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有味道


    直等到束函清轻声说了句好,晏神筠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放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晏神筠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位高权重,惊才绝艳。


    大概有了一次生死之交的经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拉近了一些。


    束函清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故意不看宴神筠,偶尔也会将视线投向那个专注在数据的晏神筠,他会按时提醒对方吃饭,休息。


    有时候晏神筠实在太忙,挥手示意呆会,连抬手拿筷子的功夫都没有,束函清受不了,宴神筠说等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便会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饭喂他,而晏神筠的目光从眼前的科研报告上移开半寸落在了束函清脸上,竟然配合地张开了嘴。


    这温馨得有些诡异的画面曾被桑迈撞见过一次。


    当时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语气不可思议地问束函清:“晏教授这是行动不便了?”


    束函清:“……我让他按时吃饭,他根本不听,我就只好这样了。”


    桑迈表情一瞬间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灭世般的病毒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全国各地接连沦陷。


    束函清至死都清楚地记得实验室崩溃破灭的那一天,警报声响彻云霄,他们整支护卫队拼死护送着晏神筠杀出重围,一路上尸横遍野,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直到他们到了安全地地方,破败的废墟中,晏神筠背靠着砖墙坐在地上,一条长腿屈起,一手随性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未干的腥红血迹,眼底一片空洞。


    “教授。”束函清低低唤了他一声。


    晏神筠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睛。面前递来了一瓶矿泉水,他一动不动地凝视了那瓶水好几秒钟,才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准备接过去。


    束函清顺手替他将瓶盖拧开,重新递了过去。


    晏神筠沙哑着嗓音,问他:“你口渴吗?”


    束函清轻轻摇头:“离真正的庇护所还有一天的路程。我们以前受过严苛的野外生存训练,能扛得住,教授你喝吧。”


    两人在弥漫着硝烟的空气里对视片刻,晏神筠却固执地伸出手,将水瓶直接抵到了束函清干裂苍白的唇边:“……你先喝。”


    束函清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神情,在宴神筠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抿了一小口。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在他们身后是尸山血海,两人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为了将晏神筠安全护送到安全的基地,束函清那一路上吃尽了苦头,路上不断有人死去。


    深夜里,寒风刺骨,晏神筠就这么沉沉地靠在束函清的肩膀上,缩在潮湿破败的墙角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们穿过千万里路途,在这片被丧尸彻底倾覆的大地上,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直到改装车终于一路轰鸣着抵达了最后的安全区。


    车子停稳的刹那,束函清当即跳下车厢,三步并作两步地折返回去,伸出双手死死握住晏神筠冰凉的手掌,将他从车上接了下来。


    自那之后,他们便各有归处,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战线。


    晏神筠留在了防守最严密的后方,不分昼夜研制着各种试剂。


    宴神筠对束函清说:“……你一定要活着。”


    束函清点头。


    也正是到了那个时候,骄傲绝顶的宴神筠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哪怕他拼尽全力,也根本抓不住命运转机的一丝角羽,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无数鲜活的人类相继惨死,看着这场毫无悬念的末日里,人类所有徒劳的抵抗都沦为满含嘲讽的笑话。


    这与后来时空多次重置,异能催化剂被迅速制造出来的一派欣欣向荣之象截然不同。


    在最初那条命轨里,真正的抗毒药剂耗尽了无数顶尖科研人员的心血与性命,从被深度感染的暴烈变异体体内一点点提取活体基因,足足熬过了长达一年多漫长而绝望的时间,才终于逐渐研发成熟。


    束函清等一众浴血奋战的身体素质绝佳的战士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批临床实验者。


    那是他们很久之后的第一面。


    当晏神筠看见束函清的时候,那张惯常面无表情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


    束函清向前一步,撩起袖口,露出手臂。


    “教授……”束函清看着他,黑亮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等会儿针扎进来的时候,可以下手轻一点吗?”


    周围有人想上前解释宴神筠不给他们注射针剂的。


    晏神筠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旁的针剂,替束函清消毒,药剂推入了束函清的静脉之中。


    那时的晏神筠根本不会预料到,这双此时此刻满是清澈温热地注视着自己的浅色瞳孔,会在很久很久以后的噩梦和美梦里交换着出现,成为他的执念。


    而后一批批异能者出现,催化剂也应运而生。


    顺利成功进化出顶尖异能之后,束函清便被编入了第一线最危险的作战部队,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直到有一次难得的休整期。


    那天束函清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纯度很高的高阶晶核,到了宴神筠所在的实验室。


    哪怕沧海桑田,重置千百次,在很久很久以后漫长的绝望岁月里,晏神筠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幕。


    宛如烈日骄阳般炽热鲜活的青年,捧着那块如钻石般折射着璀璨异彩的精纯晶核,眼角眉梢全是灿烂笑意,郑重其事地将它捧到了自己面前:“……送给你。”


    那一瞬间,晏神筠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飘飘忽忽地踩在了云端之上,虚浮得踩不到半点实地。


    他定了定神,低声问束函清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束函清挑了挑眉,说他们上次执行高危任务时,偶然猎杀了一头变异兽,爆出了这块纯度惊人的罕见晶核。


    这是束函清的战利品。


    他专程跑这一趟拿给宴神筠做科研用。


    晏神筠握着那块晶核,嘴唇动了动,克制地说了声谢谢,与此同时他心里翻涌着难以自抑制的波澜,刚想开口留束函清今晚留下来陪他吃顿便饭,不远处走廊尽头,便猝然传来了石磊那粗粝如洪钟般的嗓音。


    “小五!说完了吧,快走!快走!”


    束函清闻声回头,连忙有些抱歉地冲着晏神筠摆了摆手,小声说呆会他们可能还有紧急集结,自己得先走了。


    说完,没等宴神筠挽留便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跑去。


    推搡打趣的声音由近而远,随后在走廊尽头倏然消失不见。


    晏神筠紧紧握着手心里那块晶核,看着石磊熟稔地一把勾住了束函清的脖子。


    束函清被那粗鲁的力道弄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几下,可石磊却把臂膀收得更紧,束函清便有些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挣扎,说放开啊,笑着举手求饶。


    晏神筠微抿了唇,他在觉醒了恐怖的精神系异能之后,他的听觉便比常人敏锐了数倍不止。


    走廊拐角处,石磊粗声粗气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你以前不是整天躲着他吗?怎么现在不讨厌了?”


    束函清的声音温和:“宴教授人挺好的。”


    安全区周遭全是被病毒污染的丧尸潮,时不时就要清剿一番,为了防线不被冲垮,军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组织最精锐的部队进行一次大范围的清洗。


    在一次凶险的行动中,束函清的一名队友不幸被丧尸爪尖划破了手臂,他是由催化剂催化的异能,没能抵抗住丧尸病毒的侵蚀。


    同样是小耗费无数资源培育长大的特殊人才,骨子里淌着军人的傲骨。在身体尚且没有完全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之前,那名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硬是逼着束函清把他作为第一手活体研究样本送进实验室,在配合完研究后,他偷偷藏了武器,随后干脆利落地开枪自杀。


    束函清亲手将战友冰冷的遗体送去火化,晏神筠就在现场。


    束函清眼圈里的猩红与湿意迟迟没有退去,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宴神筠,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苦涩与窒息。


    束函清失魂落魄地先走一步,脱力般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


    宴神筠脱下身上的外套,上前一步,让束函清起身,随后将那件外套折叠整齐,平铺在了潮湿冰凉的地上,才重新让束函清坐了下去。


    束函清看着垫在屁股底下的外套,眼神有些犹豫。


    晏神筠拉了他一把,紧紧地与束函清挤在了一块儿。


    束函清不是个天生悲观脆弱的人,可经历了太多生死,如今眼底也不免染上了沉重与忧郁,他有些茫然地侧过头,声音干涩地发问:“教授……还要死多少人啊?”


    他知道宴神筠也无法回答他。


    漫天浩劫之下,根本没人能回答得了。


    束函清摇了摇头,自嘲般地换了个话题:“教授,你能闻到我身上有股味道吗?”


    晏神筠疑惑:“什么味道?”


