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专心和皇后娘娘走在回宫的路上,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她牵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只有低着头小心应付脚下。
夜已十分深了,天色转淡,渐渐有了黎明的征兆, 不过月亮还挂在天上。夜风吹来了轻纱一样的云,时而遮住天上的月轮, 导致月光也时亮时暗,照的周围的景致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入秋后的风吹在身上, 让人觉出几分凉意,不过皇后娘娘很早就把斗篷解下给我披上,她又走在前面替我挡去了大部分风,我一点不觉得冷,我只是担心她。她时而会回身看我,又一次回头,月亮恰好被遮住一半, 她俊秀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我紧了紧她的手,她马上觉察:“累了?”也回握我的手指, 含笑端详着我:“还是冷了?”
我忙摇头,反问她:“皇后娘娘, 你冷不冷?”
“不冷。”她回答, 我却不信, 只觉得她衣衫单薄的紧, 不过握着我的那只手确实温暖, 我又去找她另一只手,她只是顺从。她的左手也放在我手掌里,我终于确认那肌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不是假的,也只能感叹各人体质不同。
她好整以暇地由我摆弄她,我在她面前愈加放肆,她心情愉悦得肉眼可见,我有理由怀疑我越是大胆,她越是高兴。
她伸手过来将我的披风拢紧,还不够,手臂伸长顺势松松抱住我,低头笑着:“我虽不冷,但这件披风裹两个人,也还凑合。”
“……”我被噎住,已经在想那样的场面,只是脸红。双手在披风里抓着襟口,胡思乱想……
她突然一拍我的头顶,力道并不重,可还是将我吓了一跳。
“我看你就是累了,故意勾的我停下歇歇脚。”她道,神色里有几分狡黠。
“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我争辩,转身想走,证明我所言不虚,不过却囿于她怀抱里一番天地,她一收手臂,我们反而靠的更紧了些。
“若是累了,你的皇后娘娘也能抱着你一路回去,你要不要试试?”她仍要逗我,那双凤眼逼得更近。
“……”我却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越靠越近,似乎是想继续早些时候那个吻……
月亮适时躲在云后面,四周昏暗下来,身上的力道却突然松开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仍低着头。我心里有鬼,面对她的亲昵,我既感到甜蜜,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我更怕突然的冷场让她难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鼓起勇气抬头,月亮这时又重新出现了,只见皇后娘娘站在牛乳一样的月光下,手里多了一个什么。
我差点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站在原地只呆呆看着,直到她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凑近了才相信自己眼见为实:皇后娘娘的手上竟然停着一只鸽子!
那鸽子通体雪白,只头上一根红羽,十分神气,眼如黑豆,我看着它,它歪着头仿佛也正看着我。
“这是?”
“这叫胭雪鸽,内廷多用它来传递消息。”皇后娘娘只拿一根手指,随意点点它的脑袋,看着我道:“不怕的话,你要不要摸摸?”
我着了迷一样伸手碰碰白鸽柔顺的羽毛,它没有躲开,反而冲我的方向更凑了凑。
皇后娘娘笑了:“我还说你若害怕,我就放它走了。它很喜欢你。”
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个时候有一个这样柔软的小东西示好,很让人心情愉悦,我又摸了摸它的羽毛,觉得手感很好。
皇后娘娘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反倒是我止住一摸再摸的冲动,怕误了信鸽传递信息的正事。
我收了手,看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手拿着一张纸笺看了,那纸笺应当是特制的,她随意一揉就碎成飞灰,另一只手上还托着鸽子,随意地往高处送了送,那只鸽子十分有灵性地就此飞走了。
“是星子,她已经回宫,问我们到哪里了,在催我们呢。”皇后娘娘的手就此空了出来,又来牵住我的。
星子果然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先行离开的,我不该感到意外的,早该接受星子已经是皇后娘娘密探的事实。不过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第三人,今晚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梦幻于是就此打破。
“天亮之前要赶回宫。可我有点舍不得。”
我也一样。手任皇后娘娘牵着,轻轻摆动。
“本来可以叫人来接我们,但我不愿意那样做,能拖一会是一会吧。”皇后娘娘说,“英度,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都到这里了,我可以一路抱你回去的。”
“不必——”
“说不定还能快些。”皇后娘娘揶揄地加上一句,我忍不住斜眄了她一眼,她笑起来,摸摸我的头。
在她的面前,我变得格外幼稚,或者也是怕气氛又变得太好,我们嘴唇又碰到一处,我装作赌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加快了脚程。于是变成我拉着她走在前面,她的步子仍然不慌不忙的,倒是我走了几十步之后,开始气喘。又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一前一后,变成她与我并肩而行。
过了一道长长的缓坡,我们所处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城门了,中秋之夜不设宵禁,虽然已是这个时间,还能看到城里五彩斑斓的花灯长明,仿佛能听到达官贵人宴饮毕后,马车在青石板上行走的辘辘声响,一派繁华景象。
我这时是真有些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她也停下,驻足在我身边。我偏头看她,只见她目光深深地看向前方,仿佛正在审视着远方那座庞大的城市——属于她的城市。我徒劳地跟着她看向很远的地方,心中只有茫然。
我只要能陪着皇后娘娘的心从未变过,可是想到回宫后避不开的风雨周折,心中仍然生不出欣悦。
皇后娘娘也未必不是如此,我明显感觉到她周身的氛围沉凝了许多,不如不久前那样轻松适意了。
“再往前走,就是真的回宫了。”皇后娘娘道,手上用劲,将我抓的更紧,“英度,你可想好了?此去……可就没有退路了。”
她极认真地问我,清亮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胆怯。
我却大胆,几乎没有犹豫,踮起脚尖,双手环住她脖颈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反问:“我现在还要退路的话,皇后娘娘给我机会吗?”
“不给了。”她回抱我,头埋在我脖颈边,声音闷闷的,喃喃自语般:“就像今天一样,我总会把你找回来的。”
我差点忘了呼吸。
“皇后娘娘,我相信你,”抱着她,却听见两个人绵长的呼吸交错,我觉得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也忍不住向她倾诉心曲:“也请你相信我。今天就算你没来找我,我也会想尽办法,回到你身边。”
她缓慢地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略有些发颤,却坚定异常:“不,我不会再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道,“你要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往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们谁都没有退路,但有前路无垠。英度,我向你保证。”
——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几个字重如千钧,道出我隐秘的心事。我说不出话,只能将她抱的更紧一些,心里又胀又酸。眼前这个人,她曾骑宫墙上,我仰视她;也曾在屏风的那一头,若即若离。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回应我的恋慕,甚至以同等的欢喜回馈我。
她明明坐拥天下,面对我的时候却像口袋里一分铜板都没有的小孩子一般。我想到这里,突然雄心万丈,只因想到她也要依靠我的。
我们从西宫门回宫,不避着任何人。我不明皇后娘娘的用意,只是盲目跟从。
明明上一刻我还沉浸在做皇后娘娘靠山的幻想中,事实却是——皇后娘娘将我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走在宫道之上。
我自是惊慌,奈何皇后娘娘的力气大的惊人,她脸上笑意盈然,似乎抱着我是极自然的一件事,之前几次说要抱我回去,竟不是随口哄我。我在她手臂之中稳稳的,不愿承认走了一路,腿脚是有些酸胀的,如果不是怕人看见……倒也罢了。可是她都不怕,我也就安静下来。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气息匀长,丝毫不乱,甚至有心思给我讲从前雪夜负重行军的故事,听得我的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估计是我的表情太过傻气,她止住谑言,轻轻一笑,我便如梦初醒一般。
“放我下来吧,皇后娘娘……”我小声恳求,眼见远处一溜烟的宫人得了信跑过来,人越多,我越是不安。
我的目光飘忽,竟在近侍中看到了星子的身影。想是之前皇后娘娘用胭雪鸽报了信,星子提早带了一队人在宫门口迎驾。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星子也看过来,明明才见过她不久,这时的她表情恹恹,一双眼睛暮色沉沉。
“怕什么,就是让人看的。”转回头,正对着皇后娘娘的下巴颏儿,她表情轻松,我半点摸不着她的用意。还想再往星子那边看,却被皇后娘娘按住脑袋。
“我是决意不会放你下去的——不过芍药听到消息马上到了,你要跟她打招呼吗?”
当然不要!我被她的话吓得脖子都缩了。叫芍药看见了,我今后在西书房还怎么做人?
“不想的话就老实点。”她悠悠道,一只手在我的腿弯捏了一下,命令:“搂我的脖子,你不是会吗?”
我忍气吞声,依言伸长手臂挂在她脖子上,把脸藏起来。耳边听见她的笑声。
芍药果然马上到了,还有菡萏……我认出她们的声音,只是不敢抬头。
两人的声音有先后地清晰传来,芍药略有点发抖,菡萏还算镇定,但也有点哑哑的。我几乎能想象到昨天她们的无助和慌乱。我这时才开始后怕,昨晚如果不是星子恰巧在场带我从密道出去,我如果留在宫中,作为风暴的中心,会面临多不堪的局面……
还好,还好。
此刻我在皇后娘娘的怀里,身上罩着她的披风,既温暖又安全,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我强迫让自己不去想更坏的那种可能,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度过了平生许多艰难的时刻,我渐渐放松,一放松下来,就有点困了。
我想起来我原来已经有一晚上没阖眼了……这个念头出现,睡意更加汹涌。
“……英度姑娘还好吗?”迷蒙中,听见芍药怯怯的问询,我犹豫要不要出声让她放心,张嘴接上的却是个无声的呵欠。
好困……
“她很好,”皇后娘娘顿了一下,轻声道:“她睡着了。”
皇后娘娘的话好像有魔力一样。我舒服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也不管面临的洪水滔天,竟然就在她的怀里闭眼睡去。
第82章 居士
我陷入无梦的睡眠, 清醒时仿佛从高处猛然坠落,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开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雀青的帐幔,我马上坐起身子, 头上并没有那根熟悉的横梁阻挡——很明显, 这里并非是我在西书房的寝房,四周暗的很,也不知是夜里还是白天, 好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时有似无的熏香,很快抚平了我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
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床榻, 我意识到,想起来……在皇后娘娘怀里,周围还有那么多人, 我竟就那样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了。
眼睛适应了光线,我一边打量着四周,挪着身子到了床边,皇后娘娘的床榻十分宽大,四角有着高高的立柱,锦缎的帐幔层层叠叠,好像一个小帐篷一般。我便从这个小帐篷里探出头来, 帐幔里密不透光,不辨日夜, 房间里也摆了屏风遮光,不过屏风脚下藏不住的明亮的光斑告诉我, 外面天色大亮。
我松了一口气, 本来在皇后娘娘怀里撑不住睡去已经够丢人了, 如果一觉睡到晚上……更说不过去了, 好在只是睡了几个时辰, 应该也还情有可原吧……
我这样想着,脚刚踩到地上,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居士醒了?”
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快,我还没来的及回答,甚至另一只脚还没踏出,房间里陡然大亮——刚才的小宫女动作麻利,又去外面领了一队人进来,撤走屏风,拉起窗户,另起了宫人排成一列,手里端着伺候梳洗的水盆面巾等物。
打头的小宫女一声令下,伺候梳洗的宫人已有条不紊地围了上来,我始料未及,张口先问:“皇后娘娘呢?”
话说出口,脑子才想起来转弯。我又僭越了,忘了有多少次我问过同样的话得不到回应,也是刚醒,好不容易长的一点记性又没了。
木梳沾了鲜花水,小宫女上手小心给我通头,我坐在梳妆镜前,看她眼睛一抬,又垂下去。
“回居士,殿下尚未下朝。”
竟回答了我!我反而吃惊,还有她话里的“居士”,那是什么称呼?
不过我没直接问她,想了想,我又试探着开口:“劳驾,你知道星子在哪吗?”
她一板一眼道:“回居士,奴婢来太极殿时日尚浅,并不知晓宫里哪位叫‘星子’的。”说完低头继续专心手上的活计。
我也收了追问的心思,星子在皇后娘娘身边做的并不像是普通伺候起居的活,说不定是故意避人耳目的。我有什么疑问,等皇后娘娘下朝了,到时一并问就是了。
这样想着,我安静地由她摆弄,很快梳洗停当,宫人们又鱼贯而出,剩下那个小宫女,估计是留给我贴身服侍的。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就像一开始一样,一点也不引人注意,甚至可以忽略,只要我不吩咐她。我决意等皇后娘娘下朝,在那之前的时间都由我自己打发。这里是太极殿的主殿,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自然比起我的西书房要大出许多,装饰得却十分克制,一眼看上去几乎有点简素,不过我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知这简素中却清贵的很,目之所及都并非凡品。
皇后娘娘不在,我四处参观的兴致寥寥,况且也不如在西书房呆惯了的自在,看上去好像又是一个只余漫长等待的上午。我忍不住还是和那个小宫女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居士,奴婢名叫双喜。”
“为什么叫我‘居士’?”反正也没有旁人,我忍不住问。
双喜闻言看我一眼,低下头去,恭敬道:“是殿下的玉旨,亲封姑娘为‘居士’。”
所以这“居士”还是一个名位了?我更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奢望双喜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我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想到她的名字,随口问:“你叫双喜,是本来就在宫里的吗,不是从大厉跟来的?”
