的视线引到那对夫妻的负面信息上,热搜推上去。不要被人带着走!”


    澄清真相需要时间。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池漪,将公众的视线引导到那对夫妻本身存在的疑点和上。


    能不能及时澄清,将对池漪的伤害降低到最小,就看反应速度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快步回到车上。


    池漪捂着脸。


    他的呼吸格外急促,像喘不上气,每一下都像是溺水的人绝望地深深起伏胸膛,却只能吞进淹没他的海水。


    “……他们……他们……是……”


    薄引鹤轻柔地扯开池漪的手腕,干燥的掌心揩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嘘……嘘,小宝,你现在很安全。”


    不管血缘上如何,光凭那对夫妻今天的行为,就已经自己放弃了为人父母的资格。


    池漪侧坐在薄引鹤怀里,额头脱力地靠在薄引鹤胸前。


    薄引鹤能很清楚地察觉到池漪不正常的呼吸频率。


    不仅是呼吸。


    池漪身上冰凉,沉默得像块死寂的冰,但全身都在抖,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着。


    薄引鹤心里一沉。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池漪以前发病时很少这样。


    薄引鹤手掌拢起来,宽大的手掌轻易便遮住池漪下半张脸,扣捂住池漪的口鼻。


    他沉声安慰:


    “小宝,能听见我说话吗?什么也不要想,听我说话。你呼吸太快了,跟着我的节奏慢慢缓下来。吸气……1,2,3……嘘……宝贝,别怕,别害怕。”


    池漪拧着眉往后躲。


    呼吸受阻的感觉让他没有安全感,浸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薄引鹤,颤抖的瞳仁中带着恐惧。


    池漪在害怕,睁大的眼睛在惶惑地流泪。


    泪与冷汗混杂,一片湿润冰凉浸湿薄引鹤掌心,将人皱结成一团,泡得酸软。


    十几分钟前,池漪还像个小王子一样,从容地站在台上。


    仅仅转瞬之间,那对夫妻就将他逼迫至此。


    而池漪的呼吸愈发急促。


    薄引鹤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缓缓松开了捂住池漪口鼻的手。


    他低下头,干燥温热的嘴唇碰了碰池漪的唇瓣。


    凉,软,咸的。


    他的池漪像一枚汽水里捞出来的小小的咸青梅,残余的气泡在薄引鹤神经上酸软地炸开。


    倘若不合时宜,那罪责只在薄引鹤一人。


    轻凉的急促呼吸洒在薄引鹤脸上,那是池漪的呼吸。


    啄吻后,薄引鹤更深地低头,手指托起池漪的下巴,撬开池漪的唇舌。


    他吻得很深,长驱直入,汲取池漪的呼吸。


    唇瓣相抵,摩挲缠绵。


    池漪很快就呼吸不上来了,因缺氧而挣扎着蹬腿,喉咙深处逸出的细微的呜咽。


    薄引鹤一手攥住池漪的右臂,另一只手按在后腰,牢牢箍住池漪。


    这样的缺氧足足持续了几分钟。


    几分钟后,薄引鹤和池漪分开。


    得留出休息时间,让池漪喘个气。


    分开后薄引鹤的视线停在池漪被磨得微红的唇瓣上,呼吸有些粗重。


    他捏捏池漪的手,确认池漪已经停止了痉挛。


    “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漪眼神恍惚,小口喘气,没有回答。


    默数三秒后,薄引鹤又重重地吻上去,手指插在池漪发间,身形与气息像山倾般覆压,极凶极重,像要顺着唇齿侵略进池漪每个骨缝。


    池漪没有被这样亲吻过,呼吸被堵住,脸颊很快因缺氧而泛红。


    轻微的水声中夹杂着池漪细细的哼声。


    这次亲吻持续得比上次更久。


    等漫长的缺氧结束时,池漪的手已经不抖了,呼吸性碱中毒终于稍稍平复。


    池漪泪眼朦胧,靠在薄引鹤胸前,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意识尚未回笼。


    有的小动物被淋上点水,就会触发底层代码,中断一切情绪,开始低头舔毛。


    池漪仿佛也是如此。


    他被亲了个措手不及,脑袋里一片白雾般的茫然,几十分钟前导致他伤心的事情仿佛都变得遥远。


    总算不掉眼泪了。


    薄引鹤的呼吸又重了些,低头抵上池漪的额头,再次亲吻他。


    这次接吻比前两次柔和得多,缓而绵长,唯有含吻池漪唇瓣时控制不住地用了些力。


    像在细致地品尝,但又刻意地抚慰着池漪。


    等到家时,车在车库里停稳。


    两人交叠的身影过了许久才分开。


    薄引鹤声音低哑,攥着池漪的手,轻轻捏了捏指尖。


    “脸上还麻不麻?”


