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情并不是一直会如预想的发展。
某天凌晨,薄引鹤远在海外,突然接到保镖的消息
池观和池漪吵架了。
池观甚至对池漪动了手,导致池漪手上被烫了一大片水泡。
当时二人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因此保镖才没能及时阻拦。
薄引鹤眉头紧皱,反复确认数次。
“池观,对池漪动手?”
不是池观和池朔打架?
可事实就是如此。
池观这个满分兄长,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就像得了什么精神病一样,突然对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动手了。
薄引鹤阴沉着脸,连夜飞回国。
发生了这种事情,池漪居然一声不吭,完全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第二天甚至还继续去公司上班。
薄引鹤赶到池漪的办公室时,池漪正坐在办公桌后,完好的那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包着纱布。
薄引鹤冷着脸大步行至池漪面前,一手按住池漪手里的合同。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池漪似乎一夜未睡,脸色苍白得没法看,眼下带着憔悴的乌色。
他神情恍惚,抬头时都有些发懵。
“……去哪?我还有工作。”
薄引鹤没有再问,抱起挣扎的池漪便离开了池远集团大楼,直接送去就近的医院检查。
这一检查,查出池漪营养不良。
病房外,薄引鹤脸色难看,换掉了所有负责池漪健康状况的医生,并按照合约内容,追责这些玩忽职守的人。
……是他太疏忽了。
医院里的一位老医生皱着眉,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询问薄引鹤:
“家属是吗?病人体检指标有几个项目太高了。他平常工作应酬喝酒多不多?”
薄引鹤的视线扫过池漪的那几项检测结果,心下存了几分疑虑。
“他以前没有喝酒的习惯。”
这样的指标特征,通常会出现在酗酒的人身上。
池漪怎么会这样?
老医生推推眼镜。
“家属得上心,别觉得年轻就没事。现在年轻人身体不好的可多了,得好好吃饭,多锻炼,平常不要太累了。”
薄引鹤:“多谢,我会注意。”
薄引鹤整理好神情,这才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池漪抱膝坐在病床上,正偏头望着窗外。
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右手手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不知何时已经瘦得令人心惊。
据保镖交代,是池观掀翻了炖盅。
滚烫的汤在池漪手背上烫出一片可怖的水泡。
薄引鹤温声问:“小宝。怎么不睡会儿?”
池漪这才发觉薄引鹤走到了身边。
“……薄叔叔。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薄引鹤唇角渐渐平下去,坐到池漪床边。
“怕池观被罚?”
池漪他怔怔地睁着眼睛,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
薄引鹤坐在病床边,将池漪拥进宽稳的怀抱,手掌一下下捋着瘦弱的后背。
“小宝,别害怕。池观做错了事就应该认罚。如果他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他就不配做你的哥哥。”
池漪眼眶渐渐发红,又低下头。
许久之后,他的喉咙里泄出细碎的哽咽:“不要告诉其他人。私下里解决行不行?……如、如果……如果告诉别人……”
池漪的语气几乎是恳求。
“……池观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就彻底失去哥哥了。
……
池漪在家人的爱里长大。
他也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的哥哥。
以至于有一天,事情悄无声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池漪依旧抱着一丝可怜的期望,在反复自省中愈发自厌,祈求自己变得再优秀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说不定这样,大家就能回到从前。
可事情回不去了。
池漪的身体最先回不去。
他放不下自己的事业,坚持要去公司,但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是精神不振,持续低落,后来是失眠厌食。
池漪的情感……也回不去了。
贺步青悄无声息地背叛了池漪。
他摇身一变,成了池奕的左膀右臂,指着池漪鼻子骂他冷漠无情。
老天简直要逼池漪走上绝路。
同一天里,贺步年也冲进池远集团,在池漪办公室里大闹一通,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辱骂池漪装病。
池漪几近崩溃,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独自一人自杀一样地灌酒,因酒精中毒昏迷。
幸好薄引鹤及时破门送医,才将人抢救回来。
可身体还没恢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落了下来。
池家人选择站在池奕那边,维护贺步年和贺步青。
薄引鹤教训了贺步青,重罚了贺步年,将池漪接回身边照顾,切断了池家人和池漪的联系。
——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摧毁一个人的精神状况,说难很难。
说简单,也只需要短短一日。
一觉醒来后,池漪的症状迅速恶化,心理状况退行回了小时候。
他病态地依赖薄引鹤,哪怕半分钟见不到人都恐慌得要哭,想要什么也说不清楚。
而彼时,Valerius家的事情尚未处理完。
薄引鹤抽刀断水,斩断了与Valerius家乱七八糟的纠葛。
就是因为这些破事,他才在池漪的人生中缺席如此之久,以至于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什么都不要了,放下一切,只要池漪。
池漪的世界也只剩下薄引鹤。
在治疗中,薄引鹤慢慢摸索出安抚池漪的方式,比如拥抱。
黑夜里,只有薄引鹤紧紧抱着池漪时,池漪才能得片刻安寝。
再比如,亲吻。
薄引鹤亲吻池漪的额头、脸颊、鼻尖,一遍遍地承诺他永远陪着池漪。
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早已越了界。
……所以,池漪才会在某次发病时突然莽撞地亲吻薄引鹤嘴唇,盈泪的眼睛无助又绝望地望着薄引鹤,语无伦次说“我喜欢你”。
薄引鹤沉默地凝望池漪,仿佛昨日池漪还是能坐在他肩上的那个小宝贝。
可他能回应吗?
难道要顺着池漪混淆的心意,趁人之危,采撷或享用池漪的情感?
池漪亲友背离,过往的一切立足之地烟消云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眼睛里的情感哪里是心动,分明是走投无路。
顺水推舟会将池漪推入更深的绝境。
薄引鹤舍不得。
薄引鹤只能拥抱住池漪,一遍遍安抚。
“小宝,叔叔当然爱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别怕。”
他千哄万哄,落在池漪耳中,始终无法增加安全感。
池漪将这视作拒绝。
……
当天晚上,池漪梦游到了天台上。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薄引鹤自睡梦中惊醒,发现身旁池漪消失不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听得楼顶传来玻璃摔碎的动静,便快步冲上顶楼。
窗外晨昏未定,天际线泛着黯光,应当是黎明前。
天台尽头,栏杆外面,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晃在空中,无处立足,无处凭依。
他手里正拿着瓶威士忌,仰头吞咽酒液。
黯光里的剪影模糊,纤长的脖颈却分外明显,喉咙绷成一条细细起伏的线,像远处的山。这里的山秀致玲珑,横于大地上。
喉咙一起一伏,醉玉颓山,他倒下成不了山,倒下便成碎玉。
现在已经是深冬。
霜寒露重,天气那么冷,池漪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山里的大风扑卷过来,随时卷走他的身影。
他手里的那瓶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一瞬间,薄引鹤浑身的血液从心口凉到了指尖,喉咙不会说话了一样,想要开口,又怕吓着池漪。
他只能远远呼唤。
“……小宝。”
池漪没有回头。
薄引鹤声音颤抖。
“小宝,叔叔在这。你回头看看我。小宝。”
池漪这瓶酒没喝完,像厌倦了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叮啷”一声,惊心动魄。
他又危险地倾身探去,摸起另外一瓶酒。
薄引鹤哑声哄着,谨慎一步步地靠近。
“……小宝,我过去尝尝你的酒可以吗?乖乖,坐在那里别动,等叔叔过去。”
池漪终于回过头。
他脸色苍白,似哭非哭,唇角抖了抖,不知道想要勾起还是落下。
“我就是吹一下风。”
可他垂下眼睫,不易察觉地往天台外缘挪了挪。
薄引鹤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别动!”
“薄叔叔。我的头好难受。”
池漪泪盈于睫,转瞬落于腿上。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摇摇欲坠地靠向一旁的栏杆,摸了摸胸口。
“这里也好难受。不舒服。”
池漪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感受的小孩,干巴巴地说好难受,只有眼睛在求救一样,伤心至极。
“……我好难受。我没有……没有装病。不是生病,只是不太舒服。”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因为起得太早了。”
池漪眼下一片乌色,根本就没睡着。
薄引鹤手都在抖,缓声说:“叔叔抱抱。小宝,让我抱一抱。马上就不难受了。”
薄引鹤终于碰到了池漪冻得冰凉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又像陡然惊醒一样挣扎着,大哭不止,过一阵又力竭般安静下来,浑身都在抖,牙关打颤。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池漪想死。
他活不下去了。
他用酒精灌进全身脉络,冲走血液流干生命,像制作标本一样制作自己。
写作酒精中毒,其本质为自杀。
从天台上下来,池漪直接进了抢救室。
薄引鹤抢救室外枯坐,直至天光大亮,等抢救的红灯熄灭,医生说池漪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才发觉双手都在抖。
病人何止池漪一个。
他不能让池漪继续留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必须要带池漪走。
等池漪醒来,薄引鹤抱着池漪,用手捂着他冰凉的手脚,轻声哄道:
“小宝,我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找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庄园,那里有果园,有很多小动物,没有其他人打扰。小宝陪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池漪不同意,哭着要出院。
“我没生病!我得……我得回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体虚力弱,哭闹都有气无力,对外界毫无危害。
但每声抽泣都扎在爱他的人心上。
薄引鹤一生都未如此无力过。
哪怕池漪是砸东西、打人咬人也无所谓,可池漪只是在反复折磨自己。
薄引鹤只能带池漪回宅邸养病,寸步不离地照顾池漪。
心理医生建议池漪重新拣起调酒。
“既然池先生离不开酒,又在这方面天赋卓绝,那倒不如接受这种天赋,用调酒师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家属要看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再饮酒过量了。”
……
池漪执着地在酒上画一只鹤。
这并不容易。
鸡尾酒的泡沫不比咖啡的奶盖稳定,稍慢些泡沫便消散,稍不慎便毁坏图案。
但池漪一遍又一遍地画。
用黑色,白色,红色。
鹤的颜色。
池漪一遍遍将鸡尾酒到薄引鹤面前,将他的心意与隐晦的剖白隐藏在酒里。
薄引鹤也一遍遍接下酒,一遍遍地重复“小宝真棒”,还有“我也爱你”。
只有这时,池漪眼睛里才浮现些光亮,有点活着的人气。
其余时间里,池漪整个人退化回一株安静的植物。
他人生里的东西在不断减少。
薄叔叔,妈妈,酒。还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沈清得知池漪生病以后,推掉了所有工作回国,每日探望池漪,极尽耐心地陪着池漪。
每次离开山中宅邸时,她走出门外,都要坐在车里嚎啕大哭。
她也了解了池行川的所作所为,正在走离婚流程。
薄引鹤想要通过重建池漪的人际关系,尽可能增加池漪在世上的牵绊。
这是件慎之又慎的事,只能选最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耐心、包容、鼓励,绝对不会指责池漪。
哪怕被池漪推远,也会不会离开。
所以薄引鹤求助程渡远。
程渡远是业界知名的大师,也是唯一曾经公开质疑池奕,认为池奕的营销手段大过实力的行家。
薄引鹤离家出走时都没找过程渡远帮忙。
如今年近四十,头一次有求于程渡远,是请他来当池漪的老师。
“爷爷,我这辈子不会再和别人结婚生子,只有池漪……我只有池漪了。我别无所求,只求您有空来陪陪他,多夸夸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伤他的心。”
程老爷子和池漪见了一次面,离开时是红着眼眶。
后来程老爷子搬进了山中宅邸。
程老爷子一辈子没怎么哄过孩子,可在池漪面前,真的像个慈祥的爷爷一样,要多耐心有多耐心,带着池漪一点点走出封闭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去摘花、酿酒。
心理医生认为,池漪执着地想要让自己“有用”,又处于一种持续对自己低评价的状态。
既然如此,他建议池漪参加一些调酒活动,以此重建对自己的认同感。
当然,全程要避免任何形式的竞争或压力,更要避开不想见到的人。
如果是一般人,心理医生不会这么建议。
但是,以薄引鹤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好好保护池漪。
薄引鹤选择了GCM大赛作为这个机会。
池漪小时候就想参加GCM大赛,只是后来放弃了调酒,便没再提起过。
薄引鹤和程氏集团成了GCM最大的赞助方,更改赛制、增加独立休息室,保证选手之间不见面,取消现场观众,减小现场噪音……如此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池漪。
池漪的调酒天赋出类拔萃,哪怕没有这些背后安排,也能顺利进入总决赛。
网络上有很多喜欢池漪的人。
薄引鹤挑着那些温柔夸奖池漪的评论和帖子,递给池漪看。
“小宝,你看,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像将石门慢慢磨出一条缝,努力把池漪关上的心门推开。
在不遗余力的治疗和陪伴下,池漪的情况真的有了些改善,认知混乱和频繁的解离有了好转。
他渐渐从冬眠中复苏,重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
可老天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给了一丝希望,又将他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在池漪参加总决赛之前,沈清乘坐的飞机坠机了。
乘客无一生还。
薄引鹤得知消息,只觉天旋地转。
他断了宅邸里的网,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池漪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又或是……从沈清许久未露面的事实中察觉到了什么。
某天晚上,池漪凭空从宅邸中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保护和封锁,独自离开山中——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从这时开始,事情便彻底失控。
薄引鹤很快就发现池漪不见。
他几乎是直觉般地意识到,池漪一定是去找他妈妈了。
赶到池家时,沈清的灵堂前到处都是血,黑白红死寂一片,像拆解了一只鹤。
……但那是池漪的血。
湿润的血,没来得及氧化。
只差一步,就只有一步。
薄引鹤神经紧绷到极点,步步紧追,可每次都只差池漪一步。
车站、大巴、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道路……
池漪的线索断了。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眼,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股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命运将他戏弄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他的小宝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身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热水都没有,伤口感染怎么办?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身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薄引鹤就要发疯。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一个月过去了。
池漪音讯全无。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身体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薄引鹤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
可开口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太晚了。
……
这样绝望的日子足足过了两个月。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薄引鹤欣喜若狂,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
可电话那头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几乎声嘶力竭。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定是睡着了。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车上要准备好毛巾,更换的衣服和毯子,要备好小宝爱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红的蓝的光交替跳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干涸的暗色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头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口的怜悯。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子,他生病了,身体很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子。
“闭嘴!胡说什么!”
薄引鹤像个疯子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进去了。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干涸的暗色血迹,蜿蜒到很远。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身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子里钻,头痛欲裂。
他的腿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请您节哀。”
“节哀……”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皮囊内里摇摇欲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露出白布下的脸,与白布一色惨白。
冬天上午的阳光惨淡,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
正面錾着阳文,写长命百岁。
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
薄引鹤想站起来,方一动,就跌了回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狼狈地撑着地面,身体伏于池漪身上,抖着手拂开白布,将地上的池漪抱进怀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日光发白,地上暗红。
整个世界旋转一样。
三种颜色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
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只有咆哮的风声,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
有人来来往往,有手拽他的胳膊,拽不起来也就走了。有人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劝阻,劝不动也又离开了。
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在冬天里脱下外套盖在池漪身上,攥着池漪糊了干涸血痂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可是小宝的身上格外冷,冻得像冰块,怎么用手捂都温暖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薄引鹤眼前天旋地转,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
薄引鹤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情绪像是被删掉了,只是扯开所有针头和监测仪器,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
薄引鹤起身下床,往门外走。
他哑声问:“池漪在哪?”
保镖拦他,被他三两下便放倒。
薄引鹤还是问:“池漪在哪?”
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冲上去阻拦。
“你冷静点!”
