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站在巷子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军绿衬衫, 骨腕分明。
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他缓缓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但那冷淡侧脸透出的意味却很明显, 如果她再不上车, 就大事不妙了。
许轻轻在巷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磨磨蹭蹭上前, 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没看他,把包搁在膝盖上,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没说话, 也没看她。他发动引擎, 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 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这次他没提前开暖风, 车里异常的冷,再加上车厢里不可名状的沉默, 让许轻轻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指节修长有力,姿态松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股愠色。
让整个车里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许轻轻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连呼吸都有点干巴。
“咳。”她清了清嗓子。
沈霆屿没反应。
“那个……你今天不忙啊?”她语气故作轻松,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部队了呢。”
沈霆屿仍目视前方,冷然不语。
许轻轻:“……”
她鼓了鼓腮帮子,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转过来,搓了搓肩膀:“车里有点冷,要不把暖风打开吧?”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把按键扭开。
暖风缓缓吹出,车里霜降一般的温度终于暖和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暖气呼呼地吹着,
气氛重新变得沉默。
许轻轻又偷偷看他一眼,男人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薄唇抿得很紧。
并未因车内暖气而有任何松动。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眼眸流转片刻,小声说:“这条围巾,你戴着还挺好看的。”
静了两秒。
沈霆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纡尊降贵地:“嗯。”
一个“嗯”,就没有下文了。
许轻轻等了几秒,确认这个“嗯”就是全部的回答了,嘴角抽了抽。
无语,她都主动找几次话题示软了,他还是这幅冷淡倨傲模样,她干嘛还要热脸贴冷屁股。
她和那杨卫国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她怕什么?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
许轻轻在心里傲娇哼了声,将头一扭,靠着窗户闭上眼,自顾小憩了。
……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林荫道。
一在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就先一步下了车,也不等沈霆屿,便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屋。
沈霆屿落后几步,看着女人背影,下颌依然抿着。
屋里传来宋谨华的声音:“知卿回来了?霆屿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沈霆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女人嗓音脆甜地和他妈说着话,垂头,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扯下来,在修长手指上交叠几圈,漫不经心扔进了车里。
进了玄关,换鞋,挂大衣。
他抬起视线,落到墙上的那只帆布包,上面印着“京市电影制片厂第一届演员培训班”字样,疏懒收回视线。
许轻轻已经放下东西进厨房去帮忙了。
晚饭是宋谨华一手张罗的,尽管这两天家里少了个沈芳菲,但她还是做了好几个菜,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许轻轻洗了手过来,像往常一样在桌边坐下,接过宋谨华递过来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神情一点也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去了趟书房,晚几步才过来。
他坐到许轻轻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看对面的女人一眼,也没说话。
宋谨华夹菜的动作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看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
许轻轻低头吃着饭,眉眼安静,不发一语。
沈霆屿姿态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夫妻之间只隔着一张饭桌,不远不近,可全程零交流,连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宋谨华觉得不对劲。
早上出门时俩人还好好的,傍晚回来就又僵上了。
这是吵架了?
她先给许轻轻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沈霆屿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霆屿,给你媳妇儿夹块鱼,她爱吃。”
沈霆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要吃自己夹。”
宋谨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看一眼许轻轻,儿媳妇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笑,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谨华重新掬起笑脸,给许轻轻盛了碗汤,说:“喝点汤吧,这两天降温了,你上一天课回来,肯定饿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谢谢妈。”许轻轻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温柔,一如既往。
可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垂着,却没有看沈霆屿。
沈霆屿也没有看她。
这下宋谨华确认,两人应该是吵架了,在闹小脾气呢。不用说,肯定是儿子的臭脾气又犯了,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惹儿媳妇不高兴的话和事。
这个犟种,随了他爸。
他爸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大老粗直男一根筋,一点也不懂怎么哄媳妇儿,老是惹她生气,经常把宋谨华气得不行。偏偏他还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理直气壮的。
宋谨华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许轻轻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宋谨华按了回去:“你别动了,休息去,让霆屿陪你出去走走吧。”
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
许轻轻不想在家跟沈霆屿面对面杵着,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拿上一条披肩,便出了门去。
这个年代人们夜晚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家里有电视剧收音机的,就一家人一起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基本九点钟不到就开始睡觉了。
军区大院的部队作息更是固定,一般晚上刚吃完饭还会有人出来遛弯活动,到了七八点,小区里基本就见不到什么人还在外面瞎溜达了。
也好,省得清净。
许轻轻拢了拢披肩,独自走在树荫小道上。
一想到待会儿回去,又得面对宋谨华的同房督促,她就烦闷。
另一边,宋谨华把厨房收拾干净,擦着手回到客厅,却见电视还开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楼上的卧室门关着,她又往书房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过去,推开门。
沈霆屿靠在椅子里,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书桌上,手枕在脑后,面前摊着本军事理论,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户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陪知卿出去走走吗?她人呢?”
“出去了。”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板着个脸。”宋谨华盯着他,“人家知卿哪点惹你了?还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沈霆屿眉头微蹙了一下:“没有。”
“没有?没有你给人甩脸子?”宋谨华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这臭脾气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得像块石头,忍不住数落他,“瞧你刚刚那什么态度?一个大男人,哄哄自己媳妇儿,又不会少块肉。”
“去,出去找找她。”宋谨华下巴一抬,“跟她说几句软话,道个歉,小两口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把话说开了,床头吵架床尾和。”
沈霆屿坐着没动。
宋谨华板脸瞪他一眼:“去啊,还要我押着你去不成?”
沈霆屿无奈,慢慢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推开门,走进夜幕里。
军区大院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斑驳。
时不时有人家窗户里传出说话的喧闹声,收音机广播声。
沈霆屿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没看到许轻轻的身影,大晚上的,她能溜达去哪儿。
大院晚间,只有生活区东边的篮球场那片热闹点,球场是几年前军区修给家属用的。沈霆屿偶尔休假在家,也会来这边晨跑,白天常能看到有人在这儿打球。
此刻昏黄的路灯下,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打得火热。
沈霆屿本没注意,视线忽然一扫,发现许轻轻站在球场不远处的台阶上。那几个小伙子一见有漂亮姑娘观战,顿时来了劲,运球投篮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卖力。
篮球被拍得哐哐响,运球运着运着忽然来了个背后换手,在胯/下来回倒腾,动作浮夸得像在表演。
有个年轻人投完篮,手还维持着投篮的姿势,便立马转头,朝许轻轻的方向咧嘴笑了下。
许轻轻也捧场地鼓起掌来。
旁边几个小伙子顿时起哄,好像那人中了什么大奖一般,在那儿勾肩搭背地打趣他。
沈霆屿站在球场另一端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颌线却愈发抿紧了。
过了会儿,那个投篮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汽水,朝许轻轻走去。
他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许轻轻摆了摆手,那人却不走,还在说什么。这时另一个打球的同伴也跑了过去,抹着脸上的汗,笑着逗了句乐,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许轻轻接过了那瓶汽水,笑吟吟说了什么,那小伙子红着脸挠挠头,兴奋地倒退着跑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得一个趔趄,又被远处的同伴一阵起哄取笑。
沈霆屿远远瞧见这一幕,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下彻底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个男主初步发现自己媳妇儿很有魅力,并且埋伏在身边的情敌有点多
第32章
许轻轻拿着那瓶汽水, 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球场另一端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肩头, 深灰色大衣,笔挺军裤,整个人融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轻轻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坝子上几个小伙子还在热火朝天打球, 不时朝她这边瞟来两眼, 许轻轻却没心思再看了, 犹豫了会儿, 还是抬脚朝树下走去。
走到近前,男人的面容在路灯下渐渐清晰。
头顶的光晕,将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缀着零星光点, 看起来有点冷。
“你怎么出来了?”她开口问。
沈霆屿没有回答。
夜晚的风凉飕飕吹过来, 许轻轻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视线落在对面球场上, 嘴角抿得笔直, 一丝弧度也无。
“怎么?你要去打球啊?”许轻轻看了一眼,“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沈霆屿目光终于从球场移到她脸上, 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莫名晦邃,瞳孔里映着远处的光,黑压压的, 语气也很淡:“你还知道我受伤了。”
许轻轻:“?”
我昨晚都撞见你在换绷带了,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了呀。
不是,你这语气是几个意思?
从今天下午在培训班回来,看到杨卫国纠缠她, 他就一直摆着这副臭脸,到底给谁看啊?
不是他自己三令五申,俩人只是形式婚姻,他对她没有兴趣的吗。她又不是给他戴绿帽了,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许轻轻也真是醉了。
她本想着,尽管俩人迫于无奈结婚,但大家互相忍忍,至少眼下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从他这次从滇南前线回来,她就一直在尽量配合他。
毕竟她许轻轻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很清楚,宋谨华一直对她温和有加,就算在最开始她和沈霆屿关系最僵的时候,作为婆婆,也没有为难过她,甚至对她比许建设那个血缘上的亲爹还好。
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
谁曾想,沈大团长的脾气还真是喜怒不定,难以伺候。
你有脾气,本小姐还有脾气呢!
“哦,那你自己慢慢逛吧,我回去睡觉了。”她语气满不在乎,转身就走。
沈霆屿眉峰微蹙,没说话,沉着脸立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再侧首看过去时,女人已经拎着那瓶别的男人送的汽水,慢悠悠走远了。
沈霆屿抵了抵下颌,忽而气笑。
……
球场上,几个小伙子打完了一局,正撑着膝盖喘气,却发现刚还在台阶上的漂亮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几个年轻人顿时兴趣缺缺。
球滚到场边的草丛里,也没人去捡。
那个投篮的年轻人叫刘东升,是军区后勤处刘主任的儿子,正擦着汗往场边走,忽然看见树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愣了一下:“咦,那不是沈大哥吗?”
因着后勤刘主任以前是沈老司令部下带出的兵,所以刘东升便托大跟沈霆屿称兄道弟,管他叫一声大哥。
几个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路灯下,沈霆屿还站在那棵梧桐树旁,看不清表情,好像正瞧着他们这边。
“还真是。”另一个小伙叫李勇,是隔壁楼的,也住在大院里。他悄悄冲刘东升使使眼神,小声道,“你不想打听打听那姑娘的事?”
刘东升想到什么,便咧嘴冲远处喊道:“沈大哥,过来玩会儿呗!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滇南了?啥时候回来的?”
沈霆屿的目光从许轻轻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那几个小年轻身上。
他顿了片刻,从树影下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踱到球场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映得半明半暗。
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伤了,打不了。”他说。
刘东升本也醉翁之意不在酒,闻言只是遗憾“哦”了一声,“那可惜了,您可是咱们大院打球最厉害的,我们还想跟您切磋切磋呢。”
刘东升捡起脚边的篮球,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沈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行吗?”
沈霆屿没应声,只提了下眉。
刘东升便笑嘻嘻凑近了些,一副熟稔的口吻:“就是那什么……你们家那个保姆,就那个长得特别好看,很年轻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啊?是您家新请的保姆吗?。”
沈霆屿下颌微动,视线扫过来,冷冷地审视着刘东升。
刘东升没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还在自顾说着,语气里满是血气方刚年轻人的热烈:“她有没有对象啊?我注意她好几次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上去问。她长得可真好看,比电影画报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嘿嘿,而且她人也很好,刚才我在这儿打球,她还给我鼓掌来着。”
另外几个小伙子见状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她肯定是专门来看刘东升打球的!”
“刘东升你小子可不许独占啊,公平竞争!”
“你们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姑娘理你们了吗,就竞争竞争的……”
“我们爸妈至少允许我自由恋爱,你家老爷子准你娶保姆吗,你就上赶着?”
刘东升被一群兄弟说得脸色涨红,急赤白脸道:“去去去!怎么不让?保姆怎么了,保姆也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只要男未婚女未嫁,我就愿意娶她怎么了!”
沈霆屿站在几个毛头小子面前,眼神一点点冷冽下去:“谁告诉你们,她是我家保姆的?”
刘东升愣了愣:“啊?不是保姆,那她是……”
听沈家隔壁那个江大婶说,那小姑娘就是沈家新来的保姆啊。
之前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她是沈霆屿新娶的媳妇儿。
真是笑话,以沈家那样的门庭地位,沈霆屿真要是结婚,别说军区大院了,就是上头国防部和各大佬们都是要来喝喜酒的,怎么可能结了还没人知道?还只是娶的一个小保姆?