“回居士,”她道,“奴婢是李宝公公手下的人。”
李宝……猛听到这个名字,我思绪岔开一瞬。
看双喜那克己奉公的模样,确实像是宝公公身边的人。我心中一动,问她:“宝公公如今在哪?”
我让双喜去请宝公公叙话,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开阔的前厅沏了茶等着,不一会便看到李宝的身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朝我这边走来。他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能更清瘦了一些,微勾着头,显出十二分的谨慎与恭敬,肩背却挺得直直的。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宫女庑房外的永巷,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我来到西书房,虽然同在太极殿,我与这位老友却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我略有点局促,站起来唤他:“宝公公。”
他冲我行礼,口中称我“居士”,虽然我听起来还是不习惯,但总比之前总叫我“小主”要顺耳多了。
我请他坐下,他只肯捡一个小杌子偏坐,我习惯了他把礼节看的重,也没有强求。
上次见他是在永巷,但上次这样坐着叙话,得是更久之前在春鸾殿的时候了……终归是老友,总将我带回过去的回忆中。
“这几天芍药忙着收拾西书房的东西,暂时抽不开身,所以先叫双喜随身侍候着,也是殿下的意思。”他率先开口,任我有一点叙旧的意思,也只有堪堪止住。
“双喜是奴才带出来的,不算灵巧,胜在老实,若有什么使着不顺心的地方,居士只管告诉奴才。”李宝道,其实双喜就在不远处站着,能听到我们说话,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些。
我忙道:“不会。宝公公调教的人,我信得过。”移开话头,好奇问:“芍药在西书房都有什么要收拾的?突然这般忙碌。”
李宝答:“殿下已下旨封您为居士,即日起伴驾太极殿。居士要从西书房搬过来,迁居一应事由交给芍药女使安排。”
“……”我实在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憋出一句:“‘居士’究竟是什么?”
李宝语气平缓:“殿下查阅旧典籍,越朝曾有此名位,也不算首开先例了。”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我苦笑:“你说话这意思,是要我自己也去翻典籍看看吗?”
与他相识多年,我说这话倒不怕他多心。他听了也只是笑笑,却避而不答:“奴才以为,殿下或许想亲自向居士解释,故奴才不敢妄言。”
这话里默认了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亲密,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李宝神色如常:“居士醒了的事情已经传信给殿下,等殿下下了朝,便会来见您。殿下属意等居士醒了,请太医来探脉,是以奴才来之前已经让院判大人在外面候着了。”
我拧着眉头,疑惑的表情毫不加掩饰,被李宝看在眼里,他于是加了一句:“居士已经昏睡了两天,请太医再探脉确定余毒已清,方可宽殿下的心。”
不用想,李宝此番话又是实实在在把我震到了。
“两天……”我重复着他的话,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什么……余毒?”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我察觉到他想告诉我的重点,其实我的心里隐隐已有猜测。
“居士这次在西书房的遭遇,已经查明与房中的熏香脱不开关系。”李宝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熏香里比平常多加了几味香料,香味清淡,却可以致人昏睡。”
我怀疑得没错,果然是房中的熏香有问题!
“不过居士延后的反应,据太医说是与居士的体质有关,只要药效发出来便好了,一会请太医看看可保无虞。”李宝接着道。
我胡乱点头应着,心中惊涛骇浪,也就是说,中秋节那晚,确实是有人暗算,只是会是谁呢?听李宝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件事情还没有查出结果——否则他就会直接告诉我了。
“奴才,前两天在西书房寻找居士时,还见到了小桃。”李宝突兀地提到小桃,我不明其意,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小桃她如今……在西书房做事。”
“小桃去了苏慕院,听说颇得怜妃娘娘的赏识,这奴才是知道的,不过却不知,她如何流转到了西书房的?”李宝反常地对这些细节很是在意,我也长了心眼,于是便简略地将小桃如何在苏慕院受挫,另托人情来了西书房的事情与他说了。
李宝听了,只是沉思。
他在这个时候提到小桃,若说我心里没有想法,是假话。难道李宝觉得她与这件事情有关?
我对李宝隐去了那一晚我在春鸾殿偶然遇到小桃的事,那时她与我说的一些话,事后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逐渐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我又想,如果仅凭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就这件事情怀疑到她身上,是不是也有些太不公平了?
毕竟,小桃来西书房虽非我所愿,但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且不久就摔伤了脚,大半时间在养伤,几乎没有什么作为的条件;况且,最重要的,她有什么那样做的理由吗?我实在想不出来。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发散,想了许多。李宝这时也从沉思中抽离,我们猝不及防地对视,只一眼都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他低下头,自辩道:“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不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和我一样。
“奴才只当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本不该妄自揣测,居士莫怪。不过是小桃首先告奴才诉熏香的成分有问题,她并无隐瞒,这一点合该让居士知道。”李宝道:“其实……已经确定了熏香有问题,管理香务的汀兰女使,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不会是汀兰。”我出声打断,斩钉截铁。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猜测?我几乎是有些生气地瞪着李宝,其实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
李宝不看我,只摇了摇头,温和道:“奴才确实不如居士了解汀兰女使为人,除了汀兰女使因掌管香务保有嫌疑之外,菡萏女使当夜与锦妃娘娘曾亲眼见到汀兰女使出入西书房,证言也对汀兰女使不利。不过目前关于这件事,殿下自回来后,已经提审过许多相关人士,却尚未有定论。”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奴才只是想,殿下之后定会和居士讨论此事,居士或许想要事先了解一些情况,这才多嘴的。”
他最后几句话实是提醒了我,此时与他争论无益,是我关心则乱,差点失态。我对他唯有感激,道:“多谢宝公公相告,我会向皇后娘娘说明的。”
“奴才愚见,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李宝又加上几句,“小桃会去西书房一事,奴才仍然觉得蹊跷。小桃的为人,这宫里或许只有奴才和居士两人知其底细。不管怎样,奴才对小桃仍有疑虑不假,万望居士之后多留意几分。”
言尽于此。李宝对于小桃的敌意由来以久,但这么直白地在我面前展露还是第一次,仿佛他知道小桃一些连我也不清楚的内情似的。经他这么一说,神态那样严肃,我也不敢大意了,认真点头应下。
李宝见我听进去,表情也像是放心了一点,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主管太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也不便留他。等李宝告退,走了不久,双喜从殿外带着太医进来,我一任他们摆布。
太医才将手搭在我的脉上,皇后娘娘一脚踏入殿内。
我见到她实在高兴,从座位上几乎是跳起来的,把双喜和太医大人都吓了一跳,忙不迭转头向皇后娘娘行礼,独我站着。
我的目光一直追着皇后娘娘的身影,由远及近。她未戴冠冕,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只有金环装饰,身上穿着玄紫色的朝服,比起平时我见她常服的样子更有十二分的俊美,我一颗心怦怦跳着,就如每次见到她时一般无二的心动。
她一路走来,慢慢地嘴角也抿起一个弧度,走到我身边,先牵住我的手,再拉我一起坐下。
“正探着脉吗,结果如何?”
我跟着皇后娘娘一齐看向太医大人,后者抬手擦了擦汗,表情很有些惶恐:“居士脉象平稳,已经无碍。若皇后娘娘不放心,微臣下去再开几副凝神益气的汤药,助居士恢复。”
“就照你说的。”皇后娘娘很满意的样子,暗地里捏了捏我的手指,凤仪万千地冲太医大人点点头,“退下吧。”
又对侍候的双喜说:“你去帮宝公公准备午膳去,让我和居士说说话。”
双喜和太医告退,等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皇后娘娘卸去人前威严冷淡的架子,伸手捏捏我的脸:“你可终于醒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跟宝公公闲聊了会,他告诉我了。”
“整整两天!可给我唬着了,”皇后娘娘弯唇笑道,“我请了太医院会诊,都说你无碍。若不是看你睡的香,气色也越来越好,我都不信的。”
“我没事,放心吧。”我反手拉住皇后娘娘的手,努力叫她宽心。
她习惯性地玩我的手指,漫不经心道:“都是那劳什子熏香惹出来的。皇帝也昏睡了整半宿。他这时还能睡好,倒便宜了他了。”
竟突然提起皇帝……虽然我知道是绕不开的,还是忍不住尴尬,想悄悄从她手里抽回手,被她抓得更紧了一点,不让我逃避。
“这几天朝中事务多,你又睡着,中秋西书房发生的事,我还未处置。”她沉沉道,“但是你放心,背后捣鬼的人,我会一一跟他们算账。”
她语气坚决,目光凌厉,有一种我并不熟悉的威严。我有点不适应,但并不是不喜欢,半真半假地揉了揉肚子,先笑起来缓和气氛:“我睡了两天,早饿了,皇后娘娘先陪我用膳吧?”
她岂有不允可的。更不用担心李宝做事,吩咐用膳,不一会我们面前便摆好了满满一桌。
用膳时,皇后娘娘依旧不让人伺候,我们二人同桌而食,就如同还在西书房一样。
我在皇后娘娘身边如今已是随性,况且我说饿了,并不是假的,边吃着,皇后娘娘一直给我夹菜,我嘴里和碗里都是满的。
皇后娘娘不慌不忙,慢慢将这两天的事情讲给我佐菜,不过听说李宝已经告诉了我许多后宫的新鲜事,话锋一转,转而说起朝堂。
只要是跟她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觉得枯燥厌烦,况且她也很会讲故事,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先是列举了一些,又挑了几件事说。从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又是一年农忙秋收过去了,马上又到了明年选种的时候,农部这两天呈了十数种稻谷来给皇后娘娘选,光是米粳的长短都大有讲究,教皇后娘娘很是头疼了一阵。
话题并不艰深,我偶尔也能回上几句。
今年春天的旱情让人揪心,谁知今秋岁贡上来,与前几年相比竟还算上丰年,要知今年的岁贡已经由皇后娘娘下令减半了,连我这个养在深宫的人都知道这个恩典。
说起这个,皇后娘娘显然是很高兴的,对于我的衷心夸赞,她抿着嘴笑:“其实也不算是朝廷的功劳。只是因为前几年又是打仗又是内乱,百姓既无安居,何来乐业,今年年成差强人意,姑且算拨乱反正,我有信心,明年还会更好的。”
我对她令农部修建水渠,推广农具的功劳也有所耳闻,而她却只字未提。或许已经提了——那就是她的信心所在。
皇后娘娘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的碗里,配上她的话,我竟觉得这一筷子沉甸甸的。更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义无反顾追随皇后娘娘的选择没有做错。
皇后娘娘对我心中所想浑然不觉,又提起中秋国祀后下令大赦天下,我只惊讶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陈景之乱的重刑犯。
这些被赦免的犯人能够补充田间的劳力,皇后娘娘是这样解释的,不过她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世家之间这下可有的烦的了,等他们忙中出错,其中说不定就有些旧线头能追查到矿脉上。”
看我傻傻地看着她,只是懵然,她忍俊不禁,又来摸摸我的头:“好了,我先不说这个。等下回你缺觉的时候再给你详细讲讲,这件事情牵扯众多,最是助眠。”
“……”我无言,只有再扒一口饭。
说起我最好奇的我如今“居士”的身份,皇后娘娘想了想,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在你们越国古已有之。也姑且算是后宫的一个名位。”
说辞跟李宝差不多,对我解惑却没有任何帮助。我认命了,已经决定不久后自己去查阅传说中的劳什子典籍,皇后娘娘这时又好心开口:“你知道庆帝的‘执帚郎君’吗?”