薄引鹤没理她,转头便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胶布。
程江永快步追上去,停在病房门口。
“……他在负一层。”
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
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负一层是太平间。
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了池漪。
他站在池漪面前,看了许久。
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
“……小宝,我们回家。”
有些不太好抱。
小宝身上发僵,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腿一手托背,并不容易。
但他试了许多方法,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
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他生得高大,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从前蓬勃有力的肌肉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感,人像个街头的铁铸的瘦塑像。
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
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
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有人拦在门口,挡住外面的窥视,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焚尽五内,寂静欲聋的一场火葬。
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
但他居然还活着。
不应该是这样。
池漪比他年轻,应该长命百岁,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
……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
……
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
他将书房搬进了冷库,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两个人的衣柜,最后甚至是双人床,全都搬进了坟墓一样的房间。
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只有严叔留了下来。
布置完一切,薄引鹤坐在池漪身边,给池漪戴上戒指,温柔地哄道:
“小宝,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我一直陪着你。”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
他俯下身,亲亲池漪的额头,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
“我最喜欢你,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
“原本就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再考虑婚礼。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
池漪生前,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身边。
现在不会再分离了。
……
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子的住处。
这里空空荡荡,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但哪里都没有人。
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
有昏黄斜阳照着木地板,照在廊柱上。
廊柱上,有小孩子的笔划,童稚而歪歪扭扭。
“池漪 8岁 乔迁贺喜”。
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结构更松,小孩子都这样。
旁边是一道短短的横线,应当是记录身高。
“池漪 9岁 秋天”
“池漪 10岁 端午节”
“池漪 11岁 ”
再往上,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
小孩子的笔迹越来越成熟,脱离了稚嫩,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的字,是薄引鹤手把手教出来的。
程江永抬起头,看见最上面的刻线。
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嫩,痕迹古旧,歪歪扭扭地写着:
“薄叔叔 这么高”
“池漪也这么高”
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吹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
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高,纵容地任他在自己头顶上比划来比划去,在新别墅的柱子上留下这样乱画的痕迹。
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
直到日光收尽,她才转身向屋里走去。
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
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她紧了紧披肩,依旧站在门边,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器。
她走到冰棺边。
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薄引鹤才终于抬头,冷漠地看着她。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
许多人觉得他疯了,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
第72章 二十三斤
程江永本身便情感淡漠,身边情人不断。
薄引鹤从小又就像个冰块一样。
所以,母子俩关系生分,程江永也没多么喜欢他。
后来程江永因Valerius家族的争斗而疯魔,要求薄引鹤服一些违禁药物,演好玩物丧志的富二代,以此让其他人放下戒备。
她觉得薄引鹤什么都能做到,哪怕是事后需要戒断,也无碍于长远计划。
薄引鹤拒绝了,并离家出走。
经此一事,母子二人几近决裂。
薄引鹤给程江永留足了面子。
他独自回国,并未向程家人说明真相,乃至于程家人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才离家出走。
这么多年过去,程江永或许是老了,钱财名利生死存亡都经历了个遍,心里的愧疚却日益加深。
说到底,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薄引鹤。
她才想来劝劝薄引鹤。
程江永垂眼望着冰棺里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池漪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
他的皮肤上像结了一层霜,长睫沉沉阖着,面色苍白恬静。
照理说,她应该忌讳眼前这样的场景。
但程江永看着池漪身上的毛绒睡衣,还有他身旁摆着的玩偶,那些小狗、小猫、小鹿……一时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江永没想到,有一天薄引鹤居然会这么——这么……放不下一个人。
十五岁的薄引鹤说出走便出走,十多年都再没回过家。
她还以为,没什么是薄引鹤放不下的。
现在程江永才发觉,薄引鹤比她更像个正常人。
程江永突然想问薄引鹤。
你爱他?
可答案毋庸置疑。
他爱你吗?
应当也是的。
于是,程江永只是沉默地,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紫色玉镯。
她走到冰棺最旁边,一手按着层叠的衣摆,一手将玉镯轻轻放在池漪手边。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小姨也有一个。……就当是见面礼。虽然小男孩不喜欢戴这些东西。”
如果池漪这孩子还活着,知道了过去的那些事,肯定会替薄引鹤讨厌她。
但程江永第一次想,哪怕池漪讨厌她,也比如今躺在棺材里要好。
薄引鹤望着池漪手边的玉镯,紧绷的神色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哑声说:
“谢谢。”
……
婚礼很简短。
薄引鹤没有邀请任何人。
他给池漪换上了白色的小西装,白色的披纱,手里是淡粉色的手捧花。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葬礼了。
薄引鹤身穿黑西装,坐在池漪身边,独自低声读出誓言。
“从今以后,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珍惜你……”
“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
草地上只有安静地吹过的风。
没有神父,没有其他宾客,没有抛出的手捧花与祝福。
这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上午。
婚礼的宾客,只有严叔和程渡远。
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打扰二人。
……
后来,程渡远住院了。
病床上,程渡远戴着呼吸机,声音几乎听不清。
“引鹤。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宝那么爱你,他看见你这样会很难过。你得好好活着……替小宝,向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讨回来、咳咳咳……”
他已经身处弥留之际,说几个字,需要缓许久。
“我后悔……要是……当年,我没和你妈妈吵架,你就会在国内长大……你和小宝……”
如果没吵架,或许程江永不会出国。
或许,薄引鹤就不用处理Valerius家的一堆棘手难题。
又或许,薄引鹤时刻陪伴在池漪身边,就能更及时地发现池漪身上的异样。
不用经历后面的阴差阳错,天人永隔。
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程渡远老了,他的大女儿也老了。
两人几十年固执地不见面,但在生死面前,什么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记得小时候父女一起去游乐园。
程渡远尚有机会和女儿和好,但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程渡远眼角划过浑浊的泪水。
“火化了吧。让他换个方式陪你……这样多冷啊。”
……
程渡远的话劝不动薄引鹤。
真正让薄引鹤动摇的,是有一天突然闯进山中宅邸,喊着要见薄引鹤的一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须发灰白虬结。
他一见保镖就说:
“池漪小时候我给他算过命,我要见薄引鹤。”
保镖带他入内。
因为冷库的存在,客厅里一阵阵冷气往外涌,格外阴沉。
薄引鹤神色冰冷,独坐于客厅中。
“谁派你来的?”
算命先生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怵。
锐利的眼神看向宅邸里的方向,方向极准,仿佛透过建筑望见了池漪。
“只有我找别人,没有别人找我。池漪和你的缘分还没结束。你得放他走,让他好好休息,以后才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薄引鹤哑声问:“什么意思?”
老头:“意思就是,你得送他火化。”
火化两个字简直戳在薄引鹤神经上。
薄引鹤脸色瞬间阴沉,霍然起身,命令保镖:
“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薄引鹤回到冷库,继续陪着池漪。
他靠坐在池漪身边,伸手小心碰了碰池漪的手。
薄引鹤闭上眼睛,心里越来越空。
不知何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池漪从一个小豆丁长大成人,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
他活泼、快乐,学自己最喜欢的调酒,有家人的爱,有很好的朋友,有值得信赖的同事,还有很多很多喜欢他的客人。
没有疾病,没有背叛。
人生中有挫折,但每次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夜半时分,薄引鹤从梦中惊醒。
梦中鲜活的池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神思恍惚,又去见了那个老头一面。
老头:“你梦见的,是池漪可以重新拥有的人生。”
薄引鹤眼神带着隐痛。
“你要什么?”
老头面不改色,突然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你十五岁的时候,主系统邀请过你。那时你拒绝了。主系统尊重你的意见,也消除了你的记忆。”
“现在,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老者不在乎薄引鹤警惕的眼神和浑身绷紧的肌肉,继续抛出橄榄枝:
“这不是池漪应该有的命运。如果你成为任务者,或许还有将一切扳回正轨的可能。”
薄引鹤:“我答应。”
老者顿了一顿,反而劝道: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代价——”
薄引鹤打断老头,快速重复:“我答应。”
他下颌紧绷着,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意。
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只要能重新见到池漪。
所以薄引鹤成为了任务者。
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万年,久到星辰日月变换,薄引鹤或许都不会再见到池漪。
宇宙的存在漫长到跨越世间,远非沧海桑田能形容。
而千万个昆虫扇动翅膀引致的亿万种发展方向里,或许有一个世界,能让薄引鹤重新见到池漪。
倘若薄引鹤运气够好……
他们就能重逢。
像科学家预测的那样,像汉墓砖说的那样。
万岁之后,乃复会。
……
而在眼下的世界里,薄引鹤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留下池观和池朔的性命,并找到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必须与池漪、池家人还有薄引鹤有关,但不能与池奕有关。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池奕做事狠绝,几乎毁掉了所有与池漪有关的东西。
薄引鹤寻遍自己家中,能找到无数既与池漪有关,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东西。
池漪生病的时候,薄引鹤将池家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来了一条线索。
池观说,池家的阁楼里,存放着一个池漪小时候很喜欢的粉色兔子球。
这样东西曾经被池朔扔出门外,差点就被佣人当垃圾打包扔走了。
万幸,一个打扫卫生的家政觉得它看着好玩,顺手塞进了兜里,回头又扔进了收纳筐中,抛之脑后。
随着后来的一次次收拾,兔子球阴差阳错被封在了阁楼的箱子里。
池观是唯一记得它的存在的人。
他还没离开池家时,有一次上阁楼找东西,居然在视野中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球。
正是池漪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球。
池观曾经想从池朔手里讨要这枚兔子球,拿一堆东西作交换,池朔都没给他。
池观久久地盯着兔子球,心里涌起一股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它扔掉的冲动——这是池奕的手段。
池奕会控制池家人的行为,逼他们毁坏与池漪相关的一切。
池观反抗不了。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折磨后,他学会了尽量减弱池奕的影响。
所以池观扭头就走,看也不看那枚兔子球,假装它压根不存在。
他拼尽全力,咬碎了牙关,将这东西从脑海中删去,心里默念着不能扔,不能扔,不能扔。
……不能扔!
这是池漪留在池家的最后痕迹了。
他必须要……完全忘掉它,将它掩藏进记忆的角落,才能留下它。
后来,也是为了找到这个小兔子球,池观重回池家,自投罗网。
这一次,池观没能再离开。
生命尽头,意识消散前,池观用薄引鹤的道具卡,将兔子球转移回了薄引鹤手里。
他用性命换来了这个小兔子球。
只要有这个小兔子球……他们就能把池漪带回来。
……
接下来,薄引鹤需要做任务,也需要随时、随地,与池漪和这枚兔子球同处,增强他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
所以,池漪不能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了。
火化那天,薄引鹤全程都站在焚化炉前。
工作人员时时盯着薄引鹤,生怕他跟着一起冲进焚化炉里。
幸好他没有。
这个憔悴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年轻的身体被送进焚化炉。
风机持续地轰着,混杂焚化机器启动的声音,隔墙嗡隆传来,平稳、冷漠,像一台与生死无关的普通设备。
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
这种平稳反而让人受不了,像一个平静的午后。
就像他和池漪举办婚礼的那一天。
薄引鹤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冲上去要伸手挡住那扇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保镖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肩,两个工作人员也赶紧拦住他。
“先生!这位先生,节哀啊!”
很快,炉门已经合上。
厚重得像一道墙,划定生死。
……
池漪什么也没留给薄引鹤,除了这方小小的骨灰盒。
薄引鹤将长命锁放入其中。
这只骨灰盒是整料沉香做的,颜色深得近黑,装进了池漪的所有骨灰。
这么个冷硬的木盒子。
香得怪异,一点也没有多好闻。
或许就是因为池漪喜欢,薄引鹤才没有换过沉香熏香。
通常情况下,人们死后可能只会被家属带走一部分。
薄引鹤带走了所有的池漪。
薄引鹤格外沉默,掂了掂骨灰盒的重量。
其实骨灰很轻,只是骨灰盒增加了些许分量。
沙哑的声音突然开口问:“……他现在多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没有家属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样的地方,工作人员一向是包容的。
工作人员只是叹息,引薄引鹤去附近的地秤,示意他可以随意称量。
薄引鹤抱着骨灰盒,站在秤上。
秤上的数字扣减掉他的体重,就是池漪现在的重量。
容器和池漪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三斤。
夏天的上午,薄引鹤抱着池漪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
他不想让保镖跟着。
周围绿草如茵,独自在阳光下走,像陪池漪散步一样。
殡仪馆见惯了生死,不会显得薄引鹤多么奇怪。
薄引鹤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池漪时也是夏天。
夏天的傍晚,池家的小花园里,戴着明黄色小帽子的池漪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薄引鹤抱起池漪。
池漪从小就身体瘦弱,三岁了,却只有二十三斤。
那么小的一个小孩,揽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薄叔叔好”,小声邀请他去吃冰激凌。
薄引鹤站在原地,抱着骨灰盒。
他的额头抵着骨灰盒冷硬的一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盒底,像抱一个小朋友,抱着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小孩子。
那个时候,三岁的池漪就是这么沉。
相遇时和分别时都是夏天。
他的小宝,在世上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带走。
二十余年的人生坍缩成灰烬。
只给留下了这么一小点,三岁孩子的重量。
他的小宝。
薄引鹤紧紧抱着骨灰盒,二十三斤坠得他喘不上气,化作千钧的重量压在脊背上,站不住,走不得,只被痛彻心扉的刻骨悲恸压倒,压得他缩成世间茕茕孑立一个小点。
他的一生的所爱……
唯一的,会爱他的人。
只在这方木盒子里了。
……
后来,薄引鹤将池漪移到了一个和三岁小孩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玩偶里。
是个浅白金色绒毛的小狐狸玩偶,柔软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
小狐狸玩偶像没睡醒一样,无辜的黑眼睛懵懵懂懂。
薄引鹤一见到玩偶,就觉得神情像极了池漪。
他把池漪放在了玩偶里,连长命锁项链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样的容器,更方便出门,也更暖和一点。
薄引鹤抱起小狐狸玩偶,亲亲狐狸的鼻尖。
“小宝。我带你出门,要跟在我身边,别走丢了。”
不知是和玩偶说话,还是和虚空中构想出来的,不知是否存在的魂灵说话。
在外人面前,薄引鹤重归过去不苟言笑的商界精英。
只是,他的行事手段远比以前更加狠戾果决——尤其是对从前的老合作伙伴,池远集团。
薄引鹤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得到了丰厚的积分,兑换了需要的道具。
第二个任务,是彻底收回Valerius家的权力。
两项前置任务完成,便是向池奕复仇的时候。
池远集团的新董事池奕刚上任。
没风光几天,就迎来了薄引鹤的报复。
薄引鹤的复仇来势汹汹,堪称疾风骤雨,逼得整个池远集团步步退让,损失的窟窿一个比一个更大。
不仅如此,但凡是选择继续与池远集团合作的企业,都在遭到了Aeternitas Holdings近乎疯狂的围剿。
没有哪个公司能保证自己从上到下绝对清白。
它们过去压下的灰色交易和财务瑕疵,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彻底摊在光下,丑闻像早已排好一样接连爆出。
于是,这些公司面临着税务、海关、市场监管轮番上门,客户解约,银行抽贷,被压得喘不过气。
薄引鹤是用这种手段,告诉所有人——倘若继续站在池远集团那边,就要与其一起承受后果。
人都是逐利的,这个选择题很好做抉择。
短短一年里,池远集团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池奕与贺步青慌不择路,卷款潜逃到海外。
他们似乎觉得,逃到海外便没有顾虑了。
但对于薄引鹤来说,海外,确实是更没有顾虑了。
在二人落地后不久,薄引鹤的手下便截住了他们,先下狠手打得半死,又五花大绑,押到薄引鹤面前。
贺步青昏死在一旁。
池奕醒着,虽蒙着头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强撑着谈条件。
“你放了我们,钱、房子、股份,全都可以给你——呃!!!”
薄引鹤抬脚猛踹在池奕胸前。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将池奕踹得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后,池奕再次昏死过去。
手下走上前去泼凉水,将池奕扇醒。
池奕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肺部喘得像个破风箱,咳嗽带着血沫,气息微弱。
可很快,他便因为手上的痛感而克制不住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薄引鹤脚踩上池奕的右手,一点点用力,直到碾碎池奕的指骨,仍在不断加深力道。
“你是用哪只手碰的池漪?”
这下,池奕终于认出了薄引鹤的身份。
池奕额上苍白,渗出冷汗,将痛苦的惨叫压进喉咙里,声音带上恶毒的恨意,咒骂道:
“……池漪早就死了,问这问题有意义吗?!”
薄引鹤怀里正抱着那个狐狸玩偶。
思来想去,他先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将池漪放在干净的椅子上,又将兜里的小兔子球掏出来,安放在池漪身旁。
薄引鹤弯下腰,温声说:
“叔叔替你教训欺负你的人。小宝乖乖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薄引鹤脱下外套,蒙在狐狸玩偶头上,遮住眼睛。
随后他转身走向池奕,边走边挽起袖口。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血液滴答声。
碎牙和着满口血,池奕下颌几乎被打偏了,含糊不清地嘲讽:
“池漪手腕的伤是我用折叠锯,一点——一点——反复划开。池漪……就是个废物——啊!!!!”
“稍微吓他一下就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只知道抖,连反抗都不会——呃!!!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废物,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在那叫妈妈妈妈……啊!!!!”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早点杀了我?你永远也没机会了,成功的是我!!是我!!!池漪已经死了!!!”
混杂着血肉模糊的钝物击打声,回荡在死寂的厂房内。
池奕两双手都废了,扭曲地高高肿起,骨头碎得无法修复。
他脸色紫红一片,血糊着淤肿,眼睛都睁不开。
所有人都觉得池奕活不过今天。
可在池奕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薄引鹤居然停手了。
薄引鹤鞋侧沾了血,声音冷得要结冰。
“看好池奕,找医生保住他的命。谁想让池奕解脱,我就让谁死。”
池奕身上那个违规系统已经抛弃了他。
池奕如今做这一切,是想求个痛苦的死亡,期待违规系统还能回来,将他带到别的地方救活。
薄引鹤不会让池奕如愿。
池奕嗬嗬的喘气声停止了几秒,随后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惊恐中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
“废物!!你连杀了我给池漪报仇都不敢!”
“杀了我!!”