    束函清看着手指道:“……血腥味。”


    从末世爆发的那一天起,束函清就觉得自己再也没能彻底摆脱那股附骨之疽般的腐败血腥味。那是洗不净的恶臭,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肉与骨血,怎么都洗不掉。


    晏神筠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青年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近,握着束函清的手掌放在唇边。


    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得极近。


    安静的火化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膜边清晰交错。半晌过后,晏神筠才缓缓松开了束函清手掌,低声开口:“没有味道。”


    第72章 他不妄想只是想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宴神筠的动作实在是太超过束函清的想象了,他只觉得被宴神筠呼吸拂过的皮肤都骤然在发烫发痒。


    他下意识将手抽出来,哈哈了两声说谢谢你安慰我。


    无所适从之下,人就会变得很忙。


    束函清想抽根烟定定神,可刚捏住烟盒,意识到身旁坐着的是谁,又有些尴尬地将手重新放了回去。


    还是别抽了,毕竟宴神筠不太喜欢烟味。


    这些小动作早已被眼尖的晏神筠收进眼底。


    宴神筠从束函清手里拿过打火机,还拿出一根烟让雷束函清咬住。


    咔嚓。


    打火机发出一声响,一团跳动的炽热火焰骤然燃在两人贴近的面容之间。


    晏神筠动作自然地替束函清点烟,火苗熄灭,他微垂着眼帘,看了看烟盒:“最近抽很多吗?你以前不怎么抽烟的。”


    束函清:“……他们教我的,说要是觉得心里实在太累太闷,这玩意儿能让人放松一下。”


    晏神筠静静地看着他:“真的吗?你给也试试。”


    束函清挑了挑眉,盯着晏神筠,见对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与厌恶的表情,才缓缓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


    晏神筠也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


    他学着束函清刚才的模样将咬在唇齿间,凑了过去,用自己嘴里的烟头去碰触对方烟上那点猩红闪烁的火星。


    火星交融。


    晏神筠显然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东西,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被刺鼻的烟草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束函清连忙伸手帮他顺着拍了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和军部实验室里最宝贝的眼珠子在这里做这不健康的事。


    “别跟我学。”束函清从他嘴里抽走了香烟,掐灭了火星,“这玩意儿伤身。”


    宴神筠可是珍惜赛级人类物种。


    晏神筠看着束函清的动作,没反抗,但是也伸出手截下了他嘴里的烟:“那你也不许抽。”


    束函清嘴里叼着的烟也被拿走了,他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妥协道:“好吧,我尽量……可是教授你知道吗?我们在前线搏杀,有时候真的会被那些铺天盖地的断肢残骸逼得崩溃,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麻醉一下神经。我上次悄悄试了一下,酒精其实也是个好东西,可惜末世里物资太匮乏,有时候根本搞不到。”


    而且安全区的人力有限,除了生活物资,根本没力气再去做这些。


    晏神筠注视着束函清,语调郑重开口:“束函清,以后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少的。”


    “后方的安全区会扩建得越来越大,直到与外界所有的病毒和丧尸完全隔绝。那里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像末世前那样正常生活,结婚,生子,会有慢慢有充足的医疗资源和教育资源,会恢复得像灾难爆发以前那样。”


    束函清愣住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晏神筠不眨眼地看着他,阴沉的天气里,光线不太好,两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下对上,相距甚至不过短短十厘米。


    宴神筠不知为何,他突然很紧张,很期待束函清说些什么。


    在漫长的沉默后,束函清那双浅色的瞳孔里突然暴射出熠熠生辉的光芒,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地回答:“嗯,教授!我相信有那么一天的。”


    就这样?


    宴神筠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失望。


    但换作是在这末世里苟延残喘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听了晏神筠这番虚无缥缈的规划,或许都会当场泼上一盆冷水,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象牙塔里的科学家不切实际的荒诞幻想。


    可束函清就这么认真地说他相信。


    得到肯定,晏神筠看着束函清说:“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束函清站起身来,临走前嘱咐晏神筠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你虽然是基地的神,可是毕竟神也得好好吃饭。”


    只有身体好了才能等到那天。


    晏神筠半仰着头,视线落在束函清脸上,背着光,突然让宴神筠产生一种束函清随时会消失的错觉,他突然想伸出手碰碰他。


    只是想法刚起,束函清就已经走远了几步。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不久后晏神筠向军部高层提出了一个名为尸王计划的大致雏形,因为丧尸族群渐渐居然有了所谓的高级变异种,还是水系异能,甚至有了部分智慧。


    所以他们试图培育出一个能被人类精神力精准控制,且专门压制且以同类为食的变异丧尸群体,一旦成功,将能成倍缓解人类当前被屠戮的生存危机。


    总师采纳了这个方案,并由晏神筠亲自牵头主持。可那时候的晏神筠死都不会想到,这个计划最终的试验成果,竟然会落到束函清的身上。


    为了寻找完美的基因载体,他们找了无数个实验体,可最终没有一个能承受得住丧尸病毒剧烈的绞杀与适配,并且成功进化,反而退化。在最绝望的时候,晏神筠瞒着所有人,私下用自己的身体做过试剂注射,不过结果也不理想。


    偏偏就在这个关头,尸潮又混入了后方安全区。


    密密麻麻的丧尸如蝗虫过境般冲垮了防线,安全区爆发了一波又一波惨烈的尸潮。


    束函清领着特种异能小队拼死护送着一众文职研究员撤离往地下堡垒,这群年轻的异能者们用肉身与血骨,硬生生顶住了一半的恐怖压力。


    防爆闸门缓缓降下,束函清最后一个咬牙殿后。


    就在重型铁门即将严丝合缝关死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头探了进来,恶臭腥红的牙齿咬在了他的手腕处。


    束函清面不改色,拔枪抬手——


    砰!


    子弹穿透颅骨,暴烈的枪火瞬间将那头丧尸的脑袋炸得稀碎。


    他一把扣死重型大门,背靠着铁门剧烈喘息,手背青筋暴起,束函清浑身发抖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迅速转黑发紫的深深齿痕。


    他一把扯下袖子,遮挡住了那道咬痕。


    丧尸病毒在异能者体内通常顺着血液循环迅速扩散,自然感染的潜伏期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就目前的医疗数据来看,异能者被丧尸变异体咬伤后,凭借体质扛过去并成功活下来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前前来接应的尹边烟一眼扫见他惨白如纸的脸,急忙跨上前去问他怎么样。


    束函清没有对尹边烟隐瞒,叹了口气,缓缓揭开了那层带血的衣袖。


    地下昏暗微弱的应急灯光斜斜打在尹边烟脸上,她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一层,尹边烟猛地掏出止血绷带,眼眶发红,慌乱地想要替他把那可怖的伤口重新遮掩缠紧:“没事……没事的小五!这就带你去隔离室,只有一半的感染率而已,你肯定能扛过去!”


    束函清垂眼看着瞬间被黑血浸透的白色绷带:“好。”


    束函清很快被送到了隔离室,很快有人来给他注射药物,一是让人肌肉无力的药物,避免感染尸化后伤人,二是其他作用的针剂,进来的人里为首的人拉下口罩。


    束函清:“……宴教授,你怎么会过来?”


    宴神筠看着他被咬的手腕,低头摸着束函清的脸,眼中露出复杂的神情:“一定会没事的。”


    束函清低低道:“……希望如此。”


    如果挺不过去,那也许这就是他的命了。


    束函清被隔离的时候根本睡不着,不过狭小的房间里他根本出不去,他在床头找到一本书,突然就感觉到了门外有精神力波动。


    是宴神筠。


    这都半夜了,束函清把灯关了,假装睡了过去。


    他那个时候不是没察觉到什么。


    可是束函清不敢,以前束函清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可是现在却越来越胆小了。


    束函清被观察了足足三天,令人惊奇的是他的伤口只恶化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红肿消失,开始结痂痊愈。


    令人咂舌。


    比实验室观察过的所有扛过感染侵蚀的对象痊愈速度都要快。


    束函清死里逃生,所有人都很开心,桑迈和石磊都哭了。


    只有宴神筠偷偷把关于束函清这几日的观察数据全部销毁。


    宴神筠看着那些数据一条条被删除的时候,脑子竟然有平生第一次的空白。


    束函清是全基地唯一一个与尸王计划完全适配的活体载体。


    那是宴神筠第一次有了私心,人人都说他是实验室的疯子,为了结果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可是换做束函清。


    他却不忍了。


    只是有些事不是宴神筠想瞒就能瞒住。


    堡垒外是数不清的丧尸,人类最后一块自留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总师亲自跟束函清谈的话,问他是否愿意为人类文明做出贡献。


    束函清根本就说不出拒绝二字,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他的意义就是保护弱小。


    总师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这里的地下堡垒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是晏神筠所有心血凝成的成果。”


    束函清把消息最先告诉了易然。


    易然现在在宴神筠身边做事,她愣了愣:“……谁把这件事上报的。”


    束函清看易然这反应,知道那确有其事了。


    易然摇头:“……这完全就是要你的命。”


    束函清说:“我答应了总师了,易然,只有这一个希望了。”


    易然沉默,她说不行,这时恰好尹边烟和桑迈他们进来,问他们气氛僵硬这是怎么了?


    易然眼眶通红:“……大姐,他要去送死!”


    尹边烟听了易然的话:“……小五……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办法了。”


    尹边烟:“什么没办法!丧尸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啊!”


    石磊说:“对啊,再说那些丧尸根本攻不破地下堡垒,它们要地上就让给它们呗。”


    束函清:“……难道所有人都不回地面了吗?”


    桑迈:“小五,你别想那么多,总师那里……我们不会让他们动你的。”


    束函清想连总师都触动了,根本就不是束函清自不自愿的事了。


    “外面的防线破成什么样了你们看不到吗?地下堡垒里挤着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迟早有一天这里的一切资源都会消耗完,我能适配上,唯一一个适配上的人……”


    “如果未来因为不能回到地面,人类将会永远丧失我们的故土。”


    束函清语气里带着哀伤:“……我不能那么自私,这末世里还有多少人的弟弟,儿子都死光了?我们从小受的训练营学的东西告诉我们要顾全大局,听从命令,你们全都忘了吗?”