“……”
“听说他在越国很有名,你有听说过吗?”皇后娘娘继续问我,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查了他的名位,正式的叫法应当是‘执帚居士’才对。”
“……”
皇后娘娘以手支颐,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的样子:“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第83章 阿寰
“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 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皇后娘娘语气轻巧地很,好像在说天气一样寻常的事,只有我能察觉她话尾打着旋儿一样的暧昧气息, 仿佛在故意搔我的痒。
我一个没忍住, 手里的象牙筷子脱手掉到桌子上。
庆帝的执帚郎君,我怎会不知道呢?那可是越国家喻户晓的人物,许多民间故事里的男狐狸的原型都是来源于他。庆帝当年为他废立皇后, 重整中宫,实为一代雄妃, 尊宠无限,死后与庆帝同葬帝陵。
只是少人知道,原来他的正式的名位是“居士”, 执帚居士……听起来多了几分故作矜持,果然还是郎君顺耳一点。
拿我比执帚郎君,倒也不算牵强附会,都是一国之君难以纳入后宫的心爱之人……想到这里,我低下头去——害羞是当然的,不过只是因为这个称呼太过直白的缘故,但这个称呼指代的皇后娘娘身边的位置, 我可是当仁不让。
这件事对我最大的冲击还是在于自己与传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本身。我很快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果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可不能让她得逞。筷子掉了, 我没去捡,她主动把自己的那双递过来, 我从善如流地接过。
“皇后娘娘不用了?”我反击似的问她, 语气轻快, 挑起一边眉毛。
“不用了。”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三个字吐的慢吞吞。
“我还能再用一些。”假话, 其实我已经饱了,然而又一口菜塞进嘴里,我细嚼慢咽,冲她绽出一个笑来,“皇后娘娘的话,我会考虑的。”
我真是越来越会托大了!可能就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学来的。可是皇后娘娘笑个不停,我一边还要摆架子,但只要她笑,我也止不住的开心。
一桌菜每盘都被我至少碰了一筷子,我实在吃不了了,在皇后娘娘的注视中,我终于放下筷子。
桌子上两双筷子整整齐齐,像极了我目前的困境。
“不用了?”这次换她气定神闲地问我。
“不用了。”我努力板着脸,不让她看出我的心虚。
“前有执帚居士,你的封号我刚才已替你想好了,就叫‘止筷’,何如?”
“……我说了,我会考虑的。”最后还是泄了气的回答。
皇后娘娘笑的前仰后合,只差一点,我也要绷不住了,只有低头掩饰,她在大笑中倾身上来捉住我的脸,我一和她对视上,便再也忍不住了,幸好周围没有旁人,不然皇后娘娘和新任居士相视大笑的场面只怕要把别人吓一跳。
明明是秋天,这个午后却像夏日一样悠长而宁憩。午膳告一段落,宫人上前撤走膳桌,御书房的紫苏姑娘请人来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假思索:“我下午不去她那边了。”
“可紫苏女使说,书房里还有许多奏章等着殿下批阅……”
“奏折总是看不完的,我这两天看的够多了,今天先歇歇。”皇后娘娘道,“居士好不容易醒了,我要给居士压压惊。”
“如果紫苏女使问起呢?”宫人踌躇又问,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问起什么?”皇后娘娘反问,半响才恍然,“有什么好避讳的?如实说就是了。”
“……是。”宫人只有领命退下。
我在旁边只当自己没听见。
住在正殿或许有百般好,最好的一点,还是能与皇后娘娘时时刻刻在一处。还住在西书房时,我只有每天用晚膳时能等到皇后娘娘,哪能像现在一样——皇后娘娘说要饭后消食,领着我在偌大的太极殿主宫逛了起来,其实我不久前才和双喜逛了一次,但跟皇后娘娘,我岂有不乐意的。虽然还是白天,我们的手也能毫无顾忌地牵到一处,我亦步亦趋由她领着慢慢地走,只要想到接下来还有绵长的下午等着我们一起消磨,简直有种厮守的感觉。
皇后娘娘似乎还嫌不够,等我们到了一处打理精细但一看平时就少人光顾的地方——记得双喜介绍,此处是茶室——她转头招来李宝,吩咐日后这里要摆上两副书案,“本宫一副,居士一副。居士的那副直接从西书房那边依样搬来就是,告诉芍药一声。”
“是。”李宝应到。
皇后娘娘起了兴致,一手拉着我,在空旷的房间里边走边指示:“居士的桌子,摆在这好。本宫的,就摆在那边。本宫日常的东西也是用惯了的,告诉紫苏一声,让她遣人从御书房送来。”
李宝又一次领命走了,皇后娘娘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到房间里唯一的茶桌旁——日后会成她的书案所在之地,仿佛想要博得我几声夸赞,甚至有几分难见的俏皮,“今后本宫就常在这里办公了。”
我站着,她坐着,竟是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少了平时那种凌厉,俊气的眉眼顾盼神飞。
“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自称起‘本宫’来?”
“还不是为了跟你的‘居士’相配。”皇后娘娘笑道,我也弯起嘴角。
我的声音软的要命,残存一点理智故作公道:“皇后娘娘平时都在御书房,现在突然要搬到正殿,不怕紫苏女使多心吗?”
皇后娘娘不以为然,反问:“她多心些什么?”
我未开口回答,只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我们一下就明白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和与李宝那种相识多年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大一样。
紫苏女使对皇后娘娘的思慕之情,我哪里完全不知,想必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到这里,我又为自己硬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行为感到后悔了,说不清刚才是什么驱使我那样说了一句,还不如一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不过皇后娘娘并不像受到了困扰的样子,或许这于她只是小事,她从一开始就未放在心上,想到这里我悚然一惊,越发觉得自己幸运无比。她招呼我到身边,我才在她身边坐下,她随即倾身上来抱住我,撒娇一样,脑袋抵着我的肩头:“我想与你同吃同住,每日都在一起,书案也放在一处,不行吗?”
话题已偏了开去,我也无暇再为紫苏不平,不然也太过虚伪了。
她的气息都喷在我的耳畔,我碰触她的那一边的身体僵硬,心里却软软,她的话活像一种诱哄,想起很久以前,我将她比作山精野怪,没想到真会有这样一天。我不敢动,只怕没骨头地附上去;也不敢开口,只怕会忍不住说一些过于轻佻的话。
她未等来我的回话,只是慢慢地笑起来,自顾自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不过之前你在西书房,又尚未有名分,我只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你面子上受不住。如今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居士娘娘。”
她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反应,我的耳朵在听到那个猝不及防的称呼之后火速烧了起来。
“皇后娘娘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看吧,你现在还是叫我皇后娘娘,我也想试试叫别人娘娘是种什么感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说着,眼睛狡黠地一转,“嗯,好像还是你叫我皇后娘娘好听。”
“……”
“我本来是讨厌别人叫我皇后娘娘的。现在除了你,我可不许别人再这么叫了。”她一只手放在我的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我咬牙忍着这种过于漫长的……调情。
我道貌岸然地不想叫她知道我喜欢她的碰触,低垂着眼睛仍旧不发一言,不过颤动的睫毛出卖了我。她越靠越近,似乎在估量我的底线,手从脖颈处移开,一路逡巡下去,我心里怦怦直跳,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她不再犹豫,倾身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第一次还要缠绵,又比第一次的小心翼翼更多了一些侵占的意味,身处陌生的环境,感官给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底色,我暂时放下所有的隐忍顾虑,也放任了自己的沉沦。
四唇分开,我们早已不是一开始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我的手环在她的脖子上,而她的手……我没脸出声制止,只能讷讷收回自己的手,尚有些喘息,仍旧不敢看她。
“那我叫你……阿寰?”我终于吐出一句,出声有点低哑,还克制不住颤抖,本来想缓解尴尬的结果是,我更尴尬了。
“原来刚才还在想这件事?”她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笑意最是折磨我,凑上来又亲了亲我的眼睛和一边脸颊,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仿佛对我的安抚一般,“叫我皇后娘娘,叫我阿寰,随便你了。”
“那你呢?喜欢我也叫你娘娘吗?”
“……千万不要,求您……”因为羞耻得眼睛里都湿了,我看向她,她似乎轻微咬了咬牙,用力把我按在她怀里。
她身上的柏木香味笼罩着我们两个人,气息纠缠暧昧。她并未答应,胸腔震动,声音含混不清:“唔,我看情况。”
我不解其意,只觉得要是再继续这样抱着,很难收场……挣扎着从她的怀抱里退出来,摸摸发髻,早已歪松了,她头上仅仅金环盘头,仍然爽利,我倒有些羡慕。
我借口更衣,要先离开这里,她答应得似乎有点不情愿。但经她首肯,之前茶室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结界仿佛顷刻被打破,外面传来宫人的脚步和问询。
皇后娘娘端坐在位置上,有条不紊地整理被我弄乱的衣襟,冲我一笑。我醒悟过来,宫人哪里是才来,分明是刚才都不敢进来……只有由双喜带着仓皇而逃。
更衣后又重理了妆容,我仍由双喜带来,回到那间茶室。
茶室里比起刚才变的热闹了许多,皇后娘娘才下令下去多久,竟然就已经布置开来了。房间里有两拨人,我猜测分别是来自御书房和西书房,房间里已多了大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在西书房的书桌。
“紫苏女使说,殿下御书房里东西太多,恐短时间内不能搬完,先把这两天的奏章和殿下常用的文具送来……”李宝正在向皇后娘娘汇报,我进入屋内,立即吸引了皇后娘娘的目光,李宝也顿住了。
“居士来了。”皇后娘娘道,好像是提醒房里的众人。
此话一出,由李宝打头,宫人们一律停下,齐刷刷地转向我,“奴才请居士安。”
我很有些无措,忙道:“免礼……”
估计声音太小,皇后娘娘发令,他们才有反应:“居士让你们免礼了,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是。”恭敬而整齐的声音。
我疾走到皇后娘娘身边,经过宫人皆低头退避。皇后娘娘拉着我坐下,她手里多了一本书,刚才在看,见我来了,随意放到腿上。我表情还有点不自然,对于这种地位的变化,仍然没有习惯。
皇后娘娘对我说:“他们正在布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说就是。”
我点点头知会,想到有一拨人是从西书房来的,想起了什么,朝人群中搜寻:“芍药——她来了吗?”
皇后娘娘尚未回答我,书桌旁这时有一人步出:“参见居士娘娘。”
她低头行礼,我连她脸还未看清楚,只知她不是芍药。她加上一句:“奴婢西书房洛桃。替芍药姐姐来的,芍药姐姐让奴婢问居士娘娘好。居士娘娘若有什么要告诉芍药姐姐的话,也可以由我代为转告。”
她左一个“居士娘娘”,右一个“居士娘娘”,还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我立时大窘,却又不好说明,只有搪塞:“是,我好,让芍药姑娘不要担心。其他倒并没有什么。”
皇后娘娘在旁边轻笑,替我道:“居士不是娘娘,你们都记住了,今后不要乱叫。”
“洛桃失言,是我听说……还请殿下与居士勿怪。”她抬起一张年纪尚小的机灵而天真的脸,表情有些怯怯的,任谁都生不出火气。
她说也在西书房当差,我对她印象寥寥,真有什么话要对芍药讲,也不好叫她传的。我正打算就此揭过,让她只管忙去,皇后娘娘却在此时开口了。
“你说你听说——听说了些什么?”
在我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问话,洛桃反应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只见她面带苦色,双膝一跪,狠狠地磕在石头地上:“奴婢失言,奴婢不敢!”
第84章 谜云
看起来洛桃突然的反应只把我吓了一跳, 房中其他人的反应都十分平淡,仍关注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我不由得去看皇后娘娘,她也投来一个无奈的目光, 看着地上跪着的洛桃, 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平时芍药就是这么教你的?起来回话。”
我道洛桃也是从大厉跟来的人,皇后娘娘更熟悉她, 或许一贯行止如此。
“是。”洛桃有些瑟缩,皇后娘娘既已那样说了, 只有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疑,扶着一边膝盖, 明显是刚才磕得狠了。
皇后娘娘也不避着正主在场,就对着我解释起来:“你不知道,这个洛桃,平时就是这样。仗着前面还有几个姐姐,行事不稳当,看着也是改不过来了。”顿一下,又道:“不过她最爱热闹, 宫里现在传些什么话,她最清楚。”
说到这里, 她声音放柔了些,对我道:“说起这个——恐怕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可想听?”
她一开始发问, 明明就是想让我听的, 估计还是与西书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关。我已经从李宝和皇后娘娘那里知道了一些, 这件事悬而未决, 宫人之间三人成虎,能传出什么样的话,我不曾期待,却也好奇。
我于是向皇后娘娘点点头,皇后娘娘冲洛桃使一个眼色,洛桃忙道:“不敢欺瞒殿下,如今宫中都说,殿下是替皇上册封的居士,没有循怜妃的旧因,盖为了保住皇家颜面。”
虽说是皇后娘娘令她汇报在先,她不应隐瞒,然而这话之直白,还是让我吃了一惊。难道真是因为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得?