“哈哈哈哈废物!杀了我!!”
池奕注定要求死无门。
没有人敢给他个痛快——更何况,所有人如今都知道了池奕的恶行,不会有人再怜悯这个恶鬼。
在薄引鹤的许可下,一家大媒体搜集到了池奕曾犯下的所有罪行,并公之于众。
久到池奕在学生时代霸凌同学、伤人致残、蓄意纵火、虐待动物。
近至池奕回归池家之后,私下里种种蔑视法律、贿赂赛方换取奖项的行为。
最恐怖的,还要属池奕对池漪实施的一系列精神操控和人身伤害,对池行川和池观的非法囚禁,对疗养院医生贺步年实施的惨无人道的虐杀。
举世皆惊,舆论哗然,震惊于池奕的累累罪行。
一天之前,网上还将池奕塑造为年轻有为的商界精英,赞美他出类拔萃的能力,追捧他出众的外貌。
甚至还有人以池奕为原型,改编了不少短剧——身为豪门少爷却被抱错,在贫寒中长大,最后凭能力重回顶峰,这样的事情却在现实中发生了,难道不是最精彩的剧本吗?
一夜之间,这些短剧、宣传,还有数不清的粉丝给池奕创作的同人作品,全都消失了。
曾经追捧池奕的人有多少,现在唾骂他的人就有多少。
粉丝们回想起曾经和池奕的线下接触,简直是毛骨悚然。
众多犯罪和心理专家也在紧密关注这件事,对池奕做出了评判——
他们认为,池奕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池奕从炙手可热的商界新秀,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重刑通缉犯。
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薄引鹤彻底断了池奕的后路。
足足有十年之久,池奕始终处于被通缉的状态。
警方找不到他,人人都以为他躲在某个角落里,苟且偷生。
实际上,池奕确实没死,只是身处地狱,反复濒死又被不计成本地救活。
十年后,在池奕走到生命的尽头前,他曾经逃出去一次。
是薄引鹤故意放走他。
那时池奕已经彻底疯了,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他出现在闹市里,所有路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池奕愤怒地大吼,说他是池家的人,说他的身份,说他手底下的公司——
池奕还以为,路人会伸出援手,帮他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围观者听见“池奕”这个名字,眼神中的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惊恐和警惕。
他们上下打量池奕,还有人要打电话报警。
“你真是池奕?”
“就是以前新闻上那个变态反社会……”
“快报警!别让他跑了!”
围观人群避之不及,生怕池奕身上带着伤人利器,在闹市报复社会。
警方到来之前,池奕逃走了。
池奕得到希望又跌进更深的绝望。
他狼狈地逃进小巷,最后两眼一黑,昏倒在路边。
这是池奕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此后,他被卖进异国他乡的黑市。
世界上名为池奕的人,就此消失。
……
解决掉池奕以后,薄引鹤似乎重新变的正常了起来。
薄引鹤建立了很多基金会,几乎所有个人财产,都用来帮助受到欺凌、无家可归和生病的孩子们。
与他合作过的人都知道,不管薄引鹤去哪里,他的身边都带着一个狐狸玩偶。
那是池漪。
后来,严叔去世了。
池家所有人早就没了。
池观身亡之后,池朔也很早便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然后是程江永,程维泱。
在漫长的许多年里,薄引鹤从青年变成中年,再到鬓角斑白,成了一个孤独的老头子。
他本就气质严厉,如今更是不近人情。
程启璋和程启瑢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和家庭,偶尔,会带着孩子来探望薄引鹤。
只有面对小孩时,薄引鹤冰封的神情会略微松动,显得像一位和蔼的长辈。
程家的小孩都很喜欢薄引鹤这个长辈,因为他对所有小孩都很纵容,发的红包最厚,在小孩犯错的时候也会护短,不让父母罚他们。
而且薄引鹤很有威信。
只要他开口阻拦,程启璋或者程启瑢便会听。
只是不知道为何,薄引鹤格外爱惜那个小狐狸玩偶,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碰。
*
黑暗的卧室里。
池漪在睡梦中喘不上气,感觉快窒息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薄引鹤的手臂正紧紧箍住他,极其用力,简直要把他这个人勒断。
池漪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薄叔叔?”
薄叔叔把他当成抱枕了吗?
池漪想要换个姿势,起码把发麻的胳膊抽出来。
可薄引鹤的手臂简直像铁铸的一样,困得他动弹不得。
黑夜之中,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薄、薄叔叔?”
他像个小动物一样挣扎着仰头,急着确认抱着他的人的身份,鼻尖莽撞地凑近薄引鹤下颌,终于嗅到熟悉的呼吸和沉香味。
池漪微微安下心来。
他闭着眼睛,鼻尖又撒娇一样碰碰薄引鹤的嘴唇,沿着呼吸寻找薄引鹤的鼻梁,颧骨,眼睫——
然后,鼻尖碰到了潮热的湿漉漉触感。
池漪阖着睡眼,半梦半醒中,整个人很久都没动——随后一下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一样,努力凑上去,用自己的脸颊碰薄引鹤的脸颊。
脸颊相贴后,池漪才发现,薄引鹤的睫毛一片湿润,甚至早就浸湿了池漪肩头的睡衣。
薄引鹤的呼吸十分紊乱,眉头紧皱,手臂抱着池漪的力道收得愈紧。
薄叔叔哭了?
这下池漪彻底清醒了。
足足半天,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心地凑上去亲亲薄引鹤,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薄叔叔?”
“薄引鹤?……Cassian?Cassi?”
黑暗的静默像是一方密封的匣子,打开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薄引鹤喉咙里泄出哽咽,死死抱着池漪,仿佛哀痛到了极点——
随后他突然惊醒了似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像长途跋涉到了一半被救下的旅人,语气罕见地惊慌。
“池漪?”
薄引鹤声线颤抖,灼热的手掌仍箍在池漪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摸了一遍,又抖着手去触碰池漪的脸。
“小宝,是你吗?”
随后他像是突然惊到,伸手按开卧房灯。
明亮的暖黄灯光盈满室内。
池漪眼前骤然明亮,一下子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泪意。
“是我呀……”
薄引鹤眼眶通红,眉头紧攒,嘴唇都在抖。
他明明刚才还死死搂住池漪,现在却像不敢碰池漪一样,手指想要再次触碰池漪的脸,又离着一寸,许久没有真的碰上,生怕触破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
第73章 温存
池漪第一次见到薄引鹤流泪,呆呆地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薄引鹤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很难过。
难道是梦到刚离开家的时候了?
过了一会,池漪默默将脸埋进薄引鹤胸前。
是不是得给薄叔叔留点面子,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
池漪声音小小,有点鼻音。
“你梦到什么难过的事啦?可以告诉我的。
薄引鹤没说话。
他双臂紧紧抱着池漪,似乎想说什么。可呼吸沉乱,一开口便是哽咽,又将话吞回了喉咙里。
池漪埋一会儿,又突然觉得这样不行。
他每次难过时,薄引鹤都会安慰他。
那他也应该安慰薄引鹤。
所以池漪又抬起脸,凑上去,在薄引鹤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嘴唇沾染上眼泪,也变得湿漉漉的,又咸又涩。
薄引鹤眼眶通红,一眨不眨端详着池漪,像是望着失去多年以后,竟能重新找到的珍宝。
他喉咙嘶哑,眼眶酸痛,只一声声重复着:
“……小宝。”
这个梦太长了,长到薄引鹤仿佛又重新走了一遍上一世的人生,经历了一遍绝望的分离与无望的等候。
他走了极长的路,像个焦渴至极的苦行僧,怀揣着沉睡的种子,眼睛一直望着前方,祈求翻过下一个沙丘后眼前能有绿洲,让种子有机会重新萌发出绿芽。
他已经找寻了太久,全靠那点希冀支撑着前行。
幸好,从噩梦中醒来的瞬间,池漪就在他怀里。
他的池漪还是鲜活的,温热的,会哭,会笑。
一切都来得及。
池漪像小鸡啄米一样,亲亲薄引鹤的脸,亲亲颧骨、亲亲鼻梁、亲亲下巴,一点点啄吻去泪水。
得不到薄引鹤的回答,池漪更担心了:“你怎么啦?可以告诉我吗?”
薄引鹤眼泪涌出,悲喜酸恸交杂,抱着池漪的手臂越收越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
薄引鹤像是怎么也确认不够池漪的存在,沾着泪水的唇瓣相贴,撬开唇舌,宽大的手掌紧按着池漪后脑,有些急切地亲吻池漪。
池漪瑟缩了一下,像个被捕进笼中的小雀,随后顺从闭上眼睛。
作为半个被薄引鹤养大的孩子,又被薄引鹤照顾了这么久的病人,池漪其实从来都不会拒绝薄引鹤。
但他也不打算拒绝,只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存在。
一直到池漪脸颊泛上呼吸不畅的嫣红,眉头忍不住蹙起来。他仍环抱着薄引鹤的脖颈,乖顺地忍耐着缺氧的热度。
池漪有点想躲……但依旧没有躲。
任由沉香的气息细细密密地从脖颈往下,留在身体的每一处。
直到某一刻,池漪小腹猛地往后抽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时再想躲也来不及了。
有力的手臂像牢笼一样箍住池漪。池漪的手臂都被拘在身前,整个人在亲吻中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细细发抖。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的所有反应,一一如数记入脑海中。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怀中的池漪是温暖鲜活的,健康的。
入得更深时,薄引鹤突然又叫他:“小宝。”
薄引鹤的语气低哑又眷恋。
偏偏在这种时候,还用这个从小叫到大的称呼。
“……小宝。”
池漪只是抽泣了一下,从后脑麻到脊梁骨,整个人软到说不出话。
玫瑰融于沉香之中,一点点交汇软化,像是花瓣被揉碎了,揉出汁液,清淡的香气一瞬氤氲室内,愈发甜腻。
池漪手指抓着薄引鹤小臂,往薄引鹤怀里藏,喉咙里泄出哭音。
“薄叔叔……”
薄引鹤亲吻着池漪的耳廓,反复低念小宝。
“不要怕……小宝,以后都不用再怕了。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小宝。”
池漪眼睫抖着,眼尾湿红,湿漉漉的脊背也在抖,整个人拼命往薄引鹤怀里躲,仿佛这样就能捱过去。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薄引鹤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到了最后,池漪也没问出口。
每次都是等不及问,思绪就被疾风骤雨打断,问句被颠得破碎。
池漪意识短暂断了几次,昏了又醒。
他哭得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克制不住地泄出沙哑的软声。
薄引鹤时不时一直停下来哄池漪。
可哄完了,喂完水,等池漪恢复了一点点体力,他又会继续。
一直到天色熹微。
薄引鹤眼神毫无倦意,始终盯着池漪,像是生怕一眨眼池漪就不见了。
他低声哄道:“别动,我检查一下。肚子难受吗?”
池漪半梦半醒中一抖,泄出委屈的哼声。
他整个人乖得要命,任人施为,被碰到哪里都不反抗。
薄引鹤极其小心,也检查过了,没有伤口。
也没有弄进去。
所以不会发烧,池漪可以放心睡觉。
宽大的手掌搭在池漪脊背,从颈椎处的骨头一点点往下轻按,按揉着掌下细白汗湿的脊背。
又向前移,温热的掌心熨帖在池漪肚子上,帮他缓解酸痛。
按得池漪发痒,但也没力气躲了。
池漪蹙着眉,睡梦中看起来有些委屈,脸颊在枕头上挤出一点点婴儿肥。
薄引鹤只是放轻力道,一点点揉着池漪的腰腹,缓解长时间紧绷带来的酸麻。
他像讲睡前故事一样,声音愈发低,柔和地说:
“小宝,我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我提前处理好了Valerius家的问题,我们不会再被分开。”
“……”
“小宝,我爱你。”
“无论是婚礼,还是从前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我都会陪着你。”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小腹,感受到呼吸带动柔腻肌肤的起伏,因恢复记忆而起的恐慌一点点消散。
一切都来得及。
薄引鹤的人保护好了池家人,隔离了池奕。
最重要的是,薄引鹤上一世便安排好了万全之策。
这一世的池漪,必定会逢凶化吉,渡过一切困难。
就在刚才,薄引鹤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新消息——
池奕与池家人之间最新的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
十天转瞬而过,秋天的余温也是。
入冬了。
马上就是圣诞节。
A市的冬天向来湿冷,今年依旧如此,阴沉沉的天空低低压下来,压在程氏集团某栋富丽堂皇的酒店上方。
天地像刚被倒置又放正的小水晶球,湿云朦胧地漂浮。
酒店便是水晶球里精致玲珑的置景,内里亮着明黄温暖的小灯,孩童上好了发条,一切在圣诞的背景乐里轻飘飘旋转着。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今天便是GCM大赛的总决赛。
全球各个赛区的十二位选手聚集在这里。
透过精巧的玻璃窗往里看,一个穿圣诞花纹红毛衣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怀中抱着个抱枕,正接受赛前个人采访。
这衣服衬得他脸颊雪白,像枚剥了一点点皮的枝头鲜荔,水分充足,气色不错。
主持人原本担心他的状态会受到先前的一系列事件影响,如今见到本人,倒是放心了不少。
主持人笑着提问:“池漪选手,不少人都期待着你在总决赛里的表现。紧不紧张?”
池漪抿着唇笑了。
“不紧张。”
主持人点点头。
“这次总决赛的题目是Warmth in Coldness,寒冷中的温暖。能给我们透露一点关于您的作品的线索吗?”
池漪望着镜头,黑眼睛里盈温润的光。
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表现得足够从容,纤长玉白的手指交叠着搭在抱枕上。
“我的作品灵感来自一段个人经历。对我来说,这杯酒想表达的是一种克制安静的温暖,就像冬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自己在路上走,但远远能看见有一扇窗亮着温暖的灯光。无论生活在寒冷、孤独或者不确定之中,依然可能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归宿。”
“至于如何把这种感受呈现在酒里,我会在比赛现场再和大家详细分享。谢谢大家。”
池漪的视线飘开,越过镜头,望向更远处的薄引鹤。
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等到个人采访终于结束,池漪放下抱枕站起身,礼貌地与主持人道别。
一离开镜头,池漪就等不及了,快步小跑向薄引鹤。
“薄叔叔。”
在总决赛开始前,池漪要换一身衣服,打扮得更正式才行。
薄引鹤会陪他一起。
薄引鹤专注地望着池漪,稍微抬起手。
只待池漪走到身边,手掌便落到池漪肩上,将他揽入怀中。
池漪频频仰头,不知在和薄引鹤说些什么,偶尔抱着薄引鹤的手臂踮起脚,努力凑到薄引鹤耳边说悄悄话。
侧脸明媚,脸上带笑,眉眼弯弯,一看就是真的高兴,不是比赛或接受采访时端出来的那种礼貌的笑容。
薄引鹤则配合地微微低头,极尽耐心温柔。
主持人望着二人的背影一道走远,心底有些惊奇。
这是主持人第一次私下里与池漪交流。
镜头前的池漪,是惊才绝艳的年轻调酒师。
他有种从容的傲气,仿佛屏着一股劲——越是负面舆论缠身,越是要腰背挺直,要动作优雅,要调酒流程完美,要作品让人惊艳。
因此,不少人猜测池漪私底下应该挺有脾气。
结果访谈时,主持人才发现……池漪脾气真的挺好,简直就是个乖巧有礼貌的小孩。
他和薄引鹤在一起时,更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了。
池漪和薄引鹤的相处方式有种奇异的混淆感。
像长辈接小孩放学回家,但又要比这亲密得多。
所以,主持人有种直觉。
池漪想做的这杯酒,一定与薄引鹤有关。
……
休息室里,只有池漪和薄引鹤两个人。
屋内空调调高了温度。
池漪脱了毛衣和裤子,正在穿今天比赛的衣服。
薄引鹤给池漪系上衬衫扣子。
白衬衫崭新挺括,布料泛着柔和的丝光,珠贝母纽扣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随后是长度刚好碰到鞋面的羊毛西裤。
宽大的手掌拢着池漪的腰,指节掖进裤腰里,从后向前抚过一圈,一点点将衬衫妥帖地收好。
然后是曜石黑的针织领带,同色的修身马甲,低调的手工皮鞋。
造型师为池漪想了许多套更有记忆点的造型,诸如圣诞风格,或者是中式的套装,抑或是更加休闲有个性的衣服。
实在是池漪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能撑住。
但是,池漪选来选去,还是选择了最经典的这一套调酒师制服。
调酒师是服务行业。
首要的衣饰特征,应当是简洁干净利落。
想到这里,池漪悄悄抿着唇,唇角扬了扬。
其他的礼服倒是不会闲置……毕竟可以婚礼的时候穿。
薄引鹤低头看着池漪毛茸茸的发顶,自然没有错过他唇角扬起的弧度。
所以薄引鹤的声音也带上几分笑意。
“心情不错?”