虽说那姑娘的长相气质,确实不像一个小保姆,但这事儿刘东升其实已经悄悄找江大婶打听过了,听说她是来替沈家之前那个保姆帮忙代班的。
所以,严格来说,她不算是保姆。
等以后他们处了对象,他就去求他爸,在文工团或是后勤部,给她找个体面工作,就不会再有闲言碎语了。
刘东升都已经想好了,若以后他们生个女儿,就叫刘小丽,跟她一样美丽,嘿嘿……若是生个儿子,就叫刘小强,跟他一样强壮。
沈霆屿目光落在刘东升脸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刘东升沉侵在自己对未来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中,完全没意识到面前这位沈大团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了。
“她姓许。”
沈霆屿嗓音淡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我家保姆,而是我妻子。”
这句话一落地,不亚于五雷轰顶。
刘东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嘴巴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张的弧度,却怎么都合不上。
手里的篮球猛地从掌中滑落,在地上‘砰砰’弹了几下,滚进草丛里。
“……”
死寂,一片死寂。
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
有人低头抠脸,有人假装看向远处,有人咽了咽口水。
一阵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紧。
沈霆屿冷冷乜几人一眼,转身而去。
……
许轻轻烧了两壶开水提到楼上,兑在浴桶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换上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披在肩上,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面霜。
面霜是前两天刚在百货大楼买的,贵点的东西确实好用,擦了两天皮肤摸起来就滑滑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用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儿,一点点按摩。这时,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
许轻轻的耳朵竖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卧室开着窗,正对院子下边,在寂静的夜晚能听到穿过院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既沉且稳。
那脚步声进了玄关,停住,好像在换鞋,然后又进了客厅。
宋谨华说了句什么,沈霆屿回了个低沉的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
随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许轻轻放下手里的面霜,心想今晚沈霆屿应该就在书房将就睡了。反正宋谨华已经看出他俩闹了别扭,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用再下去演戏了。
她照了照镜子,拧上面霜盖子,准备起身睡觉。
掀开被子躺到床上,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书翻看起来。
没过几分钟,一道脚步忽地从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
许轻轻蓦地抬眼,仔细辨别了一会儿。
很沉,很重——不是宋谨华上楼的声音。
他来干嘛啊?
来找她吵架?还是又要说一些什么警告她安分一点,不要在外面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的话?
许轻轻:“……”
走廊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隔着楼板亦压得人心里发慌。
许轻轻丢开书,将自己缩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盖住半张脸,屏息听着那声音一直从楼梯口走到楼廊尽头,朝着她的卧室而来。
然后……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房间里,许轻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没有敲门声。
四,五,六。还是没有。
又过一会儿,她索性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像做贼一样踮起脚尖,轻手轻脚挪到门口。
走廊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了半天,许轻轻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但她一低头,便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影子,那影子如山如峦挡住了走廊上的灯光,在地板映出一幅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迫近。
许轻轻下意识屏住呼吸,侧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一门之隔。
沈霆屿站在走廊上,垂眸看着面前紧闭的门。
壁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他肩上,将深灰色的大衣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了很久。
抬手,指节将要碰到门框时,又顿住了。
收回手,垂在身侧,缓缓攥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终于叩上去。
正贴着门板偷听的许轻轻,冷不防被那叩门声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门锁“吧嗒”一声。
她把门反锁了。
走廊里,沈霆屿听见那声清脆的锁扣响。
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二天早上, 许轻轻下楼的时候,饭厅里只有宋谨华一个人。
桌上摆着早饭,碗筷却只有两副。
宋谨华拿了一碟酱菜从厨房出来,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笑了笑:“起啦,粥刚煮好,快来趁热吃。
许轻轻走到桌边坐下, 扫了眼对面的空位。
“霆屿一早就走了, 说部队有急事, 连早饭都没吃。”宋谨华把粥碗递到许轻轻面前, 看了她几眼,说,“你们俩,昨晚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今几个早上她亲眼看到儿子从书房里出来的, 说明昨晚他压根没在楼上卧房睡。哄个人都哄不好, 真是出息。
许轻轻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
宋谨华见她这样, 便没再问, 给她夹了一筷子酱菜,“你别往心里去, 霆屿这脾气打小就朝他爸,是个倔的,不会哄人。”
“但你爸这人啊, 是心头热,就是嘴上不会说。当年我跟他生气,他能三天不跟我说话!等第四天见我还不理他,就自己去学着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端到我面前, 说一句“吃吧”,喏,这样就算认错了。”
许轻轻听宋谨华讲起她当年和沈霆屿父亲的故事,觉着沈霆屿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还确实挺跟他爸一脉相承。
能跟自己老婆冷战三天不说话,这是等着媳妇儿主动去哄他呢?
“妈跟你说这些,不是给那臭小子开脱。”宋谨华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和蔼,“妈是过来人,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嫁进咱们家,没办酒席,连个像样的婚礼也没有。他倒好,一结婚就去了前线,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回来了也不疼人,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块似的!”
许轻轻见宋谨华这么埋汰自己儿子,忍不住笑了下。
见她笑了,宋谨华也笑笑:“所以你千万别多想啊。他就是那个德性。”
“嗯,我知道的,妈。”许轻轻点点头,“我没多想。霆屿是军人,部队有事肯定得回去,我理解。”
她怕只怕,多想的那个人是他。
……
京市西郊,某装甲部队驻地。
营房前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停在单杠上,远处的靶场传来零星的枪声,新兵连的士兵正在训练。
曹磊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吹了一口正要喝,忽然听见一阵引擎声。
一抬眼,就见沈霆屿的吉普车从主干道那边开了过来,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停在了楼坝前。
岗位兵看见车牌,立正敬了个礼。
车门打开,军靴踏地,沈霆屿从驾驶座下来。
他一袭笔挺军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颌线。
曹磊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那道冷峻身影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
“你不是有一周病假吗?”曹磊上下打量他一眼,嘴里啧啧两声,“大早上的跑部队来干什么?不在家好好养伤,跟你的漂亮媳妇多待几天?”
沈霆屿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家待不住。”他迈步往办公楼走。
“待不住?”曹磊跟在他后头,眼里顿时多了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我看你是跟媳妇儿吵架了吧?莫不是昨晚被赶出来了?”
沈霆屿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两人进了办公室,曹磊从裤兜里掏出包烟,递了支过去。
沈霆屿没接,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看着那群正在操练的士兵。
“怎么了这是?”曹磊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一大早跑这儿站岗来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仔细看才发现,沈霆屿眼下的青黑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
这人回去养伤两三天,竟是比在滇南战场昼夜不眠时还磋磨的样子。
多年的老搭档了,一瞧他这模样,曹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家伙哪是在养伤,分明是心里窝着火,跑部队来消气了。
“滇南那边的战况报告。”沈霆屿回身,目光落到墙上的军事地图,“交上去没?”
“交了,批都已经批了。”曹磊拉了把椅子坐下,“上面对你这次的指挥评价很高,尤其是拔点作战那次,说你“临危不乱,指挥果断”。所幸你这次负伤没伤到要害,不然咱们军可要损失一位未来的将才了。”
“后面这句也是上头说的?”沈霆屿睨他一眼。
“嘿嘿,这句是我加的。”曹磊笑道,“放心,指日可待了。”
沈霆屿这次在滇南立了功,从他们开拔回来,部队里就都在传,他可能要升了。
以他的年纪,这个速度,不说是火箭,至少也是同批里的头一份。但升调这种事,也不是只看战功。还有资历,人脉,派系,方方面面都要平衡。
现在就看上面的意思,会把他调到哪个位置去了。
“老路那边。”沈霆屿忽然开口,“是不是要动了?”
曹磊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路是他们师的装甲特种旅旅长,但常年训练驻扎冀北,前段时间就传出他要升调,去南方军区。他要是走了,位置就空出来了。部队里都在猜谁会接,有人说是副旅长韩炜,有人说是从上面空降……毕竟那支部队素有狼军之师威名,一般人根本镇压不住。
曹磊缓缓皱眉,把烟掐了,十年老搭档,他知道沈霆屿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
他这是把目标放在了特种旅那边。
沈霆屿转身,看向曹磊:“上面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曹磊没好气道,“上面有意提你当副旅长,但不是去老路哪个位置!”
沈霆屿眉头微皱了一下。
“陆军的合成旅,编制比咱们这儿大,装备也比咱们新,位置也离京市近。那个副旅长到年龄了,上面想把你调过去。那个位置,比你留在咱们师提副旅长含金量高得多。你要是去了那儿,干两年再往上走,比在这儿快多了。那边离政治中心近,机会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沈霆屿没有接话。
他目光落在那张军事地图上,看着那条蜿蜒的国境线,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等高线和火力点,沉默着。
半晌,他开口了,“那老路那边,谁接?”
“你疯了,难不成还真想接老路的摊子?”曹磊激动起来,“那支部队可是全军的尖刀旅,最难啃的骨头,多少人眼睛盯着!你有没有想过,去了那边,日子能好过?”
沈霆屿看着曹磊,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坚定的眼眸。
“我知道。”他说。
“我会向上级申请,自请调任。”
……
今天周二,不用去培训班。
许轻轻去了制片厂,把赶出来的那部译制片台本递交给安科长。
中午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宁珺,宁珺拉着她的手走到角落,神秘兮兮道:“你听说了吗?我们制片厂最近要筹备拍一部农村题材的电影,由秦向野导演操刀,正在全国选角呢!”
宁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
上面有块不大的位置印着几个黑字:“《老窖酒镇》主要角色全国征选。”下面几行小字,写着报名条件、时间、地点。最后还有一句:欢迎各地文艺团体及个人踊跃报名。
许轻轻接过报纸,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则告示,不可思议:“怎么我在培训班都没听说这事?”
“那我咋知道,反正现在我们制片厂好多小姑娘都准备去面试了,你不打算去试试?”
“去,当然要去了。”
“时间就在这周六。”宁珺指了指告示上的地址,“到话剧团去初选。不过……你们安科长那边,肯放你走吗?”
“安科长那边,我会去说的。”
许轻轻把报纸叠好收起来。安科长肯定是不愿放人的,但她既然有办法说服她让自己去上培训班,就有办法让她同意自己去参加电影选角。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待很久了。
翌日一早,许轻轻特地比平时早出门一刻钟,赶上第一班公交车。
到培训班教室的时候,还没来几个人。
邹丽也没来,许轻轻便放下包,先去打了点开水回来。
过一会儿,邹丽终于姗姗来迟,许轻轻忙放下杯子,从布包里掏出那份报纸,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告诉你个事!北影制片厂要选角了,秦向野导演的新片,正在全国征选,我打算这周六去试试。”
邹丽低头看了一眼那则启事,却只是“哦”了一声,坐到座位,不咸不淡地说:“挺好的,你去试试呗,说不定就选上了。”
许轻轻本来还以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邹丽,她一定会跟她一样激动得不行。
结果她却如此平静。
顿了一会儿,许轻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啊…知道啊。”邹丽眼神躲闪了下,不以为意地扯扯嘴角,“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这种所谓的全国征选,就如同大海捞针,说不定人家主角早就已经内定了,哪儿还轮得上你我啊?去了也是白去。”
“况且这是个农村戏,演的都是农村妇女,你瞧你的长相身段,哪点儿像个农村人啊。”
许轻轻默然片刻。
邹丽明明知道了,却没跟她提起这事。
现在还话里话外还都是对她的否定,以及无形的劝阻。让她不太舒服。
“话也不能这么说。”
许轻轻表情也淡了几分,把报纸收起来,“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我就是去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行,你爱去就去吧,反正这种内定的角色,是轮不上我们这些没门路的普通人的。”邹丽哂然。
许轻轻皱了下眉,没再和她多言,回到自己座位。
……
一直到周五傍晚,沈芳菲从学校放假回家,沈霆屿也终于从部队回来了。
许轻轻今天在培训班结束得早,就没让宋谨华下厨,自己在厨房忙活晚餐。
听到外边汽车的引擎声时,她站在窗户里望了一眼。
沈霆屿穿着制式的军服,身型笔挺,步伐朗阔,裹就一身冬日寒风从外头大步进来,浑身气场让这宁静的院子都顿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才几天不见,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感又回到了他身上。
许轻轻收回视线,把手里刚洗好的苹果咔嚓削成了两半。
沈家又热闹起来。
客厅里,沈芳芳正咋咋呼呼说着下周她们学校开运动会的事,宋谨华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听着。
许轻轻端着切好的果盘去客厅,沈芳菲问她:“嫂子,明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们去后山溜冰场玩吧,我约了几个同学,叫上我哥也一块儿!”
“明天我有点事。”
正好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沈芳菲问起,许轻轻便顺道提了出来,“制片厂那边的事。”
其实是她要去话剧团面试选角。
“怎么周六还要加班啊?”沈芳菲拿起苹果啃一口,含糊地嘟囔。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沈霆屿拿着份文件从楼廊那边走出来。
沈芳菲立马道:“哥,明天去滑冰呗!后山那个溜冰场开了,我同学说可好玩儿了。”
还记得以前小时候,她哥经常带她去滑冰。沈芳菲好怀念小时候的光景,但自从她哥进部队后,就再也没有带她去玩过了。
“不去。”沈霆屿看都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呀?你明天又没事。”沈芳菲翻了个白眼。
沈霆屿慢条斯理顿步,视线朝这边瞥来一眼,语气很淡:“你嫂子都有事,我就不能有事了?”