    池漪眼睛朦朦地睁着,许久都不眨一下。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想不起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舌头有点痛,嘴唇有些麻。


    池漪本能地抿了抿唇,隐约觉得这好像和他正倚靠着的这个人有关。


    但一切都很有安全感,环抱着他的温暖沉香气息,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过了很久,一只温暖的手覆在池漪眼睛上。


    有声音告诉他:


    “睡一会吧。”


    ……


    池远集团的公关部门焦头烂额。


    这次事件明显是有预谋针对董事家属的污蔑,公关部压下了最开始的一些话题,可按下葫芦浮起瓢,新帖删都删不完。


    甚至有人开始带节奏,说池漪的海选赛第一名是主办方暗箱操作。


    主管额上全是细汗,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前相关话题下的帖子。


    这可不妙啊。


    幕后的人动作太快,舆论已经一边倒地朝向了对池远集团不利的方向——


    ……嗯?


    主管本来只是在看帖子内容。


    此刻一不小心,打开了评论区。


    【该不该说,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这对夫妻实在是不像好人】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来认亲的吧,哪有寻亲的时候故意上台破坏比赛的?都直接上手拉扯池漪了,这是亲生父母还是人贩子啊】


    【dl,他们真要像自称的那样找了孩子十几年,根本就干不出上台就给孩子泼脏水的事】


    【口口声声说爱孩子,心里全是钱】


    【孩子在台上都懵成什么样了……唉,看着感觉好难过】


    【小池我支持你用原生家庭称呼他们】


    【那个突然冲上台的女生好猛,是真的假的】


    【不像演的,感觉完全就是骗钱的仇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会有的反应,别管前因后果,立马冲上去暴揍一顿再说……】


    【支持查清真相,在扒出那对夫妻的个人信息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jpg】


    主管愣了一下。


    他刚接到消息,只大致了解了比赛现场的情况,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细节。


    随后,主管心里涌上一阵狂喜。


    对啊!


    这就是他们目前的突破口!


    池漪路人缘极好,本身就有很多支持者和粉丝。


    而且,别管那对夫妻的真实身份如何,他们上台时,明显是带着对池漪的极大恶意!


    倘若他们真的如自称的那般疼爱孩子,怎么会故意在直播中泼脏水,还这么用力地抓池漪手臂?


    就连在视频里,都能看见池漪因疼痛而露出的不适。


    还有那个冲上台的女生——虽然不知道身份,但她可帮了大忙了!


    主管有了想法,随手拽了张A4纸,打算记下来。


    就在这时,主管接到了池行川的电话。


    主管干脆歪头夹着手机,单手按开支笔。


    “池董!”


    电话里,池行川语气沉稳。


    “我需要你按我所说尽快发布声明,说明一下几点:第一,GCM大赛的评分流程公平公正,池远集团没有任何私下干扰排名和奖项的行为。第二,赛方保存了海选的全过程录像,今晚就会对外公布。咱们经得起盘查。”


    窗外天空从阴沉的白变为黑沉沉。


    乌云聚集,起了一阵大风。


    写字楼里打开了灯。


    在这深秋的季节,白亮的灯烤得主管一脑门汗。


    主管一边记录一边连连应声。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的,好的。我记下了。”


    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旁人没法拿捏造的事端撼动庞大的池远集团。


    池行川沉默了一会儿,交待另一件事:


    “关于池漪的身份……这是我家的私事。今晚之前,我会在我个人的社交帐号上发表声明。”


    轰地一声,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很快大雨倾盆,如箭般击打在集团大楼的落地玻璃窗上。


    雨水浇淋泼洒,站在窗前都看不清外面。


    二人又几句沟通,电话挂断。


    雨刮器一下一下左右刮着挡风玻璃。


    眼前的世界,像是站在岸上看水中。


    交通灯宛若池塘里一尾小红金鱼,波纹摇曳,怎么也抓不住。


    池行川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心底隐隐透着焦躁。


    红灯变绿,池行川踩着油门冲出去,一路上超了不止多少辆车。


    终于到了池远集团大楼。


    池行川没带助理,独自一人,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池行川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书柜。


    书柜最下方的某个格子里,拆开背板,藏着一个保险箱——它尘封了许多年都没被人打开过。


    有时,池行川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


    这个保险箱里,放着一些很重要的证件。


    能够证明池漪身份的证件。


    池行川半蹲下来,有点狼狈地俯身去拆暗格,可手才刚移开一本书,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池行川抬声问:“什么事?”