比起羞怒之类的情绪,此时我的心中反而是吃惊占了上风。这吃惊甚至不是因为这话本身,而是我对于这个叫洛桃的小宫女处事的方式,我就差开始怀疑是不是长久的宫廷生活导致我过于圆滑,问题出在我身上而不是她?因此多看了伏跪在地的洛桃好几眼。
对于那些传言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是真的。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早上是从西书房出去的……没有一些绯色的传闻,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对此的态度,如今已是十分淡然——那些话语失实,无涉我的磊落,况且皇后娘娘也不在意。我已打定主意,今后我与她并肩,首先就要不忌讳恶语伤人。
皇后娘娘一直留心着我,自然是把我的所有反应都纳入眼底,见我反应平常,只是困惑,终于放心地移开目光,平静地开口:“荒唐。”
她此话一出,房里所有人,虽都没停下动作,但俱是一凛,行动却愈加恭顺。我道皇后娘娘此举高明,她这样简单的申斥,反而比疾言厉色的否认更有力道。屋内之人都出自御书房和西书房,经此见证,皇后娘娘的态度便能不声不响在宫中传开了。
“看你是个机灵的,说话却不过脑子,不知这直率是为何?”皇后娘娘神色与平时无异,甚至带了三分笑意,却威压不减,又问洛桃。
洛桃咬唇,似乎有点委曲:“殿下叫我作答,洛桃不敢隐瞒。自然是和盘托出。”
“我看不见得,”皇后娘娘悠悠道,“居士尚在此,你直言不讳,就不怕惹怒她?”
洛桃闻言头垂得更低,似乎是要掩盖脸上的一丝不忿。我在边上倒有点尴尬,我能理解她从未把我当主子看过,在西书房当差,也只是从皇后娘娘的命罢了。只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如此表现,未免太过于明显,难道真是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的缘故?
“还是说,你与汀兰一般,也不想在西书房呆了?”
洛桃叩首,口中称不敢,声音发紧,僵硬的背脊透出的一股勉强劲实在欲盖弥彰。
假如她真是仗着稚嫩的外表故作天真无邪——倒让我想起了星子,我不禁不合时宜地一笑,很快收敛,看向皇后娘娘,似未察觉。
尚不知洛桃是何用意,皇后娘娘倒并未因为她的一番言语如何发落她,她叫洛桃起身,后者的表情还有些发愣,手上的活计已空,徒劳地在忙碌的同伴中晕头转向,很有几分无所适从。
皇后娘娘不再管她,而是执起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他们在这搬书灰尘大,咱们走了。”皇后娘娘温声,只对着我说,声音不高,其他人却也能听见,手上明显放轻,更加小心。
她简直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先一步下了茶桌,明明双喜还在旁边,弯腰摆弄了下我脱在地上的软屐——本来端正摆好的,歪了。
双喜欲哭无泪,上来扶我的手都是颤抖的。皇后娘娘仿佛浑然不知,离我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受了什么重伤,要上来搀住我似的。我对于她的动作,实在无奈,瞪她一眼,独拉着双喜,绕过她当先走出门去。听见她在身后轻笑。
走出去十几步,双喜步子发软,越拉越沉,渐渐拉不动了,我也止住步伐。这时皇后娘娘才从茶室走出来,她仍穿着那身朝服,没来得及换过,此时直立着才看见袍角有些发皱,她两步就追上了我,行走时大步流星,时而露出袍服下两条穿着蟒靴的长腿。不像一般的女子,也不像一般的男子,我只管看着她发呆,及她走到近前。
“在瞧什么呢?”不用故意做给人看,她语气甚是轻松地问我,顺着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颇为自得:“喜欢我这身衣服?明日叫李宝给你做一身一样的。”
她走近,我正认出来上面的绣面,竟是一只五趾龙爪的金凤,说是凤凰,不如说更像鹰一些,本来是不伦不类的搭配,但穿在她身上,却很相衬。这朝服几与凤袍无益,她这样玩笑,我佯怪,又瞪她一眼。
“怎的从刚才开始,脾气就甚坏?”她继续玩笑,伸手帮我发髻上的璎珞一扶,我只怕发髻又乱了,也忙不迭摸了摸,她的笑意就没停过。
我刚才在里面分明是为了配合她,她要为我立威,简直就是要把我捧到天上去。先是回宫的时候抱着我走过了半个皇宫,不久前让宫人们间接见证了我二人的亲密,临走前又故意做出那唯我是从的模样,不知道等那些人回了御书房和西书房,会传出什么样的话。
“我好奇怪,你越瞪我,我越欢喜。”她语气更轻佻一些,“这衣服你若喜欢,一会直接换上如何?我穿你的。”她越靠越近,贴着我耳畔撒娇低语,我耳朵也不知是被她的气息还是话所撩,又渐渐烧红了。
“我,我不过看你穿裤装十分简便罢了,你别乱说了。”我低下头,羞怯只是一时的,又抬起来看她,“我改日也想试试裤装。”
“你是说男装?”
我哑然:“这是男装?我没看出来……不过好像确实只见皇后娘娘穿过。”怪不得我觉得这一身看上去不像一般的男子,也不像一般的女子。不过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我暗忖如果换我穿出来,不一定就是皇后娘娘这样了。
皇后娘娘似乎若有所思,转念一笑,答应道:“这有何难,回头就给你做一身差不多的试试。”
我心里亦有期待,冲她笑着应是。
聊了一会衣服,气氛又松弛下来,坐立难安的,好似只有双喜。行至寝房前,皇后娘娘开口,让双喜折回茶室盯着,特意交代留意洛桃。
双喜如蒙大赦,连连答应,不过对于皇后娘娘的嘱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点洛桃,什么意思……”
李宝也一路跟着皇后娘娘,这时看不下去了,向皇后娘娘称罪,拉着徒弟到一旁教导,双喜懵懵的,过一会脸上才慢慢亮起来。随即冲我和皇后娘娘一福,原路朝茶室方向去了。
“李宝,你就等在外面。”皇后娘娘吩咐,也不等我多看李宝一眼,拉着我转身进了寝房——也就是我一开始苏醒的房间。
房间里比一开始明亮多了,房间里有题字,才看清此处名为“暮云阁”。我垂了眼睛,任由皇后娘娘拉着,心里鼓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说还是白天,但我们两个人……共处一室……
偌大的房间里,正中间的唯一一张床分外醒目,我不敢多看,就差把眼睛闭上了。
皇后娘娘带着我正朝床的方向走去,不过在五步之外的坐榻边停住,拉着我坐下,看来是要叙话的样子。
她不喜人贴身伺候,李宝在门外守着,又是仅我们二人独处,我会想歪也不该怪我……我也坐住,看到皇后娘娘表情甚是认真,先是惭愧,马上也正色起来,好奇她要说些什么。
皇后娘娘缓缓道来:“刚才,听你问到芍药,当时人多嘴杂,我还不方便跟你说的。”
我心里猛一揪:“芍药怎么了?”
“她没事,你放心。”皇后娘娘忙安抚我,表情似乎有几分好笑,“我只是想跟你说,她本来是想来的,是我叫她先别来。西书房现在事情虽多,但真的忙繁起来,也断不能让她鞍前马后的。”
皇后娘娘停一下,似乎是给我点时间消化,马上又继续道:“其实最近叫李宝身边的双喜先在你身边伺候着,也是出于一样的打算。我手下几个女使之间,有些龃龉不和,这次西书房一事也牵连其中,疑人不用,所以暂时用李宝这边的人手平衡着。”
我听了点点头,道:“今天宝公公已经提点过我,西书房的事情有线索,但还未有结果——皇后娘娘,现在是怀疑汀兰吗?”
我所知目前的一切都对汀兰不利,在皇后娘娘面前,更想为汀兰争辩几句:“此事绝不会是汀兰做的,皇后娘娘信我。”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苍白至极,只是我的判断而已,谈何来取信他人?我虽然知道这一层,但想到汀兰除了我之外,只怕无人能再替她说上两句,这件事本身又是疑点重重,我更不能退缩。
“皇后娘娘,我十二岁就入宫了,见证过宫中的争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或许不是凡事都能洞察分明,但就看人一事上,从未走眼过。”我尽量说话放慢些,显得稳重,其实十分紧张,手掌也无意识地握紧了,“汀兰虽然曾掌管香务,但换香嫁祸何其容易,而且即使有人当晚见她出入西书房,也不足以证明就和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关。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汀兰的为人,还有她根本没有理由暗害我!”
“或者,哪怕我之前不小心哪里得罪了她,她也实在不必使出这样的算计……”
我边说着,也边想,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乍现,却没能抓住——还因为皇后娘娘这时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思绪一下断了。
我看着皇后娘娘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露出我手掌上四个明显的指甲印,是我攥紧拳头太过用力所致,她目光淡淡的,也不知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不咸不淡道:“就从未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正反话都让你说了,难得见你对身边人这么上心。”
我被她隐隐带刺的话说的有些灰心,辩解道:“汀兰又不是一般人,我来到太极殿,她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
皇后娘娘瞥来一眼,就差把不悦写在脸上,我立即止住声音,想了想,还是不甘如此,又找补几句:“我的意思不是……唉,你又不是不懂!”
说完,就着她抓着我的手,也反握住她,投去十分笃定的目光。
她一时醋意激发,被我反咬一口,脸上表情反而缓和了些,也耐着性子向我解释:“我对汀兰并非不信,但现在她们两方势同水火,已经不是我相信或者不相信的问题了。就好比你如今相信汀兰,岂不是在说芍药和菡萏故意构陷?”
我气馁:“我不是那个意思。兴许,兴许是有什么误会……”迎着她的目光,我渐渐说不下去,只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皇后娘娘颇有几分欣慰,道:“你知道就好。现在芍药和菡萏一方,汀兰虽有嫌疑,但也有紫苏替她说话。这件事起因是西书房,但现在已经成了我手下几个女使的势力之争,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
皇后娘娘向我力陈其中利害,我听的似懂非懂。听到此中还涉及紫苏姑娘,倒让我吃了一惊。紫苏姑娘如今守拙御书房,接手她差事的正是菡萏姑娘,在这件事上她们互为对立面,确实很难不让人往皇后娘娘所说的那方面想……但是其中总感觉有说不过去的地方,某个疑点在我脑海中迅速闪过,我却又一次错过。
“说到底,还是我御下不严的缘故。”皇后娘娘明显受了触动,声音沉沉,“她们几个人,紫苏是从小伴着我的,不过后来我入了行伍,分开了几年。等我回宫后,圣皇陆续又赐下了其他人,我虽器重她们,也将她们如手下女官一样培养,但到底不能像我在军营中律兵一般滴水不漏,不想今日就生出了此等罅隙,竟就手上的一点微末权势起了争端之心,更不该牵连于你……”
听到这里,我脑中灵光一闪,犹如醍醐灌顶般,竟出声打断了皇后娘娘的话,怔怔地接了一句:“是了,为何要牵连于我?”
皇后娘娘闻言抬眼看我,一开始估计只当我是突发抱怨,正要开口安抚,我一下倾身握住她双手,想也知道,此刻我的目光定是亮的吓人,把皇后娘娘都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我非局中人,你虽青睐于我,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如果是只是为了派争,为什么一定要设计我呢?”
“自然是因为……”皇后娘娘理所应当的回答只说了一半,忽然也意识到什么,与我对视。
皇后娘娘何等聪明,自然一点就透。如果紫苏菡萏她们四人引起纠纷,是为了争抢权势,本可以用许多其他的方式,设计西书房的事故,是实在费力不讨好的一种。我在事情发生之前,于宫中仍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宫女,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而且即使是胜者也会讨皇后娘娘不喜,幕后之人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这场诡计的目标,或许一开始就不是我——
“是因为皇上!”我大声向皇后娘娘提示最终的谜面,看到皇后娘娘的表情先是空白,继而沉了下去。
我这时沾沾自喜,只觉得自己的推断实在合情合理。当时不知,我这话确实指明了一个方向,但皇后娘娘所想到的,和我的猜想却压根是两条路。
第85章 云英
我的话平时能在皇后娘娘心里留下一点涟漪就不错了, 这次却不啻于惊涛骇浪一样。
皇后娘娘听了我的话,竟然罕见地扶着额头,明显苦思起来, 口中说:“等等, 容我想想。”
我在旁边乖乖等着,有点愧疚招她烦心,更多的还是骄傲。我竟能想到皇后娘娘都想不到的地方!
