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金光裘 > 8、008(有修改)
    好奇怪的语气。


    薛扶楹抬眸,只见对方的眸色又凝了凝。


    有金光掠过他的瞳眸,他眼底的光影聚在一处,又落上她白净的面容。


    须臾,她又听见太子问道:“抚的什么琴,需要日日都去么。”


    是得日日都去。


    圣人整日批阅折子,身子乏累,心中又积闷。故而成日便唤她前去抚琴解闷。


    除了抚琴、按首,还有端上那一碗解渴的避暑汤之外,她再未与陛下做过其他之事。


    当然了,薛扶楹也不会专门同太子再解释这些。


    太奇怪了。


    于是她屏息凝神,双膝微屈,隐隐吞声:


    “圣上传唤,臣妾不得不从。”


    太子又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极低,待薛扶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然正色。


    ——她还以为适才自己出现了幻听。


    有风轻扬起他的衣袂,还有他鬓角的碎发。


    薛扶楹尽力忽略对方面上的艳色,循着礼数补上那一福身,规矩道:


    “多谢今日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第三次,又是得他相助。


    薛扶楹已不知晓,对方究竟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了。


    不过也无妨,这人情欠得多了,便也就不怎么值钱了。总之她就这一条烂命,总好过不明不白地在旁人手里死上个三次。


    眼下她大抵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倒是眼前之人提醒她:“你便不想知晓,究竟是何人陷害的你么?”


    他的眸色浓黑如墨,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她下意识:“是何人。”


    “你身边的那个宫娥。”


    薛扶楹:“春非。”


    ——这并非是一句疑问。


    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些推断。


    能在众人混乱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红花粉藏入薛扶楹食盒之中的,也只有她亲近的几名宫女了。


    再加之那一日,她曾看见春非鬼鬼祟祟,不知在后院做什么……


    想来应当是舒贵妃买通了春非,一面想加害嘉妃腹中皇嗣,另一面想要嫁祸于她,一石二鸟。


    太子懒懒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那宫女,你想要如何处置。”


    “殿下觉得,我当如何处置她?”


    她现在变聪明了。


    在回答问题之前,先抛给对方一个问题。


    见状,太子也仅是弧了弧唇。他稍稍倾弯下身,腰际的坠玉穗子在半空中轻微荡了荡,折射出一道粼粼微光。


    他的声色间似有几分愉悦:


    “孤给你重新换一位贴身宫娥,如何?”


    薛扶楹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两跳。


    什么意思?


    要监视她?


    年轻太子含笑,看着她。


    清清淡淡的视线,仿若未带有任何算计之色。


    好似他真是在关怀她。


    纵使薛扶楹心中是有百般不愿。


    可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太子爷、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她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多谢太子殿下挂怀。”


    这几个字,薛扶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年轻太子轻轻笑了笑,声音似乎更加愉悦了。


    他的一双凤眸轻弧起,眼底竟还有几分欣赏的意味,“薛婕妤,你比孤想得还要聪明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从前在他眼里,自己是什么绝世笨蛋吗?


    薛扶楹决定忍气吞声。


    日头偏斜了些,炽艳的金光徐徐洒落眼前之人周身,愈映照得他衣袂上那条四爪螭龙耀眼夺目。


    一瞧见那四爪螭龙,薛扶楹不由得想起藏于枕下的那一枚玉牌。


    她又有几分头疼了。


    许是她目光太过于定定然,一时未自太子身上挪开。


    须臾,她听见耳畔落下一句:“为何要这般看着孤。”


    那嗓音有些轻,亦有些低沉。


    竟让薛扶楹耳旁又浮现过,那日御花池边,年轻太子半带着诱惑的那一句:


    ——“薛婕妤,父皇老了。可儿臣还年轻……”


    微燥的不知是他的吐息,还是池水边摇曳不止的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一个念头在心底打转,良久,她还是忍不住了。


    抬首问出心中困惑:“太子殿下。”


    “嗯。”