坐在客厅吃水果的许轻轻:“……”
她怎么感觉这句话是冲她来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许轻轻咬着水果叉, 瞟了一眼过去。
但沈霆屿压根没看她,跟沈芳菲说完话,就倒了杯水回书房了。
“我哥真是的……”沈芳菲噘着嘴对许轻轻道, “嫂子你也不管管我哥!”
许轻轻摊手,她哪儿敢管沈大团长呀。
回到厨房继续做她的晚饭,今天这块猪肉买得不错,许轻轻打算用来做个酸菜滑肉。
将五花肉切成不薄不厚的片, 码上红薯淀粉腌制几分钟, 锅里的汤底烧开后下姜丝蒜瓣和酸菜, 最好再来一小勺猪油提鲜, 然后再一片片将腌制好的肉片放下去,定型等汤烧沸,再煮上五分钟。
撒上葱花,这锅酸菜滑肉汤就可以出锅了。
许轻轻尝了一口, 肉煮得又嫩又弹, 若是再蘸上一点调料,香得能把人舌头都吞进去。
她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素三鲜。
最近好几周没去农贸市场和供销社了, 前两天听宋谨华提了一嘴,说是最近市面上在闹菜荒, 好多菜都涨价了。连白菜都从之前的两分钱涨到了近一毛,好多人都用板车去一车一车抢货往家囤呢,就怕过年那阵没菜吃。
不过好在军区大院这边的物资供给一直都是足的, 军属优先保障,所以就算外面开始哄抢了,大院这边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饭菜做好,还没端到客厅, 沈芳菲就寻着味儿来了。
看到那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酸菜滑肉汤,沈芳菲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好香啊,我来端我来端!”
每次周末回家,她就盼着能吃到一顿嫂子亲手做的饭,比她妈和哥做的都好吃。
今天这道菜确实受欢迎,不仅沈芳菲和宋谨华吃得连连称赞,就连沈霆屿也多夹了几筷子。
吃到最后,大半盆滑肉见了底,就剩一点酸菜还在,沈芳菲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主动表示今天由她来洗碗!
“洗个碗还让你洗出自豪感来了。”宋谨华嗔她一眼。
许轻轻笑笑起身:“那就你洗吧。”
她手头好多事等着做呢,前不久沈芳菲两个同学又来找她定了两件衣裳,还剩一圈锁边没做完。明天去面试,一会儿她也得好好准备。
看着许轻轻去了杂物房,宋谨华朝坐在客厅那边的沈霆屿示意了下。
沈霆屿端着茶杯,没动。
宋谨华又冲他使了一下眼色,下巴还朝杂物房那边点了点。
“……”
沈霆屿抿唇,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就在宋谨华急得要过来拽他时,他忽然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不急不慢站了起来。
……
杂物房的门半掩着。
许轻轻坐在缝纫机前,旁边堆着几块裁好的补料,和一卷还没用完的锁边线。
她把一件做到一半的衣裳铺在桌上,沿着领口慢慢走线,手指不急不躁按着布料往前推着,脚下缝纫机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的,低着头剪影,脖颈修长像一只栖在湖边饮水的天鹅。
沈霆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杂物房不大,缝纫机便占了大半,柜子上搁着一摞布,空气里浮着棉絮和布料的味道,还有客厅飘过来没散尽的饭菜香。女人坐在那里,是一副很温馨的,很日常的生活画面。
她低着头,没发现他。
沈霆屿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弧形阴影,下巴因认真而微微抿着,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活儿上。
终于做完一边,许轻轻把线头剪断,拿起衣裳对着灯光看了眼,才算满意。
忽然,她察觉门口那有道影子。
顿了顿,她回过头。
“有事?”
沈霆屿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件衣裳,想起那天在百货大楼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她明明很喜欢,却一次没见她穿过。
“明天几点?”他问。语气平静。
许轻轻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太明白他问这个的用意,难不成他要送她?
他刚不是还和沈芳菲说他明天有事,没空吗。
不过就算他有空,许轻轻也不打算让他送。她是要去面试选角,在事情没有定数之前,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和沈家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碰撞。
那是她自己的事。就像他部队上的事,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一样。
她转身,拿过另一件衣裳铺到桌面上:“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就行,很方便的。”
窗外夜色渐浓,银月皎皎。
身后安静了一阵。
沈霆屿半晌没应声,也没动静,许轻轻便以为他走了。
结果等了一会儿,她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你还有话要说?”许轻轻疑惑地歪头。
是啊,他现在站在这儿,到底是想干嘛呢,沈霆屿自己也说不清楚。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隔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许轻轻又等了会儿,转身把一个新线轴装上缝纫机,继续忙碌:“没什么事的话,麻烦帮我把门带上。”
沈霆屿:“……”
两秒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脚步声很沉。
许轻轻又回头看了眼,都说了让他把门带上,还给她大大敞着,真的是……
她自己过去把门‘砰’一声关上。
还没走远的沈霆屿:“……”
……
翌日一大早,许轻轻便起来收拾。
她特地选了件素净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扎成两股小辫别到耳后,素面朝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灰扑扑的,找回当初她刚穿来时原身那种土里土气的感觉。
许轻轻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沈霆屿正好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同时走到玄关。
沈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眼许轻轻。
她今天这副穿着打扮,恍惚让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经有点记不起她那个时候是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的。
只剩一个模糊的,灰扑扑的虚影。
这几个月,她变化确实很大,已判若两人。
若不是她今天又穿成这样,沈霆屿都快要以为,她原本就是一个在城里出生长大摩登又自信的姑娘。
许轻轻察觉他的目光有点深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很土?”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期待。
沈霆屿收回视线:“还好。”
气质已经长在身上,穿什么都一样夺人目光。
“还好?”许轻轻有点失望,那怎么行。
她今天去面试可是农村戏,没有淳朴劳动人民的乡土气息,肯定要落选的。
苦恼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了个主意,跑到厨房炤台下去抹了两把灰,在身上还有脸上额头各处都抹了抹,然后又回到客厅,满怀期待地问沈霆屿:“现在呢?”
沈霆屿神情顿时变得微妙,面无表情看她半晌:“你到底要去干嘛?”
“我……”许轻轻眨眨眼,“去加班啊。”
加班?
他目光扫过她,穿成这样,把自己脸抹成小花猫,是为了去加班?
沈霆屿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许轻轻怕他再问,连忙拎上包,早饭也不吃了,转身便往出门去:“我赶时间,先走了。”
坐车抵达话剧团时,刚过八点,大门前已经排起很长的队伍了。
宁珺站在廊柱下焦急地等她,一见到她,就赶紧招手:“知卿!这儿!”
许轻轻跑过去,俩人在队伍后面排上。
“你怎么一个人,不是说准备约你那培训班的同学一块儿来吗?”
“嗐,别提她了。”许轻轻随口揭过,不想提邹丽那事,以后交朋友还是擦亮眼睛吧。
她把对方当朋友,可人家不见得这么想。
队伍前面排着二十几个姑娘,岁数都不大,一个个穿红戴绿的,像是特意打扮过。不过因着时代审美的局限性,这种刻意打扮,反而有种滑稽感。
“你脸上怎么有灰啊?”宁珺忽然发现她脸上有点脏污,说着就要掏出手帕帮她擦。
“哎哎,别给我擦了!”许轻轻赶紧挡住,小声说:“这可是我专门做的妆造。”
“扑哧。”宁珺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以为你往你那小脸蛋上抹点灰,看起来就土啦?你瞧瞧她们,哪个不是浑然天成?”
唉,许轻轻确实有点后悔当初为了跟沈霆屿置气,把原主那些破旧衣裳全都给扔了,不然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是选角,考的就是演技,不是比美或比丑。
她准备的独白台词已经烂熟于心,有信心能够选上。
就在门口一群人闹哄哄时,大门里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对众人道:“按顺序,两人一组进来试戏。”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许轻轻和宁珺排在队列后面,这阵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打眼一看起码五六十人。最前面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去面试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几组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几分钟就出来了,有的进去待了一刻钟。
出来后表情也各不一样,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满怀期待。
如此大约等了四十几分钟,终于轮到许轻轻她们,宁珺突然有点紧张,拉住她袖子:“知卿……要不,咱俩错开吧。你先进去,我等下一组,这样万一搞砸了,不至于两个人都落选。”
许轻轻见她脸好像都白了,里面又一直在喊“下一组”,只得安慰她:“那我先进去,你先调整一下,不用紧张。”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
考场是由话剧团一间排练厅临时改的,舞台上的幕布往两边拉着,上边还贴着几张上次演出完没撕的喜迎国庆毛笔字报,台下摆着一排长桌,放了几个搪瓷缸子,几位选角老师面无表情坐着,显得很严肃。
最中间的主考官便是此次的总导演秦向野,他比许轻轻想象中年轻,才三四十岁的样子,只是表情不太好看,额头上的川字纹紧紧拧着。
几位老师间气氛也不太美妙,有股火药味,像是刚有过一番争执。
许轻轻看了眼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个姑娘,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忐忑。
这时,左边那位中年女性考官开口了,语气很淡:“姓名,单位。”
俩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让她们抽戏吧。”考官接着对场助吩咐,然后便有工作人员拿了几份剧本过来,让她们两各自抽签,抽到哪个片段便演哪个片段的剧情。
她们这一组实在是运气不好,一进来就遇到几位考官发生意见争执,那文工团的女孩抽到演一个从小立志想当兵的叛逆少女,却受现场几位考官黑脸的影响,演得磕磕巴巴。
秦导只看两眼就没了兴趣,转头又和旁边一位穿中山装的考官讨论起什么。
许轻轻看了眼自己抽到的片段,这是一个丈夫去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寡妇,在镇子上开了家酒坊,因为有几分美貌,所以被流言蜚语缠身,还被村头光棍流氓觊觎,婆婆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走,在酒坊门口跟人吵了一架。
是个挺复杂立体的角色。
那边,文工团女孩已经演完了,但几位考官都显得兴致索然,互相看了一眼,又争论起来。
但显然,他们争论的话题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她们进来之前就存在的。
轮到许轻轻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
她抬手,把辫子拆开,豁然将头发抓乱,然后又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让它就那样“伤风败俗”地敞着,好似刚被人羞辱推搡了一番。
再抬眼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绝望干涸的眼神,眼底甚至氤上一层隐忍到极致的红血丝。
她侧过身,便像被人从门里推出来一般踉跄了两步,瘦削的身形在棉袄松松垮垮的包裹下好似弱不禁风。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却是硬的。
她看着前方,好似那里站着一群村头的长舌妇,觊觎她的光棍,还有所有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她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去,像在辨认每一个曾经朝她吐过唾沫的脸。
“我男人没死!”
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喊,也没有哭天抢地的闹,只是站在那,用一双刀刃般锋利的双眼,钉着所有人。
这句台词铿锵有力。
那位中年女考官原本正在纸上写什么,笔尖忽然顿住;穿中山装的考官也愣了愣,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许轻轻身上。
“他是去替你们上的战场,是去替这个国家扛枪的!没有他们,日本人早就打进老窖镇了!你们倒好,吃着太平饭,睡着安稳觉,就这么盼着他死?!”
排练厅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秦向野缓缓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许轻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她。
许轻轻猛地盯住他,好像他就是那个觊觎她的光棍流氓,眼里满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绝望寡妇的泼辣和狠劲:“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这么盼着他死,是想分他的抚恤金,还是好把我家酒坊占走!”
说着说着,她又忽然笑了。
嗓音像渗着血,从喉咙底下生生撕扯出来:“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的!我男人答应过我,等打了胜仗,他就回来了!我杨秀莲还没给我们老余家延续香火呢……”
一段戏演完,情绪激荡起伏,既有爆发力又有感染力,就连旁边那文工团姑娘都被震撼到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几个主考官盯着许轻轻,考核厅里半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向野才开口:“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轻轻朝考官席鞠了一躬:“我叫许知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许知卿……”
秦向野导演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点点头,拿起笔地在名册本上打了个勾,然后道:“行, 回去等通知吧。”
就这样?
回去等通知到底是选上还是没选上啊。
上辈子许轻轻试镜时就最怕听到这句“回去等通知”,基本就是没戏的意思。
但她也知道门外还有很多排队等候试戏的人,几位考官这才见了三分之不到的人,是不可能现在就给出结果的。宁珺还在外面等着, 她只得先出去。
门外的宁珺一见到她出去, 就焦急迎上去:“怎么样?选上了吗?”
许轻轻叹口气:“让回去等消息。不过我自己感觉发挥还是不错的, 应该有希望。你也别紧张, 一会儿进去是随机抽剧情,发挥出平时水平就行。”
“嗯。”宁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她试完戏出来, 哭丧着个脸:“完了完了, 知卿,我觉得我没戏了。”
“什么情况, 找个地方慢慢说。”两人去话剧团附近的面馆点了碗面, 面条端上来,宁珺还在一直自责后悔:“我刚刚就不该那么演的, 哎……还是太紧张了,没发挥好,我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台前, 还是适合做我的幕后配音。”
许轻轻早就饿了,吃了几口垫垫肚子,问:“你抽到的哪段啊?”
