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老实点。”明希拢好外套,警惕地与她拉开距离。


    “这么防备?”夏今昭双手环胸,“我是洪水猛兽?”


    “我得做好心理准备,在此期间,禁止作乱。”明希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她的秘爱一百式还没看完,要是在床上做些招笑的举动,这辈子都会对生命大和谐有阴影的。


    夏今昭被气笑,她上前握住明希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亮面与弧度恰到好处,掌在手心像握住一方温润又不失棱角的白玉。


    “拭目以待。”她用唇轻覆上去。


    两人克制地在换衣间亲了会儿,直到周珍卉敲门来催,才理好凌乱的衣领,相继走出卧房。


    天隐隐有下雨的趋势,上山的路不算好走,即便几年前特意修路,在枝叶刮擦的情况下,还要避免车身不被划坏。


    高阔的绿叶层层叠叠遮蔽,穿林风有些森森寒意。四围阒静,在祭祖的日子里显得不那么美妙。


    几家媒体早已架好长枪短炮,在陵园外等候。见车抵达,纷纷停止闲聊,走上前迎接。


    周助理下车帮忙应付,明希则搀扶夏今昭走进陵园。


    至于为什么要搀扶,据过几天的报道讲,夏家大小姐因思亲过度,曾一度哭晕过去,眼下没力气再支撑双腿走路。


    实力派不愧是实力派,即便脸上没有浮夸乱飞的表情,光是夏今昭的眼神,就足以让观众传达——她并不好受。


    明希学着她的样子,也在眼里调色,表现出三分凉薄,三分惆怅和四分魂不守舍。


    上回来还是见夏芫华,路过对方的墓,她特意把怀中早已准备好的洋桔梗放上去,心中悼念。


    然后是……她的?


    呃,该怎么形容这份诡异呢,就连工作人员也意识到尴尬,没一人在那多做停留。


    夏雪枫的墓在最后排,因是当家人,办的规格格外风光,几乎比她和夏芫华的加起来还要大。


    夏今昭单膝下跪,把鲜花放在上面。艳色的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皱缩的花瓣飘到明希脚底,她硬生生挤出两滴泪。


    于是媒体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收入镜头。


    整个流程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卡壳的部分。等媒体把照片递给周珍卉,后者点头示意后,那群人便比了手势,表示可以收工。


    原本还算嘈杂的陵园走了乌泱泱一堆人,瞬间变得森寒可怖。冷风激得明希起了身鸡皮疙瘩,她仰望乌云密布的天,脸上蓦地落下寒凉的一个点。


    下雨了。


    夏今昭仍旧站在原地,静默得像尊雕塑。她似是透过墓碑,在想很久远的事。


    “其实我挺感谢夏雪枫的,至少她让我遇见了你。”她躬身,抚上崎岖的墓碑。


    直觉她心情不佳,明希胸腔也跟着堵闷。她没像往常抖机灵转移话题,而是接过周珍卉递来的伞,主动撑开覆在夏今昭头顶。


    “她向来偏心夏霁,在可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只有我不敢喘息,害怕稍有落后,不够优秀,就会被人遗忘。”


    女人温热的指腹摩挲冰凉的石头,产生难以忽略的粗粝感。


    雨下得不大,飘过脸颊沁入凉意。山色的沉绿蒙上一层灰败,入眼如朦胧的烟雾。


    明希听夏今昭说了许多,被忽略,被绑架,被放弃。那是在原世界的书里,不曾被描述的部分。


    她隐约察觉到夏雪枫对夏今昭微妙的恶意,比如让不学无术的原身和她结婚,比如推她到聚光灯下,像待价而沽的商品,接受公众的审视与打量。


    难怪夏今昭看起来一点也不自由。


    可是现在,最恨的人死了,再多的憎恨与愤怒,都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稀释成不能抓握的无力感。


    好似有一粒火种落在纸上,燎烧得边缘卷曲焦黑,蔓延的痕迹伴随至被使用的尽头,也无法实现自愈。


    明希心潮翻涌,情绪产生轻微的阻滞感,无处发泄。


    曾经的隐瞒,或是错误的抉择,也因对夏今昭的心疼全释怀了。


    不知说了多久,夏今昭停住,抬眼望她。四目相对,明希察觉到女人眼底浅淡的笑意。


    “很高兴你没露出怜悯的表情。”她弯唇。


    明希摇头:“我只会心疼,怜悯是旁观者才该有的情绪。”


    大多人追问别人痛苦的遭遇时,并非出于同情,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私欲。真正爱的人,是会与她感同身受心疼的。