    门外是董办的证券事务代表。


    “池董,有一份紧急决议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池行川眉头紧皱,把书放回去,掩藏好保险箱,先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池行川认识的员工。


    未待池行川反应过来,员工突然抬手,金属手电筒自下而上猛击池行川的下颌角。


    池行川的身体失去控制往后倒去。


    疼痛和耳鸣来不及蔓延,黑暗就先吞没了一切。


    ……


    一小时后。


    【@成源爆料:深扒池奕腿伤来源】


    这个公众号煽风点火,半遮半掩地暗示GCM初赛的时候,池漪和池奕发生了争执,并声称正是在争执中,池奕摔断了腿,乃至于晋级赛都得坐轮椅参加。


    帖子内容可谓是熟练使用春秋笔法。


    乍一看似乎中立,可言语间格外偏向池奕。


    此帖一出,网络上骂战几乎是冲到了热搜首条。


    而池奕竟然转发了这条公众号的帖子,借澄清之名火上浇油。


    【@池奕:池漪是我弟弟,我们关系很好。我们确实出现过小摩擦,但这件事没有大家猜测的那么严重,只是私事。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看待。】


    舆论如狂风急浪。


    池奕的粉丝觉得池奕是被池远集团施压,被迫发布这篇帖子,开始抨击池家人是非不分,竟然帮着养子欺负亲子。


    【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怜爱真少爷了,爹不疼娘不爱,池奕宝宝不要再留在池家了5555】


    被他们这么一搞,同情池漪的人也坐不住了。


    【321上证据,既然说是在厕所里发生争执,没有监控,凭什么默认是池漪的错?】


    【我怎么看到有现场目击者说是池奕先尾随池漪呢,这可不像是被迫的】


    【在这个时机发这种帖子,不觉得有点太茶了吗】


    两边争执不休,谁也吵不过谁。


    最终得到一个共同的结论:


    【等明天调查结果出来了,看你们还能跳脚吗】


    双方势均力敌——


    唯一的先手,便是看找到证据和消灭证据的速度,哪个更快。


    ……


    池宅。


    池观站在楼梯口。


    他神情冰封,微微抿唇,正低头拨打池行川的手机号。


    无人接听。


    离开GCM赛场后,池家人兵分两路,池行川独自开车去集团大厦,其他人则先行回家。


    照理说,这个时间点,父亲应该已经取到了证明池漪身份的证据。


    可池观怎么也联系不上父亲,心底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是池奕。


    “哥哥。外面下大雨,你要去哪?”


    “我去集团一趟,你待在家里休息。”


    池奕突然问:“为什么网上的人说池漪是抱错的?我和他不是双胞胎吗?”


    池观捏紧了手机,转过头,视线带上冰冷的探究。


    不知为何,池观总觉得池奕在观察他。


    虽然十分隐蔽,但让池观隐约有种不适感。


    “网上的人向来喜欢恶意揣测,不要因为莫须有的言论怀疑你的亲人。小奕,我已经让人删了你的那条帖子,事关集团利益,谨言慎行。”


    池奕心情不错地笑了,开口却是话语藏锋。


    “你为什么这么偏心池漪?只有他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弟弟吗?”


    池观看了池奕一眼,眉头皱得愈深,没有再理会他。


    已经无需多言。


    池观转身离开,出门时叮嘱保镖:


    “看好池奕,任何情况都别让他出门。”


    池观快步走进车库。


    司机迎上来。


    “您去哪?我送您。”


    池观顿了一顿,犹豫片刻,摆摆手拒绝了司机。


    “我自己开车。”


    不知为何,池观有些心绪不宁,突然理解了老爸自己开车去公司的原因。


    方向盘在别人手中,终归没有在自己手里放心。


    暴雨倾盆中,池观熟练地打方向盘,倒车,驶出车库。


    楼上,池奕的轮椅停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池观的车在暴雨中越行越远。


    池奕维持着笑容。


    但这笑容太完美,几乎像定格了整个人,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池观也重生了吗?」


    黑雾系统:「我认为没有。但是,如果池观知道池漪的真实身份,那就不能留他。」


    按照剧情,知道真相的应该只有池行川一人。


    可自世界重启后,剧情线早就偏离了十万八千里——贺步青锒铛入狱,程启琮远行海外,贺步年更是脱离剧情掌控,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


    池家人也像吃错药了一样,明明池漪自己都要离开池家了,他们还死死抓着不放手。


    疑心生暗鬼。


    这一世,太多事情失去控制。


    池奕心底隐隐透着急躁。


    「无所谓了。宁肯错杀,不要漏过。」


    反正等剧情线走完,这些NPC是死是活,都任池奕处置。


    现在池行川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等处理掉池观,池奕就能解决所有隐患。


    只差一步,便能一锤定音。


    彻底按死池漪的假少爷身份。


    ……


    而此时,风暴的中心。


    卧室拉上了窗帘,光线暗沉。


    池漪刚吃下了应急药,心跳和呼吸一点点放缓。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窗帘间露出的一线天空。


    天空黑沉沉。


    黑色的云,模糊的雨水,远处隆起的黑色的山体。


    天地昏暗如世界末日,房间是汪洋上的小舟,漂泊不定。


    薄引鹤拥着池漪,手掌捂着他的耳朵。


    窗外雨声簌簌,闷雷遥响,经他体温过滤后,传进池漪耳中,只剩下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薄引鹤声音放得很轻。


    他对待池漪一向极尽耐心,缓声问:


    “小宝,身上不舒服吗?”


