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裴以珩刚洗完澡,半干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没入衣领。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在看手机。
微信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刚通过验证的新好友。
头像是欧美女人,备注是“夏夏姐”,就是白天拦住她的那位。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先是发来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随后甩过来一份详细的文档。
裴以珩指尖轻触屏幕,点开了那份关于迷夜酒吧的介绍资料。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拉吧,隐秘且高端,只接待女客,客单价高,客人大多是非富即贵的职场女性或富家千金。
裴以珩仔细浏览着自己需要做的工作内容。
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端酒、倒酒、陪客人们玩玩骰子,或者在她们无聊时聊聊天。
酒吧不提倡出卖身体,但必须提供极高的情绪价值。
文档的最后一部分,是酒吧对兼职人员严格的服装和人设要求。
裴以珩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顿了下来。
【工作着装:纯白衬衫,黑色垂坠感西裤。】
【人设定位:清冷,克制,经济窘迫的名校高材生。】
看到这几个人设标签,裴以珩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哪里还需要她去费心演戏,根本就是她如今最真实处境。
可是服装要求却让她犯了难。
她现在穷得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有着落,那几件破旧的t恤显然不符合酒吧的高端调性。
她上哪去弄白衬衫和西裤?
裴以珩想了想,坦然在键盘上敲字:“夏夏姐,衣服一定要是这个标准吗?”
那头几乎是秒回。
夏夏姐:【当然啦!你的气质就适合穿这种禁欲系的衣服,这是你的卖点。】
夏夏姐:【你信姐的,你穿上这身往吧台前一站,再配上你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夏夏姐:【绝对会有大把的女人排着队给你砸钱。】
看着屏幕上直白的话语,裴以珩只能实话实说。
“我现在没有西裤,也没有钱买。”
消息发过去后,对面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夏夏姐发来了一个十分惊讶的表情包。
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穷到连买条裤子的钱都拿不出,随后又反应过来,要不是这样,大概裴以珩也不会答应得这么快了。
看样子,她是捡到宝了。
夏夏姐:【哎哟,没事没事,这多大点事儿啊!】
【你把尺码发给我,姐今天就让人去给你准备一套新的,算店里借你的。】
看到这条消息,裴以珩松懈了些
【谢谢夏夏姐。】
道完谢后,她迫不及待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请问,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上岗?”
她是真的需要钱,太需要了。
早一天上班,她就能早一天拿到提成,就能早一天填补上那个催命的无底洞。
夏夏姐虽然在风月场里阅人无数,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着急赚钱的年轻女孩。
隔着屏幕,她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怜惜。
【你不是大一新生吗,岂不是白天还要在太阳底下军训。】
【我们酒吧晚上才营业,你晚上还要过来熬夜,身体吃得消吗?】
辛苦吗?裴以珩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比起高利贷的流氓堵在妹妹的校门口,又或是重新跌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
这点身体上的疲劳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晚上没有统一的军训安排,我就可以过去。】
夏夏姐:【ok。定位发你,你可以过来了就告诉我一声,放心吧,到时候姐在店里罩你。】
“谢谢。”
回复完最后两个字,裴以珩按灭了手机屏幕,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
她坐在安静的书桌前,目光放空,长久发了一会儿呆。
高利贷的威胁,喧嚣的酒吧,还有早上对她冷嘲热讽的喻茉予,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突然,胃部传来隐痛,将她的思绪强行拉回了现实。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中午因为心烦只吃了半碗饭,而晚饭更是彻底忘记买了。
裴以珩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印着a大logo的透明塑料袋。
这是迎新大会上,学校免费发给新生的面包。
她撕开塑料包装,低头咬了一口,不太好吃。
面包有点放久了,水分流失严重,干瘪得直掉碎屑。
粗糙的口感在口腔里蔓延,咽下去的时候,干巴的面包甚至剌得嗓子生疼。
裴以珩皱着眉,艰难咽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顺一顺,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她只好拿着空水杯站起身,推开了次卧的门,准备去客厅倒水。
门一开,明亮的灯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温度打得很低。
喻茉予穿着柔软真丝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软枕,电视里正播放着吵闹的番剧。
听到次卧的开门声,喻茉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视线恰好与拿着水杯走出来的裴以珩交汇。
目光相撞的那瞬间,喻茉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假装继续看电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尴尬。
自从早上,她赌气说出那番不再给钱,也不需要什么服务的话之后,事情就变了。
喻茉予能明显感觉到,裴以珩对她冷淡了许多。
明明她们分在同一个班级,明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室友。
可是白天在操场上军训的时候,裴以珩就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喻茉予坐在树荫下休息时,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裴以珩的身上。
那人穿着迷彩服,清冷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可是裴以珩一次都没有看过来。
就算偶尔队伍交错,两人的视线不小心撞上了,裴以珩也会迅速而漠然地移开目光。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完全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班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知道了喻茉予的家世,休息时会凑过来和她说话,态度小心翼翼。
喻茉予早习惯了这种奉承,只觉得厌烦。
她在敷衍那些同学时,余光却发现也有不少女生在主动找裴以珩说话。
毕竟,裴以珩外貌是很不错。
面对搭讪,裴以珩比她还要敷衍,爱搭不理的样子,看上去心事重重。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裴以珩越是表现得冷淡,就越是让人想要去撩拨。
想要看她卸下防备,撕开她那层冰冷的面具。
当视线再次偶然相撞时,喻茉予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
她知道裴以珩是在为什么心烦。
多半是为了钱吧,被自己断了财路,现在肯定正愁。
那些被裴以珩外貌吸引的女生们根本不知道,只要给钱,这个看似高冷的人就能像狗一样帮她们去跑腿干活。
喻茉予有点恶意地这样想着,试图以此来平衡自己心里奇怪的感觉。
当然,裴以珩根本不知道她在脑补什么。
接收到喻茉予讽刺的目光后,裴以珩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随后,她转过头,冲着旁边递水给她的同学,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个短暂的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淡,像冰雪初融,好看得惊人。
却让喻茉予心底瞬间燃起了一把火。
什么意思,凭什么对别人笑,却偏偏要把她当空气?
