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好到让文向好有些相形见绌。


    无论是已经穿过两年的回力鞋,亦或满减活动购买的T恤,还是没时间精心打理的卷发,文向好拿不出一样东西,来告诉祝亦年她过得很好。


    “随便吧。”


    文向好移开目光,没有再做挣扎。


    茶餐厅开在对面街道,祝亦年没牵多久便放开文向好,很认真地在看贴在墙上的餐牌。


    文向好亦抬起头,温差带来的雾气渐渐散去,眸光从上到下流转,看到的除了繁体字和数字,还有祝亦年一动不动的僵硬侧影。


    “鸡扒煎蛋出前一丁。”


    文向好率先打破两人的沉默。


    “好的。那我也一样。”


    祝亦年回应的极快,仿佛早已等待号令般,然后头也不回地去点单。


    时值饭点,茶餐厅并没有足够的座位,点完单的祝亦年找了会人,才在角落的桌子看见文向好同两个后生搭台,正低头有一搭没一搭玩着牙签盒倒出来的牙签。


    祝亦年搬了张塑料椅坐在文向好旁边,文向好听见身旁的动静,只是略抬起头,然后往一旁挪了挪。


    “阿好为什么会来曼港?”祝亦年一边坐下一边小声搭话,“旅行?亦或工作?”


    文向好一时未出声回答。


    说是来工作,但她的工作从来没有这么高大上到需要来曼港的部分,说是来旅行,但她连一张景点打卡照都没有,好像说什么都会露馅,让祝亦年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差劲。


    倒是搭台的都市白领十分大胆外向,见到一旁的祝亦年,大赞祝亦年很漂亮,然后又问锁骨上那条项链还有耳环在哪里买到。


    祝亦年也很自然接过话茬,细心又温柔地回答那两位白领所有问题。


    文向好在一旁沉默着,看着祝亦年滴水不漏的社交模样。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祝亦年,一个和她不一样,已经不需要“唯一”来装饰世界的祝亦年。


    “阿好,你是不是过得不太开心?”


    一旁搭台的人早已离开,但文向好自始至终都垂眸沉默着,不说一句。


    这样的社交信号告诉祝亦年,这是人在不开心,所以她小心翼翼开口问。


    “为什么这么问?”


    文向好回过神,忍不住笑了声,极力掩住声音的颤抖,连表情都有些失控。


    祝亦年眨了眨眼,没有说缘由,只小心翼翼伸手握住文向好的右手拇指,低声道:“对不起。”


    文向好有点惊讶祝亦年还记得这个暗号,毕竟祝亦年当年连她这个朋友也可以不要,又何必记住这些细枝末节。


    最终文向好没有说出时常跟在这句暗号后的“没关系”。


    曼港的茶餐厅出餐很快,两份鸡扒煎蛋出前一丁被端上桌。


    刚刚的话题结束得悄无声息,两人都没在纠结这个问题,文向好收回手拿起筷子,祝亦年也自然地收回手,抬头跟服务员道谢。


    文向好习惯性用筷子戳了下煎蛋,黄色的蛋液随即从破口流出,融入出前一丁的汤汁里。


    不是全熟的蛋,文向好很讨厌。


    “吃我的吧,我的煎蛋还没破。”


    祝亦年拍了拍文向好正在试图阻止蛋液流向汤汁的手腕,把自己那碗出前一丁往前推。


    “……”


    手停了,蛋液又重新缓缓流出汤里。


    “算了,别勉强。”


    文向好知道祝亦年不喜欢失序的事物,煎鸡蛋就应该完完整整没有一个破口。


    “可是阿好不是不喜欢吗?”


    祝亦年执着地把自己那碗面推向文向好,语气变得有些着急。


    “可是你喜欢吗?”


    文向好把自己的面也推开,两个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汤汁荡漾一下,两张模糊的轮廓随之一同扭曲。


    一个焦急,一个冷漠。


    文向好看着祝亦年一副仍不肯放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还是没变。”


    “我变了很多。”


    祝亦年接话。


    “我也是。”


    文向好夹起一筷子沾了蛋液的面吃入口中。


    其实沾满未熟的蛋液没有这么差劲,文向好一向习惯于忍耐,毕竟生活中不是时刻都能称心如意。


    文向好唯一忍耐不了的只有被抛弃。


    一碗面过后,祝亦年提出可以送文向好去任何地方。


    文向好随口说了个瑰丽酒店。


    宣传单里写着的曼港最贵的酒店。


    祝亦年没有多问,只是开到到瑰丽酒店,硬是给文向好塞了张写着号码的便签,讲了声拜拜,最后目送文向好走进去。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各色人物穿着精致的衣衫谈天说地。