“就那个铁匠妹妹,暗恋男主, 后来还去举报酒馆老板娘和人偷情!”宁珺苦闷地道。
“这个角色其实也不好演,内心挺复杂的。”当时和许轻轻一起面试时,文工团女孩抽到的就是这个角色,也因为紧张演砸了。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等通知吧。”
她安慰宁珺几句,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家。
……
许轻轻到家的时候,
看到大门口贴着张红纸通知,说大院傍晚过后要停水两天,后勤部检修老化管道,得周二才能来水。各家各户都拎着水桶去后备储水井那边自己打水。
平时安静的青砖路上,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板车辙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不少军院家属都拿了水桶往那边去。
许轻轻一看要停水,忙赶回家。
今天周六,沈芳菲和她同学们出去玩了,沈霆屿早上说有事应该也不在家,宋谨华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肯定提不动。她得赶紧去打一点,不然晚上洗澡做饭都没得水用。
等她匆匆赶回去,却看到沈霆屿正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木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麦色的胳膊。
许轻轻一愣,上下看着他:“你这是……?”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她一眼,她早上出门时编的两股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又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脸上的灰也洗干净了。
“停水了。”他拎着桶从她身边走过去。
许轻轻侧身让了一下,心说我还不知道停水了,我问的是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但沈霆屿脚步没停,已经朝着石板路往前走远了。
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会儿,许轻轻也回家把包放下,去厨房找了两只铁皮桶,快步出门去追他。
沈霆屿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身高腿长步子大,迈得又快,许轻轻小跑了几步:“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嘛!”
沈霆屿侧身顿步:“你来做什么,回去吧,我一个人去提就行了。”
许轻轻喘着气追到他身边:“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办完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真的吗?我不信。
许轻轻刚才回家一个人没看到,连宋谨华都出门去跟她那几个老姐妹窜门去了,怎么一早说有事的沈霆屿反而还在家?
不过她也没拆穿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水井那边走。
储水井在大院东边的一个小花坛后,是一口老井了,据说军区大院还没搬来的时候就是附近居民的生活用水。
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矮墙,上面架着个铁轱辘,井绳磨得有些旧了,四周长了些青苔。自从有自来水管后,就很少有人来这里打水了。
许轻轻他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了,都是军院的家属。
十几只水桶在井边排成一排,铁皮的,木头的,塑料的,什么样式的都有。
一看这架势,许轻轻庆幸她幸好跟着来了,不然这么多人排队打水,就那一两桶水哪够一家四口人用的。
沈霆屿接过许轻轻手里的两只桶,也过去排到队伍后面,把桶放在脚边。
许轻轻没过去排,甚至还故意离他远了点,百无聊赖地等着。
排队的人陆续往前挪,这时最前头那个圆脸短发的大婶打完水回头,看见身形挺拔的沈霆屿站在后面,视线一转,又瞧见不远处等着的许轻轻,顿时很大声地招呼道:“沈家侄子,你也和媳妇儿来打水啊?”
沈霆屿略微点了点头:“嗯,张婶。”
“哟,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哩!打水都要一块儿呢。”那短发大婶提着两桶满满当当的水,一滴都没晃出来,一边跟沈霆屿寒暄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还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轻轻。
许轻轻:“……”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的?她上次在还故意在邻居面前说过一次,说自己是来替赵梅代班的。
那头,轮到沈霆屿了。
他弯腰拎起桶,走到井边,把木桶挂在辘轳的钩子上,随手放了下去。
井绳在辘轳上一荡,在井底溅出“咚”的一声。
他不紧不慢,又摇着把手往上提,胳膊上的肌肉慢慢绷起来,在衬衫袖子底下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许轻轻站在旁边看着。
之前别的人摇辘轳时动作都显得很吃力,龇牙咧嘴的直冒汗,还摇一会儿歇一会儿,唯独他,游刃有余举重若轻。那打满水的木桶在他手里,就跟玩具似的轻飘飘。
他接连把四桶水打满,转身时忽然想到什么,往许轻轻纤瘦的小身板看了一眼,又把她拎来那两只铁皮桶给倒回了三分之一回去。
许轻轻:“……”
瞧不起谁呢?
“走吧。”他随手拎起木桶。
许轻轻哼一声,撸起袖子,走过去抓住那两只铁皮桶自信一提。
纹丝不动。
“……”大意了。
早知道这么重,该让他倒掉一半的qaq。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许轻轻也不好意思再去倒水,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提起两只大半桶水歪歪晃晃往前走。
……
没走出多远,在大院里遇到刘东升也提了个桶过来打水。
见到他们,刘东升的表情好似有些尴尬,涨红了脸,视线扫过沈霆屿时,在后面的许轻轻身上停了一下,又忙不迭地移开。
“额,沈大哥,你们也来打水啊……”刘东升站在路边招呼他们。
沈霆屿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嗯”了声,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许轻轻就更没工夫理他了,她这阵手指被勒得生疼,肩膀也开始发酸,桶沿摇摇晃晃磕在她腿侧,已经溅出来不少水。
她怕等她提到家时,连半桶都剩不到了。
就着她暗暗较劲撑着那两桶水,从刘东升身边走过时,刘东升看她一眼,黯然地喊了声:“嫂子。”
“???”
你喊我啥?许轻轻惊诧地转头。
她还没来得及质问,脚下忽地踩到路边一块石头,手里铁皮桶一晃,连带她整个身子都趔趄了下。
许轻轻赶紧护住桶里的水,脚踝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嘶”一声,没稳住脚下一软,摔倒了,“哎呀!”
刘东升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来扶她。
前面的沈霆屿闻声快步折返回来,推开刘东升,将她扶起来,语气微沉:“摔到哪儿了?”
许轻轻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指了指脚踝:“脚、脚崴了。”
“不过叫你一声嫂子,至于反应这么大吗。”沈霆屿拧眉,脸色不太好看。
许轻轻想反驳,她哪儿知道大院里那些人是怎么忽然好像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她可从来没往外说过。但这阵她脚踝疼得不行,没心思跟他掰扯这个。
他扶着她站起身,低声问:“还能走吗?”
许轻轻试着掂了掂脚,嘴角顿时一抽:“呃,好像扭到骨头了……”
沈霆屿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冷冷睨了眼愈站在旁边显得尴尬无措的刘东升。
刘东升嗫嗫张了张嘴,满脸都写着:不关我的事啊……
沈霆屿抿抿唇没说话,直接将许轻轻打横抱了起来。
女人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还轻,沈霆屿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直接腾出一只手,将她像抱小孩那样单手搂着,走到前头,将那四只桶拎挂到手臂上,就这么大步往前走。
除了被许轻轻洒出一半的铁皮桶,他那两只木桶里的水还是满的。
他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像串保龄球一般将四只水桶单手拎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个她啊!
她起码也有九十多斤。
许轻轻趴在他肩头,都惊呆了。
“你左臂上的伤……没事吗?”
沈霆屿没吭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里离家也就两三段路,她这点体重和几桶水,对他一个能负重上百公斤在战场上淬炼过的军人而言,不算什么。
可许轻轻却挺自责的。
她明明是来帮忙提水的,可提不了两个满桶不说,还笨手笨脚摔了一跤,害得他一个人提四桶,还要将她这个累赘给抱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将下巴搁在他肩膀,看着他拎水那只手,手指骨节都勒得泛起深红了。
“要不……我来提一桶吧。”
许轻轻伸手去够那只桶,指尖还没碰到桶沿,沈霆屿的手臂就收紧了。
她整个人被往他胸膛带了一下,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牙齿碰了一下嘴唇,她捂着唇瓣看他一眼。
目之所及,是男人麦色的肌肤,喉结轮廓顺着脖颈往下延伸而去,隐进衬衫领口里。他身上好像沾了股井水的冷冽,混着洗衣皂的气味,清清凉凉的,还蛮好闻的。
“不用。”沈霆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服传到她耳边。
“没事,反正我手空着。”许轻轻自认善解人意,“我是脚扭伤,又不是手扭伤。”
她还是伸手去把挂在他手上最少的那桶水接过来,想着帮他减轻一下负担,……虽然她和水桶的承受力其实还是在他身上,但至少手指不用被勒红了不是?
可许轻轻没意识到,她这一帮忙,就得一只手拎水桶,一只手搂住他肩膀稳住自己身体的平衡。
动作就变成了她两手环在他肩后。
她的腰贴在他肋下,鼓鼓的柔软胸脯与他胸膛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衣裳,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右手掌托着她腿根,力道不大,却箍得很紧,怕她掉下去。
她一侧头,唇畔的呼吸就在他颈边,落在他喉结上。
柔柔的,像羽毛拂过。
沈霆屿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许轻轻没察觉。
就这么又走了一会儿。
许轻轻忽然发现,刚才单手拎四只水桶连表情都不变一下的男人,呼吸变了。
他的气息开始粗重起来。
“那个……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声问。
沈霆屿侧首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只是那下颌线绷得很紧,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硬得像刀刻一般,薄唇紧紧抿着,喉结还上下滚动了下。
许轻轻见他这样,确定他是生气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气她添乱,还是……被大院里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婚姻关系?
其实她也挺苦恼的。
她瞒了那么久,怎么忽然间就被人知道了?
“虽然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们结婚的事。我们隔壁那个江大婶,我一直都跟她说的是我帮赵梅来你家代班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听说的。……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
女人的嘴唇一张一翕,贴在他脸庞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如兰气息呵在他耳边。
沈霆屿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箍在她臀上的手掌蓦然收紧几分,霍地顿步,垂眸,面无表情盯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让人知道了?”
许轻轻:“啊?”
不想吗。
可她怎么记得,他跟她一样,一直不想让人知道的啊。
至于他有没有说过这句话,记不清了。
反正至少表达过这个意思。
看着女人疑惑的表情,茫然微张的唇瓣。
这下沈霆屿是真有点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第36章
快到沈家院子时, 路上有人经过。
许轻轻连忙把脑袋往沈霆屿衣襟里一埋,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躲什么,都看见了。”沈霆屿淡声道。
许轻轻:“……”
“哎哟, 这是怎么啦?”隔壁的江大婶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瞧见他俩这姿势,眼睛顿时瞪得圆溜,不停地在他俩身上转着, 满脸八卦之情掩都掩饰不住。
“江大婶。”沈霆屿略略颔首, “知卿扭到脚了, 我带她回去上药。”
“啧啧, 可真疼媳妇啊。”江大婶捂嘴一笑,“你们俩结婚的事瞒得也太紧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前一阵听说你去了滇南前线,也没吃到你俩的喜糖, 这好不容易回来了, 是不是也该请我们这亲戚邻里喝杯喜酒啊?”
“不急,到时候会请您的。”
“行, 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江大婶笑呵呵走远了, 许轻轻才终于把头抬起来,古怪地看了沈霆屿一眼。
他该不会真要请邻里亲戚喝他们的喜酒吧?
当然不可能。
应该只是随口敷衍应付几句。
但许轻轻发现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沈霆屿是个冷言寡语不善言辞的人。上次在许家, 她想让他帮她说几句话多要些嫁妆,他硬是冷淡倨傲不开尊口。没想到今天却见识到了他社交周到的一面,能把大院里最长舌八卦的婶子都给摆得服服帖帖。
呵, 谁说他不善言辞的?
拐进自家院子后。
沈霆屿放下水桶,直接将许轻轻抱进屋里,放到到了客厅沙发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 将裤管撩上去些许,另一只手脱掉她的鞋。
许轻轻穿着白色的袜子。
沈霆屿又把袜子给她剥下来。
手指捏住袜边,轻轻一拽,棉质的白袜顺着她纤细莹白的小腿往下一点点滑落,露出小巧如玉珠般的脚趾头,连指甲盖都是粉白的颜色。
沈霆屿垂着眼睑,表情纹丝不动。
等脱了袜子,才看到她脚踝处已经肿起来了,皮肤微微泛着青紫,将那块骨头都绷得看不出形状。
沈霆屿用拇指按了一下肿胀的地方,许轻轻“啊”一声,疼得缩了下腿,脚趾蜷缩起来。
“别动。”男人头也没抬。
他托着她的脚,从脚底到脚踝,慢慢转了一圈,拇指沿着骨头的走向轻轻按压,每按一处就停下一下,等着她的反应。
那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掌心带着温热。
许轻轻手撑着沙发,指甲掐着垫子,忍住没吭声。
“这里疼不疼?”他抬头问。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一点。”
“扭到韧带了,骨头没事。”沈霆屿松开手,站起身,去房间拿药,“坐这儿别动。”
许轻轻便抱膝缩在沙发上,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霆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打了半盆水,臂弯里搭着条毛巾。
他把盆放在她脚边,让把她脚放进去。
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好末过脚踝。
许轻轻正要自己洗,沈霆屿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把毛巾沁湿了帮她擦拭脚踝。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脚,好像刚刚好能将她脚心一手掌握。
这画面,莫名带着几分旖旎。
许轻轻将脚往回收:“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别乱动。”他用了点力气摁住她乱动的脚,语气甚至有点严厉。
许轻轻便不敢再乱动了。
看着他用毛巾包住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他膝盖上。
又拿过旁边的一瓶跌打药油往掌心里倒了点,双手搓几下,覆在她扭伤的脚踝上慢慢揉捏起来。
药油是热的,可他的手掌更热。
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把她红肿的地方揉得更加发烫。
大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她脚踝的骨缝,力道不轻不重,每推一下,许轻轻就疼得缩一下。
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避免自己发出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沈霆屿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怎么了?很疼?”嗓音低低的。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近乎锋利的剑眉,和那双深邃黑眸里她满脸红扑扑的倒影。
“不、不疼。”她把脸别过去。
沈霆屿微不可察提了下眉梢,又低下头,继续给她推药油。
这次他手指的力道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下,许轻轻悄悄松了口气,可就在她放松时,他的指腹忽然在她脚底某个地方用力按了一下。
“啊啊~~~疼疼疼疼!”
