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述之觉得额头抽痛。


    在他接受喜月一定要走时,她的犹豫给了他希望。但当他认定喜月改变主意,不再走时,她又去的干脆利落。


    这般反反复复,已将他折腾的心力憔悴。


    他隐约想起,喜月曾经说过,她要去的是西边城镇。


    她虽未明确说是去哪里,但循着西边去,总能探听到她的踪迹的。


    吴述之没想出尔反尔,说好了让喜月离开却又前去打扰。


    他暗自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喜月孤身一人在外,若遇到了难处,又舍不下面子回头找他,提前知道了她身处哪里,暗地里还可以帮助一二。


    吴述之遣人往西边而去,待发现了喜月所在之地,不要打扰,回来禀告就是。


    喜月租了一辆马车,径直往东边而去。


    三年相处,她最是了解吴述之,早就做了提防,故意说了相反的方向,以免他追过来。


    此行前去是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因此喜月并不着急赶路,只让车夫慢行。


    行至原县,她见此处依山傍水,且已经距离京城甚远,便让车夫停了下来。


    车夫驾车离开,喜月则是寻了个牙人,在僻静处买了间屋舍。


    同吴家宅院相比自然是小了点,但她自己住来却是显得略大。


    除几间厢房外,有前庭后院、书房厨房耳房等等,这等房屋在原县人看来,只有大户人家,手下管着五六十仆人才会买下的。


    喜月刚搬进新宅院时,相邻之人便纷纷探头来看,以为是哪家大老爷在此处游玩,才买了间新宅子,不曾想看到的却是一独身女子。


    喜月待邻里街坊甚是冷淡,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径直跨过了门槛,将大门紧紧合上。


    她本就不是擅长交际的性子,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多了些话。


    之前为了做好称职的吴夫人,她迫使自己化合适的妆容,穿得体的衣裳,和一些并不喜欢的人来往。


    吴述之曾说过,那些妆容、衣裳并不衬她,她又何尝不知。


    但为了吴述之,她不得不这般做。


    喜月随手拿起一面铜镜,看着薄施粉黛的自己,自嘲一笑。


    她做过的最为可悲之事,就是做了一堆委屈自己的事情,到头来却只感动了自己,恐怕吴述之根本没有懂过她的良苦用心。


    喜月放下铜镜,轻轻摇首,暗道既然走了,就不要再想吴述之。


    她打量起新买的宅院。


    原先的主人因为家逢变故,着急出手,给出的价钱并不高,且院中的一应摆设均未撤去,喜月就不必再行购置。


    她入住新宅院时,只带了从京城拿来的小包袱,又买了些米面粮油等等。


    喜月从小就会做饭。


    厨房送来的膳食,几乎没有符合她的胃口的。


    她便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溜进厨房里,自己和面烙饼子,还给小娘做了一份。


    那虽然是她第一次做饭,饼子竟烙的十分不错,只是带点焦黑罢了。


    她宛如捧着宝物一般,送去给小娘尝。


    小娘咬了一口,连声称赞好吃。


    喜月咽了咽口水,也想尝一口,小娘却拦住了她:“小娘很饿,这些都给我吃好不好。”


    喜月点了头。


    小娘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些柿饼拿给她吃。


    喜月咬着柿饼,心里沾沾自喜,暗道她真是有下厨的天赋,不过第一次做饭,就让小娘开始护食了。


    她问小娘:“真的很好吃吗?”


    小娘认真点头:“最好吃的美味,不过如此。我的月娘以后定然是贤妻良母,能得不少好郎君求娶。”


    因为这句话,喜月接连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她厨艺渐好,才知刚开始做饭,放的盐太多了,那第一次做的饼子定然味道发苦。


    但整整两张烙饼,小娘竟一口气吃完了,还温柔地笑着,夸赞她厨艺好。


    如今想来,喜月不禁心中酸涩。


    当时小娘夸她做的饼子好吃,是假的。


    她能做贤妻良母,也是假的。


    她不仅没有做成人人夸赞的好妻子,还被说成恶妇,种种不好的名声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不过,还好她及时止损,如今两句假话都会被扭转了。


    喜月甚少出门,不过是家里没有吃的了,她才出门去,买点菜肉回来。


    所谓树大招风,她能住进大宅子,不是有钱,便是有身份地位之人。


    邻里想探听她的来历,每次搭讪都被喜月冷脸拒了去。


    喜月在原县待了半个月,竟无一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是何身份。


    打听不到,众人就开始猜测。


    一时间流言四起。


    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说喜月是大户人家养在这里的外室。她所跟随的郎君,定然是个惧内的。喜月担心行踪被主母发现,才不敢请仆人,所以偌大的宅院里只她一个人住,竟连个伺候的婢子都无。


    街上的无赖泼皮听了,隐隐动了心思。


    喜月容貌清丽,又是外室,郎君长久地不来探望,必定会觉得寂寞。


    倘若同她纠缠在一起,不仅能拥美人在怀,说不准还能骗点银子来花用。


    于是,来打扰喜月的人越发多了。


    今日,张家来送只鸡鸭,明日,李家来借梯子。


    喜月从不给他们开门,只隔着大门冷声拒绝。


    一开始,她只觉得这些邻居过于热情,心里说不上厌烦,只感到疲惫。


    但察觉到自己的冷漠没有让这些人歇了心思,反而来的越发勤快了,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喜月没有因此后悔自己选错了地方,竟招惹了这些心怀不轨之人。