    易然:“……哥,那是要你的命,你会变成丧尸的。”


    尹边烟上前捧住束函清的脸:“是……我们被教育要服从命令,你从小最听话,什么事都顾全大局,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束函清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大姐,我是自愿的。”


    桑迈骂了一句脏话,石磊那么大的个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尹边烟松开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压抑绝望的气氛彻底将这几个人淹没。


    事实上,即使束函清非自愿也由不得他的。


    他们根本逃不出地下堡垒。


    之后的事,束函清透过玻璃视窗,能看到晏神筠被防暴人员控制住,被注射了高强度镇定剂,为首的便是那个叫雷诤的长官,他回头复杂地看了束函清一眼,而后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束函清成了英雄,自愿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目的红蓝光芒闪烁。


    随着病毒制造的病毒入体,一枚蕴含着未知风险的金属装置,也植入了束函清的胸口。


    在丧尸病毒吞噬他的人类理智时,束函清被放了地下堡垒。尹边烟不顾阻拦死死守在门口,想看他最后一眼,却被周围严阵以待的武装人员严厉斥责着架开。


    作为现场唯一的科研人员,易然眼睁睁看着已经半尸化的束函清,在十几架重型枪口的严密注视下,一步步姿态僵硬地朝着漆黑暴乱的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扣紧了扳机,防备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尸化暴走。


    易然的掌心死死攥着一枚金属吊坠,那是代表着束函清身份的铭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五。


    她早已泪如雨下,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哭声都不敢漏出来。


    这是束函清进手术室前亲手交给她的。他说,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束函清这个人了。


    轰——


    防爆大门轰然大开的那一瞬,原本在狂暴撕咬的庞大丧尸群,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顶阶猎食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惊恐地散开。


    后来的岁月里,一只靠着疯狂吞噬其他同类丧尸晶核迅速成长起来的丧尸王,慢慢丧失了属于部分人类的本性和记忆。


    可它冥冥之中又像是极度惧怕着什么,漫长的时间里,竟从不敢靠近人类聚集的基地半步。


    晏神筠从麻醉的深昏迷中醒来后,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发飙,只是找来易然,哑着嗓子问他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易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去看他,永远都不要去看他那个样子。”


    晏神筠枯坐了一夜,他脚边落满了香烟蒂。


    他缓缓打开自己随身携带从不离手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里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张被剪裁过的双人合照。那是某一次实验室的留恋照,两人留下的一张唯一合影,宴神筠小心翼翼地将他和束函清裁剪下来的。


    晏神筠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青年细致的脸庞,随后猛地将笔记本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深深低下头,整个人在黑夜里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后来的岁月里,后方的安全区在不断扩大。


    周围狂暴的尸潮一次比一次衰弱,灾难终于过去,人类重新在这片疮痍的废墟上得以休养生息。


    可在这普天同庆的盛世背后,悲伤的是有太多人丧生。


    宴神筠后来做过的每一个梦,都与束函清有关。


    而军部科研核心最深处,一个加密存放着控制装置的核心数据库,最高权限被锁死,需要基地高层的所有密钥才会开放。


    但是还是被晏神筠用尽手段给彻底破译了。


    宴神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如霜。黑色的长风衣下,男人身姿拔挺却显出几分形销骨立的苍凉:“三年……够了。”


    这世上只有极少人知道,束函清胸口植入的装置其实是自毁装置,高层不会现在同意此刻销毁,因为束函清作为丧尸还有价值。


    束函清作为半人半尸的怪物,游荡了整整三年,这期间他捏碎了无数丧尸的头颅,存着最后一丝不曾湮灭的人类清醒,强忍着滔天的恶心镇压着无数丧尸靠近人类栖息地。


    宴神筠按下了自毁程序的启动键。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野上,令整个末世闻风丧胆的强悍丧尸王,就在那道指令下达的瞬间,从此彻底在人间销声匿迹。


    那日之后,宴神筠和帮助他潜入控制室的尹边烟等人被通缉。


    雷诤作为抓捕人之一在脱离基地安全区就拦住了荣桦说:“让他们走吧。”


    荣桦不解:“哥,干嘛不抓他们回去。”


    雷诤说:“……当初那个束函清是宴神筠喜欢的人,他对基地有恨应该的。”


    荣桦哦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束函清,几乎所有基地的人都知道,他自愿守护基地而献出自己。


    荣桦看过他的照片,只见一次便难忘。


    可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晏神筠不惜透支余生所有的心血与理智,花了好几个十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亲手打造出了一台凌驾于时空与规则之上,更为疯狂可怖的机械怪物。


    他不妄想只是想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漫长的几次失控回溯,疯魔般的执念,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在这荒诞残酷的宿命里,倾尽一切地去还束函清……一个安稳圆满的好结局而已。


    第73章 我吞食恶果,你得到永生


    束函清原本和石磊他们都是基因编辑培育长大的孩子,拥有比普通人更优秀的智力和体魄,病毒混乱爆发之初,感染者迅速丧尸化,感染了大部分幸存民众,等政府反应过来,经过几番清洗后,幸存者全部安置在了基地里,确定没有任何潜在的感染者后,人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晏神筠可以逆转时间,第一次回到了束函清降生在这个世界最初的那一刻。


    他与尹边烟一行人自此彻底剥离于正常的时空之外,像是孤悬岁月外的幽灵。


    他们将尚且只有两个月大,孱弱无害的婴儿束函清,从所谓的雏鹰计划名单中剔除抹去,亲手将这个小小的生命送到了一户平凡而温暖的普通人家抚养,伪造并美化了他清白干净的身世背景。


    那以后束函清便不再是作为无情杀戮工具和特种兵器长大的小五,而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原来培育束函清他们的目的,就是终其一生无条件地为总局驱使效力。


    重塑的时空同一个维度里绝不可能长时间容纳两个晏神筠的存在,会出现错乱,也是因为如此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的回溯中,宴神筠和尹边烟他们无法长时间出现。


    第四次的时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宴神筠们直接把那个时空的自己给杀了。


    强行重构的新世界里,宴神筠那对出身显赫,性格薄情的银行家父亲与冷漠自私的植物学家母亲,不会再拥有过一个叫晏神筠的孩子。


    晏神筠这一生,其实是个情感体验匮乏冷血的人。


    他早在少年时代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患有严重的情感障碍与认知缺失,而这一切,与他从小生长的窒息冷酷的家庭环境脱不开干系。


    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对他流露出属于母亲般的亲热和依恋,还是在他六岁那年遭到了绑匪恶毒绑架。


    等他被救回后,母亲为了表达内心的歉意与失职,才极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宴神筠是个童年时期巴掌和亲吻都没有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离开襁褓后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并感受所谓的母爱温度。


    后来父母感情破裂干脆利落地离婚,晏神筠被判给了行事理智冷酷的父亲。


    有一年母亲生日的那一天,他捧着精心挑选的一束鲜花登门探望,却撞见母亲早已再婚,正和现任丈夫以及幼子围坐在院子里说笑。


    离婚后的父亲很绝情地封锁了所有关于母亲的消息,所以母亲再婚,再育,他无从得知。


    一家人欢聚一堂温馨和睦的画面刺伤了他,宴神筠一言不发地扔掉了手里的鲜花,不顾母亲的挽留独自一人离开了。


    他一天天长大成人,漫长冷漠的一生里,除了对束函清,再也没有过那般浓烈撕裂,病态的狂热情感。


    他在无边的黑暗与枯寂里枯守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个十年,所求不过是想在阳关下,重新见一眼束函清曾经明媚如骄阳般的灿烂笑脸。


    因为掌控着禁忌的时空逆转,他的行踪也会被特殊组织有所察觉并监控,为了避免暴露,他出现在束函清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中有一次,是在束函清十岁那年。


    那天阳光正好,十岁的小少年一只手抱着一颗篮球,身穿白色校服,嘴里咬着一根冰棍。


    束函清抬起手掌挡在额前,遮避着阳光,无忧无虑地裹挟在放学的人群潮水里,高高兴兴地穿过斑马线。


    晏神筠站在不远处远远地凝望着这一幕。


    站在他身后的尹边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眶猝然间变得一片酸胀湿热。


    这没有战火病毒和杀戮的一生,如果能一直下去可真是太好了。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束函清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毕业聚会的夜晚,喝得酩酊大醉的少年胆大包天,和朋友借着酒劲爬上了教学楼的风口天台。


    束函清用双手扣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鼓动着身旁一众同样醉醺醺的同学,肆意发泄着压抑在心中的高考怨气。


    没一会便响起了此起彼伏,鬼哭狼嚎般的狂乱尖叫声。


    “终于要摆脱那些做不完的破试卷和作业了!!”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


    “我可以天天睡懒觉了!我一定要去最远的外地念大学!!”


    震耳欲聋的喧嚣与嚎叫响彻校园,甚至把提出这个馊主意的束函清都给生生吓得酒醒了一大半。


    他有些不高兴地嘟囊着嘴,小声抱怨道:“靠……你们刚才不是还说这样超丢脸的吗?”


    抱怨归抱怨,束函清自己还是忍不住凑到栏杆边,扯着嗓子朝外轰然大吼了一声:“我终于可以彻底不用学数学了!!”


    猖狂的声音最终引来了保安大爷们的愤怒追赶。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在漆黑的校园里拔腿狂奔,等跑出校门,奔跑与打闹中,束函清跑得太急,一不小心重重撞上了一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修长男子。


    束函清被反震得后退了半步被那人抓住才没跌坐在地上,他下意识看去,正巧撞上了那人深邃如寒潭般的双眼,这人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貌。


    束函清脱口说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小心一点。”


    煞那间喧闹的风声唰然静止,狂奔的人群在眼眶里迅速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凝固。


    一阵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升腾而起。


    “束函清!快走啊,不然他们追来了!”


    束函清:“哦哦!”


