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金光裘 > 4、004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落在薛扶楹耳边。


    微微温热的吐息,轻拂过她的耳背。


    拂得薛扶楹心底一阵酥.麻。


    酥.麻过后又是胆战心惊。


    太子这句话,好似图穷匕见


    ——他很喜欢你。


    ——薛婕妤,你很会讨父皇欢心。


    原来太子是要让她作为眼线,安插在皇帝身边,再努力承宠上位,好在日后为太子阵营做事。


    真是好长远的打算,好大的一盘棋。


    短短一瞬,薛扶楹大抵已猜到对方心中思量。她敛了敛眸,决定再与其斡旋一番。


    “殿下此言何意?”


    “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一举一动皆仰仗皇恩,臣妾难道不该将心思放在陛下身上么——嘶……”


    太子的手捏痛她了。


    自下颌处传来轻微的钝痛,紧接着,便是他泛着寒意的一句话:“孤不想让你讨好他。”


    什么?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句话,让薛扶楹微微瞪圆了眼睛。


    只见他另一只手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紧接着,身形微俯下来。


    月色宛若琉璃,镀上他冷白的面庞,太子半张脸隐匿于月影与树影的交织之处,唯有那一双凤眸深邃又清亮。


    “没有听清楚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却没有分毫的不耐烦。


    “孤说,不想见你讨好他。”


    薛扶楹正杵着愣,对方忽尔伸手,攥着素帕擦拭她的下巴——便是适才筵席之上,她被皇帝触碰过的那一处,此刻又被他捏得有些发红。


    四目相触。


    薛扶楹看见对方眼底乍起的,那微不可察的情绪。


    ——那一道情愫着实太过于轻微,轻得像是极轻一道风,拂过那一汪平静的湖泊,轻微得未泛起任何涟漪。


    身前之人低垂下一双浓睫,蜷长的睫羽些许遮挡住那如墨的双眸。太子的视线又低了低,薛扶楹自他眼底,能看见自己那一抹浅浅的影。


    她落入太子眼中,无论是她的身形,或是她的影子……着实太过亲密。


    薛扶楹猛一回过神,下意识便要躲。


    太子微微蹙眉:“别乱动。”


    温和斯文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无从抗拒的强制。


    余光里,对方腰际玉牌折射出些许辉光。


    薛扶楹果然不敢再动了。


    她循着太子的话,乖巧杵在那里,任由对方在自己下颌处缓缓擦拭着。总有微风袭来,送来他身上好闻的熏香气味,温和稳重的佛香,掩盖着一层独属于药草的清苦味道。


    片刻,她又瞧着对方修长干净的手指,收起那一方素白的帕。


    看着这一方帕子,他似是在看着什么极嫌恶之物,稍一抬手,便有侍人上前。


    “烧干净了。”


    “……是。”


    他身旁的宫侍也不敢抬头看他们。


    待侍人领命走后,身前之人的身形又被月影拖得极长。周遭吹拂来轻悠悠的夜风,太子的面色似是和缓了些。


    他转过头,莹白的月色落在那一张靡丽的脸上。


    “薛婕妤,你为什么入宫?”


    冷不丁的一句,问得她又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入宫?


    “自然是皇命。”


    那一份圣旨,她与整个薛家,不得不从。


    一提及此事,薛扶楹心中又平添了对那位“衣冠禽兽苏公子”的愤恨。


    她讨厌他,奈何阿姐喜欢。


    身前之人忽然也问——


    “听闻娘娘有位同胞姊妹,”太子垂下眸,睨着她,语调算是温和,“所以娘娘入宫,是为了家人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里,竟有怜惜。


    “姊妹”二字落在薛扶楹耳中,叫她心中警惕,瞧着对方面上的悲悯之色,她字斟句酌,答得十分规矩:


    “回殿下,臣妾家中,是有一位妹妹。”


    太子话尾上扬,轻轻一声:“哦?”


    “臣妾入宫,既是皇命,更是天命。更何况被陛下留了牌子,得以面见天威,这不单单是怀月一人之幸,更是阖族荣光,是极光耀门楣之事。”


    太子:“光耀门楣,阖族荣光?”


    薛扶楹点点头。


    对方回味着她的话:“入宫对你来说,便是这般值得高兴的一桩事?”