她使劲拍打着他的手。
疼得她差点没忍住一脚踢他脸上。
沈霆屿嘴角极浅地扯了个弧度,若无其事站起身,用毛巾擦着手指:“好了,这两天别下地,卧床静养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自己肿得愈发厉害的脚踝,严重怀疑他刚才是故意的。
可恶,坏人。
……
傍晚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看到许轻轻的脚扭伤了,都来关心她。
饭也不用她做了,水也不用她打了,就连碗筷都是直接摆到她面前,她也算是享受了一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待遇。
沈霆屿还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拐杖给她。
看着那个拐杖,许轻轻总觉得沈霆屿是在嘲笑她。
她扶着沙发试了一下,脚刚一沾地,一股绞痛就从脚踝窜上来。
许轻轻抬头看了一眼楼梯,这楼梯其实也不长,就十几级台阶,平时上上下下不觉得,现在嘛……
她的视线慢慢移到沈霆屿身上。
这阵刚吃完晚饭,才七点半,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椅上,手里拿着本杂志翻看。那边沈芳菲正在看电视,嗑着瓜子,宋谨华在收毛线,也还没有要去睡的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沈霆屿。”
沈霆屿抬起眼,看过来。
许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楼梯,理直气壮地扔掉拐杖:“抱我上楼。”
那头的沈芳菲和宋谨华动作蓦地顿住,几乎是不约而同转头过来,定定看着他们俩。
沈霆屿也看了她两秒。
客厅里几个人都在等着他动作。
只见他慢慢将杂志合上,放到茶几上,站起身。
不急不缓踱步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许轻轻眨眨眼,正要说话,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托住她膝弯,轻轻松松将她从沙发上勾了起来。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在他怀里了,整个人悬在半空,慌忙抓住他衣领才没掉下去。
他面无表情抱着她往楼上走。
沈芳菲见状,在身后笑嘻嘻打趣:“哇哦——哥,很厉害嘛!平时在部队没白练!”
沈霆屿没理她。
许轻轻双手搂着他肩膀,感受到他上楼梯时的步伐又稳又沉,连呼吸都没变,全然没有因为身上多挂个她而有什么变化。
沈霆屿抱着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门被他用脚抵开了半扇缝隙,走廊的光从外面延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叠在一起。
许轻轻心里对他的观感稍微好了点,只要有心,其实他也还是能做到像一位儒雅体贴的绅士的嘛。
就在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么个念头的时候,沈霆屿大步走到床边,像卸货一样把她往床上一扔。
许轻轻落在被褥上,弹了两下,那只受伤的脚跟着晃了晃,疼得她忍不住龇牙。
他当她是什么了?麻袋吗???
她一下子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瞪着转身就要走的男人:“你就不能轻点?”
沈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门外走。
许轻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就有股无名火烧起来。
“给我站住。”
沈霆屿缓缓停住脚步,侧过身,好似幽幽看了她一眼,但走廊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许轻轻慢吞吞靠坐在床头,将那只受伤的脚搁在被子上面:“我要喝水。还要洗脸,洗澡。开水瓶里没水了,你去帮我打一瓶。”
沈霆屿看她两秒,转过身,走了。
也没说行还是不行。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了。
许轻轻气呼呼踢了一脚被子,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大约过了五分钟,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略沉一些。
许轻轻连忙正襟危坐,沈霆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开水瓶。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开水瓶放到地上,又到窗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半杯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到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行了?”他垂眸睇着她。
许轻轻看着那杯水,伸手去端,却摸到很烫的温度,不由鼓了鼓脸颊:“这么烫,谁喝得下去啊。”
他站在床边,双手抄在胸前:“那要不要我吹冷了喂你?”
许轻轻歪头想了想:“也行。”
沈霆屿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女人靠坐在床头的身影,纤瘦小小的一只,却像个骄傲的雀儿一样昂起头颅,带着点挑衅又顽皮地看着他。
他漫不经心看她片刻,慢慢上前,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床头板上,俯下身来。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浓眉缝隙里好像有一颗黑痣,他鼻间的气息拂过她额头和脸颊,带着异常灼热的温度。
许轻轻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可她后背已经贴上床头,无处可退了。
沈霆屿黑眸深深攫着她,一只手端起那杯水,垂眸吹了吹,将杯沿凑近她嘴唇,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
许轻轻:“……”
“不是说要我喂吗?”他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低颤。
许轻轻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嘴唇刚张开,男人便推着杯沿压了过来。
她不得不喝了一口,水进嘴里时还是烫的。
咽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隔着一只搪瓷杯。
等她喝完,杯沿终于从她唇边移开。
许轻轻有点后悔惹他了,以为他喂完水就会转身走掉,可他还俯在床边。
他不慌不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手掌慢慢下移,覆上她脚踝,手指握住她的脚腕,不轻不重,拇指刚好按在骨头凸起的位置,似揉捏又似把玩。
许轻轻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手忽然往上一提。
“啊……”
她整个身子被他从床头拽了下来,后背滑过枕头,肩膀落在床褥上,一头黑发也像瀑布般散开铺在被子上。
手腕也被他另一只手摁住了,压在枕头边,动弹不得。
他身体压下来,贴着她脸颊几公分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透过衬衫布料透出来的体温。
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许轻轻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呆呆看着身上的男人,他的眼神像深冬的井水,幽深,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身体却很滚烫,压在她身上把温度一点点传渡过来。
他的手还握着她脚踝,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脚腕内侧最细嫩敏感的地方,让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许知卿。”他嗓音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得寸进尺。”
说完,他蓦地松开她,扯了扯衬衫领口。
直起身,从床边退开,转身拉开门。
脚步声缓缓远去。
许轻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脚踝上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二天早上, 许轻轻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晨光,院子里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叫着,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受伤那只脚不小心碰到被子,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嘶”她倒吸一口气,彻底清醒了。
低头看一眼,脚踝肿得好像比昨晚更厉害了, 皮肤上的青紫洇开一大片, 看着有些吓人。
许轻轻都怀疑沈霆屿到底专不专业, 她脚这么疼, 哪像只扭到韧带,怕是连骨头也错位了吧。
最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她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周一培训班还有课,就她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去上课, 连下个楼都费劲,肯定是要请假的。
只是让谁去帮她请呢……许轻轻犯了难。
其实本可以打个电话给邹丽, 让她帮忙向田老师说明一下情况。可自从上次那件事后, 她就不太想去麻烦邹丽了。
至于沈霆屿,她想都没想过。
她穿上衣裳, 准备自己慢慢扶着楼梯下楼,门一打开,刚踮着脚走了两步, 就看到沈霆屿上楼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一见到他,就像炸毛的猫一般,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把脸别到一边:“不用你帮忙了, 我自己会走。”
她说着就要从他身侧挤过去。
沈霆屿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动。
许轻轻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肩膀:“麻烦让让,你挡着我路了。”
沈霆屿眉梢微抬,倒也没说什么,往旁边退了两步。他看着女人像只瘸腿的兔子,倔强地一蹦一跳扶着楼廊往下走。
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灼的视线,许轻轻脊背愈发挺得笔直,抱着坚决不能让他看笑话的态度,愣是身残志坚地单脚蹦到了一楼饭厅。
她一屁股做到桌边,拿起油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沈霆屿这才不慌不忙地下来,在她对面落坐。
那头宋谨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一会儿吃完我要到你们舅舅家去一趟,你二舅妈生日。你们俩今天要是没事,跟我一块儿去吧?”
宋家是个大家族,宋谨华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青岛。留在京市的只有两个隔房堂兄弟和远戚,平时走动不算密切,但也时不时在来往。
宋谨华那几个堂兄虽然从商,但他们有远见,如今都在培养自己的孩子往从文从政这个方向走。而沈家扎根在军政体系,沈霆屿又肉眼可见的前程无量,是以那几位表舅一直都十分看重他。
这也是宋谨华第一次邀请许轻轻进入沈家的人际关系,说明她已经从心底接受和认可许轻轻这个儿媳妇了。
沈霆屿听出了明白母亲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顿,看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却道:“妈,我这脚还没好,去了也不方便,反而给二舅妈添麻烦,还是下次吧。”她不想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又看向沈霆屿。
沈霆屿把碗放下,说了句:“我也去不了,还有事。”他没多解释。
宋谨华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无奈道:“行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带芳菲去就行。”
吃过饭不久,二表舅那边就派小轿车过来接宋谨华了,沈芳菲兴冲冲跟着宋谨华上了车,家里便只剩许轻轻和沈霆屿两个人。
许轻轻今天肯定不会出门的。她打算先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再翻译几篇稿子。其实她心里还挂念着电影选角的事,脚又伤了,怪烦的,根本没心情做别的。
沈霆屿进了书房,许轻轻也没管他。她又像早上那样,自己跛着个脚,磨磨蹭蹭爬上二楼,把那篓子脏衣服拿下来,搬到院子外边的洗衣槽去浆洗。
冬天洗衣服真挺冻手的,沈家别的电器都置办齐全了,就差一台洗衣机。
许轻轻只得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把热水兑进洗衣槽里。
她在外边来来回回地忙碌,明明脚都肿成那样了,却还像只不知停歇的云雀儿,在院子里穿来穿去。
沈霆屿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会儿她的身影。
女人弯着腰,单脚撑地,把一件毛衣浸到水里,搓了两下,又停下来揉揉脚踝,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洗。
她就那么倔着,从头到尾没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更没开口让他帮忙。
沈霆屿垂下眼,手指在窗台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
沈霆屿刚走到院子,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洪亮的汇报。
“沈团长!”
一个穿军绿大衣的警卫员小跑过来,在院门外立定敬礼:“门口有人登记,说是您家里的亲戚,一位叫许曼丽的同志,要不要放她通行?”
沈霆屿脚步微顿。
许曼丽。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问了句:“几个人?”
“就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自称是您爱人的姐姐。”警卫员顿了顿,目光悄然往洗衣槽那个方向瞟了眼,又立马收回,补了一句,“那个男同志叫霍晓军,二十出头。”
听到这个叫的霍晓军名字,沈霆屿眼前几乎是一秒就闪过上次许轻轻说起他时眉飞色舞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个高高瘦瘦、鼻子很挺,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像基努里维斯的那个——霍晓军啊。”
他移动视线,目光往那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许轻轻掠了一眼。
几秒后,他语气平淡道:“让他们进来。”
“是!”警卫员转身跑了出去。
那头,许轻轻皱眉停下捶衣棒,这个许曼丽又来做什么?
她都已经得偿所愿和霍晓军在一起了,还往沈家跑什么跑,是生怕日子过得太顺遂不搞事不安宁吗?
站在院子里的沈霆屿忽然转身,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洗衣槽前,看了眼那盆泡着凉水的衣裳,又看了看许轻轻肿得老高的脚踝,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脚不想要了?”他语气很沉。
许轻轻继续洗,瞥他一眼:“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放那儿,别洗了。”在部队发号施令惯了,现在跟她说话也像在下命令似的。
可惜许轻轻不吃他这套,头也没抬:“我自己的脚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沈霆屿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你再这么折腾,等肿消了伤也好不了。”
许轻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继续搓那件针织衫。
沈霆屿抿唇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衣裳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
“回屋。”他把衣裳扔回洗衣槽,水溅了几滴起来落在他袖口,也浑不在意,只抬手将袖口挽至肘间,淡声道,“待着去。”
许轻轻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腕掌骨节分明,一双握枪的手此时却捉着她的毛衣,低头认真搓洗。
画面虽然违和,但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笨拙憨态感……
许轻轻有点想笑。
但她蓦地回神,猛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去抢:“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洗。”
“能洗?”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洗到一半再把自己摔了,那只脚也废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许轻轻被他这句噎了一下,不管不顾,又要去夺。
“你快还给我!”
