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变成干瘪猫了。”
“……”
五条悟抓了抓头发,“都说了不要当着本人的面猫塑,真的很奇怪。”
五条悟赶回了高专,此刻正坐在童磨床边。
他比三天前瘦了一些,脸上的阴影更加明显,看起来可以即刻出道去当超模。
童磨眨眼。
“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因为刚刚的插曲语气变得轻快一些。
“做了个噩梦,梦到我的哥哥变成美人鱼了。”
童磨诚实复述,“他从海里把你和杰捞出来,问我哪个是我的同期。”
五条悟:“那你选老子了吗?”
童磨:“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你就是小孩子啊喂!”
短暂的插科打诨让气氛恢复了正常,五条悟吊儿郎当地挤上了童磨的床,童磨没觉得五条悟挤占病号床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非常配合地给五条悟让出一点位置。
“我最近去给烂橘子找了点麻烦。”
五条悟双手交叉点在垫在脑袋后面。
“……长这么大,老子从来没碰过这么多壁。”
从生下来开始,五条悟就是板上钉钉的五条家家主,他没想到自己在调查的时候会遇到这么多阻碍。
烂橘子们像放了好几年的高粱糖,散发着过期的味道,还粘牙又扯不断,如果硬要从他们身上扯下来一块,也要因为后座力一脑袋砸门上。
五条悟以前对高层事物不感兴趣,反正他早晚会接手五条家,他也一定是咒术界最强,难道这里还没有他说话的份吗?
还真没有。
十五岁的五条悟,终于被迫意识到,政治和日常是两种东西。
“童磨,你不是很懂人心吗?说说看怎么让这些烂橘子早点死完。”
童磨挑眉。
“我们来玩问答游戏吧,悟。”
“嗯?”
“我们轮流提问,双方都必须诚实作答,直到有人不愿意回答为止。”
五条悟来了兴致。
“什么都可以问?”
“当然。”
童磨点头,“你先开始。”
医务室暂时安静下来。
五条悟似乎真的在考怎么询问才能得到最多的信息,这段时间,他对童磨的兴趣只增不减。
“……你,叫什么名字?”
“……”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啊啊啊啊啊——】
系统在童磨脑袋里尖叫,【果然不能和六眼玩这种游戏啊!】
作弊!
童磨垂下眸子思考了一会儿。
“……我对童磨这个名字没有意见,但我以前习惯被叫作冬真。”
系统:【啊啊啊啊啊你真答啊?】
童磨:“我觉得,童磨比冬真还好听一些呢,而且也更符合我现在的气质,说不定我以后会在被叫冬真的场合也把名字改成童磨呢?”
五条悟挑眉,像猫找到了感兴趣的毛线球,但他还是遵守规则,“到你了。”
童磨扭头,“我快死的时候,有什么情感波动?”
五条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显然早就猜到童磨要问什么。
“说不清,难得见到你产生那种复杂的情绪波动。”
五条悟一边思考一边说,“一点悲伤、一点愧疚,还有一些茫然……好像还有点怀念。”
童磨皱了皱鼻子,“调色盘吗?”
五条悟:“喂,正常人的情绪本来就是调色盘好吗?”
只有你平常才没有颜色,明明童磨的眼睛是最像调色盘的。
“到我了!”
五条悟坐了起来,医务室的小床被他的动作弄得晃来晃去,“童磨,你为什么会改名?”
系统急了:【宿主这个真的不能说,说了的话我们会……】
童磨:【会怎样?】
系统:【总之,总之真的不能说啊!】
童磨依然笑着。
“一些契机……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但是因为特殊的契机,人生天翻地覆,名字也发生变化。”
五条悟:“被禅院家选做神子的契机?”
“这是另外的问题。”
童磨也坐起来,他和五条悟一大一小面对面盘腿坐着。
“到我了,悟。”
“——你的妈妈呢?”
“……?”