    她仍旧对原县颇为满意。


    这里民风淳朴,生活安逸,风景秀丽,至于那些人……


    无论她去的是哪个地方,只要是孤身一人,恐怕都会招惹是非上身。


    喜月琢磨着,她该选条能看家护院的狗。


    她去了集市,预备挑一只最凶狠的恶狗。


    “我要最高最壮的那条,最好是看了就让人双腿发软的那种。”


    牙人心领神会,牵出一条大狗来。


    那条狗身形巨大,已到了喜月腰间,毛发乌黑,瞳孔漆黑,嘴巴半张,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十成十地符合喜月的要求,让人看了就打颤。


    但打颤的人之中,也包括喜月。


    她后退两步,再三确定:“这狗会咬主人吗?”


    尽管牙人郑重其事地保证不会,喜月还是没下定决心买下它。


    万一这狗扑上来咬她一口,那……


    还是暂且不买了。


    喜月空手而归。


    还未走到家门前,远远地就看到一衣衫褴褛的男子坐在屋檐下。


    喜月的宅子屋檐做的长,既能遮风挡雨,又能躲避阳光,这乞丐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喜月搬进宅子的第二天,就发现了这乞丐。


    经历吴述之一事后,她的心略冷了点,不愿多施舍善心,但也没狠心到乞丐没碍着她的眼就把人轰走的地步。


    她同乞丐之间没说过话,一个在高墙里面,一个在屋檐下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天色渐渐暗了,喜月抬头望天,觉得快要下雨了,便加快了脚步。


    途径乞丐身边时,对方突然开口。


    喜月没有想过,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今夜有人要翻你的墙。”


    她停下脚步。


    雨水毫无预兆地落下,飞溅到喜月的鞋履上,也打在了乞丐脸上。


    喜月挪了挪步子,站在屋檐下。


    乞丐以为她在怀疑自己的话。


    是啊,有谁会相信一个乞丐呢。


    他没再言语。


    殊不知喜月只是在烦恼,狗还没买回来,今日有登徒子上门,谁为她驱赶?


    她不安地踢了踢地面。


    水和泥土混杂在一起,飞溅到乞丐的脸上、身上。


    他擦了擦衣袖,露出手臂来。


    喜月看得清楚,他的手臂紧实有力,肌肉微微鼓起。


    她让乞丐抬起头来。


    乞丐并不听她的话。


    喜月恼了。


    她容忍对方在她家屋檐下待了半个月,对方却连抬抬头都不肯。


    她索性直接动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乞丐一时不察,被她得逞,那张面孔露了出来。


    和喜月想象的一样,是充满脏污的一张脸。


    但又和她想象的不同,因为那脏污并非毫无条理,而是规规整整,左边脸上三道,右边脸上三道。


    看不清面孔如何,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像是一个乞丐应该有的眼神。


    喜月扬起另外一只手,要为他擦掉脸上脏污。


    乞丐却突然甩开了她的手,重新垂下头去。


    他拿起破碗,站起身来。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雨水很快打湿了衣服。


    喜月没着急唤他。


    她静静看着,似乎明白了为何他有一把子力气,却来做乞丐,原来是身有残疾。


    他瘸着腿,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又因为有雨水挡路,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喜月在他最为狼狈不堪时,才轻轻开口:“你今日讨得钱了没?”


    她是明知故问。


    他的碗里空空如也,她看得分明。


    果然,乞丐回了一句:“没有。”


    喜月道:“我可以给你一顿饭吃。”


    乞丐回过头来。


    雨水正好把他脸上的脏污洗刷掉,露出本来的面目。


    ——面容冷硬,轮廓锋利,眉骨高高耸起,眼眸微陷,透出锐利的锋芒。


    他开口:“你要什么?”


    喜月指了指墙头。


    她给对方饭吃,作为交换,他当然得为她赶走翻墙的登徒子。


    乞丐应了声好。


    喜月没把他带进家中。


    翻墙的登徒子要赶,这看着不像乞丐的乞丐也要防。


    万一她为了赶走豺狼,又把虎豹迎进家中,岂不是太蠢了。


    他衣裳尽湿,喜月总不好让人家为自己办事,却穿着一身湿衣裳去办。


    但家里并无男子衣裳。


    喜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包袱,却从里面找到了一件男子衣衫。


    这衣裳是她为吴述之所做,快要做成时却看到了未来命运,就搁置一旁,不再做了。


    临行时,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衣裳带走。若是留在吴家,要么被人随便丢掉,要么被吴述之拿走穿去。无论哪一种,都是浪费了她的心意。


    喜月拿出针线,匆匆缝了几针,将衣裳收尾,交给乞丐换上。


    他们既达成了交换,免不得要称呼对方,才能议定计划,总不好一口一个乞丐地叫他。


    喜月主动报上名讳:“我姓文,名喜月。不知你如何称呼?”


    那人竟当着她的面就宽衣解带,把湿掉的衣裳脱掉。


    或许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乞丐,用不着忌讳男女大防。


    大片蜜色紧实的肌肤在喜月面前展现出来。


    饶是她迅速侧身,还是看到了一些。


    “沈朔。”


    见喜月并不看他,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叫沈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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