    教学楼旁,满树的凤凰树花在夏风里开得肆意狂放,如同一团团轰然炸开的火红晚霞。


    束函清拉着身旁同样狼狈的同学拔腿狂奔离开。


    少年脚下踩碎了满地的落花,惊起一地的花瓣碎屑飞扬。


    看着那个奔跑的少年身影,晏神筠缓缓摘下了脸上遮挡的黑色口罩,他摊开白掌心,轻柔地接住了一朵空中旋转下坠的,带着微黄晕光的凤凰花。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凝望着那个在阳光下肆意狂奔,鲜活无比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束函清大学念的是法学专业。


    慕烨作为比他高两个年级的直系学长,在校园里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年少怀春的年纪里触手可及的赤诚真心让人心软不已。


    可好景不长,末世爆发,人间化作炼狱。


    扭曲变形的转运校车上挤满了惊恐万状的学生,冲天火光与撕咬声中,车辆被迫截停,慕烨死死拽着束函清的手,拉着他在废墟与硝烟里拼命狂奔,赶在车辆爆炸前带他到了安全地带。


    这场浩劫里,哪怕是晏神筠逆转千次,也没法阻止发生,他不能频繁出现,但是挑选了人暗中护航。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世慕烨竟然会带着束函清寻死。


    晏神筠那个时候想,慕烨真是愚蠢,自己去死就算了,为什么一定带上束函清,他凭什么。


    真是灾星。


    于是在第二次回溯的时候,慕烨被绑定了剧情君,这次虽然一路颠沛流离,束函清瘦了一整圈,但是幸好平安到达了安全区。


    晏神筠站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这一次异能催化剂比之前更早面世,人类没有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想只要末世能早日彻底结束,束函清这一世一定会过得平安幸福吧。


    至于慕烨,虽然这人是难得一见的强悍异能觉醒者,实力强横,绝对能将束函清完好无损地护在羽翼之下。


    但他害死过束函清,不可能让他接近他。


    尹边烟问过晏神筠,真能眼睁睁看着束函清一步步走向其他人吗?


    晏神筠:“我只想让他过一个不需要被卷入一切的平稳人生,至少他得幸福。”


    他在尽最大努力去倾尽一切,想要让这场末日灾难早日迎来终结的曙光。


    可一切仿佛从不遂人愿。


    重来,继续重来。


    第二次时空回溯,晏神筠将所谓剧情系统强行植入了慕烨的体内,尹边烟则顺手找了一本恶俗,狗血横飞的烂俗剧情小说改编一下剧情又换头,偷天换日地导入进了系统程序里,目的就是要逼着慕烨远离束函清,配角尹边烟随便输入了几个她认识的人替代了主角。


    与此同时桑迈被秘密派到了慕烨身边,一是为了暗中保护束函清,二是为了严密监视慕烨的一举一动。


    在骗取了两个人的绝对信任后,桑迈偷袭了慕烨,清除了部分两人的记忆,精神系异能做这些事的确很方便,甚至不留痕迹。


    这招果真奏效了,记忆缺失的慕烨在醒来后,对束函清的态度急转直下,变得时而亲近时而疏离。


    不久后,束函清在搜寻物资的废墟里捡回了一个小孩,取名荣桦。桑迈一个没看住,那狼崽子似的小孩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占有欲,像糖稀一样死死缠上了束函清。


    有一次在昏暗的营地里,桑迈透过未关严的缝隙,亲眼看见荣桦趁着束函清熟睡之际,大着胆子偷亲了他的嘴角。


    桑迈这边还没反应过来。


    慕烨不知道竟从哪里横空暴起,一把死死扣住了荣桦的手腕,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喷涌着要择人而噬的怒火。


    那之后,慕烨频频因为荣桦的插足而与束函清爆发出争执。


    束函清被夹在中间不堪其扰,甚至找桑迈低声抱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慕烨最近才会这么讨厌他,动不动就同他吵架。


    桑迈表面劝慰,心里却直打鼓。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争风吃醋!


    可慕烨很多记忆明明已经被清除了,怎么可能还会对束函清产生这样的占有欲。


    荣桦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崽子也是个心机男。


    桑迈身份敏感,很多事根本不好明着硬生生去插手阻拦,否则只会无端引起束函清的怀疑与反感,又不能眼睁睁放任事态朝着失控的方向一路狂飙。


    荣桦被慕烨抓了个现行,更不择手段离间慕烨与束函清的关系,两人越来越水火不能容。


    荣桦嘲讽慕烨是个胆小鬼,慕烨恨不得把荣桦找了个坑就地埋了。


    桑迈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姿态,心想这什么事,后来慕烨就提出想要解散小队。


    桑迈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束函清。


    束函清在与慕烨爆发出一次惊天大吵后,谁也没想到束函清选择脱离队伍,离家出走了。


    桑迈才发现荣桦也是个骨子里流着疯血的狂徒。


    结果更没想到出现了雷诤这个变数。


    谁更也没料到,狂傲如雷诤,在濒死关头,误打误撞地窥见了所谓的时空回溯,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拼死将自己所有的记忆与执念,尽数封印在了束函清后背那道狰狞的雷纹之中。


    以至于第四次回溯再次重逢时,雷诤的眼睛,便再也无法从束函清身上挪开半寸。


    看着束函清一次次在自己眼前毁灭,晏神筠的精神终于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予兮读家


    那个剧情系统被直接绑定在了束函清的身上。


    束函清果然对慕烨和雷诤都产生了极强的警惕与戒备,再不敢轻易靠近。


    可惜命运兜兜转转,行将踏错。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是晏神筠在一次又一次痛失所爱,亲眼看着束函清消息的绝望下,不惜逆转时空的疯魔之举。


    他根本停不下来。


    每一次看到束函清毫无生气的样子,晏神筠都会疯狂地问自己: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好结局了?


    执念病态入魔,无可救药,直到彻底消耗尽自己的精神力也无所谓。


    *


    偌大的操控室无人再说话。


    还是尹边烟突然开口:“小……五,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你怪就怪我们吧。”


    束函清目光死死盯着宴神筠,眼圈泛着微红。


    尹边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涩然一片:“你不要怪教授……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有份……后来易然告诉我们,你半丧尸化之后其实还保留着人类意识,我听到的时候真恨……”


    “我就想着……让我们的小五命好一些吧,不要受那么多苦。你出生在这个世上,连一天普通人的欢愉都未曾享受过,凭什么就要背负那么多苦难?你明明是所有人的英雄,可是当时总师却下令销毁你所有的资料……他们就是心虚,让你牺牲了,又不肯承认你的存在,他们就是一群伪君子!”


    “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们多想跟你相认,可是我们不敢,我们害怕你又去逞英雄,教授那么努力,就是想让你能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束函清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怪他们吗?


    面前这群人是他仅存的家人和手足。


    束函清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他化作半尸的时候,出于猎食本能去疯狂掠夺晶核,又因为厌恶喉咙爆发出一声声如困兽般绝望哀鸣的自己。


    好在当时彻底丧尸化的他,早已闻不到腐肉与血腥的恶臭。


    一旁的易然解下了挂在脖颈间的项链:“小五哥……这个还给你。”


    束函清接过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摩挲着那个五字。


    他眼眶里蓄满了忍耐多时的滚烫泪水,死死注视着这群陪伴他走过腥风血雨的人,颤声开口:“你们……真是一群混蛋!王八蛋!”


    尹边烟张开双臂,和束函清拥抱在一起,桑迈见此,也拥抱了上来,还有易然和石磊,几个人抱坐一团,情绪都有些失控。


    束函清抬起手掌用力擦拭着眼角,语气带着失控的激昂与哭腔:“我允许你们这么做了吗?我做的一切……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下去!”


    “我们……也是希望你活着啊!”


    桑迈说出了这句藏在心里数十年的话。


    束函清与他们红着眼眶对视着,哽咽:“……你们真是……”


    他说着,垂下了头,肩背线条起伏抽搐着:“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人在受折磨?那些被无辜卷进来的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起在这荒诞的时空回溯里受罪。”


    “对不起……”


    晏神筠的声音响起:“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束函清缓缓抬起湿红的目光望过去。


    下一秒,他推开身边的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小兽,伸出双手死死拽住晏神筠的领口。


    “小五!你冷静一点!”


    “教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别动手!”


    束函清看着他们说:“你们出去吧,我有话跟他说。”


    宴神筠说:“你们出去吧。”


    尹边烟和石磊几人担忧地看着他们。


    宴神筠再次发话说:“出去。”


    束函清把水链一收,尹边烟几人犹豫出去关好了门,下一秒再推门果然就又被束函清封死了。


    尹边烟拍门:“小五!”