池漪抬起脸,眼睛迎着灯光,亮晶晶的。
“我要堂堂正正打败池奕。”
薄引鹤:“当然。”
池漪:“然后我要堂堂正正和你结婚!”
薄引鹤笑了。
“好。”
他正给池漪扣好马甲的最后一粒扣子,手掌捋平肩上的衣料,抚过池漪双臂。
“我随时等着你。”
……
“本届GCM大赛,国际总决赛,即将开始!”
“本次总决赛,共有十二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调酒师参赛。”
“他们分别是:来自澳大利亚的James Irvine,来自英国的选手Lachlan Reid,来自C国的选手,池漪,同样来自C国的选手,池奕……”
欢呼声如同浪潮。
一个个读到名姓的选手,几乎都是国际知名的调酒师,有人的作品甚至已经成为了新的经典,被广泛模仿。
而今齐聚一堂,都是为了争夺GCM大赛的冠军。
总决赛的赛制,与前面几轮都不同。
比赛现场围绕着主舞台,搭建了十二个临时的直播间,每个选手分别独处其中一个直播间里。
所有选手同时进行比赛,同步完成自己的作品。
此时,主持人邀请池漪来到他的分演播厅。
“让我们欢迎,来自C国的选手——池漪!”
池漪不急不徐走上台。
他在吧台前站定脚步,左手轻轻扶住马甲前襟,随后微微欠身鞠躬。
直起身后,池漪冲台下笑了笑:“大家好,我是池漪。”
黑洞洞的台下响起掌声——没有交谈声,只有真心实意的掌声。
这次总决赛,只有受到邀请的业内专业人士和选手的亲友能抵达现场观看。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池漪身上的事。
距离池漪最近的位置里,薄引鹤已经入座。
他今天穿着的西装,依旧和池漪的调酒师制服采用相似的设计,种种细节都遥相呼应。
像是黑暗寒冷的宇宙里两颗星体,无形无觉的引力牵着二人回头。
更远的地方,另一个演播厅里,池奕尚未出面。
也有一些没能抵达现场的亲人朋友。
池漪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比赛。
池漪闭了闭眼睛,随着深呼吸,重新睁开眼睛。
前世未来得及拿到的奖项,当夺回的东西,应该了结的仇怨。
都在今日了。
“那么——”
“我开始了。”
……
十二个直播间里,有一个直播间始终空缺着。
池奕选手并未出席。
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从后台走出来,正打电话问负责人:
“池奕选手不愿意上台,说是腿不舒服……怎么办,要把他的比赛延后吗?”
可要是一人延后,那整体比赛的进程都要延后。
工作人员左右环顾,声音更低:
“而且池奕一直在砸东西——我们劝了!可没用啊!他那副架势怪吓人的,保安都不敢靠近。”
“我说帮他报警,结果他疯得更厉害了,说什么也不让警.察来。”
几个小时前,池奕刚抵达赛场时,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
趁保镖不注意,池奕悄悄请现场的工作人员帮忙。
“池家对我实施了非法拘禁,我只能趁比赛的功夫逃出来。拜托了,请你们帮帮我。”
工作人员一听就觉得有鬼——开玩笑,池家要是真的拘禁池奕,哪能会让他来参赛!
况且,池奕本人恐怕还不知道,他初中时带头霸凌同学的视频已经传的满天飞了。
视频里的池奕狠戾至极,一言不合就对同龄人拳打脚踢,因为一点小冲突就下死手。
工作人员看着池奕表演出的温润形象,只觉得仿佛看见了披着人皮的恶鬼,遍体生寒。
别说帮池奕了,连靠近都不敢。
工作人员只尽了本职工作:
“池奕先生,这种事情赛方没法做决定,也顶多协助您报警……”
没想到,池奕听到报警二字,面色大变。
“不准报警!”
工作人员吓得一个哆嗦,拔腿便跑出门外,眼看就要拨打报警电话。
池奕像维持不住人皮的怪物,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不准报警!我说了,不需要报警!!”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池奕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劈里啪啦摔砸东西的声音响个不停。
工作人员跑到休息室外,正向负责人打电话求助。
工作人员也有自己的顾虑。
虽然他真的很想报警——但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意报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池奕要是被问话,指不定外面又得传成什么样。
GCM大赛可谓是多灾多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没等工作人员想决定好,池奕就推开休息室的门,自己操控着轮椅出来了。
池奕脸色苍白,但神情竟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我要参赛。”
工作人员讶异:“这——”
池奕自顾自地绕开工作人员,往舞台的方向驶去。
他表现得太平静,好像刚才的狼狈没有发生过一样。
其实,池奕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雾系统消失,兑换商城失效。
池奕心里总觉得不安稳,怕从前隐藏起来的劣迹被人发现,这才不愿意报警求助——毕竟,一旦报警,他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等待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那么,池奕唯一的出路,就是站上舞台,控诉池家对他的非法拘禁。
他还得要求警方对自己的断腿进行验伤,证明这是人为打断。
反将一军,和池家鱼死网破。
池奕定了定神,脸色愈发冷。
……
另一边,池漪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比赛。
玫瑰短浸威士忌,沉香短浸伏特加,奶洗,等待澄清。
这个流程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在等待的时间里,池漪收拾着吧台,预先画着鹤的图案。
系统和池漪闲聊:「上一世你准备的总决赛作品,叫什么来着?」
上一世大赛总决赛的题目是“Scenes”。
当时池漪也准备了作品,可惜未能如愿参赛。
池漪慢慢回想。
「上一世的作品啊……」
池漪记得,他构思出那杯作品时,山里下了雨。
雨后的黄昏,远山晕染成晚霞的颜色,清爽的风从山里吹来,院子的黑石地面浸了湿漉漉的水,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池漪就躺在了地板上。
照顾他的护工本来远远盯着池漪,结果一个回头就看不见池漪了。她急急忙忙绕到花丛背后,吓了一跳。
“你摔到了吗?”
池漪只是看着天空。
那时池漪的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平常只在宅邸里,几乎不再出门,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护工蹲着看了他半天,起身离开。
很快,她又返身回来,将一朵洋甘菊插在池漪发间。
等薄引鹤来寻池漪时,伸手碰了碰池漪的发间,取下这朵小花,池漪才知道自己头上有朵洋甘菊。
后来那个护工离职了,说是要去管家学院进修。
离职前,她送了池漪一个毛绒小猫,认真地祝池漪身体健康。
池漪接到没想到自己能收到礼物。
他其实不认识那个女生,不认识宅邸里的任何护工、佣人或保镖。
在被池家的佣人背后骂过后,池漪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不好伺候的雇主,非常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也是那次之后,池漪才恍然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厌恶他。
此刻,舞台上的池漪回想起那段记忆,突然有些感慨。
「上辈子我的总决赛作品,叫台前幕后。」
戏剧之神操纵着舞台之上角色的命运。
但在台下,在池奕注意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平凡又善良的人,愿意对池漪伸出援手。
无论是这位护工,还是何卿、关越越,都是如此。
所以,台前幕后这杯特调的味道酸柔明亮,用一朵洋甘菊做装饰。
突然,系统察觉到远处的动静,不由得咦了一声。
「池奕竟然出场比赛了。我还以为他会当缩头乌龟呢,毕竟黑雾系统都魂飞魄散了。」
池奕现在没了帮手,大概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池漪擦杯子的动作毫不停顿,答道:「他是该来。」
要是池奕不来,那怎么对得起他上辈子费尽心思抢夺GCM冠军的那些手段?
如果池奕不来,池漪还怎么光明正大和他比一场?
系统闻言挺胸抬头。
它的宿主就是最厉害的!
系统悄悄往外面飞了飞,飘到高处观察。
系统:「让我看看池奕的作品。」
池奕依旧坐在轮椅上,打扮得人模人样。
工作人员推着他上台,他道过谢,开始了自己的作品展示。
系统眼尖,一下子便察觉到了池奕动作的生疏。
在前几轮比赛里,池奕的free pour技巧十分熟练,精准度也挺高。
可现在,池奕动作慢了不少,倒酒时明显在观察刻度。
在外行人眼里,池奕摇壶的动作或许只是稍有迟滞。
可在内行眼里,池奕的力道、速度、轨迹,与真正的大师比起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系统便明白了:「果然,池奕之前是利用了道具卡提升调酒技巧。」
可系统看着池奕的调酒材料,看着看着,觉得不太对劲。
池奕这杯特调的成品,怎么这么眼熟呢?
清酒?
柚子汁?
洋甘菊?
池奕已经开始了介绍:“各位评委好,我是13号选手,池奕。”
系统越发狐疑,飞得更近,侧耳细听。
池奕:“为了阐释这杯酒,我选择采用白茶浸泡后的清酒作为基酒,加入澄清柚子汁提供酸度,让整体入口时的口感更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距离感。这一部分就是台前。”
池奕:“在中后段,洋甘菊糖浆的味道会慢慢出来,让酒体更柔和。我选择把洋甘菊放在后段去表达,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第一时间被看到的。这些东西,就是隐藏在幕后的部分。”
池奕:“这杯特调的名字,正叫做「台前幕后」。”
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
它一下子炸了,两只耳朵都飞起来,整个球勃然大怒。
系统:「池奕居然抄袭了你的特调!我要把他塞进榨汁机里!!」
系统:「小偷!!小偷啊!!!」
这杯「台前幕后」,分明就是池漪上一世参加GCM大赛时提交的作品!
池奕偷了酒名,偷了配方——甚至连灵感都一字不差地照搬了池漪上一世的作品描述!!
舞台上的池漪偏过头,远远望着池奕的方向。
在没了黑雾系统的帮助后,池奕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最厉害的一杯酒……竟然只是池漪上一世生病时创作出的一杯特调作品。
他认为最稳妥的选择,不过是池漪过去人生的一道记录刻痕。
隔着一世的光阴,池漪已经在往前走。
当池奕望着池漪的背影,咬牙切齿,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时——
池奕就已经输了。
台前幕后是一杯很好的特调。
池奕能偷走它的配方,能照搬池漪的介绍,却永远不清楚创作者真正创作它时的灵感。
……
聚光灯下,池奕凭着记忆,复现出了上一世的这杯酒。
他失去了道具卡的buff,再加上打着石膏的两条酸痛不已的腿拖累,还要伪装着面上平静,十分的艰难。
完成一杯酒后,池奕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可在池奕介绍后,台下并没有池奕预想的掌声,而是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勉强挽回些颜面。
池奕盯着台下,却看不清任何观众的神情。
台下黑洞洞一片。
唯独他摊开在聚光灯下,评委们审视的眼光简直像要刺穿他的伪装一样。
池奕脸色发白,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台下评委已经接过了池奕的这杯酒,低头端详着,品尝味道。
评委不禁皱起眉。
搅拌时化水太久了。
酒液温度已经超过了最完美的温度,入口时拖累了口感。
基酒也浸渍了太久,茶味过苦,反倒有损于这杯酒应该有的清香。
还有柚子汁。
榨汁时未免太不注意,带上了太多白瓤的苦涩。
这杯酒,光看配方和故事,应当是一杯相当不错的特调鸡尾酒。
可眼前这杯成品,显然并未达到评委的期望。
几个评委频频点头,刚想说什么——
突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拦住了其他评委。
老评委慢条斯理地拿过话筒,语气温和地提问:
“池奕选手,可以请你再详细讲一讲这杯酒的灵感来源吗?”
池奕没料到会被要求再次讲述灵感。
他怎么知道这杯酒的灵感到底来自哪里?!
池奕张了张嘴,只能重新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上一世池漪赛前预先提交的作品说明。
“这杯酒的灵感来源自我的一次经历。我们常常会把别人当成生活里的背景,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温度,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这就是我的灵感。”
老评委始终很有礼貌,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打断池奕。
直到池奕讲完,老评委才说:“是这样,我曾经去过一家叫Dionysus的酒吧,这家酒吧在几个月前推出过一杯特调,只不过是秋季隐藏款,没有加进酒单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那么,你这杯酒的配方和那杯限定特调的配方,应该恰好是一模一样。”
“池奕选手,请问这是巧合,还是你和Dionysus酒吧进行了合作?”
虽然老评委的话已经委婉得不能再委婉,但众人看向池奕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意识到,池奕恐怕是抄袭了池漪的作品。
第74章 池栖鹤
池奕脑子里嗡地一声,摇摇欲坠的神经隐隐要绷断。
谎言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家常便饭,可此时此刻,在聚光灯的炙烤下,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奕嘴唇动了动,下巴渐渐控制不住颤抖。
他为什么在抖?
为什么……手也在抖?
难道他在害怕吗?
就这么一场小小的比赛。上一世他见过的大场面,比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是事态确实已经完全脱离出了池奕的控制。
他提前查过池漪的酒吧的酒单,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Dionysus竟然有一直没加入酒单的特调,好死不死还正好被赛事组的评委品尝过。
……不,不对。
不会有这种巧合。
一定是池家提前打过招呼——要么就是薄引鹤的手段。一定是他们提前买通了赛事组,将这谎称为巧合!
池奕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这个时候承认鸡尾酒不是自己的原创,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池奕脸色惨白,咬牙坚持道:
“谢谢评委老师的建议,但台前幕后这杯酒……就是我的原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酒吧里会有一样的酒。”
纵使他一向擅长撒谎,此时此刻也难以为继。
任谁都能看出池奕的心虚。
直播间中,弹幕刷新速度快得看不清。
【想起来了,还真是,我之前去Dionysus喝过这杯酒】
【花香味的!好喝】
【我当时看过调酒师准备原材料,池奕真的照搬了配方……】
【不是,还能有这种事?连抄袭都不算,直接照搬?他怎么想的啊,以为别人发现不了吗?】
【池奕智商突然降低一百倍,而全世界其他人不变】
【怎么感觉池奕疯了……】
【池奕今天怎么回事啊】
【是生病了吗?】
【笑死,生什么病,心虚了吧,自己做的事被挖了出来,终于演不下去了】
【什么瓜】
【大家都去搜#池奕校园霸凌# 热度最高的第一条就是视频】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这个关头爆出视频,是在转移公众对池远集团的注意力吗】
【什么叫这个关头?难道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管你什么时候,犯法就是犯法,抓法制咖不嫌晚】
就在一片混乱中,许多弹幕突然开始刷:
【别吵了,大家快去池漪的直播间看看】
……
池漪的直播间里,一片岁月静好。
他优雅从容地站在吧台前,正在细心地为这杯酒作最后的勾画,为一只孤高回颈的鹤点睛。
这并不是构成鸡尾酒的必要元素。
但反正等待奶洗澄清时也无事可做,池漪索性在装饰元素上下功夫。
完成勾画后,池漪开始调酒。
直播镜头给了这杯鸡尾酒特写。
这是一杯很漂亮的酒。
威士忌浅金,伏特加透明。
在浸渍玫瑰和沉香的共同作用下,酒液最终呈现一种清冽的琥珀色,像蜂蜜,但又泛着暗调的红,如同玉化后的透明木质,隽永醇厚,色泽温暖。
酒中有一大块剔透的方冰,如同封入琥珀中的气泡。
作为总决赛的参赛作品,池漪的鸡尾酒在处理步骤上已经算得上繁杂,配盘装饰也要花许多功夫。
所以,在酒体本身呈现的外观上,一定要大道至简。
最后,修长素白的手指一撒,玫瑰花瓣纷纷落在托盘上。
池漪站在作品之后,长睫抬起,清凌凌的双眼望着前方。
“这杯特调的名字叫做「池栖鹤」。”
“我选择两种等比例的基酒,一种是短浸沉香并经过奶洗的伏特加,另一种是短浸玫瑰花瓣的威士忌。糖分则采用了玫瑰花糖浆,1dash苦精,增加少量盐水作为支撑。”
烈酒加糖,也算是经典配置。
这杯酒的色调虽为暖色,可入口酒劲却极大,沉香木质调气息增加了疏离感,像是冷冽寒池与雪地孤鹤。
一口喝进去,像是吞了刀子。
可很快便会暖起来。
两种单独喝起来都辣口的酒,结合起来,却像寒池湖畔的小木屋。木屋里火苗跳动,空气温暖。
玫瑰香气盈满口中,醇厚的甜意恰到好处。
池漪双手撑着吧台,凝望黑洞洞的镜头。
他知道,此刻有无数眼睛盯着他。
可他的脑海里却什么也没想,也并不紧张,好像走过了漫长的路以后,卸下了许多包袱。
池漪忽然放松下来。
仿佛这不是比赛现场,而只是一个静谧的午后,吧台后的调酒师池漪闲散地擦着酒杯,和偶然造访的客人闲聊。
“其实在提交这杯酒作为总决赛作品以前,我思考过很久。这是一杯足以称得上优秀的酒吗?它比我从前的作品都要更好吗?如果和同场其他选手的作品相比,它能配得上冠军之位吗?”