两人就这么拉扯起来。
沈霆屿被她扑挠得有点不耐烦了,正打算制服她,“许知卿,你给我消停——”
话音忽然消失。
只因两人争扯间,洗衣槽里堆着的衣裳被翻动几下,最底下那件薄薄的,浅色的半圆形布料露了出来。
是一件贴身的内衣,米白色。
许轻轻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伸手把那件衣裳往水里一按,冲他恼羞成怒道:“我说了我自己洗,要你管!走开啦!”
沈霆屿的手僵在半空。
他目光从那件被摁进水里的内衣上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薄唇抿起的弧度却透着一丝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别过头,把手抽回来。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哟,知卿妹妹,沈团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许曼丽和霍晓军恰在这时来到沈家,隔着矮栅栏看了过来。
许曼丽站在院门外,目光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在洗衣槽里满满当当的一堆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勾起。
看来许知卿在沈家过的,还是整日洗衣做饭干家务的保姆日子嘛。
跟她上辈子比起来,一点儿没变。
许轻轻悄悄瞪沈霆屿一眼,将他推开了些,转身没好气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一家人怎么说话这么见外。我和晓军专程来看你,你还不欢迎啊?连口水也不请我们进去喝?”许曼丽看见许轻轻在洗衣服,心里那点不平瞬间就舒坦多了,脸上笑吟吟的,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霆屿不咸不淡看了眼来人,目光在霍晓军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请进吧。”
他不动声色瞥许轻轻一眼,见她并没有盯着霍晓军看。
但霍晓军却一瞬不瞬盯着她。
眼底有诸多情绪浮动。
他沾在沈家的独栋小院外。从他进军区大院起,一路看着这里面绿树成荫,道路笔直,森严肃立的岗哨和一栋栋小楼错落,无处不透着权柄的秩序与威严,心情就难以言喻的复杂。这里面随便一户人家的门槛,都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是他一个穷小子这辈子都无法仰望的。
而许知卿,如今就嫁给了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住在这样可能他到死都买不起的大房子里。
难怪。
难怪她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了他。
“走吧。”许曼丽拽了拽霍晓军的胳膊,将走神的他扯了回来,“咱们进去说话,也顺便参观参观,你未来小姨妹和妹夫的家。”
两人推开栅栏走进院子,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那儿没挪动的许轻轻,原来脚崴了,那脚踝还裹着一圈白色纱布。
哈!
许曼丽见状心头更痛快了。
脚崴了都还得当牛做马地洗衣裳,看来许知卿在沈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惨呀。
许曼丽正暗自得意,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就见沈霆屿突然一弯腰,捞住许轻轻膝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曼丽:“???”
霍晓军:“……”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脖子,“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沈霆屿抱着她转身,语气冷虞:“想脚残废的话,你就再多蹦跶一会儿。”
许曼丽和霍晓军怔怔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冷峻挺拔的男人面无表情将怀里的小女人往臂弯里掂了掂,径直将她抱进屋里去。
全程连看都没看他俩人一眼。
只在迈进门里时,随口丢了句:“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许曼丽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沈霆屿抱着怀里还在挣扎的女人,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去。
他将许轻轻抱进屋子里后,小心翼翼放到沙发上, 还顺手拿了个靠垫垫在她那只受伤的脚下。
动作虽然称不上温柔,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可那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细心妥帖,却骗不了人。
许轻轻蜷膝坐在沙发上, 脸上还有几分羞恼, 小声嘟囔:“我衣服还没洗完呢……”
“洗什么洗。”沈霆屿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瞥她一眼, 声音冷硬,“等妈回来洗。”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傲娇地哼一声。
沈霆屿抬手将袖口放下来,这才转过身, 漫不经心看了门口两人一眼:“喝茶还是水?”
许曼丽猛地回过神来, 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嗓音变得无比僵硬:“不、不用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知卿。”
她嘴上说着话, 眼睛却一直往沈霆屿身上瞟。
这个男人, 上辈子娶了她。
却三年都没碰过她一下。对她永远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漠然模样。
她原以为他对哪个女人都是这样, 可眼前这一幕——
夫妻俩一个站,一个坐,甚至好像还在闹别扭, 却比刚才搂搂抱抱的画面看着还要更让人碍眼。
像一根刺,扎进许曼丽的眼睛。
他抱许知卿时的动作是那么自然,替她放靠枕的动作那么顺手,就连那副看似不耐烦的语气, 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那哪儿是什么把许知卿当保姆使唤,分明是丈夫对妻子的管束和心疼。
许曼丽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霍晓军。
霍晓军脸色比她还惨然,目光失魂落魄落在那两人身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神黯沉沉的,垂在工装外套两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坐吧。”沈霆屿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招呼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许曼丽用力深吸一口气,抬首挺胸,重新扯出一个笑容,拽着霍晓军的胳膊,两人进了屋,在沙发坐下。
沈霆屿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搁在茶几上。
他转身坐到许轻轻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晏然又从容。只是那股上位者油然而生的压迫感,却叫人无法忽视。
霍晓军坐在对面的椅子,低敛的目光落在那双军靴上,喉结默默滚动。
许轻轻也没打算开口,等着许曼丽自己亮明来意。
屋子里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许曼丽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酸意,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笑意不达眼底地递过去:“知卿妹妹,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晓军的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你和沈团长可一定要来啊。”
她把请柬放到茶几上,指尖故意在上面按了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说起来,我和晓军能走到今天,还得多谢你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许轻轻瞟了请柬一眼,没伸手去拿。
“哦?谢我什么?”她语气淡淡问。
许曼丽笑得愈发灿烂:“谢谢你当初……没有选他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轻轻,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后悔也好,心酸也罢,哪怕是片刻的失神,都能让她痛快!
许轻轻也确实看了霍晓军一眼。
不过那个眼神很平静,很淡然,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她收回目光,很假地笑了下:“那恭喜你们了。”
许曼丽:“……”
就这样吗?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满心不甘和遗憾,甚至连一丝强撑体面的尴尬也无。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那可是上辈子为了她终身不娶,后来成为首富的原配丈夫啊!!
就在许曼丽心里剧烈波动的时候,却见许轻轻转过头,看向沈霆屿:“下个月十八号,你部队那边有空吗?”
沈霆屿正在翻手里的军事报刊,闻言抬了抬眼皮,想都没想:“没有。”
“哦。”
许轻轻点了下头,又转过来,看向许曼丽,表情语气都诚恳得无可挑剔:“你们都听到了,他部队上有任务,去不了。我那天应该也有事。礼金我们肯定是会随的,人就不去了哈。”
“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她双手合十,愈发虔诚。
许曼丽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许知卿!”她霍地站起来。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晓军遽然出声。
“不好意思,不打扰了。”霍晓军突然起身,很大力地拽着许曼丽就往外走。
许曼丽冷不防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被动跟着他往外疾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仍是心有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沈霆屿不知何时已把手里的报纸放到了一边,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一瓶药油,将许知卿那个贱人的脚抬起来搁在膝盖上,低头慢慢给她揉按着。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许曼丽的眼。
……
院子门关上,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沈霆屿正握着她脚腕在检查。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贴着她被冻得有些冰冷的脚踝,指腹抹了药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肿起那处。
许轻轻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不用了,我一会儿去医院……”
“别动。”沈霆屿头都没抬,手上力道未减分毫,“都肿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再这样下去,十天半个月别想好。”
他拇指沿着她脚踝骨节轻揉慢捻,引来一股酸酸麻麻的胀痛。
许轻轻咬着嘴唇没吭声,偷偷看他一眼。
男人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认真,那表情,活像在处理什么正经公事。
“疼就说。”他语气不太好。
“不疼。”许轻轻嘴硬。
沈霆屿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许轻轻“嘶”一声,下意识想踹他,被他一把按住。
“这叫不疼?”他冷冷乜她。
许轻轻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句:“刚才……谢谢啊。”
“谢我什么?”他低头继续上药油。
“当然是谢谢你配合我演戏啊。”许轻轻嘴角扯了扯,目光落在茶几那张大红请柬上,“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今天许曼丽就是特地来耀武扬威的。”
沈霆屿没接这话,忽然抬眼审视她片刻,重新往手里倒了点药油,状若无意道:“那个霍晓军,你以前跟他处过?”
许轻轻一愣。
……她怎么忘了这茬。
可恶的许曼丽,她刚才肯定是故意在沈霆屿面前那样说的。
挑!拨!离!间!
她哑然了几秒,倒也没有否认,大大方方承认:“是啊,处过一阵子。”
处过又怎么了?
且先不说跟霍晓军处对象的,是原主,并不是她。
就算是她本人处的,他沈霆屿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质问这话?
真要追究起来,那许曼丽还是他原剧情里的老婆呢!
以为发现她过去有那么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就算抓到她把柄,她就会心虚,在他抬不起头啦?
想多了吧你大哥。
许轻轻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甚至还微微一叹,追忆起了“往昔”:“我和霍晓军,是在我刚从乡下来京市不久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进城,什么都不懂,像个土包子一样,爹不疼娘不爱,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整天欺负我拿我当丫鬟使唤,我工作也找不到,整天郁郁寡欢,在胡同里瞎晃悠。”
“霍晓军那个时候在炭厂胡同口收废品,骑着个破三轮车,车上挂着个铃铛,一路过吧,那铃铛就叮铃铃的响,整条胡同都知道他来了。”
许轻轻说着说着进入角色了,开始声情并茂起来:“我第一次见他,他开着那三轮车拐弯,差点把我给撞倒了。”
沈霆屿揉药油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轻轻悄悄斜眼觑他一眼,又继续道:“后来我们俩就认识了。他隔三差五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俩热乎的窝窝头,有时候就是一包炒花生。我那时候在乡下饿怕了,谁给我好吃的,我就觉得谁是好人。”
“后来呢。”沈霆屿漫不经心。
“后来啊?”许轻轻又故作娇羞地低了低头,“后来他就跟我说,想娶我。他说他虽然穷,但是会对我好,绝不会让我再过那种吃不着饱饭的日子。等攒够了钱,就给我买大房子,买汽车,买漂亮衣服。”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沈霆屿,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你说,这种话,对于当时我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怎能不心动?”
沈霆屿缓缓抬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那样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但面上还是撑着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怎么,沈团长吃醋了?"
沈霆屿懒懒轻嗤一声。
他慢慢把手从她脚踝收回来,拿过茶几上的纸巾,一根一根擦着手指,动作慢得近乎零点五倍速。
擦完手上残余的药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才终于抬起眼睛,平静地盯着她。
“说完了?”他问。
许轻轻眨了眨眼:“说完了。”
原主跟霍晓军本来也没处多久,她能讲的都讲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沈霆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端起茶几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开口:“去年你从乡下进城。户口是许建设托了煤炭厂的关系才落下来的,时间是八月份。你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十八块钱,干了一个星期就被辞退了,原因是手脚太慢。”
许轻轻愣住了。
“你在乡下,除了有个年迈多病的外婆,还有一个舅舅和舅妈,以及一个表哥和表姐。当初你进城寻父,是因为你舅妈伙同邻居村长,想把你以一百块彩礼卖给邻村村长的瘸腿儿子做媳妇儿。”
许轻轻张了张嘴,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莫非他也是重生的???
“你跟霍晓军认识,是在你从纸盒厂被辞退之后,大概十一月份。”沈霆屿终于转过头来睇她一眼,目光不咸不淡,“他在炭厂胡同收废品,你去买了两本旧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你……”许轻轻彻底傻了。
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霆屿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扯动一下。
“许知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而疏冷,“你以为我在跟你结婚之前,没有做过背调?”
许轻轻的脸忽地涨红。
合着她刚才在他面前耍的那些小心思,就是一个小丑?
“你调查我?”她声量陡然拔高,“沈霆屿你居然调查我!”
“正常程序。”他面不改色,“组织上对干部配偶有政审要求。”
许轻轻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微微起伏着,脚踝上的药油还火辣辣的,和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火气搅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心烦气闷。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疼得她皱了下眉,但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行,沈团长职务在身,查我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
她瞪着他,语气生硬,自己撑着沙发单脚跳了两下,抓起茶几旁的拐杖,头也不回往楼梯口蹦去。
“你脚还没好,上楼干什么?”沈霆屿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是冷冷淡淡的。
“睡觉不行啊,你管得可真宽!”她没好气。
……
下午三点多,宋谨华带着沈芳菲从二表舅家回来了。
一进门,沈芳菲就嚷嚷着今天去见了好大的市面,表舅家新买了进口电视机,居然是彩色的!人在里面穿的什么衣裳都看得一清二楚!表舅还新买了一台德国桑塔拉,哎呀啧啧啧那可真太阔气了,沈芳菲坐在里面都不想出来了。
宋谨华环顾一圈客厅,却没看到儿媳妇。
院子里倒是有一排洗好的衣裳整整齐齐挂在晾衣绳上。
“霆屿。”她问了一声,“知卿呢?”