    束函清对门外的喧嚣置若罔闻。


    还是晏神筠隔着门道了一句我没事,房间里,两人近在咫尺。


    束函清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抑制住了挥拳上去的冲动,而是拽紧了晏神筠的衣领,他整个人抵在了控制台边。


    晏神筠任由束函清动作着,束函清手上再次发力,强行逼迫着对方与自己对视。


    对峙连同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蔓延。


    晏神筠突然凑过来,额头顺势抵在了束函清额头上,眼神垂落,沉吟道:“我从没后悔过。”


    他闭着眼,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喃喃道:“只要你还活着,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我甘愿吞食所有恶果,你得到永生。”


    额头传来宴神筠的触感和病态的狂热,让束函清脸上露出了一抹无所适从的僵硬。


    束函清掐着他的脖子,和他割开一个手掌的距离:“晏神筠,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凭什么擅自抹掉他们的记忆?又凭什么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晏神筠:“无辜?他们哪一个无辜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所有压抑暴戾与冷酷轰然宣泄:“你因为他们受了多少苦!他们哪一个配得上你?他们根本就不配在你身边。”


    灯光斜照在晏神筠的脸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一种令人窒息与绝望的疯狂偏执,就像哪怕拉着整个世界下地狱,拉着万物毁灭来给束函清陪葬也在所不惜的眼神,看得人心惊肉跳。


    宴神筠头发白了好多,脸却还是年轻的,无端让人觉得很诡异。


    “……晏神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宴神筠垂下眼:“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不喜欢以前的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束函清:“……到此为止吧。”


    宴神筠手指抚摸着束函清的脸:“不会再继续了,因为我知道他们谁都保护不了你,所以你就呆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束函清看着他:“……你是没有再回溯的力量了吧,你这是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宴神筠:“……我是在保护你。”


    束函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宴神筠:“你疯了。”


    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宴神筠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早就疯了,我在乎的人,每一个都没有落下一个好下场。”


    “尸王计划是我当年亲手提出来的,可我死都没有想过,这项禁忌的技术最终会生生用在你的身上,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把你推进了地狱,把你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晏神筠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带着无边的苍凉:“我答应过……不去找你,所以我只能日复一日,不分昼夜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你……我当恨不得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


    束函清静静地看着眼前形销骨立,早已入魔的男人,他压低了干涩的嗓音:“晏神筠……”


    如果宴神筠真有他口中说的那么冷酷自私,当初他就绝不可能拼尽一身心血,去力挽狂澜地救下那么多人。


    “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是自己自愿的,你到底懂不懂?”


    晏神筠眼眸里泛着一层执拗的暗光。半晌,他沙哑地道:“……束函清,我不懂。”


    他像个一头扎进死胡同里,死活不肯出来的怪异小孩。


    爱能让人心生畏惧,却也能让人在绝望中无端生出冲破一切的蛮横勇气。


    晏神筠:“倘若我也死了,我没有思想,我就不会去想,他们都说我是神,说我冷血无情,没有痛觉……可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而已,那些耗尽心血研制出来的功勋与成果,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让我在乎的人好好活着……为什么你要受那种折磨?”


    束函清想起上辈子自己化为半人半尸的怪物时,独自行走在夹杂着凛冽狂风的废墟上。


    旷野的硝烟与死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好像犹如数以千万计的冤魂死死附在他耳旁无休止地绝望哭泣。


    在这浩劫如摧的乱世里,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微不足道的渺小生命罢了。


    束函清捧住了晏神筠那张冰凉瘦削的脸庞,眼眶猩红:“最后一次了……算我求你,这一次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认命……好不好?再也不要继续折腾下去了。”


    晏神筠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执拗地道:“……你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


    束函清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现在告诉我了一切还能关住我吗?我现在出去,你们谁能伤我?”


    宴神筠垂下头,动作像是贴着束函清的心脏祈求他:“不行,你不能出去,所有人都可能伤害你,只有我不会。”


    晏神筠垂下睫毛,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失控的不是丧尸,而是活了几世的宴神筠。


    大概是束函清前几世接二连三的惨死给了这男人毁灭性的刺激,如今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根本不把任何人命放在眼里的厌世与癫狂。


    而且他话里拉所有人给他陪葬这种话绝不是开玩笑。


    束函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除了能够回溯,你还做过什么危险性的禁忌发明没有?”


    晏神筠罕见地沉默了。


    束函清说:“真的有?”


    宴神筠交代:“最近这几年没有,以前做过很多,比如加入异能晶核辐射的武器,军部评估过,说杀伤力过于残暴,极可能会大面积误伤普通人……”


    束函清:“……就没一个比较正向,阳光一点的发明吗?”


    晏神筠看着他,干脆地摇了摇头。


    “没有。”


    束函清:“……”


    第74章 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跟人真正做过吧


    晏神筠说什么都不肯放束函清踏出这里半步。


    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束函清,语气低声下气地央求,说着外面现在的局势究竟有多么凶险,雷诤那种野心家绝不可能安于现状,在他身边只有危险,只有在这里才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


    “……你不用担心在这里会觉得闷。”晏神筠声线沙哑,“只要你开口,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一定能帮你办到。”


    束函清有些自嘲地笑:“……我想要的?”


    晏神筠紧紧抿了抿薄唇,冷不丁抛出一句足以噎死束函清的话来:“慕烨现在也在这个地下基地里,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有他在,你不会觉得无聊的。”


    束函清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宴神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所以……我这条命是你逆天改命给的,你就非要彻底掌控我不可,是吗?”


    为了防止他无聊,甚至连男人都能大方地提供给他。


    ——这算什么?


    晏神筠闻言摇头:“……我从来没想过掌控你,我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束函清越看越觉得晏神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对劲,那股游走在失控边缘的狂躁与偏执看得人心惊肉跳,眼下绝对不是跟这个疯子硬碰硬的时候,只能先把态度放缓,暗中另找脱身的契机。


    甚至直到现在,束函清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这处地下住所庞大且隐蔽,储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足够消耗数年的高热量食物,四季衣物,甚至连精钢战术刀具,各类医疗急救包与重型物资都一应俱全。


    在物质层面,这里确实安稳得像是个世外桃源,根本无需担心生存问题。


    束函清疲惫地说自己要回房间休息。


    宴神筠放他走了。


    慕烨推门进来,早已等候在里面的慕烨伸出双手拉住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他的身体:“没事吧?他没伤到你吧?”


    束函清摇了摇头,说自己头疼得厉害,转身向门外的尹边烟等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别跟防贼一样时刻死死盯着自己,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于是房间只剩下了慕烨与束函清两个人。


    慕烨顺势在床边俯下身来,握着束函清有些冰凉的手掌,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担忧,轻声问:“晏神筠刚才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束函清合上眼帘,再次摇了头。


    慕烨收紧了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愧疚:“……你还在怪我吗?”


    束函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慕烨,我不想一辈子被像宠物一样关在这里。你难道也脑子糊涂了,去信晏神筠口中那些只要呆在这里就绝对安全的鬼话?”


    慕烨闻言沉默。


    “是,这里的确被造得跟乌龟壳一样,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进来伤到我分毫。”


    束函清侧过头:“但我还能伤害我自己。我不喜欢被人强行控制,也不是那种被折断了翅膀就会老老实实认命的人,哪怕你们把我关在最坚固的铁笼子里,我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撞出去,哪怕头破血流,慕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我这辈子不可能被任何人困住。”


    慕烨低下头,捧起束函清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极其虔诚而痛苦地印下一吻。


    许久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


    束函清抽回了自己的手:“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跟晏神筠本质上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你们都觉得把我画地为牢地关起来,就是万事大吉,我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弱不堪言吗?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来保护?”


    慕烨落寞地抬眼看着束函清:“……函清,关于晏神筠做的一切,我唯一认同他的一点就是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能够让你复活重生的办法,无论需要付出多么惨痛可怖的代价,我都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去做。”


    束函清无话可说。


    慕烨微垂着眼帘:“……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束函清:“……”


    束函清只觉得太阳穴更痛了,他摆了摆手,让慕烨先回去,自己暂时并不想看到他。


    慕烨脸上流露出委屈的落寞与伤感。


    束函清强忍着心软催他离开。


    慕烨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推门退了出去。


    等周围安静下来,束函清出去找到了桑迈。


    他开门见山地请求对方想办法给外面的雷诤他们传个平安信,好歹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安然无恙。


    桑迈神为难:“……不行,这太冒险了,万一雷诤顺藤摸瓜发现了这里的位置怎么办?”


    “桑迈,我不可能一辈子被像鸟一样囚禁在这里。”束函清看着他,语气无奈,“晏神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会想办法慢慢劝说他。外面的雷诤他们,我也一定会亲自出面解释清楚,绝对不会让他们来找你们的麻烦。他们任何一方受伤,都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你难道对这种溯洄就不觉得厌倦吗?”


    桑迈在束函清清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暗自叹了一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行,信息我会想办法替你传出去。但是小五,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别想着离开这儿了。”


    束函清:“如果我非要硬闯呢?”


    桑迈看着他:“……那你一旦动静闹大了,慕烨恐怕就会成为教授第一个拿来开刀的牺牲品。”


    束函清就知道,宴神筠耗费心思把慕烨强行劝诱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分明就是提前埋下了一枚拿捏他软肋的棋子。


    在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科学天才,所有不可对人言说的阴暗欲念与强烈的控制欲,如今全都系在了束函清一个人的身上。


    借着空气中略带闷湿的气流,束函清推算着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绝对是在地底。


    至于具体被藏在哪个荒郊野外的地下,根本无从查起。


    束函清睡不着,就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


    他在走廊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回头,就撞见了悄无声息跟在身后的晏神筠。


    “你想去哪儿?可以直接告诉我。”晏神筠穿着蓝衬衫,眼神幽深,“这里的设施设备应有尽有,前面还有专门的健身房。”


    束函清故意挑剔道:“饿了……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吃那些一股怪味的高能营养剂。”


    晏神筠闻言:“我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束函清没接话。


    晏神筠自顾自地往前走,低声说道:“煮碗面条怎么样?我也只会做这个。”


    这地下居然真的配备了一间厨房。


    束函清双手环胸靠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晏神筠站在台前,正在仔细切着菜。


    “晏神筠,”束函清冷不丁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爱我吗?”