“答案是,我不知道。”
古往今来,无数好酒之人钻研出了无数种与酒相处的方法,从浸泡、蒸馏、发酵、熟成,再到一代代调酒师层出不穷的处理工艺。
小麦,大麦,啤酒花,丘陵间的葡萄,高原上的龙舌兰。深埋地下的植物块茎,高挂林中的果实,香料草药水果花木,皆可入酒。
大航海将无数种热烈芬芳的酒汇聚一堂,将酒桶里酿造出的梦传播至世界各地。
无数种原材料带着制作者的故事在酒桶中沉眠,等它们醒来时,将欢腾着迎来饮酒者的更多的故事。
这世界上的酒太多了。
可没有任何一杯鸡尾酒能总是得到好评,更没法让所有人喜欢。
但即便如此……在这样广阔的人海里,有人竟然从始至终爱着池漪。
池漪垂眼望着自己的作品,唇角微微扬了扬。
“后来我又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的这杯酒,注定只是调酒师的历史中一杯普通的酒,它错过了鸡尾酒奠基的黄金年代,追不上写入酒谱的传世之作。对于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它天生注定,就是一杯普通而平庸的酒。或许客人们不喜欢它的味道,或许喜欢。或许它能流传下去,或许它不能。”
“它只是……一杯酒。”
“可那又如何呢?
一杯酒最好的宿命,是此时此刻喝酒的人觉得它好喝。作为一位调酒师,我可以穷尽一生的时间,为每位顾客奉上最喜欢的酒。”
“而在我构思眼前这杯酒时,我的顾客只有一位——那就是我的爱人。”
“在所有远离吧台的时刻,是他耐心地教会我人生。他就像种植作物的人,像观察着酒桶中发酵情况的酿酒者,像在吧台后修正一杯酒的味道的调酒师,一点一点将我的人生从濒临崩溃的境地拽了回来。他重新给了我喜怒哀乐,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站在如今的舞台上。”
“他是我的支撑,我的后盾,我一切的勇气来源,是一切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力量。”
池漪深吸一口气。漂亮的眼睛眼眶发红,在聚光灯下隐隐汇着泪光。
“从前我总觉得,我一定要走到最高的舞台上,或者取得某些成就,才能光明正大地向他宣告自己的感情。
现在我明白了,其实那些都不是必要条件。”
那些都不是爱与被爱的条件。
爱与被爱没有条件。
“我想送的酒,已经送了出去。我想送的人,已经尝过了这杯酒。这就足够了。”
池漪的眼神越过镜头,能看见台下正襟危坐的薄引鹤,看见舞台逸散的微光映亮他的膝头与衣角。
“所以,一杯「池栖鹤」。送给我的爱人,薄引鹤。”
薄引鹤定定地望着池漪。
聚光灯下,池漪的眼睛闪闪发亮,闪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灵魂。
他年轻的风华正茂的爱人,经历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挫折与痛苦,柔软的精神被困于层叠的伤疤之中。
可池漪自己坚持不懈地打磨这伤疤,露出内里珠宝般华泽温润的光茫,长成了如此坚强,如此令他骄傲的样子。
光是发觉世间有这样的存在,便足以令他惊叹。
薄引鹤站起身。
台下或许响起了掌声,柔和的、海潮一样愈发响的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一阵阵浪潮哗啦啦地向岸边推,追逐着潮汐。
冲崖拍岸的却不再是痛苦。
随着视线的模糊,这海浪声也没那么清晰。
在池漪的视野里,只有从台下走进光里,又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长久的拥抱的身影。
沉香气息的拥抱。
池漪抬起手,回拥住薄引鹤,下巴颏抵在他的胸前,脸上泪水浸湿了脸颊。
在海潮一样的掌声中,池漪踮起脚,凑到薄引鹤耳边,非常大声地说:
“我好爱你!”
薄引鹤似乎笑了一下。
但池漪感觉到脖子里凉凉的,水迹一滚而落,洇入衣领。
薄引鹤声音发哑,也借着满场响亮掌声的掩盖,抬高声音道:
“我也爱你。”
……
十二位选手的鸡尾酒全部完成。
评委们轮番品尝选手们的作品。
完成品尝之后,他们现场讨论片刻,各自在各自的平板上书写,给出自己的评分和理由。
大约十分钟后,十二位选手分别回到各自的演播厅里。
马上,就是揭晓排名之时。
音乐响起,主持人拿出银色的信封,走到舞台中央,神情认真严肃。
“现在,终于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候。”
主持人缓慢打开信封的封口,在全场寂静中宣读:
“本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大赛的季军得主是——”
“Lachlan Reid!恭喜这位选手!”
台上落下彩带,一片喝彩。
获奖选手笑着和上台的家人拥抱、庆祝,周围选手也为他鼓掌。
直播间里,弹幕一片片地刷着恭喜和祝贺。
几分钟后,主持人才继续宣读亚军。
“本届大赛的亚军得主是——”
“Narin Suthipong!让我们祝贺他!”
选手本人欢呼着蹦上舞台,绕台跑了一圈,和所有在比赛里认识的新朋友击掌。
台上气氛越发热闹。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冠军奖项了。
主持人脸上露出卖关子的笑容,拿出最后一张金色的信封,环顾全场展示一圈,侧过头看封口的火漆。
“信里面,装着冠军的姓名卡。”
“本届GCM大赛冠军,将获得与全球知名饮料品牌合作推出即饮鸡尾酒的机会,产品包装将署名冠军调酒师,并在全球市场发售。”
“那么,冠军究竟花落谁家?”
主持人将话筒放在一旁,专注地拆开信封,拿出其中的卡片。
脸上笑容愈深。
“本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大赛——”
“冠军得主是——”
舞台的一角,轮椅上的池奕脸色苍白,牙关咬紧,手掌死死握着轮椅,整个人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惧而发颤。
不能再等了。
此时此刻,主持人正要公布冠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主舞台上。
现在,就是最好的指控池家的时机!
池奕的眼神愈发狠戾,张嘴便要说:
“我——”
我要指控——
“我要——”
我要指控薄引鹤——
“我——”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池奕额上滚落,狼狈地流向下颌,滴在自己坐在轮椅的腿上。
他的呼吸并未受阻,可刚说了一个字,喉咙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死活都没法继续说出第二个字。
倘若强行要说,喉咙便犹如吞下烧炭,一瞬间的疼痛甚至逼得池奕自己抓向自己的咽喉。
该死。
为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腿伤,还有薄引鹤那些见不得光的背景,一时间竟然全都被堵回了池奕的肚子里。
一定是池漪在他身上用了道具卡!
舞台的另一边,池漪眼尾残余着一点点红色,看都没看池奕。
他预见到池奕出场GCM大赛肯定是没安好心,提前用道具卡堵住了池奕的嘴。
其实对普通人用这样的道具卡是违规行为。
但池奕早就清楚系统的存在,整个人就是个应该被清除的故障,所以主系统给池漪开了特殊权限,不反对他控制池奕。
池奕想在这种时候泼脏水,门都没有。
主系统会协助池漪,将一切修回正轨。
主持人已经继续宣读了下去:
“冠军获得者,来自C国的选手,池漪!——让我们恭喜池漪!!!”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覆盖了整个屏幕。
【池漪!!!】
【宝宝你是最棒的!!!】
【我们池漪宝宝是冠军!!!!】
【耶耶耶耶耶耶】
【祝你越过险阻,此后人生一片坦途!】
一时之间,数不清多粉丝都在直播间里刷同一条弹幕。
【祝你越过险阻,此后人生一片坦途!】
随着满场欢呼,全场观众都在鼓掌。
在这掌声中,选手们推着池漪走向舞台中央。
他走到主持人身边,先对台下鞠了一躬,随后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
他环视台下,朗声道:
“很抱歉打扰颁奖的进程。”
“但这段时间里,针对GCM大赛和针对我个人的网络谣言甚嚣尘上。为了还我自己一个公道,也为了尊重比赛严格、公平、公正的环境——”
“——我申请加赛。”
全场庆祝的激动氛围都稍微暂停了几秒。
底下的工作人员听见这话,也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主持人没料到这一出,被池漪吓了一跳。
加、加赛?
和谁加赛?
加什么赛?
赛事组没有提前通知这个环节啊?
可池漪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部分网络谣言认为我的基本功水平不配晋级。”
“所以,我愿意现场进行酒类盲品测验,欢迎赛方、现场观众或者直播观众为我出题。在盲品全过程中,我会蒙住眼睛,只要是能送达现场的酒,但凡有我辨认不出来的品类,我就放弃总决赛的资格和奖项。”
池漪弯了弯眼睛。
“我想了许久,只有这个方式能给大家一个答案。就当是……比赛后的娱乐活动。”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池漪的free pour和花式调酒技巧,在上几轮比赛里已经彻底验证过。
而特调鸡尾酒等作品,注定没法让观众们尝到,很难让人信服。
那么,只有这种直观,甚至称得上胆大妄为的邀约,能让所有人共同参与进这场赌局。
让所有人一起,证明池漪的实力。
【小池宝宝冲鸭!!!】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当然,也有不清楚池漪水平的观众。
【池老师这波冲动了,不加赛你已经很强了】
【自己上难度没必要啊,调酒师大赛又不是品酒大赛】
【万一出了点问题,那冠军给谁啊,往后平移吗?颁奖都颁完了再收回去,岂不是有点尴尬】
观众席的程渡远哈哈大笑。
“犹豫什么,让他加赛!何乐而不为?”
池漪这样,总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旁边的朋友面面相觑,还有点着急。
他们不明白程渡远怎么这么表现得轻松。
“哪有这么干的?年轻人不懂事,你得拦着点!人家嘴皮子上下一动,就让他比赛去了,最后吃亏的是他!自证难道还能证得完吗?”
程渡远只是大笑,摇头。
“且等着!”
池漪还没说完。
他抬眼直视镜头,视线并未偏向其他选手,只是不卑不亢地说:
“如果有想要同台比试或者交流经验的选手,我非常欢迎。”
闻言,选手们齐刷刷看向池奕。
很明显,别人都和池漪无冤无仇,谁会闲着没事自找麻烦?
无论是想交流经验还是想玩乐,那都是私下里联系更好。
唯一应该公开参与比赛、与池漪对决的人,只是池奕——毕竟,是池奕公开发帖,旁敲侧击暗示池漪有问题。
那当然是谁质疑谁上台咯。
有选手人干脆直说了:“那就请池奕上台呗。”
不过,池漪够有礼貌了,给池奕留足了面子,也给赛事组留足了面子,没有直接要求池奕上台较量。
但倘若池奕不接下比赛——那就证明,他已经输了。
台上的池奕低垂着头,面孔扭曲,脸色一片惨白。
他的余光察觉到了周围探寻、质疑、不屑的目光,心里的怒火已经几乎将整个人焚尽。
池奕想杀了他们。
想把台上这些人全都杀了,一个一个,全都别想跑。
就像他将开水冲进蚂蚁洞,像他射穿麻雀的翅膀将其拽进手中撕碎,像他拧断小区楼下带皮毛的小动物的脖子,将血涂在墙上。
这些低等的、软弱的虫子、鸟、猫、狗。
但最能带来快感的,还是站在舞台另一端的罪魁祸首。
池漪。
没有什么比刺激池漪更能为池奕带来兴奋。
等他的系统回来,他要拿着折叠锯,一下一下,将池漪另一只手——不,手和脚,全都割断。
池奕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咯吱咯吱作响,视线一偏,落到自己腿上的石膏上。
怒火戛然而止,仿佛被冰水当头浇息。
池奕过惯了依赖系统的顺风顺水生活。
以至于他几乎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靠拳头就能令同学们恐惧听话的初中生。
这里有保安,有保镖,有直播网络。
在文明有序的世界里,个体的暴力恐吓一点作用都没有。
池奕不再是那个靠着商城就能肆无忌惮将池漪逼到绝路的“真少爷”,更不是能将整个池家玩弄于股掌的任务者。
不仅如此,所有被池奕毁掉人生的人,比如那个留下残疾的同学,比如那个被迫手染鲜血的证代,比如那个身亡司机的家属——
他们的眼睛,都在盯着池奕。
池奕一事无成,身无长物。
迎接他的,是越来越多恢复记忆,恨他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人。
池奕只是一个暴跳如雷却无能为力的可怜虫。
他才是虫子。
意识到这件事时,池奕浑身上下渗出冷汗,一下子打了个颤。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意识到死刑将近的死刑犯,因那终于再也躲避不过的惩罚渐渐靠近而恐惧至极。
反社会人格天生就缺乏对恐惧的感知。
他们天生就是低同理心,喜欢操纵利用别人的情绪,撒谎时更是毫无负罪感。
易怒、冲动、敌意,则如影随形,常伴左右。
而此时此刻,在命运之神压下的巨手中,池奕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碾压碎骨头的恐惧。
纯粹的恐惧。
到了最后,池奕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耳中仿佛听不见池漪的对决邀请。
池奕没有接下比赛。
他已经输了。
……
池漪站在台上,肩背挺值,站姿优雅。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施舍半个眼神给池奕。
安静地等候三分钟后,无人接下挑战。
于是,池漪独自向舞台中央走去。
黑暗的舞台下,薄引鹤走到导播组附近,俯身敲敲桌子,提醒呆若木鸡的工作人员回神。
“可以安排比赛了。加赛道具在后台A103房间,派人去搬到台上。”
第75章 新生
其实这场加赛早就提前准备过,只是没有通知赛事组。
况且,GCM总决赛在程氏集团旗下的酒店举办。
这里有程氏集团的酒吧,有便于为世界各地的客人提供服务而建立的庞大无比的酒窖,还有程老爷子的私人酒库。
不管想要什么样的酒,程氏集团都能在十五分钟之内,全都送到现场。
导播一下子惊醒,在对讲机中说:
“重新安排舞台,准备比赛!直播镜头都准备好,这可是大场面!”
赛事组的工作人员也回过神来,赶忙安排秩序,请各位选手先回到台下就座。
选手们都挺乐呵。
毕竟,他们也想知道,池漪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反正排名已经宣布完了,这样精彩的好戏,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二十分钟后,舞台上布置好了数个面向镜头的大酒柜。
工作人员来回穿梭。
琳琅满目的酒瓶渐渐在酒柜上摆满,囊括了世界上的各种经典,从发酵酒、蒸馏酒到各式配制酒与地方特色佳酿,应有尽有,仿佛临时开办了一场酒类博览会。
池漪站在舞台上,当着直播镜头,公开接受工作人员的安全检查,自证并未携带任何能作弊的东西。
整个过程里,池漪始终背对着酒柜,没有看过一眼。
工作人员取来黑眼罩,为池漪蒙上眼睛。
黑眼罩系在脸上,显得池漪的脸格外小,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和浅朱红的唇,中心一点点唇珠像小颗的野樱桃。
这让他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工作人员为所有酒类面前摆好标签数字,设置好直播间的抽签。
一切布置完毕。
主持人宣布:“那么,加赛开始!”
池漪临时提出要求,说不定连着几百种酒的范围都不知道,是彻彻底底的盲品。
虽然有人担心池漪,但不少观众其实挺激动。
因为大家都想知道——
真的有人能辨别出所有的酒吗?
短短几分钟,直播间里参与抽题目的观众就已经达到了数千人。
【搓手】
【好激动好激动】
【加油!!】
【抽我抽我抽我】
很快,第一次抽题结果揭晓。
主持人实时宣读结果:
“恭喜【怎么也睡不醒】观众,抽到出第一道题的机会。现在,请您选一瓶酒,在留言框里留下标签数字。”
“好,这位观众选择了标号【13】的酒。”
13号是个棕色酒瓶。
工作人员取来这瓶酒,倒出一些无色清澈的酒液,递给池漪。
池漪素白的手指捏着酒杯,稍微抿了一点。
冷静的声音回答:
“芋烧酎,森伊藏芋烧酎。”
也是可以用来制作芋烧酎Highball的芋烧酎。
曾经和贺步青还没决裂时,池漪调制过这样的鸡尾酒。
工作人员对着直播镜头展示酒瓶,揭晓答案。
酒瓶上的品类名,赫然就如池漪所言
【wow好准】
【芋烧酎味道其实挺好辨别,苦苦的】
【再好辨别,给你蒙上眼睛盲品,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啊】
很快,第二道题目出来了。
“这位观众选择了【105】标号的酒。”
105号酒的瓶子很漂亮,呈现清透古拙的浅蓝,瓶身圆钝。
工作人员小心地将酒倒出一点点,展示杯底透明的酒液,随后递给蒙眼端坐的池漪。
池漪端着酒杯嗅了嗅。
几乎是唇舌触及酒体的一瞬间,便回答:
“银龙舌兰,Don Julio Blanco出品的银龙舌兰。”
用来制作池朔和贺步年曾带池漪喝的龙舌兰日出,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第三杯酒。
直播观众选择了352号。
352号瓶颈偏长,瓶身有些棱角,带着火漆一样的装饰,稳稳放于桌面上。
池漪品尝完,回答:“苹果白兰地,Christian Drouin。”
苹果白兰地,制作Jack Rose的原材料。
程启琮喝这酒喝得烂醉。
如今一切已经如烟逝去,两人擦肩而过。
池漪仿佛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下他的一段段人生。
酒杯像哈利波特里的冥想盆。巫师们向盆中倾倒的,究竟是记忆,人生片段,灵魂,还是酒?