    “您这般几次三番地为我解围,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为了薛家,或是为了……


    太子半眯起狭长的凤眸,打量了她少时。


    终于,他似是想起一件事来——


    薛扶楹瞧着,他眼底光影变了变,而后轻轻一抚掌,立马有人自暗处走上前。


    定睛一瞧,正是太子的心腹,阿庚。


    只一个眼色,阿庚立马会意。


    不少时,太子手中已多了一个银色的小药瓶。


    与先前他每犯咳疾时,阿庚取出的药瓶有上几分差别。


    “孤确实有件事。”


    太子略一颔首。


    薛扶楹迟疑,又接过。


    “这是……”


    做工与模样皆是精致的药瓶,此刻正被她牢牢攥握在手里,一时间,薛扶楹后知后觉——自己掌心似乎又多了一个烫手山芋。


    她愈发捉摸不透太子的意思了。


    给她药瓶做什么?


    忽然,一个大胆又大逆不道的想法,涌入她的脑海。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方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半带着微冷的风声:


    “薛婕妤不是日日要去金銮殿么?”


    “正好。”


    “自今日起,你每日往父皇的避暑汤中放上一粒瓶中药丸。此药丸无色无味,可溶于水,便是御医用银针如何探察,也无法发觉。”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听得薛扶楹双手一抖,惊得险些要将瓶子扔出去。


    要她给圣人……下、下药?!!


    她面色猛地一白,猝然迎上身前之人漆黑平静的视线。


    那一双凤眸美艳而幽深,眼底挟着淡淡的戏谑之色,似乎在同她说——这点小事,做不到么?


    他救了她三次。


    薛扶楹微微屏息。


    攥握在手中的小银瓶,发烫,又发烫。


    她尽量稳住心神,保持着冷静,问太子:


    “这瓶中,装得是什么?”


    “毒药。”


    身前之人言简意赅,又眯了眯眼睛,笑着补充,“慢性毒药。”


    薛扶楹:……


    “此药丸名为绝命丹,瓶中七七四十九粒药丸,恰好七七四十九天,足以叫他不治而亡。”


    “当然了,若是薛婕妤心急,也可以快些,一日用三三日的量也是可以的。”


    毕竟这药活人难,药死人还不简单?


    闻言,薛扶楹面色煞白,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来。


    双膝磕碰于铺满青石子的宫道,遽然一道锥心的疼。


    而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


    少女身形伏于地,恳求太子收回成命。


    见她又跪,姬陵明显一蹙眉。


    她身形伏得低,整个人几乎蜷在宫道上,几缕青丝自鬓角边簌簌落下,便如此随风轻荡着,飘摆在半空之中。


    太子视线微低,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些许阴沉。


    薛扶楹并未瞧见对方面上神色,她低垂面容,收敛着视线与情绪,却听闻自耳畔传来步履轻叩之响。


    紧接着,一尾遽然的风声,送来他身上独有的清苦气息。


    是清苦。


    是连佛香都遮掩不住的清苦。


    薛扶楹能感觉到,对方走近了些,又在她身前停下来。


    高耸的假山,恰恰遮掩住二人的身形。薛扶楹不知暗处有无他安插的眼线,然此时此刻,她也完全不顾上其他。


    她轻声,紧攥着烫手的药瓶,双肩微颤着,再度请求太子收回成命。


    刺杀圣上,如此光明正大地刺杀圣上。


    薛扶楹仿若已经看见,自己的九族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上刑场。


    忽然,太子蹲下来。


    随风拂来他身上的气息,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很漂亮,像玉一样。


    落在薛扶楹下颌之处,冷不丁地,叫她又打了个激灵。


    她就这样被对方抬起下巴,近乎于仰视他。


    仰视那样一张美艳而又危险的脸庞。


    姬陵薄唇轻启,于她耳旁,似是温声哄着:


    “这么害怕做什么?”


    “是怕他,还是怕毒杀他?”