五条悟还扬着嘴角的神情在脸上凝固,他的眼睛被遮住了,但童磨猜那双天空之瞳中应该闪过疑惑。
“……嗯?”
“你的母亲呢,悟,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
五条悟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母亲……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呢。”
五条悟的母亲同样是五条家的术士,她和丈夫的结合正是为了生下一个天赋卓绝的孩子,他们成功了,他们得到了咒术界最强的六眼。
六眼的强大已经完全超过了普通术士能够理解的范围,从生下来被确定为六眼的那一刻,五条悟就与亲生父母隔离,生活在神子的光辉下。
五条悟不能保证自己有没有见过母亲,毕竟他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或许某天路过自己身边的某个咒术师就是自己的母亲呢,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
五条悟只好这样回答。
“喂,不是我敷衍你啊。”
五条悟强调,“我真的不知道。”
童磨耸肩。
“好吧,到你了。”
“……我们还是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吧,怎么才能让这群烂橘子早点死光?”
五条悟不再追问童磨的名字和成为童磨的契机,这让系统松了一口气。
“你对十岁孩子询问这种问题,完全没有任何疑虑吗?”
童磨眨眼,“悟的脑袋不动弹到智商不如十岁了。”
五条悟:“……喂。”
又不能把你当做普通十岁小孩看待。
童磨歪头。
“……嗯,这可能是个政治的话题呢。”
“这点我当然知道,所以才很讨厌处理这些问题。”
“但是悟,人本来就是政治的动物,我觉得你和杰都很有玩政治的天赋。”
“哈?”
童磨故作神秘地晃了晃手指,“想要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中,如何与人交互,人天生就会思考这些政治问题。所谓的政治斗争,简单来说就是大家理想的社会版图发生冲突。导致这些冲突的原因是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有的人站在贵族的角度看问题,有的人站在民众的角度看问题,这是阶级。”
“你和杰天生就会设想想要的生活,会选择看问题的立场并且无比坚定,脑袋聪明而手中有强大的术式作为资本,你们都是天生的政治家。”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只是你没有被培养,没有学习。”
童磨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惋惜,也没有诱导,“悟,你学过历史吗?了解过世界局势吗?知道其他国家的咒术师怎样生活吗?”
“……”
五条悟依然沉默。
童磨:“悟,你是最强吗?”
“哈?我当然是……”
“可是你连普通中学老师的历史知识都比不过。”
五条悟张嘴又闭嘴,哽住一秒。
“可是你不会做饭,任何厨子都能打败你……但是悟做饭说不定能谋杀高层呢,要不你去给高层当厨子好了。”
五条悟:“……你的嘴能说点漂亮话吗。”
“哦……”
童磨深吸一口气,“笨蛋的尊敬的五条悟大人,可以去做高层厨子,利用卑劣的下毒手段完成谋杀高层的伟大目标——唔唔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五条悟把童磨压在身下,“但在咒术这方面老子就是最强!”
这次童磨没有反驳。
他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白橡色的头发被五条悟弄得乱七八糟,“悟,到我问你了,我刚刚免费解答了那么多。”
“……问吧。”
“悟,如果你没有妈妈的话……”
“喂我不是没有妈妈,我只是没见过我妈。”
“……哦,那如果你没妈妈养的话……”
“童磨。”
五条悟捏住了童磨命运的后脖颈。
童磨从心地改口:“……好了,悟,我只是想问,那你从来不会孤单吗?”
“孤单?”
五条悟放下了童磨,“孤单和妈妈有什么关系?”
从小被当做神子隔离起来,谁都会孤单的。
童磨歪头。
“……不知道呢。”
“不知道?那你问我?”
“因为不知道才会问你啊。”
母亲。
不是父亲的妻子,不是提供食物的供养者,是母亲。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过母亲,那么他究竟是否做过孩子呢?
如果一个人从没做过孩子,他该怎么长大呢?