此时此刻,池漪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些被忘却的东西。
太多的酒承载着池漪的伤痛,以至于当年喝酒时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但味觉比记忆更持久,替他记得一切。
池漪身形稍微晃了一下,很微小,几乎没人注意到。
台下的薄引鹤安静地看着池漪,突然说:
“给他搬把椅子。”
工作人员闻言才反应过来,赶忙抱着椅子上台,扶着池漪手臂,引导他坐下。
一杯杯酒不断递到池漪唇边。
池漪突然喝到了一杯甜蜜的葡萄酒。
甜而厚,像葡萄汁味的蜂蜜水。
他轻声回答:“苏玳贵腐甜白。”
波尔多最顶级的甜酒。
这是……小时候,在葡萄园里,池行川带他尝过一点点的酒。
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儿时的午后。
葡萄园里,池行川用长了胡茬的下巴去贴池漪的脸,扎得他左右乱躲,闹着不要坐在爸爸肩上。
池行川的手宽稳有力,承托着小小的池漪,一直到之后的很多年。
池漪对这些眼花缭乱的酒如数家珍,酒的名称、品牌、产地、甚至年份和发源都熟稔于心。
还有制作维斯帕的Gordons干金酒,制作White Lady的君度橙酒,制作盘尼西林的泥煤威士忌。
有庆祝时喝过的香槟,有晚宴上斟满的红酒,有寒夜巷子里独酌的威士忌。
于常人而言,这些酒只是酒。
于池漪而言,这些酒调配出了他一段又一段的人生。
台下的喧哗和骚动越发明显,气氛越发灼热,无数双视线盯着池漪。
在蒙住眼睛的黑暗里,舞台中央的池漪一人喝出了推杯换盏的气势,报出酒名的速度比出题的速度还快,无一疏漏,无一差错。
【喝这么多太辛苦了,胃受不了】
【我咋感觉他挺高兴的(是错觉吗】
【宝宝喝爽了】
【小池:很好的比赛,多来几次】
工作人员快跟不上他的速度了,几个人轮换着小跑着去取酒架上的酒。
最近的工作人员正从小巧玲珑扁葫芦形的酒瓶里往外倒酒,快速展示杯底琥珀红的酒液,随后递给蒙眼端坐的池漪。
池漪甚至没有尝,只是凑近嗅了嗅,便笑了起来。
他喝得醉了,一下子站起身,高举酒杯,手臂一展,挥过全场,像要宴请满场宾客。
“轩尼诗杯莫停!”
正是这杯酒的名字!
整个赛场里,许多观众不由自主站起身为池漪鼓掌。
很快,鼓掌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喝彩此起彼伏,掌声连绵不绝,有如一阵接一阵的浪潮,铺天盖地。
“池漪!”
“池漪——!”
千百品类,无一败绩。
当之无愧的冠军,池漪!
无论是此夜、今生抑或前世,他就是最受酒神钟爱的存在。
众人无不震撼。
本届GCM大赛的冠军,非池漪莫属。
台下,程渡远一改平常的斯文严肃,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人不知道,程渡远可是清楚——池漪的调酒水平强,但鉴酒能力更强。
池漪那味觉简直是出神入化。
论盲品各种酒的能力,程渡远找不到第二个比池漪更好的。
程渡远拍拍左边的老朋友:
“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孙媳妇?”
程渡远拍拍右边的老朋友:“是的是的,是我孙媳妇。”
程渡远的老朋友气得戳他脊梁骨。
“谁问你了?!”
“有这么好的苗子,自己藏着掖着,一声不吭!”
程渡远笑得更开怀了。
他才不管这些。
当初程渡远骂池行川,说要让池漪改名叫程漪的时候,池行川恐怕以为是气话。但程渡远真心得不能再真心了。
凭什么池家白捡这么好一个苗子?
幸好池漪是他孙媳妇,哎呀哈哈哈。
台上气氛一片欢腾。
其他选手也跟着起哄,凑热闹也去一起喝酒,参与到这场赛后庆贺的狂欢之中。
台下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交谈声和些微的骚动。
坐得靠后排的观众们暂时从欢乐的气氛里抽离,纷纷回头看去。
几位身穿警服的警.察已经走到了观众区,亮明证件,正和工作人员交谈。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要带池奕走一趟。既然比赛结束了,请你们暂停直播,减少影响。为此造成的不便我们也很抱歉……”
工作人员非常配合工作,忙不迭地点头。
毕竟在直播当中,警.察不好在聚光灯下直接将人带走。
前排观众也陆陆续续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回头看向这边。
“出什么事了?”
“警.察怎么来了?”
舞台一角,池奕倏地抬头,看向警.察的方向。
他好像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脸色愈发难看,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
工作人员与警方交谈完,抬起手,指向池奕的方向——
池奕刚好操控着轮椅转过身去,身影极其狼狈,似是想要逃下台。
工作人员:“!!他要跑了!”
于是,来不及等直播关闭,警.察三两步冲上舞台,从舞台上喝酒喝high了的选手之中穿梭而过,精准拿下池奕,控制住他的轮椅。
直播间里一下子炸了锅。
【我靠,咋回事,警.察咋来了】
【好像还真是来抓池奕的!】
【所以网上的那段霸凌视频是真的?】
【包真啊,受害者都实名举报了,证据确凿,没有什么争议的余地】
【岂止是霸凌!你们去搜关键词#池奕 DNA检测结果造假#】
【??啥??这还能造假?】
【omg所以池奕才是假少爷?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池奕冒认了池家真少爷的身份,意图骗取池家的财产】
【等下等下,让我理理,所以实际上池漪是池家人主动收养的真少爷,池奕才是造假的假少爷】
【这也太抓马了】
【还有这个热搜#池奕导致同学右眼残疾#,苦主找了池奕很多年,刚知道他改名换姓,一看见比赛宣传照就认出来了】
【池奕干过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聚光灯下,众目睽睽。
警察严肃地抓着池奕轮椅的扶手,当众确认身份:
“池奕,是吧?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池奕猛地抬头,面孔几乎扭曲。
“你们凭什么抓我?就因为网络舆论?!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凭什么扰乱比赛!”
池奕许久无法上网。
此时他还不知道,他过去做过的恶行都已经被翻到了太阳底下。
因此,这种狡辩显得愈发可憎。
一时之间,选手和工作人员都纷纷避开池奕。
池奕周围孤立出了一片无人的真空地带。
他过去实在是太擅长伪装了,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怪物褪下了人皮。
警察神情严厉。
“池奕先生,我们是公安机关民警,这是我们的警官证。根据现有证据和调查情况,你涉嫌故意伤害、伪造DNA检测结果、冒用他人身份以及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利益等违法犯罪行为。现在依法传唤你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池奕……不,顾奕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久之前,黑雾系统操控了一个无辜路人,让路人去联络池漪的亲生父母。
控制解除后,路人在路边昏迷,被送往医院治疗。
直到出院后,路人仍然精神恍惚,第一时间报案。
他向警方说明,自己的银行账户曾出现异常,大额资金在未经本人知情的情况下流入、转出,最终成为池奕资金链中的一个中转环节。
他担心自己卷入诈骗,因此主动配合调查。
与此同时,警方针对GCM大赛认亲事件展开深入调查,对涉案资金、交易链路进行追踪,最终查明,涉嫌破坏比赛秩序的夫妻二人确实收受了大额资金。
而这笔资金的最终来源,指向池奕。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池奕的重重罪行,在曾经道具卡的掩盖下,可以抹除痕迹。
但那只是暂时的。
如今一切道具卡消失,所有罪行全部公之于众。
当赎罪的赎罪,当受罚的受罚。
池奕面孔扭曲,双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故意伤害?
那不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么多年来,他借助系统的力量,抹除了自己过往的所有痕迹——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
池奕几乎是咆哮,甚至抓着手边的酒瓶砸出去,转身还想跑。
“这是诬陷!我要找律师——滚,别碰我!你们是不是收了钱——!”
这么一反抗,直接成了袭警。
几位警官反应迅速,当众制住池奕,掏出银手铐,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池奕一举缉拿。
随后,将池奕押下舞台。
【我勒个GCM大赛变法制频道】
【开眼了,第一次见选手在总决赛颁奖的时候被铐走】
【sos现在赛事组炒作阴谋论都不攻自破了,这赛事组纯粹是倒霉啊】
【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jpg】
【赛事组要不然去上柱香拜拜吧……是不是今年犯冲啊,光这么几场比赛都整出多少幺蛾子了】
【我已保存录屏,听得一清二楚,大区赛那对破坏比赛的夫妻就是池奕花钱买通的】
【初赛也是池奕找茬】
【总决赛也是池奕身份和作品造假!】
【好家伙,那这么一说,这些幺蛾子明明就全都是池奕整出来的】
【赛事组:上香暂停,紧急起诉池奕】
【我在现场,刚才警方本来不想闹这么大动静,是因为池奕要逃跑,警方才不得不上台,以至于赛事组连直播都没来得及关】
【池奕纯属自作自受】
【恭喜池奕,喜提民事刑事大套餐,故意伤害、欺诈、非法获利全都集全了,搁着收集刑法全成就呢?下半辈子去牢里过吧】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工作人员有些唏嘘,上台整理现场,为冠军真正的颁奖仪式留下空间。
很快,整理工作完成。
主持人重回舞台中央,脸上已经带上了非常具有专业素养的笑容……
“那么,让我们有请本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大赛冠军得主——池漪,上台领奖!”
满场掌声欢呼如浪,欢庆的气氛很快掩盖过了刚才的小插曲。
池漪深呼吸一口气,从黑暗中向前走,抬脚迈上舞台台阶。
明亮的舞台光沐浴过他的脚尖,发顶,眉眼,如同一场彻底的洗礼与新生。
池漪整个人走进光里,站定,深深鞠躬。
“砰”地一声,舞台侧面射出礼花。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庆贺的炮响像新岁的预兆。
“对于牛奶来说,岁月很长,但对于烈酒来说,岁月很短。
本届冠军获奖作品,池栖鹤,用两种烈酒阐释了湖畔的冰雪与雪中的温暖。
让我们祝福选手池漪,在以后的岁月里,带给大家更多优秀的作品!”
“也恭喜池漪,将获得与国际饮料品牌合作的机会!”
“在这里,也祝愿所有优秀的调酒师们,愿你们始终保持对鸡尾酒的探索,坚守对技艺的追求;愿你们在职业道路上的每一次创作,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风味与表达;愿每一杯酒,都承载故事,也留下时间的印记。
世界因风味而相遇,也因热爱而相连。
让我们共同期待下一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
谢谢各位,我们明年再见!”
满场欢呼声,选手和工作人员们一拥而入,簇拥着池漪欢呼。
池漪仰起头,眼底盈着光,看满场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和飘带如雨落下,细碎金光漫天飞扬。
从天而降的并非大雪,而是为他一人夺冠的贺礼。
他的眼神专注纯粹,像个第一次看见盛景的孩子,不由自主抬起手,伸手去接花瓣。
柔软新鲜的花瓣落进掌心,不是幻觉。
冠军。
他真的拿到了冠军。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恭喜宿主,成功收集一亿积分。」
池漪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商城购买界面——他收藏了【新生】道具,并一直在以它为目标,积累积分。
以前,这个道具一直是灰色。
而现在,【新生】的兑换键,第一次亮了起来。
系统悬浮在一旁。
它带着ovo的表情,为池漪高兴着。
「终于攒到一亿积分啦。你好厉害呀,短短半年就实现了目标。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只不过,如今黑雾系统已经彻底崩解,池奕被抓捕归案。
沈清从此彻底安全了,也不再需要这个【新生】道具。
池漪盯着这个日思夜想过许多次的道具界面。
最终,还是点开面板查看了一下。
【限量UR道具:新生
效果描述:重获新生。
从今以后,你的人生将幸福美满,不会再留有任何遗憾。
新的旅程,祝你一切都好。
注意事项:
1、每个生命体最多只能兑换一次该道具
2、该道具对每个生命体只生效一次,无论更换小世界还是重启小世界,buff将永久有效,不可消除】
系统突然疑惑。
「咦?道具下面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提示?」
它的右耳朵往下一折,指向那行字。
池漪视线随之看去。
【重要提醒:检测到「新生」道具已经在宿主池漪身上生效,该道具效果永久,无法再次对宿主本人使用。在购买前,请确保您已经知晓这一点。】
一时间,池漪和系统都呆住了。
「新生」道具,已经在池漪身上生效?
怎么会呢?
池漪努力了这么久,才攒够了一亿积分。
这个世界里唯二的任务者,就只有池奕了。
池奕更不可能给池漪兑换这样的道具。
满场掌声愈盛。
礼仪人员已经带着奖杯上台了,评委们纷纷起身,预备与选手握手合影,送出祝贺。
唯独池漪满心茫然地站在热闹的人群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能查询是谁给我用的吗?」
系统手忙脚乱,联系主系统。
「马上!你先专心领奖,我去查一查!」
颁奖典礼已经开始了。
在满台纷纷落下的花瓣金雨中,池漪恍恍惚惚,视线越过人群,和台下的薄引鹤对视。
那双熟悉深邃的双目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池漪。
他站到了台下离池漪最近的地方,正在为池漪鼓掌。
只要这么一个对视,池漪突然明白了。
【新生】。
最高等级限定UR道具,强大到足以修改因果,彻底改变命运,扭转世界线,让一个人享受完美的人生。
每个任务者只能兑换一次。
因为只要在自己身上使用过一次,人生便将逆袭,再也不会有兑换第二次的需要。
如此珍贵的道具,按照常理推测,任务者只会兑换之后用在自己身上。
可是,曾经有人将这宝贵的机会送给了池漪。
这个人攒够了一亿积分,为池漪兑换【新生】道具,拯救了池漪一塌糊涂的命运,将池漪重新带回人世。
他上一世明明花了很久,才解决家族里的事情,这一世却很快就了结了一切,专心陪在池漪身边。
他不受系统监测,不受系统控制,永远可靠地守在池漪身边,为池漪遮风挡雨。
这个人……
这样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池漪望着薄引鹤,眼睛弯了弯,唇角牵起笑意。
笑还没完,他的眼眶迅速洇出红意,晶亮的泪水盈聚在眼底。
系统查询完毕,轻声回答:「确实是薄引鹤给你兑换的。」
池漪又像是想说什么。可唇角动了动,很快开始发抖,嘴唇克制不住地瘪下去,又努力地抿平。
万众瞩目的领奖时刻,池漪本来不想哭的。
等他手上接过奖杯时,视野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聚光灯的光被拉长成一条条发亮的游丝,如时光的具象。
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看奖杯长什么样了,只将奖杯紧紧攥在手里,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薄引鹤的方向,试图透过两世的时光看清楚薄引鹤,也试图憋回眼泪。
池漪简直像个委屈的孩子,在每个感受到被爱的时刻想要嚎啕大哭。
是薄引鹤给他兑换了【新生】。
池漪重生以后,一次次逢凶化吉,一次次化险为夷,都是因为薄引鹤送给他的道具,彻底改变了他差得可怜的运气。
每个任务者唯一一次的机会,薄引鹤给他用了。
肯定是上一世用的,所以薄引鹤自己都忘了。
一亿积分,那么多,他就这么拱手给了池漪,送完便忘了,连索要回报的由头都没有。
他怎么不自己用呢?