    正在切菜的晏神筠手上一抖,神思骤然一失,刀刃当即切破了手指。


    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洇出,束函清眉头一皱,想要转身去拿一旁的餐巾纸,可晏神筠早已抢先一步将伤口凑到了水龙头下。


    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伤口,刀痕并不算深。


    束函清上前想要替他包扎处理,却被晏神筠无言地微微挡开。只见他神色自然地将伤指凑到唇边,舔舐掉上面的血珠,随后抬起那双清亮得诡异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我没事,怎么突然问这个?”


    束函清迎着他的视线道:“……晏神筠,我活了好几次,想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话,有些事,得趁着有能力去办,就绝对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和后悔。”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直到死,都没能亲口告诉一个人,其实我也非常非常在乎他。”


    晏神筠缓缓垂下睫毛,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惘然从他心底缓缓弥漫升腾而起。


    他看着面前的束函清,语气晦暗沉闷:“……是吗?”


    束函清微微凑近了半步,用诱惑的轻柔声调:“所以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晏神筠避开了他的眼神,将切好的蔬菜一股脑扫进沸腾的锅里,吐出一句:“……先吃饭吧。”


    面条很快端上了桌。


    束函清拿着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半,不得不说,味道不太好吃。


    束函清撂下手中的筷子:“今晚我的房门是不上锁的。晏神筠,如果你真想知道那个答案……就随时来房间里找我。”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晏神筠整个人简直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一般,机械而僵硬地收拾完碗筷。


    每天夜晚都会有人轮流值班。


    时至凌晨,值夜的尹边烟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去通风口抽上一根提提神,眼角余光便猝然扫见了前方不远处伫立着的一道挺拔人影。


    借着昏暗微光打量过去,那身形不是晏神筠还能是谁?


    下一秒,尹边烟便眼睁睁看着晏大教授犹豫着往束函清房间去了,扣住了束函清房间的门把手。他站在门口拧着把手,仿佛足足做了好半天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才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进去。


    谁知刚迈出半步,鞋底便不小心绊到了门口铺着的地毯。


    晏神筠的强迫症瞬间发作,面无表情的脸地弯下腰,伸手将踩皱的地毯一点点重新拉得工工整整。


    一抬头,正巧撞见叼着烟,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尹边烟。


    晏神筠:“……”


    尹边烟:“……”


    尹边烟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很有眼色地迅速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去巡视别的地方了,曼妙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晏神筠视线里。


    束函清的房门果然没有上锁。


    晏神筠伸出手,轻轻一拉,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这里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卧室,床头柜上此时正亮着一盏光线柔和昏暗的小夜灯。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近。


    床上,束函清一只手臂抱着柔软的枕头,闭着眼睫,呼吸均匀浅淡。


    在那一瞬间,晏神筠的出现了很短暂的眩晕与恍惚。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肆意欢笑,明艳照人的少年,与此刻面前这具紧闭着眼睫,神色俊秀柔和的身影,在昏暗的光影里悄无声息地完美重合在了一起。


    他缓缓弯下腰去,将散落在束函清额前的一缕碎发撩拨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束函清迷糊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借着微光看清了立在床头的来人,懒洋洋地呢喃了一声,顺势在床上翻了个身。片刻之后,束函清微微撑起上半身,揉了揉发沉的眼皮,声音里带着困倦的哑意:“你怎么才来……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晏神筠一言不发。


    束函清眯起双眼打开灯,打量着面前这个冷峻僵硬的宴神筠。


    下一秒,束函清突然抬起头,伸手一把狠狠扯住晏神筠的衬衫衣领,不容拒绝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拽。


    束函清修长手臂吊挂在晏神筠的脖颈上,挑了挑眉问:“你躲什么?”


    晏神筠被迫顺着力道俯下身来。他抬起眼,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睛深处竟满是难以掩饰的紧张,漂亮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仓皇地先一步挪开了视线,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你先放开我。”


    束函清根本不理会他的抗拒,伸手径直摘掉了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


    没了眼镜的遮挡,晏神筠不适地微微闭上了眼睛。


    束函清带着微温与灼烫的呼吸无遮无挡地喷洒在晏神筠的脸颊与脖颈处,就让他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你今晚特意跑过来是想听我刚才说的那个答案吗?”束函清贴着他的耳廓问。


    束函清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不过你想听我说谁的名字?我活了不止一次,爱过的人可着实不少。”


    被束函清这样直勾勾挑衅地盯着,晏神筠依旧抿紧薄唇,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束函清看着他这副木讷隐忍的模样,丢出一句:“……算算时间,雷诤他们找不到我,现在应该快要找疯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晏神筠眼神瞬间露出一抹复杂,像是再也无法保持理智,整个人顺着束函清拉扯的力道覆了下去。


    原本是束函清的手指卡在他的脖颈处,可晏神筠根本不在乎颈间收紧的窒息感,抬起两只修长的手臂箍住身下人,发狠般强行吻住了束函清那张吐出残忍字句的嘴唇。


    他无法忍受从束函清的嘴里听到别的人的名字。


    暴烈而饥渴的吻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束函清瘦削的腰肢被晏神筠宽厚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禁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活生生揉进骨血吃掉一般。


    *


    哪怕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晏神筠在这种事上确实匮乏经验,可凭借着恐怖的绝顶智商与本能,他在辗转嘬咬与含吮间,愣是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了其中的关窍髓味。


    密不可分的缠绵间,束函清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嘴角溢出的水渍顺着精致的下巴一路缓缓下滑。


    晏神筠微微偏过头,凑上前去。


    *


    狭小的卧室里温度节节攀升,交错的喘息黏糊糊地纠缠在一块。


    两人这一番发泄般的疯狂深吻,直亲得彼此浑身都透出一层滚烫的薄汗。最终还是束函清先有些承受不住,伸手一把推开面前的亲吻狂魔。


    他身上的衬衫早已在刚才的挣扎缠绵中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泛着微红的精致锁骨与大半个肩头。


    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晏神筠的身躯便再次贴了上来。


    束函清整个人被迫向后倒去,后背紧紧贴着柔软的床褥,低吼道:“……晏神筠!你给我够了!”


    晏神筠那双原本冷冽清澈的眼眸里此刻落满了浓重饱含的情欲,声线沙哑得不像话。


    他盯住束函清潮红的面孔:“……你刚才是故意在用那些话刺激我吗?”


    束函清迎着他的视线:“那我的目的达到了吗?晏神筠,是你亲手把我整颗心硬生生拆成了好几瓣,而在此之前,它原本是完完整整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听到这句话,晏神筠脸上猝然浮现痛苦之色。


    他们曾经是那样地克制彬彬有礼,哪怕谁都没有正式表白过,可彼此心里都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里永远留着最重的一块位置。


    如果没有这场该死毁灭的末世,他们会像两条终将汇合的河流一般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相濡以沫,相伴一生,再留下一段佳话。


    可命运偏偏把他们抛进了残酷的末世里。


    在这个时代里,失散,牺牲与生死离别,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上演。


    到底是要一个宁死不屈,最终化为飞灰的至死不渝的爱人?还是需要一个失去了过往记忆,哪怕沦为陌生人却依然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爱人?


    晏神筠痛苦地选择了后者。


    这些年来,他眼睁睁看着束函清在一次次重塑的轮回里与别的男人并肩作战,相爱亲近,晏神筠并不是不难过不嫉妒。


    他痛得骨髓抽搐,心如刀绞,到了最后,只能用无休止的工作强迫自己麻木下来。


    这种逆天改命的折磨,早已把他彻底逼成了一个疯子。


    “……晏神筠,我真的深深爱过你。”


    束函清字字句句重如千钧:“所以我当年才甘愿为了你的实验项目,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我不后悔。所以,算我求你,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


    晏神筠低下了头。


    在听到束函清口中吐出那句爱你的煞那,被无数人奉为无情神祇的人终于彻底崩溃失控。


    宴神筠眼眶轰然红透,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束函清在他身下,滚烫而湿润的液体迅速打湿了束函清脖颈上的皮肤。


    多稀奇啊。


    晏神筠居然也会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掉眼泪。


    晏神筠紧紧抱着怀里的束函清,卑微又绝望地祈怜着:“……别这么对我,好吗?”


    束函清被他身上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来,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着胸腔里的酸涩:“那你也别这么对我好吗?放我离开这儿,让这该死的一切顺其自然地继续走下去吧。”


    不论历经多少个时空变幻,束函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他注定是一只翱翔在广袤荒野上的自由飞鸟,晏神筠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动手折断他的翅膀把他锁在金丝笼里,他心疼也舍不得。


    可当亲眼看着自己至爱的人爱上别人时,晏神筠也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粉身碎骨般的心碎。


    这就是他的报应。


    可束函清说得对,所有这一切可悲可叹的局面,全是他当年一手促成的。正因如此,他才疯狂地嫉妒仇恨着雷诤,慕烨还有荣桦,那些分走了束函清爱意的男人。


    在他强行帮束函清恢复记忆,揭开这场禁忌计划时,心中唯一支撑着他的微弱希冀,不过是想着倘若束函清真的想起了曾经的所有过去,是否还愿意陪他一起。


    而如今,现实就是:束函清不愿意。


    他们之间那段最纯粹美好的年华,是无法倒流的过去式。


    晏神筠隔了很久很久,才用一种脱力的哑痛声音,做出了最后的让步:“……再陪我最后一个星期。七天之后,我亲手放你走。”


    于是这一晚束函清没有再推开他,只是翻过身去侧躺着。晏神筠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将束函清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


    一个极具占有欲与保护欲的姿势,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动物在黑夜里护着自己唯一的幼崽。


    翌日清晨,地下的灯准时亮起。


    束函清推开房门出来时,去公共区域接水喝,尹边烟暧昧且耐人寻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挑眉打趣道:“不是吧,小五,折腾到现在才下床?”