如果我说的那种想法是真, 这件事情实则是为了设计皇上,我只是一个恰好在太极殿住着的倒霉宫女, 可以是包姑娘,也可以是李姑娘王姑娘,只是为了又一次惹出皇上宠幸宫女的绯闻, 这件事情就已经超越了后宫争斗的范畴,基本可以确定与朝堂有关,少不了要皇后娘娘留心防备;唯一好的一点是,这样的话,四位女使可能都如我一样是被利用的存在,能够证明我人心尚且可靠的结论,也不至于叫人就此灰心了。
——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而皇后娘娘则是想的太深、太远了,她再抬起脸来, 表情严峻,我因为骄傲而产生的得胜情绪瞬间被削去大半。
“你说的不错。”皇后娘娘明显心中藏事, 不似先前轻松, 还是出声夸赞, 手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心里也有猜测了, 不过未经证实,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最迟五天,我一定给你一个结果。到时还有越国皇帝那边,我定会压他亲自来向你请罪。”皇后娘娘表情郑重,突然叹道:“就是在此之前委屈了你。”
我本来没事,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心里有些刺痛了,忙道:“皇后娘娘说错了,我并不觉得委屈。毕竟……什么也没真的发生。”
吐露最后一句分外艰难,我本来已经竭力克制自己想起的……那一晚的恐怖与无力感,又一次袭击了我,我不禁身上抖了一下,这一下并没有逃过皇后娘娘的眼睛。
“不是这个道理……都是因为我让你招此劫祸,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敢想,我恐怕不会原谅我的自己。”她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叹气,每叹一下,我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一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给你名分,就是我现在能想到的能解决的最小的问题。”
“皇后娘娘,我不怕。”我冲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颜,希望能够抚慰她。
“我知道你不怕,”她声音温柔至极,“是我怕。”说着将我拥入怀中。
我回抱着她,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垮了下来。
皇后娘娘的话定是无心,但还是触到了我心中的隐痛。若是那一晚我与皇上,有什么事情真的发生了……她竟比我还怕。若我们是一对普通的眷侣,这意味着什么?
仅仅凭借只言片语,我却做出了最恶毒的解读。或许是身为一个女子,面对天上皎月一般的倾心之人,那件事情我实在忍不住不去想……总有这样一天。
我想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曾是哀帝嫔妃的事情,但对于这件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二人从未提起过。
在这时我显然也不能提,只有敛去眼中的的情绪。
这天下午,并无别事。不一会,皇后娘娘叫李宝宣人侍候,总算换下了那身庄重的朝服,她身上新换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沃过面,重整了发髻的皇后娘娘看上去神清气爽,光彩照人。
虽然有宫人全程帮忙,我依然寸步不离,哪怕只是给皇后娘娘递上手巾这种小事。
皇后娘娘脸上还带着水珠,接过手巾,眯眼看是我,笑了。
我也回她一个笑,全程见皇后娘娘梳妆,于我而言是极新奇的一件事。皇后娘娘底子极好,五官线条纤细如画,颜色却是深浓,让她的容貌处在秀美与英气之间,达到了绝妙的平衡。一对浓眉不画而翠,其下鼻梁秀挺,凤眸冶艳,加上她特有的气度神采,简直摄人心魄。
皇后娘娘妆品一概减省,唯独最后就这我递来的胭脂红纸抿了抿。她动作潇洒,很快直起身子,徒留我看着红纸上两个小小的牙印发呆。
我通过铜镜看向皇后娘娘,无法不去注意她的红唇起合间,露出的仍然润白的牙齿,我像被蛊惑了一样,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笑着问我的是:“要给我梳头吗?”
我忙让到一边去,我自诩可没那本事。
我站远一点,依旧看向铜镜里的皇后娘娘,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的美貌足以令女子嫉妒,不过在我如今看着只有欢喜,和欢喜生出欲念、止不住的心痒。
然而我心结未解,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小火熬煎的一锅怎么也沸不起来的凉水。
我鬼使神差冲她说明:“我在宫中当差时,只除了梳头,其他伺候人的差事一应擅长。”话说出口,竟有种自轻自贱的快乐。
“怪道呢。”皇后娘娘笑着应和我,没再问别的,我总像腔子里还吊着一口气,总也落不到实处。
茶室还在布置中,我们依旧在暮云阁里打发时光。茶室之后就是正殿里的书房了,先有了御书房和西书房,总算想到要做个区分。
“给新书房起个名字吧,就由你来拟。”皇后娘娘对我说,亲厚非常,“我是个兵蛮,肚子里墨水有限。阖宫里就这一个暮云阁,还是沿用从前在大厉时的名字呢。”她说着,又在嘴里念了一遍“暮云阁”,道:“这名字也该换了,我倒突然有了主意——拿笔墨来。”
皇后娘娘难得有这兴致,略一思索,蘸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凑上去看——“云英阁”。
皇后娘娘放下笔,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把咱们的名字拼在一起,我也就这本事。还是因为你的名字好听。”
我也是又欢喜又害羞,想到了问她:“皇后娘娘单名‘寰’字,却常以云自托,是因为特别喜欢云的缘故吗?”
我确实好奇,想起云纹也是人人皆知的皇后娘娘的专属纹样。
皇后娘娘点点头:“是喜欢的。不过也还因为我从前在军营时,那些莽夫更嫌‘寰’字难写难认,我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化名‘出云’,久而久之,也就如此了。”
“出云……”皇后娘娘极少的在我面前提起从前的事情,说起在军营时,她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光彩,与平时的皇后娘娘还有一种不同。
“阿云。”我笑起来,这样唤她,“我改主意了,今后叫你阿云如何?”
皇后娘娘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笑意深深,颔首:“甚好。”
可惜我的名字是双字,平时叫着已经很顺口,暂时想不出什么不肉麻的爱称。不过皇后娘娘已经说过我名字好听,我又向她解释了其英如镀这四个字,我名字的由来。
皇后娘娘沿用墨宝,在白纸上把这四个字依次写了下来,盯着瞧的样子仿佛是第一次见:“原来竟是这个‘镀’!怎么我一直以为是‘度’?”
我亦说起从前,在我还是柳贵人宫女时……自然不比她的军旅生涯那样值得称道。听说是因为五行受屈改的名字,皇后娘娘的眉毛微皱,表情明显是心疼了。
“如今好了,你尽可以改回来。”
“不必了,我早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改回去反而不适应。”我摇摇头,不愿多说,又去看上一副字,“云英阁”这个名字,我倒是十分喜欢。
皇后娘娘自然也是十分开心,道:“英度,你字比我写的好,再写上两副,挑一副最好的,我命人去打了牌匾换上。”
我只怕写不好,不肯,但她撒娇磨了我一磨,我也就认下了。不仅如此,她坏笑着另给我留了作业,让我把新书房和我“居士”的封号分别都拟了来,隔天给她过目。我现在毫不怕她,虽然没有拒绝,但决意若是想不到什么好的,便一直拖着。
晚上用过晚饭,皇后娘娘因为内阁来事商议,匆匆走了。一直到很晚,我不等她回来,自行歇下,其实我心中有鬼,倘若晚上真一起安歇,我才不知要如何呢。
虽然已经睡过两天,但丝毫不影响我当天晚上的睡眠。一夜沉酣,对于皇后娘娘中途上榻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第二天早上起来,身边还留有皇后娘娘的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殿下上朝去了。”不等我问,双喜便热心解答。
我只点点头,心意也懒懒的。
“殿下说叫我也告诉您一声,”双喜又主动道,“昨天殿下让我关注着洛桃,我便去了。到那看了半天,她倒挺麻利,人也热络,做完西书房的事情,又去帮御书房的忙,最后还和御书房的人一同回去复命的。”
双喜话匣子打开了,也透出年轻女孩儿的轻快劲儿,我冲她弯了弯嘴角,她便鼓励着说下去。
双喜道:“我当时还说,当着居士的面,洛桃怎敢那样说话,现在想来,或许是去御书房的心早就有了。”
我并没有马上接她的话,双喜低下头去,继续帮我梳头,一梳梳到尾,再着手盘起发髻,一切停当后,她双手从旁边捧过一支金青色的步摇给我插上。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步摇的璎珞,看向镜子,正好对上我审视她的目光。
“居士看着我做什么?”她一笑,有几分无措,没话找话道:“这新钗是殿下送来的,很配居士呢。”
我也冲她一笑:“殿下选的,自然好。”
我没将话抛回去,她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佯作在旁收拾妆盒。我只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移步,她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目光也游移着,不知该不该往我这边看。
我从皇后娘娘身上学会的这几招,诈起人来倒是很好使,但再往后我也黔驴技穷了,看双喜的反应,甚至生出几分愧疚来。我心里这时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的话,是宝公公教你说的?”我终于开口。
只见双喜长舒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告罪拜倒,我早有准备,将她扶住,她抬起头看着我:“双喜本不该……扰了居士清听。”
我忙道无妨。手上使了点力,让她站起身来起来,又跟她道歉:“我也不该诈你,吓到你了吧?”
她摇摇头:“是我不好。师父只叫我转告居士多留心洛桃,我不该顺自己心意旁敲侧击,不怪居士怀疑我搬弄是非。”
双喜确实如李宝所言,是个老实可靠的,而且一点就透,这点更难得。我冲她认可地点点头,她表情愈显恭谨。
“双喜觉得居士也是个直言快语的人,今后也就省去那些官样文章,我师父的意思,我会依样转达,居士有什么疑问,也直接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即使我不知道,或者居士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还可以去问师父。”
“放心,我总不会叫你或你师父为难。”我道,双喜的面上又一松。我明白她刚才的话是委婉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有李宝那一层在中间,她无法向我表明忠心,所以仍有顾虑,不过其实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罢了。
“我确实还有话想问你来着,”见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又觉得好笑,“我想问你……你可知道现在汀兰如何了?”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若是殿下叫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
想起昨天皇后娘娘故意隐去芍药不提,显然是想让我在事情明朗前先不插手,然而我实在关心汀兰,也就问了。双喜是李宝教导的,自然可以信任,这个信儿左不过传到皇后娘娘那里。
双喜严肃的表情松懈下来:“怎会。这反而是殿下另外交代我要知会居士的事。殿下猜到居士担心汀兰,最近把她调到了闲月斋,那边人少,事也清净,居士可以放心了。”
“那就好。”我长舒一口气,之前想着汀兰可能的境遇,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汀兰本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宁离了西书房也要走自己的路,我才知道前段时间她受的锉磨,心想要是我早点多留意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对于汀兰,我所能做的实在有限,尤其现在情况未明,我若出面表明态度,反而对与局面不利,我能做的,只是暗地里帮衬汀兰,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谁知皇后娘娘思虑周全,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更不能得寸进尺令她为难。
汀兰便先撂下不提,不过还有另一个人——
“西书房里,还有一个宫女,叫小桃的,”我缓缓道,“殿下那边可曾专门提起过她?我想暂时让她调来本殿伺候。”
“小桃?”双喜疑问地重复一句,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随即犹疑道,“我想……应该可以吧。居士想让亲近的人服侍,无可厚非。殿下已经说了,现在除了汀兰芍药,居士最好先避嫌,居士有其他想要的人,随便招呼就是。居士现在下令,我到时只用向殿下提一句应该就妥了。”
“如此甚好,”我回答,“那就劳烦你一会去把小桃招来——只让她在这附近做事就好了,我身边用不上她。”
话说到最后,难免有点僵硬。芍药和柳穗一处,我放心,想把小桃放在身边,并不为别的,只是疑心未消。我对她仍有心结,但又不便明说。
双喜察觉到了,冲我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我避开去,她好像有点懂得了,试探地说道:“那我让她在主殿外围做些杂事,平常不到居士身前伺候,这样可以吗?”