池漪略微底下头,大颗的泪水落在舞台上。
“啪”地一声,溅起小小湖泊。
没几滴泪水的时间,池漪眼前的光就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薄引鹤走上台,背对着台下,将池漪的眼泪揽进怀里,阻拦了外界的视线。
他揩去池漪脸上的泪水,温柔地低声说:
“小宝,没关系。”
不管是想要领奖拍合照,还是想哭,想要拥抱,都可以。
他明明是在安慰池漪的眼泪。
可无形之中,却像是回答了池漪的问题一样。
即便只有一次的机会,薄引鹤也愿意送给池漪。
他很愿意。
池漪一手还拿着冠军的奖杯,紧紧抱住薄引鹤的腰,脸埋在薄引鹤胸前,嚎啕大哭。
……
最后这场颁奖典礼的合影环节,一直拖到了十多分钟后。
大家默契地都没闲着。
主持人从第二名介绍到第十名,评委们当台恭喜完这位选手又夸赞那个,选手们接过礼仪人员提前递来的抽奖箱,为直播间支持比赛的观众们送上礼品。
大家都挺喜欢池漪的,也觉得他能拿冠军着实不容易。
所以,心照不宣地给池漪拖延出了整理情绪的时间。
终于,舞台一角的池漪哭完了,薄引鹤也给他擦干净了眼泪。
左右端详,只有眼睛还红肿。
池漪重新上台,向大家道谢,又和大家一起拍了总决赛的大合照。
这一次,薄引鹤作为选手家属,站在池漪身后。
在闪光灯一阵阵的白光中,照片定格。
第76章 一杯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池漪的鸡尾酒特调产品「池栖鹤」,如期上市。
为了适应大众口味,这款罐装鸡尾酒在度数上稍作降低,强调玫瑰糖的清甜与沉香木质调的香气,喝下去满口氤氲。
官方还推出了加气泡版的变体,更加清爽。
作为品牌方和GCM大赛的联名款,鸡尾酒外包装上印了夺冠选手池漪的宣传照,还有池漪的个人签名。
GCM大赛冠军池漪的名字,将会随着这款酒的推广,出现在世界各地。
在更远的时间里,特调「池栖鹤」的经典款,会以Dionysus酒吧为圆心,被调酒师同行们带向世界各地,让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鸡尾酒爱好者有机会尝到它最初的味道。
故事或许会在时光中散落,但这款鸡尾酒的味道,会被越来越多的人铭记。
如同一场崭新的大航海,去探索更多更远的地方。
那么,终于有一个问题能得到回答。
“对于一杯酒鸡尾酒,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今日的Dionysus酒吧里,来了几位媒体记者,既是来采访池漪,也是为了采访这家酒吧的员工。
记者提问副调酒师:“你觉得对于一杯酒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副调酒师冥思苦想。
“这个问题有点太哲学了。”
副调酒师思考许久,没有答案,决定祸水东引。
他推着手拿抹布的何卿,按着何卿在沙发里坐下。
“来吧高材生,这个哲学问题交给你回答了。”
何卿一脑门问号,无助地回头:“我读的是商科啊!”
副调酒师纠正:“但你已经递交了心理学双学位申请。”
何卿:“??你是怎么知道的?”
副调酒师呲牙:“你前两天喝醉的时候自己透露的!没想到吧!作为未来的心理学家,你应该提前思考一些哲学问题。”
副调酒师所说的,就是前两天何卿喝醉的事。
前两天,Dionysus酒吧的员工们关起门来,私下里庆祝池漪夺冠——喝的庆功酒,当然要包括池漪刚推出的特调,池栖鹤鸡尾酒罐装版。
恰巧,何卿母亲也要康复出院了。
何卿心情大好,第一次放开了喝酒……结果就喝得酩酊大醉。
说来也奇怪,何卿喝醉之后,一开始还安安静静的,只是脸红了点,其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直到何卿看见池漪,整个人突然就愣住了。
他盯着池漪一直看一直看,毫无征兆地就开始掉眼泪,甚至拽着池漪的衣角不让他走。
池漪都懵了,问何卿这是怎么了。
何卿一边哭一边嘟嘟哝哝含糊不清地说话。
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直到池漪凑近了去听,终于听清何卿的话。
“你为什么把钱又塞给我了?八千……八千四百多块,我都要给你的,你塞回来干嘛?你路上有钱花吗?后来去哪了啊?”
池漪反应了一会儿,也愣在原地。
何卿说的醉话,原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
那个时候,何卿收留了离家出走还身上带伤的池漪,甚至在池漪辞行的时候,硬要给他塞钱,8477.69元。
池漪收下钱,出门前又还给何卿了。
何卿:“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帮过我的,你自己忘了。我那八千块钱本来就应该……嗝,本来就应该还给你。你为什么不收?”
何卿哇哇大哭,声音更不清楚了。
“这下欠池老板的彻底还不完了!”
到那天为止,「何以识卿」的任务进度,终于到了100%。
池漪坐在何卿身边,一直到深夜,耐心地问出了所有的事,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上一世,何卿参加过池华基金举办的的一次商赛。
得奖排名明明都定下来了,颁奖前夕却又临时调整,将比赛冠军内定给了一个枪手带划水关系户的队伍。
何卿需要这笔奖金,莽撞地发帖质疑比赛评分过程不够公开透明。
结果,关系户太会颠倒黑白,反手在网上卖惨。
搞得何卿差点被除掉比赛资格。
池漪正好听说了这件事。
又很不巧,池远集团有一些池华基金的股份。
作为股东的儿子,池漪当然就顺理成章地管了一下这件事,让人重新调查,公开了评分的详细过程。
最后,果然发现,何卿的团队本应跻身前三名。
在池漪的施压下,奖项就这样物归原主。
何卿分到了八千多块的比赛奖金,又凭借着这次奖项,申请到了更多的奖学金。
其实对池漪来说,这件事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他那时早就进了池远集团实习,工作忙碌,没多久便将顺手帮过何卿的事抛在了脑后。
何卿却记了那么久,一直到毕业后都记得。
后来,在何卿不知道的地方,池漪的生活江河日下。
池漪生病了,有一次浑浑噩噩走出池远集团大楼,盯着路中央的车流,抬脚就要走过去。
幸好何卿认出了池漪,一下子冲上来把他拽到安全的地方。
何卿看出池漪的异样,带他去附近安静的博物馆里休息,附赠一系列心灵鸡汤。
不过,彼时的池漪记性越来越差,也听不进去什么安慰。
直到薄引鹤焦急地找了过来,带池漪回家。
再后来,池漪离家出走,竟然阴差阳错碰见了回老家的何卿,又被何卿救了一次。
这一次,池漪才真的记住了何卿。
池漪实在是没想到,何卿居然一直会因为没有救下他而愧疚。
那天晚上,池漪小声安慰何卿:
“我离开你家之后,遇到了关越越,她留我在她的店里当调酒师,每天晚上夜宵都有馄饨吃。又过了一段时间……薄引鹤来接我回家了。
我过得挺好的,所以你不用一直想着。”
何卿也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已经申请了心理学的双学位。我不想干金融了,以后我想当心理咨询师……等下次……下次你心情不好,一定要来找我聊一聊。”
同一天里,关越越也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的早上,关越越突然来得格外早,风尘仆仆守在门外,见到池漪就冲上去左看右看检查他的状况。
确定他一切健康,关越越才明显松了口气。
她如蒙大赦,抱了抱池漪。
“……幸好。你可千万得好好活着。”
关越越做了个梦。
她梦见,上一世她敞开酒吧大门,在风雨夜接纳了一个无家可归但是很会调酒的小孩,名叫池漪。
她带着池漪去杂物间改造的休息室,来回穿梭数趟,给池漪抱去枕头、被子、小夜灯。
路过吧台时,关越越扫了一眼吧台上年轻时与师傅的合照。
她相信自己的决定没错。
师傅救了她,她又救了更多的人。
但上一世,她和池漪来不及得知彼此是亲人,便匆匆阴阳两隔。
这一世,终于来得及了。
师傅没说错,关越越会有新的亲人。
「越关山」的任务进度,也达到了100%。
此刻的酒吧里,何卿东躲西藏,逃避采访。
“不了不了,我真一点都不懂调酒也不懂哲学,万一回答不好就上电视丢人了——关姐,你之前不是学过调酒吗!”
关越越义正言辞:“我是对面店里的厨师,不管调酒。”
店里一片欢快的气氛。
就在这时,白珂推开酒吧门,四下环视,却发现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店员们,还有几个端着摄像设备的人。
白珂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没往里走。
“……?今天不营业吗?”
关越越站起来,走过去替她撑着门。
“没事,来来来。”
池漪正在吧台后擦杯子,闻声抬头看向白珂,弯了弯眼睛。
“欢迎。”
今天不对外营业,主要是因为店员们要接受采访,怕忽视了客人。
倘若店员闹来闹去,容易给新客人一种钻了主理人被窝的尴尬感。
所以暂停营业一天。
调酒师是服务业者,池漪很有从事服务业的自觉。
但白珂不一样,白珂已经是熟人了。
白珂一进门,视线一偏,果然看见端着电脑坐在角落卡座里八风不动地办公的薄引鹤。
白珂:“……”
白珂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径直走向吧台侧面的位置苟着。
好消息是,只要池老板在场,薄董就不会那么吓人。
只要习惯了,白珂可以忽视上司的存在。
何卿借招待客人之机脱身,像个滑不溜手的史莱姆,噌噌噌就冲向吧台旁的白珂。
“学姐您好。您今天想喝点什么?”
白珂压低声音:“还是Vesper和White Lady!”
池漪不用听她点单,早已熟稔地拿出了两个冰过的酒杯。
好吧,果然还是这两杯。
致敬传奇007白女士。
采访的记者也得到了池漪赠送的酒,跟着坐在吧台前。
在酒吧众人的一通打岔下,记者差点被绕晕了。
记者突然醒过来,赶紧绕回原题。
“等一等,你们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一杯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记者强调:“一定要仔细思考啊!我们计划做一个店员合辑,把每人的生活照和回答收录到最显眼的位置。这些内容,以后可是要放在地铁站大屏幕里宣传的!”
这可是冠军开的酒吧,采访效果当然要做得唬人一点。
一时间,店员们又安静下来,冥思苦想。
一杯酒最重要的,肯定是好喝。
再官方一点的回答,或许是经典再造?配方有新意?讲好故事?
记者看向池漪,期待道:“冠军的回答呢?对于一杯酒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池漪刚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转过身,回头看向这间温暖静谧的小酒吧。
角落里的薄引鹤察觉到视线,微微抬眼望着池漪,眼角泛起笑意。
池漪也笑了,认真地给出他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在身边一起喝酒的人。”
*
只不过,池漪偶尔会想起一个问题。
黑雾系统曾经说,“池奕和你有一些紧密的联系”。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池奕操纵着轮椅,狼狈地在巷子里前行。
这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巷子,两侧是握手楼,前方中央只有窄窄一线光,地面崎岖不平,还有下雨后发臭的积水。
他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刻也不敢停。
他双腿骨折,所以暂时没有被关押在看守所,而是处于被监视居住的状态。
也是运气眷顾,他竟然真的能找到逃跑的机会,一路避着人,逃到了这里。
他以前还有别的银行账户,里面有大把大把的钱。
只要出价足够高,总能找到愿意铤而走险送他离开的人!
池奕咬紧牙关,心里几乎控制不住阴暗翻涌的嫉恨。
不论如何,他一定要逃走——必须得离开!
只要他能跑出去验伤,将腿伤的成因公布,必定能将薄引鹤拉下水。
就在这时,池奕眼前突然出现了异样的波动,透明的空气像是被加热后扭曲了一样。
周围凭空响起“滴”的一声。
不像是自然出现的声响,反倒像是某种电子提示音。
下一刻,透明的牢笼从天而降,“哐”地一声重响砸下。
池奕一头撞在了空气墙上。
他抢倒在地,狼狈地跪在泥里,四处摸索空气,试图搜寻出路——可他被困在了一米见方的空间里,连哪怕一寸的缝隙都没有。
池奕脸色惨白,对着空气问:
“系统?……你是池漪的系统?”
下一秒,一个粉色的兔子球浮现在几米外的半空。
它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小孩子的玩具,十分幼稚,和环境格格不入。
可它黑色的豆豆眼只是安静地盯着池奕。
在这阴暗的窄巷里,一时之间,它竟然有点像恐怖片里的小孩,凭空有种阴森之感。
当强弱关系对调,弱者的外表反而容易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而当池奕想起自己昔日对池漪肆无忌惮的欺压时……眼下遭受的这种压迫感,就更为强烈了。
这个系统,毫无疑问,是要来替池漪报复他。
系统:“我本来还在犹豫,到底是将你托付给人类的法律处置,还是用我们系统的方式处置。”
系统:“但既然你自己逃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时之间,池奕额上渗出肉眼可见的汗珠,心里疯狂想要逃跑。
池奕当然会恐惧了。
他手掌紧攀着轮椅扶手,全身的血都冰凉,耳朵里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牙关在控制不住打战。
“我们可以谈谈。过去那些事情都是黑雾系统逼我做的,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被它操控了——”
系统打断池奕:“这重要吗?”
池奕张口结舌,撒谎都撒不下去了。
系统的语气头一次显现出机械的冷漠。
“你有没有苦衷,关我什么事?我对池漪好,不代表我对你有好脸色。是你导致池漪生病,是你破坏池漪的人生。既然如此,我当然要让你付出代价。”
它认真查看小世界面板。
“我仔细思考过,像你这样的祸害,留在这个世界一天,我就得浑身难受一天。”
“所以,那就把你丢到其他世界里吧!有很多小世界里还没进化出人类,只有荒原,遍布猛兽和蛇虫鼠蚁。作为智慧生物的囚牢来说,再适合不过。”
池奕恐惧到几乎破音。
“池漪知道你做这些事,他会把你当怪物!”
系统哼了一声。
“第一,我不会让池漪知道。第二,池漪才不会这样!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这么对我,他比你好一万倍!”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人类。就算把你塞进榨汁机里再复活,法律也管不着我。”
巷子一端空气再度扭曲,突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薄引鹤沉稳的声音叮嘱:
“这话自己私下里说说就罢了。”
系统头也没回:“知道,不会让他听见。”
这个“他”自然是池漪。
系统又问:“你不应该来这里。你不是正在酒吧里陪他吗?”
薄引鹤西装革履,踩着巷子地面没有泥的地方,一步步向前走。
“他以为我上楼开会去了。我用了道具卡,不会留下痕迹。”
系统原本是打算私下里决定如何处置池奕的。
但既然薄引鹤也来了,那就干脆问问薄引鹤的想法:
“我要处置池奕。你觉得我的方案怎么样?”
薄引鹤抬眼,看向池奕的眼神冷得快结冰。
他下了结论:“太轻。”
池奕惊恐地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心跳快要跳出喉咙口。
系统回忆起上一世薄引鹤对池奕的报复,对比了一下,发觉它的处置方法好像确实是轻了。
把池奕扔到荒野,固然能给他带来生存压力——但池奕从前折磨过那么多人,这部分债,却是没办法讨回来。
系统思考备用方案:“那我把他塞进榨汁机里?”
薄引鹤慢条斯理地说:“太快。”
只有身体上的折磨,远远无法与池奕做过的错事相称。
系统看看薄引鹤,悄悄用只有一人一统能听见的声音问:
“你都恢复了哪些记忆啊?”
怎么感觉薄引鹤变得比上一世还要残暴了?
薄引鹤冷沉的眼睛盯着池奕,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
“我准备好了囚笼。”
【囚笼】是一个独立的副本世界,无穷无尽,没有出口,专为池奕打造。
这个副本的世界意识,将会读取池奕的记忆。
一切池奕想要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行,都会真切地发生在池奕自己身上。
倘若他故意捅伤同学的眼睛,便要拿他自己的眼睛来还。
他在网络上造别人的谣,便要亲自体会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他想要虐.杀无辜的人,便要遇见无数怪物,一遍遍被虐.杀而死,又不断重生,周而复始。
谩骂,污蔑,攻谄,殴打,刀割,火烧,水淹。
既然池奕喜欢折磨别人,那就让他自己好好享受这种折磨。
一切的一切,全都会报应在池奕自己身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再公平不过了。
系统读完这个副本世界的介绍,惊叹道:
“听说治疗心理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报复导致心理问题的仇人。我觉得,这个副本可以告诉池漪。”
说不定,池漪知道了池奕的下场,心结就解开了。
系统并不担心池漪会被薄引鹤吓到——因为如果池奕心里没有恶念,世界意识绝对伤不了池奕。在这个副本里,好人将会平安无事。
更何况,薄引鹤还留了一扇生门。
如果某一天,池奕幡然悔悟,明白他过去给旁人造成的痛苦,并且主动愿意赎罪,承担一切罪责——
那么,池奕的刑期就可能结束。
到了那时,生门才有可能出现在池奕面前,将池奕随便送去某个远离池漪的世界,消除他的记忆,让他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很可惜,池奕不会等到这一天了。
池奕是反社会人格,脑子里天生缺少愧疚、反思或共情。
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有撒谎、暴力、犯罪、掠夺、嫉妒、贪婪。
从此刻至千年万年,永世不绝,池奕注定要永堕地狱。
系统投赞成票:“就这么办吧。”
池奕虽然不知道这个“副本世界”究竟是什么,但从二人的对话中,也能推断出自己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受。
他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不能杀我!我是池漪的亲哥——呃!!”
系统痛击池奕,猛地撞上他的肚子,将池奕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你什么也不是!”
薄引鹤微微蹙眉,抬了抬手,示意系统回来。
“注意卫生。”
系统想了想,觉得也是。
“对哦。”
它可是要和池漪贴贴的,不能直接碰池奕,怪脏的。
想到这里,系统问:“你有带消毒的东西吗?”
薄引鹤:“酒吧里有水龙头。”
系统:“……”
池奕被撞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昏死在轮椅上。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是池漪的哥哥!我才是他的亲兄弟!池漪是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我要见池漪!——你们不能杀我!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吗!”