沈霆屿从书房出来,语气平淡,“在楼上。”
沈芳菲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显摆她今天的所见所闻,宋谨华直接赶她走,“去去,回房看书去,跟你几个表姐疯玩一天了都。”
沈芳菲噘了噘嘴,转身跑上楼去了。
楼上卧室里,许轻轻其实根本没睡觉,她一直在翻译台本。
听到楼下的动静时,她就知道宋谨华她们回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去敲沈芳菲的门。
门开了,
许轻轻扶着门口,朝里面的沈芳菲招了招手:“芳菲,你出来一下。”
沈芳菲像个小鸡仔一样蹦蹦哒哒跑了过来:“怎么了嫂子?”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许轻轻谨慎地往四周看看,确定沈霆屿不在,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沈芳菲手里。
沈芳菲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块钱,又抬头看看许轻轻,突然正色:“嫂子你干什么,想贿赂我?告诉你啊,我沈芳菲可不是那种人!”
许轻轻:“哎呀你先拿着,听说我。”
沈芳菲眼珠子转了转,立马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哦……懂了,说吧,什么事?是不是想找我打听我哥什么过去?还是有什么秘密要我去帮你调查?”
许轻轻啧一声:“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我是想让你明早去学校的时候顺便到制片厂那边帮我请个假,跟我们田老师说一下,我脚扭了,去不了。”
沈芳菲眨眨眼:“就这?”
“就这。”许轻轻点头:“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行吧。”沈芳菲颇为遗憾地把那五块钱接过来:“包在我身上。对了,你培训班在哪儿来着?”
许轻轻正要说话,楼梯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咳。”许轻轻立马闭嘴,侧过身。
只见沈霆屿拿着份文件上了楼,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刚刚她俩的对话他听没听到。
沈芳菲也是个眼尖的,一看哥哥上来,立马把手心里的钱往兜里揣了揣,正正神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毕竟她和嫂子的私下交易,是她俩之间的小秘密。
“那嫂子,我先回屋了啊。”她冲许轻轻挤了挤眼,又朝那边的沈霆屿讨好地喊了声“哥”,便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轻轻扶着墙,也没看沈霆屿,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等等。”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脚步一顿,没回头:“沈团长您有事?”
沈霆屿看着她背对着他的后脑勺,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妈在下面,从表舅家带了些点心回来,叫你下去尝尝。”
“我不饿。”她说着就要推门回屋。
“你中午就没吃。”
许轻轻终于转过头来,挑眉瞥他一眼,语气阴阳怪气:“沈团长连我吃不吃饭都要管?这也是在政审范围里的?”
沈霆屿眉头微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轻轻已经推门进了卧室。
门“砰”一声就关上了。
沈霆屿看着紧闭的房门,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旁边沈芳菲的屋子忽然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压低声音问:“哥,你是不是又惹嫂子生气了?”
“写你的作业。”沈霆屿面无表情。
沈芳菲吐了吐舌头,把门关上了。
……
晚饭时分,宋谨华张罗了一桌子菜。
她特地炖了一锅猪脚汤,又从芳菲她表舅妈那儿带了些西洋参补品回来,想着给许轻轻补补伤。
沈芳菲早就闻着香味在桌边候着了,筷子都拿好了,就眼巴巴等着开饭。
许轻轻自己拄着拐杖下楼来的,一瘸一拐坐到桌边,露了个笑容:“谢谢妈,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谨华给她盛了碗汤,“多喝点汤,补补骨头。还有这西洋参,可是你二舅妈特意让给你带回来的。”
许轻轻又道:“那谢谢二舅妈。”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出来,坐到许轻轻对面。
在家时他脱了军装,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臂,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军装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种冷峻的矜贵。
只是他和许轻轻之间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两人全程不说话,连视线都没往对方那边瞟一下,仿佛对面坐的是空气。
宋谨华是多明心明镜的人,一看就看出不对劲。这两口子,才好了没几天,怎么又闹上了。
沈芳菲偷偷看她哥一眼,又看嫂子一眼,眼珠子转来转去。
“吃饭吃饭。”宋谨华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碗沿。
许轻轻低头喝着汤,忽然想到小时候听家乡的老人为了哄吃食说的一个乡间俗语:说是男孩不能吃猪蹄尖,否则媳妇儿会被踢掉,将来娶不到老婆。
她盯着汤盆里那块猪蹄尖看了会儿,毅然伸出筷子,夹了过去——
突然,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过来。
两双筷子同时夹住了那块猪脚。
许轻轻抬眼,沈霆屿也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一个忿忿,一个平静。
下一秒,许轻轻筷子蓦地一松,行,让给你了。
沈霆屿也恰在这时松开筷子。
那块猪脚就这么咕噜噜滚到了桌上,还裹着一点汤汁,弄脏了桌布。
宋谨华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这块不要了,吃另外的吧”。
就见沈霆屿伸出筷子,把那块猪脚夹进了碗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许轻轻盯着他,磨了磨后槽牙。
很好,你马上就会没有老婆了。
作者有话说:
那么问题来了,院子里的衣服究竟是谁洗的呢?
第39章
第二天, 又是周一。
一向爱睡懒觉的沈芳菲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穿着校服,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就匆匆忙忙去门口穿鞋了,“妈,我去学校了啊!”
许轻轻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芳菲意会, 系好鞋带后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这个手势是她最近跟许轻轻学的, 觉得时髦, 逢人就比。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沈芳菲推门出去, 却发现她哥的吉普车还停在门口。沈霆屿坐在驾驶座上,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哥,你还没去部队啊?”沈芳菲跑到车旁,弯腰凑到车窗前。
“嗯。”沈霆屿手搭在方向盘上, 也没看她, 一踩油门就要走。
“哎,哥你顺路捎我一程呗!”沈芳菲忙道, “我要去学校, 不过得先到制片厂那边帮嫂子请个假。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见她哥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沈芳菲立马笑嘻嘻爬上车,将肩上书包放到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 驶出大院,一路朝着制片厂的方向开去。
沈芳菲瞅着她哥面无表情的侧脸,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平常这个时间点, 她哥早都已经出门了,恐怕都已经到部队开始练兵了,今天却七点多了还没走。
他该不会是……故意在这儿等她吧?
可是以她哥的行事作风,是绝不会为了专门送她去学校等她的。所以,他不是在等她,而是在等她主动请求他载她一程,好把她送到制片厂去帮嫂子请假?
一切全因昨天俩人吵了架,在冷战,嫂子不理他了。
哈!哈、哈、哈!
小样儿,被我看穿了你那点小心思吧!
沈芳菲嘴角一勾,得意地开口了:“哥,嫂子让我帮她请假,还给我了五块钱辛苦费。”她把那五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炫耀地扬了扬,“你说,嫂子她为什么宁肯花钱找我帮忙?也不找你啊?你开车去不是更方便吗?”
沈霆屿冷冷瞥她一眼。
沈芳菲见状就笑得更开心了,把票子塞回兜里,拍了拍。
她清清嗓子,身体往驾驶座那边扭了扭,神神秘秘地道:“哥,你想不想知道嫂子在培训班的情况?比如……有没有男同学跟她套近乎?有没有人请她吃饭?她跟谁走的比较近?”
沈霆屿手搭在方向盘上,还是没说话。
沈芳菲又把身体靠回座椅,翘起二郎腿晃了晃:“唉,我可不是要敲诈你啊,哥。”
“我就是觉得吧,嫂子在电影培训班那种地方,青年才俊肯定特别多。嫂子又长这么好看,难保不会有人有什么想法……你这身份也不方便去。既然我正好顺路,可以帮你留意留意,也当是妹妹的一片心意。当然啦……这份心意要是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小小的回报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等了两秒,见沈霆屿还是目视前方,不为所动,沈芳菲忽地伸出一只手,主动道:“五块。”
“你给我五块钱,我就帮你打探敌情,怎么样?”
遇到一个人行道,车缓缓停下来,沈霆屿才不疾不徐侧首,眼神凉幽幽盯着她:“双面间谍玩到我头上来了?”
“呃……”沈芳菲脖子一缩,连忙道,“开个玩笑嘛,你还开当真啦……”
沈霆屿把车停在制片厂对面的白色排楼巷口:“到了。”
沈芳菲赶紧跳下车,背着书包一溜小跑进了巷子。
那栋灰白色的老式排楼门前已经站着几个早到的培训班学员了,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吃烧饼,还有几个女同在角落闲聊。
沈芳菲走过去,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挂着“演员培训员”的门牌,随便找了个人问:“同学,请问田老师在吗?”
邹丽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芳菲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别着校徽,头发扎成双辫,整个人白净高挑。虽说穿着打扮和其他女学生没什么不同,但她身上就是透着一种从小在优渥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那种自信飞扬。
邹丽看了眼她的校徽,是一所军区大院重点附中,目光又落到她身后,那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吉普车,车牌号也是军区牌照。
收回视线,邹丽便露出一个和善笑容:“田老师还没来呢,你找他什么事?”
沈芳菲刚想说“我嫂子脚扭了,我来帮她请个假。”,但话到嘴边,她忽然留了个心眼,说:“我是来帮许知卿同志请假的,她脚扭了。”
“许知卿?”邹丽有些意外,“你是她什么人?”
“呃,朋友。”沈芳菲眼珠一转。
邹丽的目光又往台阶下那辆军牌吉普车瞟了一眼:“朋友?你还在上学吧,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你们是亲戚还是邻居啊?”
“关你什么事!”沈芳菲皱了下眉,觉得这女的不太像个好人,眼神老往她哥车那边瞟,还一直打听她和嫂子的关系,一看就是个没安好心的。
她转头又找了个看起来比较憨厚老实的男生,刚问了几句,没想到对方反应比刚才那个女的还大。
“什么,知卿同志脚受伤了?怎么伤的?严不严重,还能走路吗?!”杨卫国急切地问。
“你谁啊?这么紧张做什么?”沈芳菲狐疑地看他一眼。
“哦,小同志你好,我叫杨卫国,是许知卿同志培训班的同学。她脚受伤了,请务必代我向她问好。田老师一会儿就来,你放心,我会帮她请假的。”
沈芳菲暗自在心里咂舌,没想到嫂子这培训班人不多,情况还挺复杂啊。
她返身走下台阶,回到吉普车里。
一上车就郑重其事道:“报告首长,沈芳菲为您侦查到以下情报:培训班里有一个女的对嫂子暗怀敌意,还有一个叫杨卫国的男的对嫂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汇报完毕,请您指示。”
沈霆屿听了,没什么反应。
方向盘一打,就驶出了排楼巷口。
沈芳菲急了:“哥,你听见没有?杨卫国,男同学,对嫂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你就没点反应?”
沈霆屿没说话,一直把车开到沈芳菲的附中学校门口,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扔给她,淡淡说了句:“省着点花。”
吉普车一个调头,就开走了。
沈芳菲拿着那十块钱,看着远去的车影,窃笑一声:“哈!你就嘴硬吧。”
……
许轻轻在家休养了几天,脚才终于消肿,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周三,她重新去培训班上课。
她拄着拐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纷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有几个同学过来关心她,许轻轻笑着道了声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布包放下,前排的陈芳芳转过身来:“知卿,你脚好啦?”
“好多了。本也没什么大碍,就扭伤了一下韧带。”
陈芳芳看着她,欲言又止:“听说,你上周去面试过秦向野导演那部电影选角?”
“是啊。”许轻轻微微一叹,“不过等了几天,都一直没收到通知,怕是落选了。”
陈芳芳张了张嘴,又朝邹丽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其实那个电影的选角已经定了。女主演就是……”
“谁啊?”许轻轻诧异,这几天她一直在家养伤,也没收到风声,选角竟然已经敲定了吗?
“是……邹丽。”陈芳芳道。
许轻轻脑子一懵,邹丽???
她不是没去参加选角试镜吗?女主演最后怎么会定了她?
她不可置信转身,看向一旁的邹丽。
邹丽正和几个女同学在教室角落聊天。那几个女同学言语表情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奉迎讨好,将邹丽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而邹丽眼角眉梢都挂着春风得意,见许轻轻朝她看来,悠悠一笑:“呀,是知卿啊,你脚终于好了?”
“是啊,许知卿,这几天你没来,可错过了不少消息呢。”
另外几个女同学也纷纷道。
“你还不知道吧,邹丽被选上了秦向野导演新电影《老窖酒镇》的女主角,她马上就要去拍电影,成为大明星了!”