我忙点头,双喜笑了:“此事不难,双喜领命,这就去办。”
我长舒一口气,双喜的表情看着也倍加轻松,她本以为小桃是我的亲信,其实相反,她一时在我身边的位置还松动不了,是我也会宽心许多。我虽不指望双喜和我完全一条心,但她知情识趣,有她在身边,我很放心。我这样功利地想着。
第86章 约定
皇后娘娘说最多五天时间会出分晓, 让我也生出期待。不过自从回宫,变化一个接着一个,我也自顾不暇。皇后娘娘尤其忙碌, 几乎天天待在内阁议事, 虽然同处一个宫里,但几乎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想起我初醒那一天与皇后娘娘在殿内悠闲的时光, 有时恍惚以为是梦。
皇后娘娘有机会回来主殿,也都是待在茶室——如今是叫翼然轩了, 亦是伏案公事。我珍惜这种时刻,陪伴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我能有什么自己的事情?如今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不过是因为我写的那几个字, 即我那本未完的小书——《环钗春游记续》。要接受皇后娘娘便是我那忠实的主顾一事……于我而言依然有些吃力。
“你这新一册要是再不出来,旧书市面上都要卖上百金了。”皇后娘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没坐相,把那本薄薄的小书举在眼前,语气有点埋怨,又有点像在撒娇。
“……”我正在写着,听她不讲理的话也有点无奈了,“这是什么话, 明明所有的母本都被你收去了……”
皇后娘娘呵呵一笑:“我这不是在为你别的读者担心嘛。”
我低下头去笑一声,催的我最着急的, 也就是她了。
她那本常常带在身边消遣的小书,原来就是我写的《环钗春游记续》, 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这件事, 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皇后娘娘——阿云, 现在变的很爱撒娇了。那时我们在翼然轩里, 四下寂然, 我正拿着一本道德经,看的昏昏欲睡。她突然长叹一声,双手向前一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在做什么!”没等我问,她先叫了出来。接着起身就把我拽去她的书桌旁,只一把椅子,我就坐在……她的腿上,我一时仍晕头转向。
这样强制的关心令我一时无言,我扫过她的桌面,看到她拟的礼单、册言、规制的牒书——都跟接下来的居士册封礼有关。她曾与我说过,虽然“居士”一位自庆帝始,但相关的文书和规制都马马虎虎,现下这情势,竟是要从头生造一份出来,想也知道有多难。
其实我醒来的第二天,皇后娘娘已经颁了玉旨,我“居士”的名头,阖宫已知,不过皇后娘娘坚持要昭告天下,还是要等五天后正式册封。在那之前,我顶着这个称呼,不知道的都以为我是个修道的,我也慢慢适应了——所以在看道德经。
我也不是第一次知道皇后娘娘对我的用心,她是天下第一对我这样好的人,我感激,却又经验不足,口头表达不出对她的感激,鬼使神差地,我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阿云。”我说。
她脸色跟平常一样,不过耳尖变成粉色,鼻子里轻哼一声。
“其实不难,我照着皇后的册文依葫芦画瓢,现在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没累着你就好,”我笑,“谢谢阿云。”
成功把她的嘴堵住。我坐在她腿上,她不说,我也不表现出要下来的意思,过了一会,反而是她有些不自在了,才从旁边拿了一本书塞在我手里,“看你看那老鼻子的书都快睡着了。不如还是看这个。”
塞过来的那本,自然就是我写的《环钗春游记续》了,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其实心里是很惊讶的,但面上不显,挑眉冲她笑:“原来你一直关心我在做什么呢,怪不得刚才生我的气。”
她粉色的耳朵尖变的更红了。
话说回来,我确实是很久没有继续往下写了,毕竟之前曾引出那样的祸事……而且之前苦苦压抑对皇后娘娘的感情,叫我更不敢轻易碰触。现在是皇后娘娘亲自提起这茬,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将这件事情束之高阁了。
因此在皇后娘娘的督促下……我如今在封了道德经的书皮里写书。实在罪过。
皇后娘娘的消遣也从看书,变成督促我写书。她下定决心要等新一册成书后再看,又经常撒娇自己等不了那么久……结果是,对着作者本人我一顿锉磨。
皇后娘娘又把我搓圆捏扁了一番,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我还是下意识去看附近有没有人——还好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所有宫人一律在翼然轩外侍候,我有时会因此怀疑她是不是提前策划好的。
“进度可喜,写了这么厚了!”皇后娘娘又一次检查我放在旁边的书稿,语气难得欣慰。
“其实之前在西书房时,我也偷偷写了一些,昨天芍药送来的。”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实话实说了,然而她的反应并不惊讶,好像我忍不住犯禁写书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样,甚至表情甚为自得。
我突然明白过来,西书房里早早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还有汀兰时不时留我在书房独处……是不是就是受了她的口谕?
“好啊你!”看到她的反应,我更有了十成把握,徉装怒意。
她轻咳一声,随便翻开一页,从中段开始读:“……洛环钗心中一荡,解了衣服,也入了浴池?!”她一脸难言的神色,从书页上抬眼望向我,我也望着她,一起傻眼了。
“什么……怎么……”还好她没继续往下念了,我的脸烫红地要把我烧着了,她的脸色也甚不自然,耳朵发红,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颜色还要深。
她把那惊世骇俗的书稿往下一扣,竟然克制住了继续往下读的欲望,如果她不那样做,我也要准备动手去抢了。
“这是之前写的……当时脑子乱……我也不知写了什么。”我嗫嚅道。明知抢不过,还是徒劳地去够她的手。
这是实话,这段我甚至不记得写过,不过回想一下,大概是我之前压抑情思时的随性之笔……都怪我,芍药送来的书稿我还不曾通读过。
“这段是在什么时候?张生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有些郁闷:“皇后娘娘不是说,看定稿之前都不读不问的吗?”
“这次是意外,不算。”皇后娘娘耍赖。
“皇后娘娘一诺千金,怎么能不算?”
“怎么又开始叫我皇后娘娘了?”她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眼里已经渗出了几滴羞愤的眼泪,看到皇后娘娘耳朵上的红色一部份蔓延到了脸上,眼眸却像星星一样明亮,仿佛喝醉似的,又紧跟着问了一句:“你就是这么肖想我的?”
“是,”我别开脸,这话实在太羞人,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不过阿云怎么能那样问,我如何舍得你与张生?”
她喜的在我脸上乱亲,大笑:“那是我不对。”
我无言地环住她的脖颈,用力抱住,也是为了不叫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谈及这个话题,仿佛我们面前仅剩的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我如何能叫她理解我此时的抗拒和畏惧?
“英度,等两天后册封大典结束,我们试试……你愿意吗?”她回抱着我,声音缓慢又幸福。
她好像很喜欢给事情设下一个界限,上次是五天后,过去了三天,现在是两天后。她又强大又温柔,值得依靠,让人相信仿佛两天后真的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对她的问句我从来没有拒绝的想法……我唯怕会让她失望。
她只当我是害羞,靠在我耳边低低道:“我是已经成过婚的人了,凤冠霞帔我也戴过,但你是我唯一钟情之人,我却不能以夫妻之礼待你,终究要委屈你。”
哪里是我委屈了……我想反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心里发堵,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默默抱着对方,我一时觉得甜蜜,一时觉得酸涩,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到房间的某个实物上,有点发呆。
翼然轩里我这边的布置,直接照搬了西书房的格局,许多东西也是直接从西书房搬过来的——包括我正盯着的青玉屏风。那晚出事时,我对这个屏风好像也有印象,也和那天一样,看着这屏风,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想要细究,却又无处可寻。
***
御书房里,什么好像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宫人们如往常一样来来往往,只是寂然无声。
宫殿里的香炉缓缓燃烧,翟寰喜爱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房间中门和窗都紧闭着,熏香后劲的辛辣有些呛人。
洛桃这次是从正门进入的,房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闭上,迎面对上那香气,闷重地先打一个喷嚏,她接着浑不在意地揉揉鼻子,还是发痒,抬起头来,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紫苏正盯着她瞧,表情竟是有点……愤恨?
才过了几天,紫苏的状态已大异于前,消瘦憔悴自不必说,行动中已经显出几分癫狂。不过就是翟寰不来了罢了,竟就这般沉不住气,洛桃想笑,只怕这样会进一步激怒紫苏,也就低下头去故作恭谨。
英度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如今还有了正式的名号,择日便要册封……翟寰的心思几乎不加掩饰,正是紫苏最不愿去想的情况。况且自从翟寰回来后,对于这件事情模糊的态度,教紫苏现在已经没法精力去想别的,能从现下的一堆污糟事中脱身就算谢天谢地。但对她打击最大的,还是翟寰对御书房的冷落。她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的御书房,如果今后翟寰再也不来了,她费尽心思岂不是如笑话一样吗?
按理说这个时候还有洛桃对她不离不弃,她本应该珍惜才是,理智上是如此,可是她对如今的境况失落痛恨,没办法做到不去迁怒。
“姐姐今天觉得怎么样?”洛桃向紫苏行礼问候。
紫苏只觉得洛桃彬彬有礼的样子分外刺眼,怒瞪着她,突然用手指着她:“你打喷嚏!”
洛桃一愣,道:“洛桃失仪,姐姐勿怪。”紫苏却并未因她的话放松下来,目光中的厌恶好像故意做给她看,洛桃只当没看见,又热心道:“姐姐这么长时间都待在这里,看着面色欠佳,可是房间里闷燠的缘故?不如让洛桃帮忙把窗户……”
说着走近两步,就要把紫苏旁边的窗子撑起来。紫苏惶然后退,抖开手巾捂住鼻子:“别过来!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风寒?就要来害死我!”
洛桃依言停下,名曰可笑的情绪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时竟做不出什么合适的表情。
紫苏如仇人一般看着洛桃,连珠炮一般发问:“是谁让你来的?你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谁知不是被那些人策反了?若我死了,你们尽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去是不是?让你来的人是谁?是汀兰,芍药,还是菡萏?”
“姐姐昏了头了,洛桃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必这样口不择言,”洛桃的声音也凉了下来,清脆脆的,“而且姐姐如今不是力挺汀兰姐姐?姐姐怎会觉得我是汀兰那边的人呢,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怕是会觉得费解吧。”
紫苏本就是借势发作,洛桃现在还是站在她那边,心里是明白的。听了洛桃的话,一下被点醒了,全身打了个激灵。
洛桃的话是在提醒她,翟寰如今尚未审理此事,焉知没有暗中派眼线盯着她们几个人的动向?刚才的话若是真被人听了去汇报给翟寰,她之前为此事做的所有谋划就都前功尽弃了。
她原本的计划已经毫无疑问的失败,连御书房这个阵地乃至她最珍视的翟寰的信任都折毁大半,但她还没有输!
这一次,只要她不出岔子,凭借之前的经营,让翟寰相信幕后之人就是汀兰,她还能让翟寰再信任她,凭借她侍奉多年的情分,说不定还能夺回菡萏的位子,哪怕屈居菡萏之下,总能回到翟寰身边伺候……
她如今已觉得自己身处谷底,但稍有不慎,就有更深的深渊在前方等着她,她更不能寻差踏错!
这一瞬间紫苏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眼睛一转,总算有了些活气。
她主动靠近洛桃,身上虚弱得紧,几乎把半个身子靠在洛桃身上,手上也抓着她的衣袖不放,脸上挤出一个笑,气声道:“好妹妹,方才是我糊涂,帮、帮帮姐姐,刚才你来,可是发现外面有殿下的人了?”
洛桃扫了紫苏一眼,淡笑:“姐姐这时不担心我有风寒了?”
紫苏被噎了一下,哪还有之前的气焰,冲洛桃讨好地笑笑。
洛桃不计前嫌,先扶着紫苏到位置上坐下,到了近前,便闻到紫苏身上的酒味。紫苏所坐的地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紫玉酒盏,看样子自斟自饮,已经有一会了。
洛桃虽无法理解,但看对方伤情的样子,也暂时收起了嘲弄之心,道:“放心,殿下还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不过这里与主殿不过一射之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哪里指望能关住,况且最近宫里人心早乱了,姐姐慎言,总不会错。”
洛桃知晓最近翟寰朝堂上动作不断,能用的密探大多被派出探听,不至于在后宫女使争斗这种小事上浪费人力,因此甚是笃定。
“知道了。”紫苏勉强一笑,听懂了洛桃的提醒,语气甚是平和,“你来我这,就不怕瓜田李下?”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洛桃道,“如之前一样见面,风险更大。因此我故意在殿下面前招了眼,旁人只当我是西书房墙头草,要趁机依附姐姐。”
“殿下心思玲珑,你就不怕被看穿?”
洛桃竟还能轻松地笑:“是,我也在赌。”
紫苏看着洛桃,手中拿着酒盏空转。
“现在不就是在赌?赌的是殿下信谁,哪怕之前我们的谋划已经有了不错的胜算,也抵不过殿下一个心证。”
紫苏转着酒盏的手腕一停,怔怔看着洛桃。她是突然意识到,洛桃什么时候这样锐利的?
“你……”紫苏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洛桃显然没看上去那样天真莽撞,这种时候向她示好,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她可以肯定她另有图谋。
可是她只说出一个字,突然改变了念头。
她需要洛桃。至于对方是什么意图,她现在哪有功夫追究?她身处沼泽,即使对方是伪装成草绳的毒蛇,她也必得抓住。
“——你说的对。”紫苏长舒一口气,目光也愈加清明起来,“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的?