薄引鹤刚在商城里兑换了消毒湿巾,一手拎着系统左边的兔耳朵,另一手给它擦干净球体。
他眼神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
“兄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系统也是如此。
“你怎么想的,关我们什么事?我又不是反派关怀系统,有什么心理问题,你和副本世界的怪物说去吧!”
薄引鹤和系统永远不会让池漪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让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知道。
系统挥了挥右耳朵。
下一秒,透明牢笼“砰”地一声缩小至一个光点。
池奕的惨叫戛然而止,或许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再也听不到了。
片刻后,光点也消散殆尽。
从此,池奕在这个世界上,将彻底消失。
*
冬天一个温暖的早晨。
天空蓝而高远,鸟雀在枝桠间啾啾蹦跳。
树下往来车流通畅,小洋楼外街面干净,三两游人互相拍照,让人看了就心情不错。
A市的冬天常常是湿冷,今天却难得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池行川正望着病房窗外的鸟。
他在病房住了许久,如今精神头已经不错了,有时能坐起来活动一会儿。
沈清原本想把办公的电脑和诸多文件搬来,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陪池行川。
结果被池观阻止住了。
池观包揽了公司的事情。
“你们安心休息吧,也该放个假了。”
池观的话音还没落下,池朔就抢走了他的电脑,一溜烟跑远:“你也放个假吧!公司少你一天又不会倒闭!”
病房一片欢乐,连来查房的医生都忍不住笑。
沈清拿过桌上刚送来的鲜榨橙汁,插好吸管,举着递到池行川嘴边。
“慢点吸,别用力。”
池行川看着她,眼睛里笑开。
“我哪这么娇气。”
沈清:“开颅手术可不是小事。”
池行川放下老脸,借着沈清的手,老老实实喝橙汁补钾。
喝了几口橙汁,池行川又说:
“清清,咱该退休了。”
沈清一愣,安慰道:“放宽心,公司的事情有我。你安心休息就行。”
池行川:“不是,我是说咱俩一起退休吧。公司的事情就交给孩子,随他折腾,出不了大问题。”
沈清倒是稀奇了。
“之前让你休息,你还不答应。终于服老了?”
池行川笑着,眼睛却始终专注地望着沈清。
“岁月不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池行川醒来以后,他就老是盯着沈清看,现在依然在看。
沈清被池行川看得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
“我脸上有东西?”
池行川笑而不答,只说:“好看。”
池观默默从沙发上站起身,试图提醒爹妈,自己还在这里。
要不然,他还是出去把电脑追回来吧。
于是池观轻手轻脚走向门边,拧动把手,拉开门——
他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小宝?”
门外,站着池漪和薄引鹤。
池观张了张嘴,笨嘴拙舌地问:“怎么不敲门?”
池观低头看了看池漪的手。
幸好,池漪没有拎果篮一样的东西,否则简直生疏得像客人一样。池观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薄引鹤的手上倒是提了一些补品。
这完全是出于礼节性——毕竟池行川现在的医生团队和营养师都是薄引鹤请的,需要用什么药,也都是薄引鹤出钱。
从实用角度来说,薄引鹤不太需要额外拎礼品。
……但他现在毕竟有一些新身份。
一些池行川和沈清暂时不知道的新身份。
池漪手揣在外套兜里,有点别扭地垂着眼。
“刚来。”
他没想好说什么,就一直站在门口思考。
结果没想到,池观先开了门。
沈清站起身走过去,猛地拥抱池漪。
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小宝!妈妈看了你的总决赛——想去看你的总决赛,我们小宝真厉害,那么多酒都一下子认出来了!真棒!不愧是冠军!”
池漪也拥抱沈清,埋在她肩窝里点头。
母子俩说了一阵话。
只是池漪心里仿佛藏着事,似乎是在注意着池行川那边,每次只瞥了一眼就快速收回视线。
沈清附耳问:“要和你爸爸单独聊聊吗?”
池漪抿住嘴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要。”
于是,沈清一手推着池观,一手推着薄引鹤出门。
薄引鹤往旁边避了避。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罕见地卡壳了,仿佛在犹豫怎么称呼沈清才合适。
“……沈姐,我也有些事要说。”
池漪却摇摇头,执意道:“我自己说吧。”
池漪知道,薄引鹤是怕他看见池家人反对的目光,因此受伤。
但池漪不想把什么事都推给薄引鹤。
不管池家人态度如何,池漪的心意都已经决定了。
他一定要光明正大,亲自告诉池家人——
他和薄引鹤在一起了。
第77章 池漪的病
无论如何,其他几人先等在病房门外。
病房里,唯余下池漪和池行川。
池漪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垂着眼睛,不看池行川。
他在感情上本就不勇敢。
更何况,父子之间的芥蒂已经横亘太久,池漪纵然亲眼见了上一世的事,也没法立刻相信眼前的池行川。
还是池行川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唤池漪:
“小宝。”
池漪没有应答,而是突然语气硬邦邦地说:
“我和薄引鹤在一起了,是我先提出来的。我爱他,准备和他举办真正的婚礼。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他这语气,像是在公事公办地通知。
池漪已经做好了想要的人生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反对。
倘若池行川不同意,那池漪会转身就走,叫医生过来。
可一阵安静后,预想中的质疑并未出现。
池行川语气依旧像哄孩子一样。
“小宝,愿意到爸爸这里来吗?走近一点,让爸爸好好看看你。爸爸都好久没见你了。”
池漪没有动,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他抬起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病床边。
池行川试探着抬起手,见池漪没有躲避或反感的意思,手掌才小心翼翼地落在池漪的肩头,摸摸池漪僵硬的肩。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遗憾。
“对不起啊,小宝。爸爸伤你心了。”
池漪整个人一僵,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兜里的手指使劲掐着手心,试图将眼泪逼回去。
可池行川又将手抬得更高,揉了揉池漪的发顶。
池行川慢慢说:“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还这么坚定地维护自己的选择……真的太好了。小宝,爸爸很高兴。”
池漪冷不丁说:“池奕是冲我来的。从头到尾,池家才是受到我牵连。”
池行川怔了一下,叹息道:
“……小宝,我是你爸爸。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我都是你的监护人。”
池漪僵持着。
“那又怎么了?”
池行川温声说:“我已经当爸爸当了27年。小宝,‘当你爸爸’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带你出去玩,哪怕地上一颗小石子把你绊倒,那也应当是我的错。”
照顾孩子已经成了池行川刻进本能中的习惯。
“从我抱你回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理应对你的安全负责。我本应该提前发现暗地里对你不怀好意的人……但我没能做到。是爸爸疏忽了。”
古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这话本就是错的。
父母将一无所知的孩子带到世上,就应该肩负起遮风避雨的责任。
池行川絮絮叨叨,讲起许多年前的事。
“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做了手术,爸爸隔着玻璃看你,看见你胸前有道伤疤,却不哭不闹,乖乖地眨着眼睛冲我笑……我就想啊,这是哪来的小天使,这么可爱……这么可怜。当时爸爸就决定了,一定得把你抱回家。”
“就算你妈妈没有生病,爸爸也想带你回家。”
“爸爸犯下了太多无法弥补的错误。但是,小宝。你能走到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厉害。爸爸为你骄傲。
池漪低着头,眼里盈满发烫的眼泪。
他心里一片混乱,越来越想不明白关于未来的事,尤其是如何与池家人相处的未来。
池行川好像看穿了池漪的想法,慢慢说:
“小宝,你受的委屈太多了。所以先不要原谅爸爸,也不用原谅哥哥。”
“慢慢来,再多观察一下……再多看看。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安全了、放心了,某一天想回家了,就随时回来。爸爸一直等着你。”
有水珠大颗砸在鞋面上。
池漪死死抿着唇,不肯发出声音,也不肯抬起头,仍旧非常非常介意过去这么多年的伤痛与疤痕,又介意自己的心软。
但池行川的语气太熟悉了,好像小时候带着他在葡萄园摘葡萄、将他举至肩头的那个爸爸又回来了。
那个爸爸永远可靠,宽稳的肩背承托着他,就绝对不会让他掉下去。
池行川的眼睛里涌起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泛起来。
他攥了攥池漪的肩头。
“怕什么,爸爸身体好着呢,过几天就出院了,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小宝,再相信爸爸一次。爸爸保证,这一次不会再让小宝难过了。”
池漪眼前模糊,脸上沾满泪痕。
他的手一直揣在外套的兜里,过了许久,终于慢慢拿了出来。
他将紧攥在手心的东西递出,慢慢松开拳头,放到池行川掌心里。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护身符,已经被握得温热。
池行川收拢手指,握住护身符。
他挪身下床,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站在池漪面前,给了池漪一个很小心的拥抱。
“谢谢小宝。爸爸一定好好收着。”
对于人生的答卷,即便答案一时半会写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让池漪好好思考。
……
门外,沈清靠在墙边,眼眶泛红。
她压低声音问薄引鹤:“是谁主动的?”
薄引鹤神情不变,笃定道:“是我。”
薄引鹤并不怕池家人反对,但怕池家人的反对会让池漪伤心。
所以,早在几天之前,薄引鹤已经将他和池漪在一起的事告知了池家人。
沈清:“……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薄引鹤沉默片刻,只答:“小宝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不管他是否生病,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只爱他一个人。这一点,请你放心。”
薄引鹤没法概括他和池漪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故事太长了,不知道该从池漪的勇敢讲起,还是从分离的伤痛讲起。
沈清想要说些什么,又只余叹息。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许久后,沈清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轻声说:“既然小宝想和你在一起……那你得注意身体,保持生活习惯健康。”
这样,才能多陪池漪几年。
薄引鹤颔首。
“我会照顾好池漪。”
……
等池漪从病房里出来以后,薄引鹤牵着池漪的手,一起离开医院。
冬日阳光温暖如早春。
薄引鹤拢握着池漪的手塞进自己的衣兜里,温声说:
“待会儿让医生再看看你的手腕。几位专家刚定下了手术方案,创口会尽可能地小,不会太疼,很快就能恢复。等你这段时间结束联名鸡尾酒的工作,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主系统答谢池漪的大礼包全都到账了。
作为酬谢,它会为池漪的健康保驾护航。
这次手术只是为了顺应世界规则,池漪的手腕将会完美恢复受伤前的状态,不会有任何风险或后遗症。
连带着池漪手腕的疤痕,也可以一并修复。
池漪“嗯”了一声,回捏薄引鹤的手。
他眼眶仍然发红,声音却微微雀跃起来。
“薄叔叔。”
薄引鹤:“嗯?”
池漪:“我还想见见程爷爷和薄奶奶,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
从几天前开始,程老爷子就反复暗示明示薄引鹤,说池漪现在不忙了,让薄引鹤带他到程家坐一坐。
池漪也想见见他们。
这么久了,池漪还没见过薄引鹤的外婆呢。
薄引鹤笑了。
“好,等下就去。”
池漪突然反应过来:“既然要去见他们,我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叫薄叔叔了?”
要换个称呼吗?
叫什么呢?
直接叫薄引鹤,感觉有点凶。
如果叫引鹤,池漪总有种自己在cosplay成熟稳重薄夫人的感觉,格格不入
叫英文名……更没有必要了。薄引鹤在国内并不用英文名。
叫引引有点怪,叫鹤鹤……显得池漪一直很开心的样子,听起来就是呵呵呵呵。
池漪当初叫daddy的时候倒是大胆,现在却束手束脚。
薄引鹤听见池漪嘴里接二连三往外蹦的怪词,无奈地捏了捏池漪的手。
“叫叔叔也没关系。不过我觉得,称呼可以再想想。过段时间你就能想出来了。”
池漪没听懂,仰头去看薄引鹤,疑惑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视线越过薄引鹤,突然见到了头顶的树。
冬天的枯枝延伸向蔚蓝的天空,却空前地具有蓬勃的生命力。因为它的生命藏在铁灰色的枝干里,在蛰伏,在越冬,在等待一个机会。
到了不远后的某一天,只待冻土融化,暖阳遍照大地,绿意便决堤。
借着树干遮挡,薄引鹤站定,微微俯身,熟悉的沉香气息拢向池漪。
他凑近池漪耳边,轻声说:
“我们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你说叫什么?”
池漪的脸倏地红了。
薄引鹤在池漪唇边啄吻一下。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
春天在逐渐来临。
池漪做了手腕的手术。
如主系统所承诺,池漪康复良好。
那道狰狞可怖的红棕色伤疤,缩减得只剩一道细细浅浅的红痕,像条系在手腕上的红线,总是牵在薄引鹤手里,温暖的体温消化着它。
总有一天,红线会彻底融入血脉。
过往的伤痛,将成为未来美满人生的养料。
池漪也在慢慢试着戒酒。
在主系统的保护下,池漪只有很轻微的戒断反应。
虽然池漪也会有忍不住想要酒精的时刻,但只要往薄引鹤怀里躲一躲,要一个漫长的拥抱作为替代,也能忍耐过去。
就这样,疾病带来的生理性紊乱,无法言说的躯体化伤痛,以及那些曾经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
都渐渐消失了。
像是夜间一场大雨过后,清晨的太阳升起,蒸发了雨珠。
人们起床深呼吸,只在空气中嗅到些微水汽存在过的迹象。
而尚存的那一点点水汽,就是池漪的记忆。
有些心理问题的症状依存着池漪的记忆而存在。
所以,池漪偶尔会做噩梦。
在筹备婚礼时,有一天晚上,池漪太累了,所以睡得不太安稳。
夜半时分,池漪因噩梦惊醒。
睁开眼睛时,他的呼吸格外沉重,胸前仿佛被什么压着。
黑暗之中,池漪一时间记忆混乱,以为自己还独自待在上一世的酒吧休息室里。
池漪慌乱地伸臂摸索,想要找到那盏小夜灯——结果没有摸到小夜灯,反而摸到了身旁其他人的手臂,还摸索到了手机。
池漪吓了一跳,一时间僵在原地。
陌生的手机。
现在是什么时候?
年……月……日……
年,月,日?
他在哪里?
池漪心里惶惑。可夜色太深了,记忆像是行人陷进泥淖,一只腿迈到岸上,另一只腿怎么也拽不出来。
薄引鹤几乎是立刻便醒了过来。
“小宝?怎么了?”
他一只手摸索到池漪的肩头,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伸去开夜灯,将灯光调到了最暗。
几秒钟后,薄引鹤渐渐松开捂着池漪眼睛的手,让池漪适应灯光。
又起身下床,倒了杯温水。
薄引鹤坐在床边,将池漪揽进怀里,盛着温水的杯子递到池漪唇边。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小宝,是不是做噩梦了?”
池漪混乱的记忆勉强归位。
“薄叔叔……我在做梦吗?你是真的吗?”
薄引鹤将池漪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都是真的。小宝,我们过两周就要结婚了,婚礼地点定在在有山有湖的地方,风景很好。”
薄引鹤拿出手机,打开婚礼策划团队发来的照片,放在池漪面前。
“不要急,慢慢想。”
池漪的额发有些汗湿,粘在素白的脸侧。
他盯着照片里蔚蓝的湖面和绿茵的草地,记忆和心跳总算渐渐回落。
许久,池漪小声说:“万一我没准备好怎么办?”
万一主系统没法彻底治好他,万一他的记忆又在宾客满堂时出来刺他一下,万一他失态毁了婚礼?
怎么办?
池漪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期待已久的婚礼终于近在眼前,他却久久不敢上前触碰,生怕这一切都是幻梦。
薄引鹤温声回答:“那就慢慢来。我们可以举办好多好多场婚礼。现在这一场,可以当作日后正式婚礼的预演。”
池漪:“可不是每一次婚礼都邀请亲朋好友。这次的请柬都发出去了……明明就是很正式的。”
薄引鹤似乎看出了池漪的犹豫。
他思索片刻,微微低头。
“小宝,婚礼的来宾只有和咱们关系最近的亲朋好友,大家接下请帖,是希望你高兴,想见证你的快乐,不是希望造成负累。”
池漪:“……”
池漪声音更小,手指紧张地攥着被子。
“你准备好结婚了吗?”
池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太任性了。
现在婚礼都筹备完了,请帖都发了出去,他还要抱怨紧张——那薄叔叔还能怎么办?薄叔叔只能安慰他。
再这么下去,薄引鹤说不定都要觉得他烦了。
薄引鹤笑了一下。
其实薄引鹤永远都不会烦。
但这个答案,恐怕要再过很多年,池漪才能彻底想明白。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两个人。
薄引鹤却像哄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凑到池漪耳边,低声问:
“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池漪:“什么?”
小台灯的光下,薄引鹤的眼睛里像是弯着一小泓绿洲里的泉水,月牙里盛着池漪。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问池漪:
“你想试试逃婚吗?”
婚礼可以办很多场。
但要论逃婚,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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