邹丽坐在一群奉迎她的同学中间,笑了笑:“你们别这么说,什么大明星不大明星的,我就是一个演员。”
说罢又看向神情微凝的许轻轻:“听说你也去参加选角试镜了,不过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许轻轻盯着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邹丽看了半晌,内心只觉一阵讽刺,半晌,忍不住嗤笑一声:“恭喜你,真是凭实力获得的这个角色。”
邹丽脸色微微一变。
上完半天课,学员们都去食堂打饭。
许轻轻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宁珺就端着饭盒过来找她了。
“你怎么回事,几天都没见着你人?”宁珺在她对面坐下。
“嗐,别提了,脚扭了。”许轻轻一提就觉得晦气。
“你收到消息没?秦导电影的选角已经定了。”
许轻轻没什么表情地扒了口饭,头也没抬:“知道。邹丽被选上了。”
“你还真以为她是被选上的!秦导演本来的意向人选可是你!”宁珺朝着隔几排桌子的方向忿忿瞪了眼。
围着邹丽讨好的那几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邹丽被围在中间,矜持又得意,仿佛她现在就已经是个大腕了。
宁珺收回目光,骂了句:“呸,她是靠关系抢走了你的主演。”
许轻轻夹菜的筷子蓦地一顿。
“李主任,他儿子。”宁珺下巴往行政楼那边一抬,鄙夷地撇撇嘴,“叫李昊,之前在制片厂做场记,就上个月的事儿,不知道怎么跟邹丽好上了。两人刚处了不到半月,就订婚了。”
许轻轻轻嘲一声:“原来如此。”
“听说李主任力排众议,直接把邹丽的名字递到秦导演的桌上。”宁珺把打听来的八卦讲给她,“秦导演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个邹丽连试镜都没来,凭什么定她?”你猜李主任怎么说?他说这是厂里的意见,是综合考虑。”
“呵!”宁珺简直要气死了,“综合什么考虑?不就是综合他儿子的关系吗?”
许轻轻想到她当初进制片厂,还是因为李主任的赏识,在厂门口听了她那一大段近乎鲁莽的自我介绍,才答应让她进译制科试试的。
她一直以为,李主任是个厚德载物知人善用的好领导。
没想到……她苦笑。
果然,一旦涉及利益,这种裙带关系,在什么年代都是一样的不可避免。
“哎,虽然秦导演和李主任争执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做了妥协。毕竟制片厂是上级拨款单位,不妥协还能怎么着?项目都得黄。不过我听说李主任也做了让步,说是女二号可以由秦导演自己定,只不过女主演必须是邹丽。”
宁珺真是替她感到惋惜:“事已至此,算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了。咱们跟这些走后门的人,没法比。”
真是讽刺啊。
许轻轻想起她决定去试戏前,邹丽也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估计她那时候就已经在暗示她了,人家真正的女主演早就已经内定了,她去了也是白去。
“没事的,以后机会还多,你外形条件好,演技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导演慧眼识珠的。”宁珺安慰她。
许轻轻缓缓抬头,几息之间表情便已经恢复了从容,微微一笑:“干嘛算了?不是说秦导演还能钦定女二号吗?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呢。”
“你还想争取女二号啊?”宁珺瞪大眼睛。
“当然。”许轻轻认真点了点头,“为什么不?我是个新人嘛,演不上女一,就演女二。演不上女二,就先演女三。总之,我得先上桌,让观众和制片人导演看到有我许轻…许知卿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宁珺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许知卿,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你的。换作别人,这会儿肯定气得饭都吃不下了,你倒好,还在这儿琢磨女二。”
许轻轻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气有什么用?对付那种人,就得用实力打她的脸。”
宁珺扑哧一笑:“说得对,我等着看她被你打脸的那一天!”
两人正说着,邹丽端着饭盒从那桌走了过来,笑吟吟看着许轻轻:“知卿,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宁珺白她一眼,语气毫不掩饰的讥诮:“聊你呢,恭喜你啊,女主角。听说你马上就要和李主任的儿子结婚啦?真是双喜临门啊。”
邹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昂起下巴:“谢谢。我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这个机会。你们也别气馁,秦导演后续说不定还有别的项目,到时候我帮你们推荐推荐。”
“不必了。”许轻轻起身,语气不咸不淡:“我自己会去争取。”
“那祝你好运。”邹丽彻底不愿再装,嘴一撇便转身走了。
宁珺看着她背影,啐了一声:“假惺惺的,说什么帮你推荐,不就是来显摆的吗?”
两人在水槽洗了饭盒,刚走出食堂门口,迎面就跑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拦住了她们。
“许……许知卿同志!”
许轻轻愣了下,认出这人是秦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之前在试戏那天在剧场见过一面。
那人扶了扶眼镜,上气不接下气:“秦导演……秦导演到处找你呢,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一趟!”
许轻轻和宁珺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
“知卿!秦导演找你,该不会是为了女二号的事吧?”宁珺顿时惊喜起来。
许轻轻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但面上还算镇定。
她矜持地朝对方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秦向野在行政楼二层最里边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线和一股浓烈的烟味。
许轻轻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
许轻轻推门进去。
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子半开,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却仍是吹不散那股呛人的烟味。
秦向野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烟灰缸里杵着好几根烟蒂, 有些甚至还没掐灭, 袅袅冒着青烟。
秦向野今年四十二岁, 正是创作的黄金年龄。可此刻,他看上去却像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的,颧骨下的凹陷也变得很明显,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和烦躁。
办公桌上摊着几个剧本, 分镜手稿和演员资料,乱七八糟地堆了一桌子。
许轻轻走进去, 默默环视一圈:“秦导演, 您找我。”
秦向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把手里的烟摁灭,往椅背一靠,上下打量她片刻。
“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许轻轻走过去坐下, 尽量无视屋子里呛人的二手烟味,将腰背挺得笔直,等着秦导开口。
秦向野却没急着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把他的脸模糊了,许轻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仍旧锐亮得有些灼人。
“你的脚怎么了?”他忽然问。
“扭了一下,不碍事,已经快好了。”许轻轻说。
秦向野缓缓“嗯”了声,又抽了口烟,沉默几秒,才开口:“《老窖酒镇》的选角,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许轻轻点头:“听说了。”
“有什么想法?”秦向野盯着她。
许轻轻顿了顿,并未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女主角最后定的是邹丽同志。对这个结果,我觉得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
“遗憾秦导演没能选到自己最满意的人选。”许轻轻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不躲不闪,“也遗憾我自己没得到这个机会。”
秦向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地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探究和赏识。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许轻轻抿了抿唇:“我说的是实话。”
秦向野忽然把剩下半截的烟摁灭,揉着太阳穴道:“我拍了将近十年的戏,从没哪一次,像这次这么受制于人过。”
《老窖酒镇》这部电影,并不是上面的任务片,而是秦向野自费从一个西北作家手里买下的版权。当时一看到这部原著小说,秦向野就被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深深打动了,认为只要把它拍成电影,一定能在国际上获奖。买下版权后,他便花了两年时间打磨剧本,又前前后后忙碌攒拍摄团队,到处拉资金。
没想到,偏偏在最后一环,卡住了。
最大的拨款来源,京市青年制片厂的李主任,也看好这部片子,指定要让他儿子的对象来演。
许轻轻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合适,便没作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二号。”秦向野忽然把桌上一份剧本丢到她面前,“你有没有兴趣?”
许轻轻的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她起身双手接过剧本,低头一看,封皮上手写着《老窖酒镇》几个字。
“女二号叫阿月,是男主角的妹妹,戏份也不少。且这个人物比女主角更为复杂深刻,因为她的善恶准则是唯心的,是模糊的,她一边会做坏事害人,也一边会维护公平正义。可一旦演不好,就会成为一个反面人物。”秦向野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角色,挑战很大。我会亲自定这个演员人选。你要是有兴趣,现在就可以试戏。”
许轻轻快速扫了几眼阿月的戏份。果然如秦向野所说,这个角色虽不是主线,但性格鲜明,有成长,有反转,如果演好了,完全不会被女主角压下去。
“秦导,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找我来演女二号,是因为我试镜的表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秦向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以为我是因为跟那李大治赌气,才随便找个人来顶女二号的?”
“许知卿,你试镜那天,我看了你的表演。”秦向野认真地看着她,“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故事,还有一种……”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生命力。”
“我不缺女主角,也不缺漂亮面孔。我缺的是有灵魂和生命力的演员。”秦向野挥挥手,“女主演那个就算了,不提了。但女二号,我要找一个真正会演戏的人来演。”
许轻轻听着险些眼含热泪。
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有啊。
她正色朝秦导演鞠了一躬:“谢谢秦导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演的。”
“呵呵,话可别说太早,我还没说就确定是你呢。还得看你试戏能不能过我这一关。”秦向野老神在在道。
许轻轻微微一笑:“那就请您看看,我能不能胜任这个女二号。”
……
许轻轻合上剧本,退后几步,坐到椅子上,闭上眼。
秦向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许轻轻再度睁眼。
秦向野正要继续点烟,动作忽然顿住。
方才还站得端正笔直的姑娘,此刻歪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眼神懒懒地看过来——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只有算计,防备,和一丝掩藏得很深的妒忌。但偏偏她的长相又是纯洁的,干净的,这种似邪非邪,似正非正的反差感,被她用微表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浑然天成。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天真还是世故。
“秦导演。”她捋了捋着头发,慢吞吞开口,“您让我演阿月,就不怕我演砸了?”
秦向野眉头一动。
剧本里可没有这句台词。
“我这个人吧。”许轻轻抬起下巴,眼皮一扬,手指继续在发辫上漫无目的地缠着,“最讲究公平。我要是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考核第一,我自然愿意演。但您要是想通过别的什么渠道,那你可找错人了。”
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秦向野挑了挑眉,双手环胸,审视地看着她。
许轻轻随即表情一变,刚才还得意笑着的嘴角忽然僵了僵,眼神微微扭曲起来。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上报就上报。我有错吗?错的人是你,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不要脸在先!”
她声音很轻,甚至仍旧在笑,但冷漠的笑意不达眼底。
……许轻轻用阿月的人设临场演了一段。
演完后,她从角色里抽出来,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导,我刚……”
“别说话。”秦向野抬手制止她。
他用手掌模拟了下镜头,对着许轻轻比了比。
嗯,这姑娘,他确实没找错人。
记得试镜那天,她抽到的恰好是女主戏份杨秀莲,能临场将那段戏发挥得那样出彩。今天又临时演一个跟杨秀莲全然不同的角色,让他看到了她的多面塑造性。
有些人站在镜头前,你恨不得把她的每一个毛孔和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但有些人演半天,你只想把镜头移开。许轻轻就是前者。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技巧,而是天赋。
俗话说的,老天爷赏饭吃。
“许知卿。”秦向野身上的疲惫和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好久没有过的兴奋,“这个女二号,就是你了。”
“回去准备准备,定角合约我会让人寄给你。”
……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时,只觉得自己双脚都还是飘的,有种不真实感。
“知卿!”宁珺一直在楼下等她。
她跑过来,拉住许轻轻,“怎么样了?秦导找你,是不是要你去演他电影的女二号啊?”
许轻轻停下脚步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宁珺,我拿到了!我终于拿到我第一部 电影的角色了!阿月,她叫阿月!”
“太好了,恭喜你!”宁珺比她还要激动,“我就说嘛,你一定可以的!”
“哼,那个邹丽靠关系抢走了女主角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凭实力拿到了女二号,到时候,用你的演技狠狠碾压她,看她还怎么得意!”
许轻轻也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转念间,又有了个烦恼。
她要去拍电影的事,该怎么跟沈家人说啊……
宋谨华那边倒还好,她一向很支持她自己出去工作,沈芳菲就更不用说了。
难的,是沈霆屿。
傍晚从制片厂离开,许轻轻坐上公交车,心里都还一直在寻摸这事儿。
……
与此同时。
京市西郊,某陆军部队驻地。
曹磊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封口印得死死的,盖着大红章,是一份绝密文件。
他走到沈霆屿办公室,将文件“啪”一声放到桌上。
沈霆屿的目光从训练报告上移开,落到那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两秒。
“调令下来了,你自己看吧。”曹磊语气不太好。
沈霆屿拿起信封,拆开。
入目第一行便是几个庄严肃穆的黑体大字,紧接着,是他的名字——
“沈霆屿同志。”
“经研究决定,调任你为陆军第xxx装甲旅副旅长,即日前赴冀北驻地报到。”
将那张调令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霆屿才慢慢将它叠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曹磊冷哼这看他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这封调任令是沈霆屿自己主动申请的,结果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神色很淡定。
“说吧,什么时候走?”
这么多年老搭档了,曹磊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凡是他决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就下周吧。”沈霆屿平静道。
“这可不比滇南战场!不是去个几个月,完成任务就能回京的。你这一去,少则两年,多则五年,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再调回京市!你可想好了,弟妹那边,你要怎么跟她说?这才刚结婚,就两地分居,她会不跟你闹吗?”
她会闹吗。
沈霆屿想到那女人。
不知怎地,他莫名觉得,若是知道他要调离京市了,她怕只会举双手双脚兴高采烈地欢送吧。
他抿抿唇,淡声道:“她会理解的。”
“行,你觉悟高,你为国家做贡献。这回我可就不跟去你吃那个苦了。你嫂子和侄子还离不开我。”曹磊酸他一句,端起搪瓷缸子。
沈霆屿抬手捏了捏眉骨。
下周就要走马上任了,这周回家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母亲一向深明大义,是会理解和支持他的。
小妹年纪还小,专心读书即可。
可唯独那个女人。
他摸不准她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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