    “接下来什么安排,退出娱乐圈,接手夏家吗?”明希蹲下,与她平视。


    伞面边缘淅淅沥沥落下雨滴,形成一道屏障,将周围隔绝在外。手柄被捂得滚热,但当夏今昭覆上明希的手背时,还是感受到冰冷。


    “不知道,我对夏家没太多感情,”女人侧脸,“看夏凝岚的选择。”


    很少有人面对巨额财富无动于衷,但明希表示理解。


    夏今昭不想成为像夏雪枫那样的人,轻易得来的巨额钱财,多是通过榨取别人的价值所获。要么靠油嘴滑舌的欺骗,比如她的销售工作,要么是普通人不愿涉足的灰色地带。


    “没关系,以后要是没钱,我养你,”明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谁欺负你,我教训谁!”


    “使用暴力不可取。”夏今昭提醒。


    “谁说要用暴力啊!”明希反驳,接着凑到对方耳边,悄声道,“其实今天,我在换衣间……”


    后面的话隐入雨声,夏今昭没听清,但在明希退出伞下,起身解开扣子那一瞬,明白了。


    黑色西装外套里,露出鲜艳的大红色针织衫,在白茫茫的雨帘中,格外引人注目。


    就连站在远处玩手机的周珍卉,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


    夏今昭:……


    难怪今天在换衣间,明希鬼鬼祟祟,始终和自己保持距离,原来还留这一手。


    “虽然不能把老太婆拖出来打一顿,但坟头挑衅还是能做到的。”


    明希提两下衣领,太修身的针织衫淋雨,有种说不出的黏腻刺挠。


    夏今昭垂眼,单手搭在眉骨处,一时失语。


    她庆幸这里没人,否则攒了三十多年的脸皮要丢尽了。


    “别感冒了。”她伸手想拉明希一把,被后者躲开。


    “不帮你出口恶气怎么行?”明希掏出手机,用袖口荡开落在屏幕的水珠。


    她蹭到夏今昭身旁,打开手机的自拍模式,两张风格迥异的脸映入镜头。


    “这样,待会你剪刀手我比心,然后三二一开拍。”明希指挥。


    见她煞有介事,夏今昭憋笑,配合她的演出:“好。”


    “往这边靠靠,要让这石碑上的黑白照和字入镜。”明希像只螃蟹,横着往旁边挪。


    “可以不拍照留念吗?”


    “不行,刻字到此一游是没素质的行为。”


    夏今昭任由明希胡闹,两人挨得很近。


    在屏幕出现快门倒计时时,明希眼疾手快,朝夏今昭的方向比了半颗心。


    照片存入相册,等她去查看库存时,看到夏今昭用左手,与她拼凑出一颗完整的心。


    “啧,”明希眉毛拧成麻花,轻捶身旁人的肩膀,“你干嘛不服从安排?”


    “我想和你比心。”夏今昭声音有些委屈。


    “三十多岁,被称为玉面美人的影后,比心这么幼稚的行为好看吗?一看就是满心满眼扎进爱情的女人。”明希撇嘴,对刚才那张成品评头论足。


    “比剪刀手也很幼稚。”


    “那能一样吗?”明希嚷嚷。


    “三十岁还有爱豆在大舞台唱跳,望周知。”夏今昭脸贴过来,模仿明希的口吻。


    “你是演员啊!”


    “演员没人权?导演的问题不该怪在演员身上。”


    听到这话,某明姓导演气得七窍生烟,不愿再陷入这无休止的幼稚争吵中:“别吵吵了!反弹!全部反弹!”


    夏今昭果真不继续这个话题,她抽出明希的手机,端详新鲜出炉的照片。


    不知是否有雨的作用,左边的人眼神清亮,一身红色针织衫像轮燃烧的太阳,瞬间抓人眼球。


    “发给小周,让她洗出来。”她说。


    明希嘴角抽抽:“你认真的?”


    “不然?”夏今昭把手机放在明希脸颊旁,两相对比,“照片里的你很明艳。”


    “算了吧,别被洗照片的人误以为是缺德,到时候你奶棺材板压不住了。”明希举起伞起身,顺便伸手拉夏今昭起来。


    见两人聊得差不多,小周从车旁遥遥招手:“夏姐,要回去吗——”


    明希爪子举到伞外,冲她比个“OK”。还没等半边身淋雨,夏今昭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


    濡湿的掌心温度传递,被冷意入侵的骨髓跟着暖和起来。


    “回去又有的忙,今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夏今昭望向山下藏匿于葱茏绿意中的建筑,侧脸被雾蒙蒙的雨丝笼罩一层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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