    不该高兴么?


    光宗耀祖,求之不得。


    薛扶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便在此时,年轻太子笑了笑。


    他的唇角虽是微弧着,可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


    薛扶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他足够满意。


    须臾,他唇角边似发出一声轻嗤。


    紧接着他摘下腰际那一块,她曾用余光打量许久的腰牌。


    那是一枚销金如意螭龙玉牌,上好的羊脂白玉,于夜色下不见一丝杂瑕。


    销金螭龙,绶带朱红,其上一个“陵”字若隐若现。


    ——这是他身为储君的信物。


    整个大安,仅此一枚。


    迎上她的视线,太子竟将此物递给她。


    “这是东宫信物,日后若是遇见什么急事,或是……”


    他顿了顿,声色依旧不变。


    “或是遇见旁的、你不愿做的事,都可以拿着此物,来寻孤。”


    他的声音太过于平淡。


    薛扶楹整个人却彻底愣住。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太、太子殿下……”


    要将这一枚螭龙玉牌,送、送给她?


    他没在开玩笑吧?!!!


    不等她开口询问,太子忽然咳嗽起来。凉风涌入肺腑,似是一把并不锐利的钝器,叫一侧隐于夜色阴影中的阿庚走上前,立马自怀中掏出一个银色药瓶。


    年轻太子看也没看,熟稔地自其中倒出两粒黑黢黢的药丸,咽了下去。


    看上去极清苦的药丸,他咽得并不痛苦。


    阿庚明显也看见那枚玉牌。


    “薛娘娘,我们殿下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还望娘娘妥善收好了。”


    此物贵重,若是不慎遗失,落在旁人手里了。


    便是十个薛家,也不够姬陵抄的。


    金枝玉叶的太子爷止住了咳,轻掀起眼皮。


    薛扶楹心里头“咯噔”跳了跳,下意识:“……那太子殿下您,多注意身子。”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弧了弧唇,心情似乎变好了些:“多谢薛婕妤挂怀。”


    便在此时,不远处有星星灯火破开夜色,似有人掌灯,踏着月影而来。


    她虽为太子名义上的长辈,可若真论上年岁,对方比她还要年长上三岁。为了避嫌,薛扶楹赶忙侧身告退,见状太子也只是笑笑,没拦着她。


    待重新落座,筵席已至后半场。


    丝竹管弦,依旧不绝如缕。


    无人在意她的离去,更无人在意她重新入座。金銮殿上,舒贵妃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皇帝一阵开怀。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帝摆驾,留在了皇后宫里。


    众人散去。


    薛扶楹小心攥握住手中螭龙玉牌,避开太子视线。


    回到暇安宫,恰见乔才人迎上前来。


    对方早她半年入宫,除去那一日选秀,今日也是她第一次面见天子。小姑娘平日里与她一同住在暇安宫,也因是宫殿离得近的缘故,这一来二去的,二人便交好起来。


    见了薛扶楹,乔氏高高唤了声:“薛姐姐——”


    薛扶楹将玉牌藏好,循声走上前。


    乔才人声音里难掩激动:“薛姐姐适才于席上献的那一舞,俯仰生姿,令人好生艳羡呢!从前便听闻薛姐姐能歌善舞,今日一见,才知什么叫仙人下凡。”


    薛扶楹攥好手里玉牌,闻声,谦虚地笑了笑。


    “对了,薛姐姐。”


    乔才人忽然又凑近。


    对方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扫视了一番,见无外人,又压低了声音,几分紧张道:“姐姐献舞时,可有注意到贵妃娘娘?”


    舒贵妃?


    她并未留意。


    乔氏小声:“我总是觉得,舒贵妃似是不喜姐姐……”


    从前,舒家与薛家于前朝之上便不对付,今日薛扶楹又于宫宴上出尽了风头,得了好一番赏赐,可想舒贵妃又是怎样将她始作眼中钉肉中刺。


    “我瞧着,贵妃娘娘面色极差,似是要将牙都咬烂了……”


    乔才人紧张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暇安宫的宫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便就是几名贴身的心腹宫娥。闻声,身后的春非也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吭一声。


    薛扶楹安慰乔氏:“无事,我知晓分寸的。”