第87章 暗流
“小桃……今天去了主殿, 听说是那位居士的意思。”
“居士……”紫苏还未反应过来。
洛桃笑笑,伸手从她手中截下那只酒盏:“姐姐呀,平日里酒还是要少喝的。”说着却亲自给紫苏斟了一杯。
紫苏终于反应过来, 脸上平和的面具只维持了短短的一段时间, 心里的旧怨又借机一下爆发出来。但她把洛桃的提醒听进去了,还未丢失理智,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只是坐不住了,在眼前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荒唐……荒唐……”紫苏嘴里念念有词, 模样像哭又像笑。
洛桃姿态倒十分悠闲,这个消息前几天就已经传到紫苏耳朵里,不过紫苏当时大醉, 听见了还未有反应。
“可说呢,什么‘居士’,俨然就是殿下的女宠,可惜自朝中曹阁老走后,竟无一人敢直谏了。”洛桃冷静地火上浇油,“加封典礼就在两天后,听说殿下下令, 规制与中秋祭礼一般……那可是要祭天祭祖的!”
几句话刺得紫苏浑身抖个不停,她此刻很想摔砸些什么东西,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双手紧握成拳。
“祭天……祭祖?不过一个女宠也配?”紫苏仿佛压抑着尖叫声, 声音怪异得又急又低:“殿下是疯了吗?就不怕有人报与圣皇那边知晓?”
洛桃垂下眼去:“殿下如今全盘掌握了朝中局势, 便是刻意压下这个消息, 朝中未敢有报信之人, 大厉又如何得知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紫苏失去支撑, 颓然坐下,眼中眼泪流个不停。
她单只想到翟寰与另一个人柔情蜜意,便心如刀割。手旁就是斟好的酒,她想也不想,顺势端起,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去,也不管面前是谁,紫苏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说这越国后宫,也太不象样,早就知道这不是皇帝的后宫,这下真成皇后的后宫了,”她道,有些自嘲,“如果是那样,今后殿下也不来我这,是不是今后这里就跟冷宫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哈哈哈……没错,我对殿下怀的就是那副痴心思又如何?不止是我,锦妃不也一样?锦妃和我一样,都自甘下贱,不过想求得殿下的一点点真心,那个贱人,不如锦妃貌美,也不如我陪伴殿下日久,是凭什么被殿下全心相待?……”絮絮道来,都是一些平时紫苏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到后来,已尽是呜咽。
洛桃,作为此时唯一的听众,不曾开过情窍,只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不过是紫苏声音始终不高,不会传到外面去,所以才没有打断罢了。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放到嘴边,紫苏这时反应倒快,劈手夺了过去。
“放肆,这是殿下的酒杯!你不能喝,谁都——不能喝!”紫苏像是说笑一样,却是哭腔,很有几分可怜样。洛桃看着她,眼中闪过几分厌恶。
若是她不是太早跟紫苏绑定,也不必在这里受这些折磨了。她本来还觉得,紫苏在与菡萏的争斗中还有赢面,但如果一直如此,她已经可以预见紫苏的下场了。
问题是,她有没有必要再赌一把?
是所有女人,事关情爱就会变成疯子吗?洛桃看着紫苏,仍然觉得不解,紫苏的样子仿佛和她记忆中另一个疯女人的影子重合了。
“还在大厉时,有时殿下会与我小酌几杯……来了越国,就再也没有了。”紫苏看着那酒盏,目光中似有追忆,十分落寞,“为什么……再也没有了呢,为什么……连这里也不来了呢?如果、如果能回到从前……”
紫苏说到这里,再忍不住,残存的一点理智终于也被过往的回忆吞噬,于是埋头痛哭了起来,似乎仍不尽兴,声音也渐渐大了,洛桃冷眼旁观,这时也到了不得不动作的时候,走到紫苏面前,扳正她的肩膀,这个姿势逼迫紫苏仰头看着她。
紫苏哭泣中被打断,泪眼朦胧,抽噎不止。
“姐姐,你现在有几分醉?”洛桃声音压低,审视着紫苏。
紫苏目光闪烁,虽还止不住抽噎,声音已经渐渐小了,空洞的目光也有了落点。
她倒不是故意装疯卖傻,不过有意发泄一通,差点失控。除了最后差点放声大哭,从头到尾,她还控制着音量,就说明她还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洛桃决定再赌一把。
洛桃居高临下地看着紫苏,稚嫩的脸上露出的与外表完全不相衬的冷酷,让紫苏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洛桃真的能帮她。
“你还记得兰香吗?”
突然提起不相关的人,紫苏愣了一下,才想起兰香是那个汀兰的证人。
洛桃慢慢道:“我依姐姐的吩咐,搞臭了她的名声,让她今后在宫中说话无人敢信。”她顿一下,平静的声音却蕴含惊雷一般,“但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紫苏瞳孔紧缩,身子有向后躲避的意图,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了。洛桃也注意到了,表情还算满意。
“你现在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想除掉的人?我可以帮你。”洛桃声音轻缓,甚至称得上温柔,紫苏感到身上一阵阵的战栗和麻痹——她们都知道说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说紫苏之前还试图掩盖过自己的恶念,现在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她是那样恨那个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翟寰真心的人,她恨到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紫苏的目光这次主动追上洛桃,仿佛一个无声的疑问,她在等。等洛桃说出她愿望实现的代价,而她已经准备献上自己的全部。
“只要你帮我……”洛桃低语。
紫苏的眼睛渐渐亮起,那是一个相当优渥的条件。
时隔很久,翟寰再一次主持后宫妃嫔之间的集会,这次的心情却和过往几次有些不同。英度册封在即,翟寰觉得安抚一下后宫的女人们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也是她预想中最后一次主持请安会。在这之后,她想把这件事情交给悯贵妃,后者这段时间表现良好,而且翟寰本就巴不得早点放权后宫这一应事务,随着她在前朝的势力越来越稳固,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想到这次会是最后一次,翟寰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常真心几分。她坐在议事厅中央,一手拄着椅子的扶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她这不甚严肃的架势倒让房间里的众人们感觉轻松了些,气氛有几分活泼,妃嫔们已差不多来齐了,也依位次都在椅子上坐好,一屋的锦绣颜色。悯贵妃得了翟寰首肯,事事张罗,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大家都陪笑,不过余光都关注着上首的翟寰,反应问答中也不自觉带上几分表现的成分,一来二去,氛围还有些少见的温馨。
悯贵妃从前面几次的经历已经学乖了好多,凡事以翟寰为尊,行事更谨小慎微,再没有从前那种争宠的心思。对于怜妃和锦妃二人,态度也十分温和。一段时间不见,她穿戴更是素净,若不是坐在众妃之首,简直毫不打眼,听闻现在的倚碧轩日日青灯古佛,皇帝渐渐也不像从前爱去了。
想到皇帝,翟寰目光一冷。事发之后,她在人后将其狠狠敲打了一番,人前却并未拿他怎样。她知道皇帝也只是被人利用,在查出背后之人是谁之前,她不愿轻举妄动。那天和英度的对话也让她意识道,可能这件事情真有可能是冲皇帝去的,进一步说,剑指现在本就紧张的帝后关系,她此时若先处置了皇帝,反而就叫那人得偿所愿。
翟寰又想到悯贵妃……在她的设想中,若是悯贵妃能与皇帝分庭抗礼,又有怜妃和绣珠二人加以制衡,自己在后宫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悯贵妃显然已经放弃幻想,认清了谁才是这个后宫真正的主人的事实,这当然是好事——悯贵妃本就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只要收起善妒的心思,单论管理后宫,翟寰都想不到更好的人选。只是可惜,面对自己的丈夫,她仍然是一个过于软弱的女人。
——看这房间里比上次多得多的妃嫔数量就知道了。自从把管理彤册的权力交给悯贵妃,悯贵妃似乎并不懂得如何运用这份权力,反而是皇帝得了甜头,才短短的时间,宫中又新添了许多美人。
翟寰面无表情地听悯贵妃介绍封号为“梅兰竹菊”的四位常在,皇帝这个爱赐封号的毛病一直没改,现在甚至连附庸风雅都懒得了。她听完了,厌烦地摆摆手,悯贵妃及几位新常在都显得有点尴尬。
悯贵妃看翟寰眼色,忙遣退新人,转身告罪:“本不该以这点小事扰烦殿下,不过这些新来的姐妹依礼数至少该向殿下请安一次,今天殿下能来,是个难得的机会,臣妾便想着,趁今天都给安排了……”
“无妨,贵妃也是恪守礼数。”翟寰道,悯贵妃面色放松了些,翟寰话风一转,“不过,光本宫看着,在场就有八个常在了,是否也与礼制不合?报上礼部入册时,礼部就没说什么吗?”
“这正是臣妾一会想要报与殿下知会的事,”悯贵妃脸上同时有被说中心事的轻松和为难,“其实……当时皇上金口玉言赐了封号和位分,但还未经礼部同意入册,这事臣妾也怕拿捏不好,正准备问问殿下的意思。”
此话说完,不光是悯贵妃,下首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翟寰的反应。特别是那几个新常在,双手紧张地捏着绢子,表情委顿,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翟寰不知自己才有段时间没来后宫,就让皇帝惹出这种荒唐事,心里陡然生出火气,又不好对着悯贵妃发作。
“本宫知道了,”翟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些,“本宫了解你们的难处,这件事情本宫会去跟礼部了解,尽快给你们一个结果。我也会去问问皇上究竟是何用意。”说到最后,忍不住冷哼一声,轻蔑之意不加掩饰。众妃嫔不敢说话,不过都舒了一口气,宫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皇上说话不算数,皇后娘娘说话才算数的传言,翟寰的态度让众人更加确信。
“那太好了,臣妾和几位妹妹先谢过殿下。”悯贵妃声音振奋了些,冲翟寰行了大礼,身后也跪倒一片。
翟寰叫她们免礼,大概看了涉及的人数,又在心里给皇帝添上几笔。为了维护皇帝那点仅有的颜面,皇帝许诺的名分,虽然超了规制太多,也是要给到的。这次便也算了,之后若后宫真叫悯贵妃掌权,应对起皇帝又这样软弱无能,下次在翟寰不知道的时候,不知还能惹出什么比这次更荒唐的祸事。
“悯贵妃,你是皇上的原配,也是如今是宫中唯一的贵妃,想必比本宫更懂得如何管御后院——乃至后宫。”翟寰道,悯贵妃垂头聆讯,态度柔顺得很,虽是翟寰对悯贵妃说话,在场的众人也无一不暗地里竖起耳朵。
翟寰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相当明显:“你是皇上的贵妃,也是我越国的贵妃,不可一味恭顺,再遇到这种情况,大可以直言劝谏,若是皇上那里为难了你,本宫这里或许还有别的考量呢,太极殿出入自由,你可以随时报与本宫知道无妨。”
悯贵妃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是,臣妾听明白了。定不负殿下重托。”
翟寰点点头。余光看到除了悯贵妃的其他人悄悄交换了几个眼色。
她刚才的话无疑是直说让悯贵妃之后做她的眼线,一举将悯贵妃架高,让后者再无退路。即使悯贵妃之后还念在与皇帝之间的夫妻情分,皇帝之后肯定能从其他渠道知道今天的事情,反而会对她心存芥蒂。那个时候,悯贵妃最聪明的选择就是依附于自己,她没有夫君的情分傍身,最好牢牢抓住手中的权位——虽然很残酷,但那是翟寰给她留下的唯一的出路。
悯贵妃再抬起脸来,表情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忍。翟寰便知道她下定了决心,她对皇帝也是灰心在前,翟寰只是帮着推了她一把。知道悯贵妃之后可用,翟寰宽了心。
“即日起悯贵妃协理六宫事,今后的请安会若非必要,本宫不参与,交由悯贵妃主持,六宫一应事务也由悯贵妃首肯为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吗?”翟寰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久处高位的威压如实质的阴影般降临到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臣妾叩谢殿下,定不辱使命!”悯贵妃惊喜不已。
除悯贵妃外所有人:“嫔妾等唯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马首是瞻!”
大局已定,不光是悯贵妃,连翟寰也神清气爽。她现在还有几分戾气,都是因为皇帝。那样软弱下作的男人……只是想到,她就忍不住像闻到了什么臭东西一样厌恶地皱起眉。
“新添的四位答应和四位常在殿下已经见过,还有三位才人,一位婕妤……”悯贵妃将将起身,便紧跟着道,已经有了述职的自觉。
翟寰觉得气闷,挥了挥手:“便都请上来一见。”
答应常在便罢了,才人,婕妤……竟一下就封了这么高的位分,只能说荒唐!