五条悟脸上的绷带在两人打闹时变得松垮,掉了下来。
消耗过度的六眼不像往常那样明亮,但依然有着让人看一眼就会沉溺的光芒。
六眼与童磨的七彩眼瞳对视了,他们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神子。
如果神子没有母亲,那么神子会长大吗?
为什么从没听说过神子长大后的故事呢?
神子不应该长成为领导者和救世主吗?带领着跟随他的伙伴,哪怕面临末日也能带领人类走向新生。
是谁让神子夭折?
谁剥夺了神子的母亲?
童磨忽然笑了。
“悟,我们做朋友吧。”
“我现在确信,我对你也很感兴趣呢。”
五条悟的眼睛一动不动,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啊。”
他没有说什么他们早就是朋友的话,他和童磨都清楚,在此之前,他们对彼此多有试探。
五条悟对童磨感兴趣,也不觉得童磨对自己的观察和剖析是一种不礼貌。
反正他的眼睛都把童磨扫描过好几次了。
医务室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危机暂时解除了。”
五条悟开口。
“……大概,在这个学期,在冬天之前,不会有人再来找事。”
童磨笑眯眯。
“是吗?那时间会变得很快了呢。”
十几岁的光阴非常珍贵,人们像珍惜春天那样珍惜青春。
但童磨觉得,假如人能活到八十岁,那么把前二十年的光阴定位春天未免太草率了。
他觉得应该换一种比喻。
人的一到二十岁,是冬天。
冬天,要接受自己的无力,不能掌握自己的生存和命运,走在迷茫的风雪中。
冬天,需要生活在母亲的巢穴中,才能度过寒冬,躲过死亡。
从二十岁开始,人们进入人生二十年的春天。
在冬日被保护着长满了羽毛,有知识和勇气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然后在四十岁进入人生的盛夏。
拥有财富、健全的人格、陪伴许久的伙伴和坚定不移的心,继续开拓世界,充满活力。
然后在六十岁,收获一个秋天。
一切都已经成熟,等待果熟蒂落。
等待自己人生所有课题的成熟,也等待自己的成熟。
成熟后落在地上,埋进土里,在秋天的满足中走向死亡。
童磨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幸成熟,死在秋天。
但童磨觉得,如果连春天都没见过就夭折,未免也太可怜了。
对吧?
=
“第二次。”
雪落在童磨鼻尖,很快融化成水。
高专的日子又平静下来。
大家又恢复了任务-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
在那天的谈话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似乎一切又已经改变。
日子像水一样流向了冬天。
童磨讨厌的冬天。
甚尔将围巾围在童磨脖子上,“原来雪落在你身上也是会化的。”
“多谢,但你有必要专门跑过来看一下吗?药不是早就给我了吗?”
甚尔嘴里嚼着棒棒糖,显然是偷吃惠的零食。
距离甚尔的妻子小松原汐美上一次服药已经过去半年。
“害怕人渣甚尔忘记,特意来提醒一下。”
“啧。”
甚尔没接童磨的话茬。
“下一次服药是明年五月,为了防止你忘记,我先把最后一个疗程的药带在自己身上。”
甚尔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拒绝童磨的提议。
“……明年五月啊。”
甚尔靠着门框思考,“那时候,你就有后辈了吧?”
童磨坏心眼地笑起来,但还是叹气。
“我是旁听生,那不能算我的学弟学妹。”
不然十一岁当十五岁的学长,未免太诡异了。
“……谁知道呢。”
“哥哥?”
甚尔大腿旁边钻出来个海胆头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看向童磨。
“冬天好~惠。”
“哪有你这么问好的……惠,跟他说下午好。”
“……冬天下午好,童磨哥哥。”
真是个端水大师,年纪轻轻就很有情商。
童磨伸手捏了捏惠的小脸。
“我先走了,今晚和悟和杰约了烧烤。”
“不送。”
“诶,对了。”
童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童磨晃了晃手上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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