    她鸦睫垂下,浓密蜷长的睫羽,依稀遮掩住少女眼底撼动的神色。光影在她杏眸间流转着,只消她深吸上一口气,整个唇齿、整个胸腔,立马涌上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歪了歪脑袋,一双凤眸轻挑着,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她的下巴就这般落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之间,感受着他指节轻微的发力。


    见她半晌不答,太子竟也不恼。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温和的声音,似乎某种诱引,又似乎是某一种宽慰:


    “不要害怕,薛婕妤,孤会帮着你。”


    秋阳再度落上他冷得发白的面庞,说也奇怪,明明是那样一张冰冷的脸,却又在其垂眸之际,薛扶楹自他眼底瞧见了几分悲悯与怜惜。


    ——一如那日,二人初见之时。


    月下,姬陵面上的神色。


    他伸出一只手,轻抚上她清艳的脸庞。


    日影太过于炽热耀眼,光圈落在他身后,又被冷风吹得、摇晃着而晕染开。


    薛扶楹双膝落于地,被日影照得好一阵目眩,终于,在她垂眼之际,对方以另一只手,牢牢攥握住她纤细的小臂。


    径直,将她自地上捞起。


    几乎是同一瞬,她听见耳畔那一声叹息:


    “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的倚靠。”


    她面颊上,太子冰冷的掌心逐渐有了一丝温度。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倚靠。”


    ……


    待薛扶楹回到暇安宫,宫里的宫女太监已重新换了一批人。


    她自然知晓,这是谁人的手笔。


    几名宫娥于她身前俯身行礼,为首的名唤秋波,从今日起,对方便是姬陵安插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


    薛扶楹将药瓶也藏于枕下,与那块玉牌并着,听闻秋波的话,兴致缺缺地随意应着。


    又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给人一颗甜枣,叫人为他卖命。


    太子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


    ……


    时间一转,便已入秋。


    她也已往圣人甜汤里已放了十二枚药丸。


    嘉妃那日虽是落红,可在御医的全力救治之下,保住了龙嗣。


    母子平安。


    听闻这个消息,薛扶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距她上一次见到姬陵,也过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日,圣人如往常一般,日日唤她前去金銮殿中抚琴。同样的,她亦是会奉上一碗掺了绝命丹的避暑甜汤。


    第一次送甜汤时,她险些摔了碗。


    龙椅上的男人微微抬眸,还好未发现什么端倪,也并未再追究。


    薛扶楹心惊胆战地,看着御医用银针没入甜汤。


    而后又紧张地看着皇帝舀动汤勺,不过须臾,一整碗甜汤便已下肚。


    果真如太子所言,御医并未自那甜汤中探察出任何异样。


    皇帝饮罢,一时也未露出异样。


    她小心翼翼地往甜汤中放绝命丹,又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皇帝每日饮下汤药之后的变化,未曾有一日倦怠。


    诚然,薛扶楹也不敢倦怠。


    太子眼线众多,她不知金銮殿中,是否有姬陵的眼线。


    她只怕自己哪日忘了往甜汤中放绝命丹,第二日,这七七四十九粒绝命丹便会齐齐出现在她的膳食里。


    如此思量着,薛扶楹心中一个哆嗦。


    她战战兢兢,又兢兢业业地,记录皇帝服下绝命丹后每一日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似乎有些奇怪……


    饮下绝命丹的第三日,皇帝开始嗜睡。


    饮下绝命丹的第五日,皇帝手脚开始冒虚汗。


    御医前来把脉时,薛扶楹便侧身立在一侧,她一颗心怦怦直跳着,隐约听见几句“龙肾亏虚”……


    饮下绝命丹的第八日,皇帝开始不翻牌子了。


    饮下绝命丹的第十日,后宫一时怨声载道,便是连独得圣宠的舒贵妃,也被皇帝冷落了下来。


    饮下绝命丹的第十二日……


    终于,皇帝召见了皇后。


    不为旁的,却是为了两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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