    更何况,今日本不是她主动去争这风头。


    是皇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推了出去。


    乔才人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眼前小姑娘的眼睛又转了转。


    “皇后娘娘应是在刻意拉拢姐姐。”


    而今皇后虽为六宫之主,可眼下最受陛下宠爱的,却是昭阳宫的那位贵妃娘娘。今日宫宴之上,皇后对她隐约有了拉拢之意。


    乔氏道:“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夏时的夜风总是伴着蝉鸣,燥热地拂过耳鬓。她听见身前的乔才人一面思量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与她说道:


    “皇后既是向姐姐抛了橄榄枝,那便是愿意做姐姐的靠山。都说一如宫门深似海,你我于这后宫之中总得寻一处依靠,这日子才能安稳地过下去。或是仰仗皇恩,或是投靠皇后娘娘、舒贵妃,哪怕是投靠嘉妃娘娘……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寻一处……靠山?


    一片月影里,才人乔氏抬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眸,认真瞧着她。


    光影错落,坠上少女衣衫,落上那一双陛下御赐的牡丹金簪。


    乔才人无端想起了夏氏。


    “若无靠山傍身,便像是那夏氏,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皇宫里,连个帮忙伸冤的人都没有。这宫中诸如她一般可怜之人数不胜数,薛姐姐,我们还是要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


    见她半晌无声,乔才人歪过头,又问了一句:“姐姐,你觉得呢?”


    小姑娘生得可爱,话闸子一打开便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薛扶楹笑笑,声音平稳无波:“先莫说靠山了,且说今日这一番你还不乏么。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罢。”


    擦身的那一瞬,她听见乔才人在耳旁痴痴道:“……不过陛下赏的这一对牡丹金钗,可真是好看。”


    ……


    那日宫宴过后,舒贵妃对她的刁难愈发变本加厉。


    尤甚是舒贵妃的心腹宫女萱儿,总是时不时地来暇安宫找她的麻烦。


    对方乃是最受天子宠爱的贵妃娘娘,一开始薛扶楹本心想着忍气吞声,毕竟有阿爹在前朝,舒贵妃只敢小打小闹,不敢对她作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直至一日,薛扶楹听闻,皇帝欲收回世家势力,对林家下手,薛家也要受此牵连。


    彼时她正在清心殿,闻此讯息,手中香烛一抖,火舌险些扑簌簌地落下来。


    外头有人来唤,皇后娘娘请她前去凤鸣宫。


    薛扶楹掩下眼底思绪,于铜盆里净了手,将香灰拂净,而后规矩跟上那宫娥的步子。


    宫墙巍峨,于道路两旁寸寸延展。斑驳的枝影落上大红色的朱漆,她的影子也随着枝叶,于残风间徐徐摇晃。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凤鸣宫。


    雍容华贵的女人,正斜倚在那张紫檀软圈椅上,半边衣袖轻垂着,醺醺香风漫过绣着鸾凤祥纹的丝帐。


    见了来者,皇后懒懒一抬眸。


    薛扶楹俯身,跪拜。


    声音清和:“臣妾薛氏,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里带着些许打量之色,落在她身上。


    与那日宫宴之上的眼神大不相同。


    甫一开口便是:


    “衣裳太素。”


    薛扶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对襟纱衣,宛若一层清淡又缥缈的云。


    “胭脂也太淡。”


    皇后又颦眉。


    “后宫女人如花似云,打扮起来更是人比花娇。你这般寡淡的性子,要如何博得圣人青睐,讨得圣人喜欢?”


    正说着,她微微坐起身,睥睨着长跪于地的薛扶楹。


    只见少女敛目垂容,一副乖顺之状。


    看上去便是极好拿捏的模样。


    薛家并不算是几大世家之首,但也绝算不上是小门小户。便是这样家族养出来的女儿,才最是容易拿捏。


    “你是个聪明人,舒贵妃与你不睦,而今你尚未承宠,她便已经明里暗里的、已给你使了不少绊子。无论你有没有争宠的念头,可在这深宫之中,若无皇恩傍身,待这日头一久了,什么人都能欺你辱你,什么小猫小狗的,都能骑到你身上去。”


    皇后一双锐利的明眸打量她,字里行间,皆是拉拢之意。


    “薛婕妤也不想,那林氏的今日,便是薛氏的明日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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