傍晚下了训,喻茉予推掉了同学的邀约,第一时间回到了寝室。
她发现裴以珩已经回来了,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喻茉予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看电视,不由得想,大家毕竟是室友,该不会真的要这样冷战几年吧?
思绪流转间,裴以珩已经拿着水杯走到了饮水机旁。
她目不斜视接了一杯温水,仰起头喝了小半杯。
接完水,裴以珩转身,想回房间,今天实在太累了,她该洗澡睡觉了,明天还要去酒吧赚钱。
喻茉予盯着她,自始至终,裴以珩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要关门时,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骄纵。
“裴以珩,你站住。”
裴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一句网络流行语……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调侃说出口,只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喻茉予。
“怎么了?”
喻茉予原本只是冲动之下叫住了她,根本没打好腹稿。
此时对上裴以珩的眼神,她突然有些语塞。
手心出了点汗,她抓了抓怀里的抱枕,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不理我了?”
话一出口,喻茉予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委屈地撒娇。
裴以珩听了,也觉得莫名其妙。
喻茉予上午才对她表达了强烈的厌恶,说了那么重的话,现在又来问为什么不理人。
这位大小姐到底想要她怎么样?
见裴以珩沉默不语,喻茉予觉得不舒服,干脆直截了当地把心里的刺挑明。
“你说话啊……”
“是不是因为我说我不会再给你钱了,所以你觉得我没有利益价值了,就不搭理我了。”
“裴以珩,你就这么物质吗?”
理直气壮的指责在客厅里回荡。
裴以珩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被这番话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细细落在喻茉予身上,看她皮肤白皙娇嫩,穿着价格不菲的软糯睡衣。
目光移开,茶几上,摆放着喻茉予最爱喝的进口气泡水和零食,液晶电视里放着她喜欢的番剧。
她知道,喻茉予是真的幸福,她从小就是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天之骄女,已经拥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却依然觉得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现在,这位大小姐,显然早忘记了她。
在遥远的童年里,她还叫温玦,曾经那么努力地讨好喻茉予,只为了换取在温家活下去的资本。
时过境迁。
如今的大小姐坐在这里,依旧可以高高在上指责她,说她物质。
裴以珩心中感慨万千,觉得悲凉,又可笑。
她握着玻璃水杯,指节微微泛白,“不是为了钱。”
听到这句话,喻茉予的眼睛亮了下。
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以为裴以珩终于要向她解释了。
然而,裴以珩的目光变得冷起来。
“喻茉予,你没有礼貌,高傲,自以为是,说话又伤人,确实,如果不是你花钱请我干活,我没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裴以珩每说一个字,喻茉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她眼睁睁看着裴以珩说完转过身,推开门,进了次卧。
房门关上了。
喻茉予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从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会被人这样指着鼻子数落一顿。
没有礼貌,高傲,说话伤人。
刺耳的词语像针,喻茉予一时气急败坏,怒火无处发泄,她气得狠狠捶了一下怀里的抱枕。
“好啊,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和我说话。”
她冲着那扇门喊了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
裴以珩听到了,没有回应一个字。
喻茉予气鼓鼓重新跌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初次见面时,裴以珩还晃着钥匙对她笑,温柔地说,“你好啊新室友”。
怎么现在翻脸无情,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了,还说什么如果不是花钱请她干活,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装的吧……”
喻茉予嘟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在这个人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电视还在放着,慢慢的,喻茉予走了神。
她回想着自己早上说的那些话,真的过分了吧,她的心好乱。
明明在别人面前,她总是游刃有余,为什么一见到裴以珩,她的脾气就容易失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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