    束函清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一口水差点没当场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大姐,这才几点?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尹边烟笑了一声:“我可是一夜没合眼,特意守在这儿给你俩看门呢。昨儿看你俩那架势,我以为你跟教授和好了,怕慕烨那小子冲动过去打扰你们的好事。”


    束函清一头黑线:“……”


    尹边烟眨了眨眼,接着八卦道:“况且昨晚我可是亲眼看见教授在你房门前踱步,起码足足站了十分钟才敢进去。所以我刚才还跟他们打赌,说教授绝对是如愿以偿,顺利得手了。”


    束函清嘴角抽搐:“……”


    尹边烟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捂着嘴窃笑道:“讲真的,我以前还私下跟他们嘀咕过,以为教授这台人体机器早就丧失这方面的生理能……”


    后半截越说越不成体统的话语在束函清冰冷的视线里自动咽了回去。


    束函清无语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房间里走,顺带丢下一句:“你们整天待在这地底下,是真的闲得无聊了……”


    啪地一声,房门隔绝了门外毫无遮拦的调侃与议论。


    束函清刚一转过身,就撞见了坐在床沿上的晏神筠。


    他显然刚醒不久,衬衫有些凌乱,就这么微微仰着头,呆滞而痴眷地注视着他。


    束函清有些好笑,走上前去,俯下身观察着晏神筠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呆愣神情。


    一直把宴神筠看得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耳朵微微发烫,束函清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怎么,睡了一觉把脑子给睡傻了?”


    晏神筠抿了抿唇:“……很久没睡得这么安心过了。”


    束函清看着他这副木讷模样,脑海里冷不丁闪过尹边烟刚才那些荤话,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古怪的好奇,脱口问道:“……晏神筠,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跟人真正做过吧?”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诡异沉默。


    第75章 我早就得到了新生


    见晏神筠半晌没吭声,束函清心思微微一动,眼底泛起一丝不可思议的古怪,把宴神筠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不会真的一次都没有过吧?”


    仔细一想。


    恐怕还真就是这样。


    晏神筠那颗大脑的智商堪比人形超级计算机,可偏偏在情爱上迟钝得像只缩壳蜗牛。


    除了他们当年拉扯出的那段未曾捅破的暧昧与羁绊,若要想象这尊冷酷的高岭之花去爱上别的什么人,简直是件荒谬的事。


    想象不出。


    说起来慕烨就已经算是个极度别扭棘手的人物,束函清曾被他折腾得够呛,对付这种闷骚型的人格,他如今早就摸透了门道与规矩,只要对方退缩一分,你就得顺杆上爬,得寸进尺。


    但晏神筠与慕烨到底是不一样的,宴神筠背负了太多次的生离死别,独自承受了漫长岁月的锥心之痛,精神世界病态到了毁灭的边缘。


    晏神筠微沉着脸,紧绷地问:“……这很糟糕吗?”


    束函清摇了摇头,拍了拍晏神筠的肩膀安慰道:“没有啊,洁身自好,挺好的。”


    晏神筠拧着眉头,显然不大相信。他刚抬起手,想去抓束函清的手指再问个明白,束函清已经站起身,轻飘飘扔下一句自己要出去透透气。


    等晏神筠跟着跨出房门时,果不其然,外面几道炙热又八卦的视线瞬间呼啦一下全投了过来。


    尹边烟那群人私下里调侃调侃束函清倒还行,可一看见晏神筠那张禁欲冷脸,顿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迅速作鸟兽散。


    就在这时,慕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出来了,瞥见晏神筠是从束函清的卧房里走出来的,整个人脸色剧变,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晏神筠的衬衫领口,低吼道:“……你昨晚对他做了什么?”


    桑迈和石磊见状不妙,急忙快步上前,硬生生将剑拔弩张的两人拉扯了开来。


    束函清懒得搭理,揉了揉太阳穴,径直转身离去。


    慕烨见状,推开桑迈就急切地追了上去:“函清……”


    晏神筠站在原处,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幽深的视线落在慕烨追着束函清离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了片刻。


    如果束函清对他感兴趣,也许当初不用留慕烨在这里的。


    一旁的尹边凑上来试探道:“……教授?昨儿晚上……进展怎么样?”


    晏神筠疑惑地偏过头看着她。


    尹边烟眨巴着眼道:“……不是吧?你俩昨晚居然啥都没成啊?”


    晏神筠没接话,也转身走了。


    地下的长廊拐角处,慕烨横身挡住了束函清的去路,眼底满是仓皇与不安:“函清,你别不理我……”


    束函清停下脚步,无奈地抬眼看他:“晏神筠不会对我怎么样,你根本不用操心这些。”


    慕烨抓着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不是只有他伤害你的时候,我才会担心。”


    束函清听完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你这担心也未免太晚了些。真要论起先来后到,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可比认识你早得多了。”


    慕烨脸色难看至极。


    束函清看着他这副模样:“七天之后,晏神筠会放我离开这里。到时候是去是留,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慕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天生就必须围着另一个人转的。”


    慕烨:“……可我就是,我这辈子……就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束函清看着面前执迷不悟的慕烨,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疲惫地摆摆手:“算了,随便你吧。”


    慕烨拉着他,有些不相信地追问:“……晏神筠真能甘心放你离开?”


    束函清点了点头:“他不放我走,我也多的是办法把这里折腾得天翻地覆,他那么费心地想让我活着,是舍不得伤我的。”


    既然许下了七天之约,束函清自然格外恪守承诺。


    这几天里,他陪在晏神筠身边,任由晏神筠领着他,将这座庞大的地下设施上上下下参观了个遍。


    越往深处走,眼前的视野便越发空旷死寂。


    束函清伫立在悬空的金属走廊上,望着远方深不见底的漆黑岩层与矗立在阴影里的庞大建筑骨架,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里原本应当是末世初期规划修建的地下避难城。


    后来大局逆转,地面未曾彻底沦陷,这处宏伟浩大的工程也就被裁撤荒废了下来,机缘巧合下反倒被晏神筠收入囊中,改建成了他们如今脚下这片仅占总体积一小部分的秘密基地。


    晏神筠站在他身侧,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语气平静无波:“地面上人类生活的家园并没有被丧尸彻底侵占,所以根本用不着全民移居地底,这里自然也就随之废弃了。”


    束函清侧过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轻声叹道:“晏神筠,你其实……已经为这个世界做了太多太多了。”


    晏神筠别过头去:“也许吧,至少未来的大势可以推演,人类不会失去家园,丧尸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那些异变生物终究会在时光里被慢慢蚕食净化。”


    浩浩汤汤的时代大势他尚能伸手改写,可偏偏造化弄人,他却唯独算不出一个人的命运。


    这或许正是晏神筠这辈子最深刻无能为力的悲哀所在,他用尽毕生心血拯救了千千万万的人类,可那张救赎的名册里,独独留不住他最挚爱的人。


    束函清看穿了他眼底压抑的绝望,拉过他的手,语气温柔:“晏神筠,这七天时间里,抛开那些救世的重担,就当自己是个最普通的人吧。把脑子里那些沉重复杂的东西,通通清空好吗?什么都不要想。”


    说干就干,束函清拉着他回了房间,兴致勃勃地教宴神筠玩起了电子游戏。


    以晏神筠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恐怖算力脑子与反应速度,上手这种游戏自然快得惊人。


    可为了配合束函清的节奏,他宁愿笨拙地放慢手速,甘之如饴地陪着束函清在像素关卡里厮杀穿梭。


    他们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一起看那些末世前遗留存留存下来的老电影。看到滑稽搞笑的情节时,束函清偶尔会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地倒在晏神筠怀里。


    而晏神筠就这么低头注视着束函清明艳如光的笑容,面容也一点点融化开来,嘴角勾起微小而满足的弧度,跟着他一起无声地笑。


    看着晏神筠这副久违的轻松模样,束函清心头一软,忍不住伸出手去,心疼地抚摸着他鬓角与发顶上的几缕苍白,喃喃低语:“怎么……竟然白了这么多。”


    晏神筠任由他的手指在发间穿梭,低沉地问:“很难看吗?”


    束函清鼻酸地摇了摇头。


    晏神筠的眼神骤然深邃起来,没等束函清收回手,他已经欺身凑了过来,急切地吻上了束函清那张微张的嘴唇。


    未经人事的男人一旦尝过了荤腥与滋味,那股被压抑太久的魔障,就如干柴烈火遇上了火星,轰地一声爆发开来,势不可挡。


    原本温度适中的温馨卧室里,空气急剧升温。


    束函清懵了,最后一点理智发问道:“……你真的可以吗?”