    文向好站在中央,只觉得一股慌悸吞噬着她的心脏,只能僵着身子,整个人似要被这个谎言击溃。


    或许站定的时间太长,一个大堂服务生上正想走上去关心,此时文向好却捏紧号码,转身离开酒店。


    酒店大堂外,祝亦年的车仍停在原地。


    文向好想不明白祝亦年为什么还在这,脚步迟疑了会,又重新走上前,俯下身还没敲,车窗已经摇下来,露出一双掩不住紧张的葡萄眼。


    文向好等了一会,依旧听不到彼此间的动静,唯有胸膛里的心脏在沉沉跳着,催促着自己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本来应该在公用电话说的话此时要当面说出,让文向好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背在后面的双手绞着,新修剪过的短指甲在指腹上摩挲。


    “记得。”


    祝亦年立刻点头,一秒没有犹豫的样子,像是这件事发生在昨日。


    “你帮我保守秘密,我会实现你的一个愿望,无论任何愿望。”


    祝亦年很认真地开口,说完才眨了眨眼,眸里文向好的影子被敛进幽暗的深处,又重新被路灯照亮。


    “阿好,你的愿望是什么?”


    第3章 报复 手腕一转,牵住祝亦年的手。……


    文向好不知道祝亦年为什么能回答得这么快,或者对方与她一样对这个约定耿耿于怀。


    而且想要尽快摆脱。


    “我能上车讲吗?”


    文向好敛着眼不去看祝亦年,低声说道。


    “没问题。”


    祝亦年摁开安全带,直接下车为文向好拉开车门。


    车内的温度不高不低,文向好轻轻把脊背靠在椅背,让沁在肌肤的冷汗能被风带走。


    “阿好,来我家吧。”


    祝亦年将车重新启动,默默驶向车道,没听到文向好的回答,却也没再问什么,只专注开着车。


    电台节目正在收尾,不说一句的车厢里只有安静的歌声。


    「双眼合上看到了寂寞


    张眼望见所失很清楚


    想要填满落空的过往


    心有很多个如果


    骤变几多个没终于的答案


    并藏于暗里渡过」


    “我是来曼港玩的。”


    文向好乍然开口,回答着吃面时避谈的问题,顿了顿又继续:“本来的导游跑路了,但我还想在曼港玩七天。”


    心脏怦怦跳着,文向好咽了咽口水,偏头看向身旁的祝亦年,恰好此时祝亦年正望着她。


    街边的灯一盏盏将光撒向车厢又转瞬抽离,祝亦年一双望着文向好的眼睛一时落入暖亮,一时又敛入黑暗。


    只是在对视一刻,祝亦年便立刻扭过头,盯着前路,不再看文向好一眼。


    “我带你玩,阿好你想玩多少天都可以。”


    “七天之后,我们之间不拖不欠。”


    一阵沉默过后,两人同时开口,只不过一个在加筹码,一个在毫无保留。


    得到答案后,文向好暗自松了口气,两只冰冷的手重新握在一起,互相摩挲着给彼此温度。


    但一颗心仍在怦怦悸动着,似落入岩浆的本能逃离,又似坠入冰川的垂死挣扎。


    祝亦年的家虽然不大,但完全不是曼港常有的逼仄鸽子笼,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落地窗,曼港的夜景能尽收眼底。


    “May说我的房子夜景很漂亮,很适合搞party。”


    祝亦年半蹲着身子在鞋柜翻找未拆封的新拖鞋,然后摆在文向好脚边。


    文向好没有立刻换鞋,只是居高临下望着此时矮半个身的祝亦年:“你请过很多朋友来家里吗?”


    “3月10号和6月7号,有过两次聚餐。”


    祝亦年又低下头不与文向好对视,然后准确报出日期。


    文向好觉得自己落在祝亦年身上的目光有些多余,将视线收回到拖鞋上,只是换鞋的动作越来越慢,甚至有些笨拙。


    “来看看卧室吗?”


    祝亦年没再像去茶餐厅一样牵着文向好,只是微微侧身指着不远处的房门,然后比着姿势。


    “我的床很大。你可以跟我一起……”


    脱口而出后,祝亦年整个人立刻僵住,立即接话:“或者我睡沙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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