    过了一会,池漪缓慢地开口。


    “……薄叔叔。”


    “嗯?”


    池漪没头没尾地轻声说:“她的眼睛和我很像。”


    薄引鹤低下头,指腹摩挲池漪的眼角。


    池漪没有哭。


    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惶惶然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声音如梦呓。


    “我出生的时候有心脏病,她可能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想让我过更好的生活,所以调换了我和池奕。”


    薄引鹤一眼望尽了池漪的念头。


    “就算真的如此,该为选择承担后果的是她,不是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


    “……她是爱我的吗?”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去,低下头。


    呼吸靠近池漪,轻轻洒在池漪脸上。


    薄引鹤像念咒语一样,两手捧着池漪的脸,低声念池漪的名字,示意他仔细听清楚自己的话。


    “池漪。”


    “如果是一个朋友故意这样破坏你的比赛,你会原谅他吗?”


    池漪喃喃道:“可如果她是我妈妈呢?”


    薄引鹤问:“沈清会这么对你吗?”


    池漪摇摇头。这次更笃定些。


    薄引鹤问:“我会这么对你吗?”


    池漪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抿起嘴唇。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的神情,摸了摸他的脸。


    “如果她真的想和你相认,就应该在比赛后找你。可她突然冲上台,还罗织莫须有的罪状,那只能是有人花钱雇她这么做。不论幕后是谁,都不可能出于善意。”


    许多成年人都认不清生母不爱自己的事实,却要逼刚成年的孩子去正视,未免太过残忍。


    可如果现在不揭开掩饰,日后池漪只会受到更多伤害。


    所以,薄引鹤托起池漪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那不是爱。”


    池漪眼泪一下子溢出眼眶,茫然的痛苦失去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阻隔,泪水从眼睛里决堤溃散。


    他想说些什么,但只有哽咽。


    随后哽咽也压不住了。


    池漪从前一直觉得,他的生母应该是爱他的——这种爱让池家人遭受了骨肉分离的痛苦。


    池漪的生母犯了错。


    她贫穷、逃避责任、无视法律,是那个罪无可赦的男方引致了她的过错,她是受害者,更是加害者之一,害池家的亲生孩子流落在外,罪大恶极。


    但只因那一丝母爱的偏袒,池漪就没资格责怪她。


    倘若总要有人负责,池漪难辞其咎。


    因为他是畸形的爱的受益者。


    所以,池漪自我放逐般接受了池家人的恨意。


    可两世以来,池漪第一次和生母见面,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她知道,池漪手腕有伤。


    所以她先去拽池漪手腕。


    池漪明白,这么多年没见,没感情也很正常。


    ……但是,最起码,握他手腕的时候别那么用力,别故意扯他的袖子,别刻意让他的伤口暴露在镜头前。


    哪怕稍微掩饰一下,哪怕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池漪低着头,肩膀抖动,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手上。


    他的生母根本不爱他。


    他过去无数次的忍耐和自我劝说……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想。


    薄引鹤用力拥住池漪,叹息着安抚。


    “小宝。她不是你的妈妈,也不值得你爱。”


    池漪额头靠在薄引鹤怀里,从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整个人都哭得发抖,那么伤心,好像被整个世界抛下。


    他在公开直播镜头前被生母丢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生他的人不爱他。


    他简直想冲到她面前质问。


    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他活着?


    还不如直接把他扔在路边、沉进湖里,这样对谁都好,省了后面这么漫长的人生。


    命运的手拧着他的泪腺粗暴地往外榨,榨走葡萄的汁发酵成苦涩的酒液,酿造一个人未成熟就被掐断的命运。


    每一滴酒都在问,妈妈,我为什么要出生?


    可就连将他引向这世界的人都活得浑浑噩噩。


    因此,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在一瞬间压到了池漪头上。


    池漪哭得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像个积累已久的垃圾桶被打翻了,情绪冲得他想要呕吐,眼泪狼狈地浸湿了薄引鹤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袖。


    他几乎虚脱,疲惫不堪,浑浑噩噩抓住薄引鹤手臂,额头抵在薄引鹤胸前。


    只有薄引鹤还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薄引鹤珍重地吻池漪的发顶,低声絮语。


    “你的妈妈是沈清,沈清很爱你。你从来不是被放弃的孩子。”


    “小宝,我爱你。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如果有人对你不好,那是他们没这个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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