    宴神筠皱眉往前凑了凑,脸红得脖子都粉了:“可以,正常水平。”


    衣物被粗暴而急促地一件件剥离,丢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一夜过后,束函清因为腰酸背痛躺了一整天。


    束函清觉得宴神筠对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这完全已经高于正常水平了。


    到了夜晚入睡时分,晏神筠抱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深入骨髓的渴求,动作轻柔而若有似无地顺着他的脊柱缓缓抚摸过抚。


    束函清闭着眼睛,被这若即若离的挑逗折腾得呼吸紊乱,到底还是忍耐不住,下身微微一抬,将手直接探进了晏神筠的衬衫里,迎着男人滚烫的身躯贴了上去。


    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在昏暗的光影里再次缠绵纠缠在一起。


    天下间所有的男人,在最原始的本能与欲//念面前,到底都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他们几乎彻底与世隔绝地缠绵在一起。


    他们拥着毛毯窝在沙发里看完了漫长的经典影片,束函清累得睡过去的时候,晏神筠就静静地守坐在他身旁,借着光线看他,室内流淌着废土末世里绝无仅有的岁月静好。


    晏神筠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出神,贪婪地假设倘若这样的时光能够持续漫长的余生,一直这么平静地延续下去,该有多好。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会止不住地陷入长久的凝滞与发呆。


    但宴神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偷来的梦境终有撕碎的一刻,七天期限一到,束函清终究还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晏神筠不愧是站在人类智力金字塔尖的神童,哪怕是在这等事上,也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惊人学习与掌控能力。


    几次试探与折腾过后,他便无师自通地摸透了束函清身体最敏感的每一寸隐秘关窍。


    束函清被他那股压迫感与技巧性的占有弄得丢魂失魄,眼眶通红,几度舒服得欲仙欲死。


    意乱情迷大汗淋漓的时刻,束函清失神地伸出两条修长无力的手臂,死死环住了晏神筠汗湿的冰凉脖颈。


    他将发烫的额头贴在男人耳畔,声线微颤而沙哑地哀求:“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晏神筠的身材高大,尺寸也非同寻常。


    束函清蜷缩起脚趾,微凉的手指不断在晏神筠紧绷起伏的后背肌理上轻柔地抚摸,按压,极力安抚着这个濒临失控的疯子,小声哄着控制他轻一些,慢一些。


    晏神筠身躯死死覆压在他身上,沉重的喘息喷洒在脖颈处。


    他张开牙齿,咬住了束函清脆弱的喉结,哑着喉咙低低告诫:“……别说让我可能会后悔的话。”


    防线被一寸寸彻底攻占撕裂,清醒强势的人此刻眼神茫然无措,甚至透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失神与软塌。


    束函清在一波又一波灭顶的喘息里昏沉地想着,原来精神系异能者在这种事上,竟然也有着如此可怕的掌控力。


    这短暂的七天里,他们过得像是一对深爱彼此,毫无间隙的普通恋人。


    又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索取过后,疲惫至极的束函清一把扯过毯子,整个人卷得像个卷饼似的躲到了一边。


    他挣脱了晏神筠的怀抱,背对着男人闷声道:“不做了……真的不行了。”


    后方被强行踩了刹车,一塌糊涂的晏神筠僵在床上。偏偏折腾出火苗来的始作俑者早已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背。


    晏神筠贴了上去,从身后伸出手臂抱住他,低头去安抚性地亲吻青年泛红的侧脸。


    束函清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柔软的被窝里,声音沙哑:“晏神筠……真的太累了。”


    晏神筠收紧双臂将束函清紧紧搂在怀里,冰凉的唇瓣一遍遍密密麻麻地吻着他的脸颊与耳廓。


    看着怀里真实存在的束函清,宴神筠心底却莫名升腾起一股极不真实,如梦似幻的荒谬感,就像是小心翼翼地在亲吻着一朵随时会散去的云彩。


    晏神筠贴着束函清的发丝开腔:“你其实不用特意让桑迈冒着风险给雷诤递平安信了……很快你就可以离开了,他现在早已发了疯,动用了一切兵力在整个区域内全线通缉我。”


    束函清叹息着轻声开口:“……晏神筠,你其实根本不用为了我这样东躲西藏,沦为过街老鼠的。”


    “你那么费尽心机,耗尽半生心血才把我这条命强行抢回来,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分量,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地活下去。”


    “所以……我们谁都不要再留下遗憾了,好吗?”


    “你的绝顶才华和异能,本就该用在拯救世界,重建家园的地方。你天生就该站在比谁都高的神坛上,受敬仰爱戴,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绊倒你的绊脚石,包括我在内都不行。”


    束函清轻声说着,眼眶渐渐蓄满了温热的眼泪:“晏神筠,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回头想想,总觉得自己耽误了你们太多太多。以前我就常常忍不住发疯地去假设……当初要是在那个末世里没有我,雷诤,慕烨,荣桦,还有基地里那些并肩作战的哥哥姐姐们,是不是就会有完全不一样平安顺遂的结局?”


    晏神筠从背后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肢,将整张冷峻的面孔深深埋进了束函清散发着清香的肩颈处。


    听到这句话,宴神筠闷声反驳道:“不是的……束函清,你根本不懂。如果没有你……这一切的拯救,这个重建的世界,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束函清:“如果时间能够再次倒流,回到最初需要我牺牲的时候……我依然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我知道,想要在乱世里守护住最珍贵的东西,就注定要付出代价。你们愿意抛下一切来爱我,救我,我真的受宠若惊,有时候会惶恐地想,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你和他们耗尽这么多年岁月来爱我……所以我才不想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你们彼此仇恨,互相残杀,每一个伤口,都像是在我心口上狠狠扎刀。”


    束函清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回过头眼中倒映着晏神筠那双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睛,轻声呢喃:“那时候,我不敢回头多看你一眼,不敢给你留下一字一句的遗言……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太害怕了。我怕只要我回过头撞见你的眼神,看到我眼底的恐惧与胆怯,你就会不顾一切地把我带走。”


    “这些话……我早就该亲口对你说的。”


    束函清伸出手,捧住晏神筠的面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晏神筠……我爱你,我最爱的……是那个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与尊敬的晏教授。”


    “你不必为了我一头扎进这阴暗疯狂的地狱里……因为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因为你的救赎,得到了新生。”


    晏神筠两条修长有力的手臂越收越紧,要将怀里的人硬生生揉碎拼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之间没有横隔的衣衫,束函清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焚身般的情欲与悲伤。


    晏神筠:“……我听你的。”


    束函清眼底满是温情,他凑过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奖赏般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那继续。”


    轻柔如羽毛般的呢喃,瞬间点燃了男人心底被理性强行压制的野性。


    原本暂时偃旗息鼓的凶兽再次兴奋地苏醒过来。


    七天期限倏忽而过,晏神筠遵守了诺言,决定放束函清离开。


    这短短七天里,他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加起来还要多。


    在两人几度情色缠绵脱力的恍惚间,宴神筠牵起束函清的手指,将一枚造型简约的银色戒环缓缓推入了他的无名指根。


    晏神筠正式下达了全员撤离这处地下废墟的指令。面对尹边烟等人隐隐的不安,束函清出声做出了担保,承诺雷诤绝对不会对他们发动袭击。


    慕烨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电梯井口处,束函清与尹边烟,慕烨以及桑迈一同踩上了金属升降平台。


    晏神筠神情平静地表示自己要独自留在最深处的控制室里,处理最后的设施毁损与善后工作。


    随着巨大的齿轮咬合转动,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束函清忍不住弯下腰俯身向下望去,暗沉沉的地下要塞在眼界里迅速缩小,最终沦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洞死寂。


    直到升降梯冲破地表的那一刻,强烈刺眼的阳光骤然洒满了眼帘。原来这处浩大的地下工程,竟深埋在一片渺无人烟的无垠荒漠地中。


    呼啸的狂风卷着黄沙掠过,石磊迅速催动异能,伴随着巨石与沙砾的轰鸣翻滚,几辆越野车很快便从厚重的沙土掩埋下露出了庞大的车身。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央军区总指挥部紧急联络室内,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大厅。


    “报告长官!出来了!目标人物出现了强烈的生命体征信号!”监测员撕心裂肺地高喊。


    站在大屏幕前通宵未眠的雷诤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眶里迸发出精光:“……立刻确认具体坐标!”


    荒漠风沙里,束函清踩在滚烫的沙砾上,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与真实的阳光,这一刻才终于彻底确信,晏神筠是真的做好了准备要放他回归自由。


    上了车后,慕烨紧紧挨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别过脸去抿紧薄唇。


    车轮卷起滚滚黄沙咆哮着驶离,束函清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沙丘,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躁动不安的慌乱。


    他问驾驶座上的桑迈:“……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桑迈双手把着方向盘,答道:“第五区外围的无人缓冲区。”


    束函清眼皮猛地剧烈跳动了几下,冥冥之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如阴云般瞬间笼罩了全身:“……先别急着走,停下来等晏神筠他们汇合了再一起出发。”


    桑迈说:“可教授说让我们先出发,所有的装置只有教授才能关停。”


    束函清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银色戒指。指尖顺着精致的戒环抚过,他突然摸到了一处隐蔽到与戒圈浑然一体的微小凹槽暗扣。


    束函清眉头紧锁,指尖猛地用力一按。


    嗡的一声轻响,微弱的全息投影光芒从戒面上升腾而起,在空气中瞬间交织出一串密密麻麻,急速流动的数据光流。


    而在那庞大复杂的代码闪过,赫然显现出一串密钥。


    束函清脑海里轰然一声炸响,低吼出声:“……桑迈!立刻停车!”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