悯贵妃向边上一退,露出身后早已等待许久的四个人,声线略紧地介绍道:“这是‘雾雨风’三位才人,和……李婕妤。”
“……”翟寰听了只觉得太阳穴气的闷痛。这些就算放到秦楼楚馆都嫌白滥的封号,可怜了几个好模样的姑娘……
她的目光一路审视过去,雾雨风三人娇娇小小,长相颇有些共通之处,此时也站在一处,与旁边的一人拉开些距离……所以谁是李婕妤,一目了然。
李婕妤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垂下,不像旁边几个紧张地四处乱看,身上别有一种恬静的气质,在这个场合,教人没法不去关注她。
“啪”的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
“锦妃娘娘!”旁边有人小声惊呼。
绣珠回过神来,她手上空了,目光下移,裙角被茶渍濡湿了一大片,几片碎瓷片落在上面。慈云紧张地前后检查,怕烫了她或伤了她。
绣珠却浑不在意,转头去看座上的翟寰。翟寰对她这里的突发状况视而不见,死死地盯着李婕妤的脸,面色铁青。
第88章 一怒
绣珠微耸着肩, 似乎是觉得冷。慈云麻利地把带来的披肩给她围上,再蹲下去收拾碎了的茶具。她动作轻快,几乎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终于直起身子时, 迟钝如她,也觉出此时的气氛有些不对。
那股凉意……这下连她也感觉到了。无人说话,四下静的怕人, 不同的心思和眼神,在半空中交换着, 慈云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去看绣珠。绣珠的目光所及,唯有一个方向。
那样突如其来的冷冽气势如有形一般, 也只可能爆发自皇后娘娘身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呢?
慈云顺着绣珠的目光,看到翟寰身上,不敢停留,顺着翟寰的目光,最终落到房间偏后处,低头不语的李婕妤身上。
慈云对李婕妤少了许多敬畏, 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瞧,也不能怪她明目张胆, 只因房中还有许多人也和她一样。
李婕妤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相貌虽好, 但也不至于到让人目不转睛的地步, 她性格至少目前看上去是安安静静的, 甚至没有开口说过话, 可能也是应对不了这个场面只有沉默……
慈云胡思乱想着, 翟寰这个时候却有动作了,她收回目光,突然询问起一旁悯贵妃:“皇帝现在何处?”
翟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如万年不化的坚冰一般,听得悯贵妃一哆嗦。
悯贵妃不敢怠慢,回答:“禀殿下——昨晚皇上吃了酒,臣妾来时,听人说还在乾坤所歇着。”
“来人,摆驾。”翟寰像听到了,又像没听到,没有额外的交代,站起身来,就要出议事厅,人群慌忙从中间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翟寰如风一般离去,丝毫不管在场的其他人如何反应,连随侍的宫人都只有在后面追赶的份儿。悯贵妃清咳了一声,似乎是想出面主持局面,其他妃嫔却没有给出足够的关注,搞得她尴尬地只有喝水掩饰。
慈云看见了悯贵妃吃瘪,不由得发笑——她虽只是绣珠的侍女,但今时今日以绣珠在后宫中的地位,毋宁说是在翟寰心中的地位,她还真不把悯贵妃放在眼里。
慈云低头正要与绣珠咬耳朵,这时才发现绣珠神色有异,急正色了起来:“小姐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慈云私下叫绣珠“小姐”,绣珠还未入宫时的称呼。她是受了翟寰的启发,如今宫中稍微长眼一点的,都管皇后娘娘叫“殿下”,她有样学样,绣珠也没意见。
“我没事。”绣珠回答,看到慈云紧张的目光,不自觉也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她曾有过的也想即刻追出去的念头一时作罢,抬起头来,目光沉着坚定:“咱们也去。”
“去哪里?”慈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一会才恍然大悟:“乾,乾坤所吗?”
绣珠没有作答,就是默认了。
慈云看不清的事情,绣珠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人人只知翟寰性情突变,可那突如其来的冷酷之下,只有她知道是因为极力克制心底滔天的愤怒所致。
那新封的李婕妤……长得和英度有几分相似。之前西书房出的事情,绣珠已有耳闻,这个时候的皇帝不好好待着,非要宠幸李婕妤,很难不让人认为是挑衅……或者包含着其他更恶劣的意图,不怪翟寰那样生气,事关自己的心爱之人,绣珠甚至要佩服翟寰保留理智,没有当场发作。
这个时候翟寰冲去乾坤所找皇上兴师问罪,倒让绣珠回忆起了很久前的那一次……她当时与皇上在一处,突然翟寰提剑赶到,满身杀伐果断之气,怒发冲冠,仿佛是为了她。
——虽然她心里清楚不是。但记忆有美化的作用,况且是段只供她反复回味的记忆。她还从菡萏那里听来了许多当时的场景,慢慢试着拼凑起事情的全貌,只要主动模糊翟寰的动机,这一切仍能让她尝到一种虚假的甜蜜。
她现在也作为第三人,看到了翟寰真正为一个人动怒是怎样的情形,她已经下决心要放手,心中还是不免酸涩。
“小姐有了身子,不同以往,何苦追着去?而且乾坤所那地方,慈云以为……”慈云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看着绣珠的表情,就明白这是她决定了的事情,自己是劝不住的。
慈云认命扶绣珠站起来,翟寰走后,房间里此时的气氛,如一锅将滚未滚的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将沸起来,慈云唯恐旁人磕碰了绣珠,严阵以待,就差以身挡在绣珠跟前,唯一担心那样也实在太不好看。
“小姐,咱们不如从后面悄悄地绕走,悯贵妃那边,我叫人去打个招呼……”慈云话音未落,悯贵妃那边已经开口:“今儿就散了吧!”
慈云下意识往悯贵妃那边看过去,才发现悯贵妃身边多了一人,竟是刚才已追着翟寰出去的李宝又折返回来了。悯贵妃这时敢站出来发号施令,莫不是李宝转达了翟寰的授意?
这猜测八九不离十,慈云收回目光,周围已经有人往外走去,她护着绣珠愈发小心,李宝则谨慎地在人群中看了看,最终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锦妃娘娘。”李宝此时仍不往行礼,他额角有汗,一看就是一路跑回来的,语气也难得多了几分焦灼。
“宝公公快请起。”
慈云正欲发话,意外于绣珠先开口了。回头看绣珠,只见绣珠目光明亮,亦有几分急迫,慈云徒然张了张嘴,并未出声,想了想,又退到一边去,方便绣珠与李宝交谈。
“是殿下……有什么想要嘱咐我的?”绣珠主动发问。
李宝摇摇头:“殿下正在气头上,是奴才斗胆回来传递消息,免得诸位娘娘苦等。”
“辛苦宝公公了,”绣珠不免失望,“不过怎么只见宝公公一人奔波,不见殿下身边几位女使?”
太极殿里的事并未传到其他宫里,是以绣珠也不谙内情。李宝神色如常,只道:“奴才也并不清楚,兴许殿下有别的安排吧,”话音一转,低声道:“奴才找锦妃娘娘另有别事,还请锦妃娘娘不要见怪。”
“宝公公直说无妨。”
李宝道:“殿下现在正在气头上,难保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错事,奴才人微言轻,想请锦妃娘娘从旁劝谏一番……想问锦妃娘娘的方便。”
绣珠听了,弯弯唇角:“我自然是方便的,即使你不来问,我本来也想跟去,倒是谢谢你教我师出有名了。”
“奴才不敢。”李宝忙道,“锦妃娘娘旁观者清,殿下一定会将娘娘的意见放在心上。”
绣珠心里一刺,知道是自己多心,李宝并无其他意思,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一会便去,殿下能听我几句,自然是好的,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宝公公特地回来请神,难道只想到我一个?”
李宝一怔,回答:“奴才不敢隐瞒娘娘,除了娘娘这边外,奴才正要去寻居士通传此事。”
绣珠静了,她知道“居士”说的是谁。
自翟寰生辰那次之后,英度离了芙蕖宫,绣珠便再未见过她。她本来对英度颇有好感,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加上得知翟寰心上人是她,绣珠不是圣人,没法做到毫不嫉恨。
可是此刻听到英度的新头衔,她心中竟然奇迹般的平静,她想到自己已经决心放下翟寰,这一道坎她必须过,需要一个契机,难道……就是今天吗?
“我去吧。”绣珠淡淡开口,李宝,还有慈云,都惊愕地看向她。
李宝的惊愕源于已知,慈云则相反,极少见自家小姐在外人面前这样坚决的模样。
“娘娘……”慈云不知内情,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劝,李宝只沉思了一下,便点头答应,叫慈云没有说话的份儿。
“那就有劳锦妃娘娘。”李宝低声,躬身行礼。
绣珠笑笑:“你快去吧,还不动身,殿下这回就该到了,别白费我们一番苦思。你先去,我随后带着英度就来。”
绣珠想的周到,李宝便也放下心来,答应下,绣珠目送他匆匆离去。
慈云自觉被排除在对话之外,不过绣珠刚才直接提到了英度,她也明白了。此时议事厅里剩的人已经不多,悯贵妃也走了,绣珠拔腿向往门外走去,慈云忙跟在身后。
慈云习惯要去扶绣珠,绣珠却避开了,慈云扁了扁嘴,自觉缀在绣珠身后。
绣珠甫一脚踏出议事厅门口,外面就有小太监迎了上来——是李宝走前打的招呼,好带绣珠去找英度。
绣珠一向冷淡,然而路上竟然主动笑着搭话:“‘翼然轩’?我从未听过,是你家姑娘现在住的地方?”
那小太监惊艳于绣珠容色,脸上飞红,也不敢抬头,回答倒是一板一眼:“居士如今住在云英阁,白天在翼然轩读书写字多些。”
绣珠笑道:“英度从前在芙蕖宫时,白天也总是在书房待着,读书写字。公公说的这两个地方我从未听说过,倒是新鲜。”
小太监迅速瞟了绣珠一眼,指着前方,难掩羞涩:“云英阁,那就是了。翼然轩,马上也到了,娘娘随我来。”说着加快脚步。
绣珠并未紧跟上去,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到的却是……翟寰的寝殿,心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子。
接下来的路程,绣珠不再说话。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绣珠抬头端详“翼然轩”那几个字,认出是英度的字迹。
她有一瞬间想到了过去的英度……那个在她的书房里静静研墨的小宫女,只给人看到一个鸦黑的头顶,闻声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绣珠骄傲惯了,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有几分羡慕,把心里那异样的感觉归因于自己尚不适应变化所致。
这唤作翼然轩的庭院静谧得如同这华美的宫殿中的一个梦境,虽然看上去无甚特别之处。独立的小屋与主殿仅以游廊相连,四面悬窗,望见窗台上一株海棠插花。这里宫人寥寥,几无人声,站在门口,闻见屋内飘来清淡的香气,绣珠曾在翟寰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与幽然的墨香纠缠不清。
小太监进去报信,留绣珠一双主仆在外面,绣珠仿佛等着传召一般,双脚定在原地,自觉矮了一截,对于自己应承下这件事,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悔意。
这念头一上来,紧跟着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在她心中腾起。绣珠动心念一动 ,捏了捏旁边慈云的手,声音就如来时一般坚定:“咱们进去。”
说完便提步往屋里去,慈云忙紧跟上:“小姐当心脚下!”
绣珠的脚步又快又稳,别有一番气势,仿佛要把那门槛踏碎。翼然轩内就和外面看着一样安静,只有两个宫人守门,见到绣珠却不行礼,反斥道:“来者何人?”态度强硬,不似一般宫人。
绣珠本性孤傲,也是遇强则强的性子,被宫人顶撞,面色沉了下去,怒气更积攒起来。慈云这时站出来挡在绣珠前面,她心里越怕,越提高声量:“芙蕖宫锦妃娘娘驾临,你们又是何人,竟胆敢冲撞!是不把锦妃娘娘放在眼里?”
慈云说的气势十足,然而话音落下,对方只是看她两眼,那冷淡的反应比疾言厉色威力更大,这下连慈云也有了几分火气。
那两人是翟寰从身边拨来的人,平时根本不懂什么委婉柔顺,况且这是在太极殿中,“锦妃”之类的名头也压根入不了耳,正要硬邦邦地回绝,屋内突然有了声音。
脚步声乱糟糟,来人是英度。她听到报信便从榻上跳了下来,绣鞋只来得及穿上一半,两只脚后跟都露在外面。
“不得无礼!”英度轻斥守门二人,那两人刚才恶如夜叉,如今却乖顺地很,低头受过,又向绣珠行礼。
绣珠表情未霁,慈云也替自家小姐不平。她心里觉得英度不过小人得志,更是为了不叫绣珠伤心,对英度没什么好脸色。绣珠还留几分脸面,慈云却不惮对英度上下打量一番,但见她气色甚好,一身家常打扮,所穿所戴都是上好的,自是飞上枝头,今非昔比。不过衣服皱的皱,发髻歪的歪,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慈云轻蔑地一哼,料定英度不敢怎样。英度也窘得很,藏好脚后跟,冲绣珠行礼:“请锦妃娘娘安。刚才多有怠慢,英度对不住……好久不见了,娘娘可好?”
第89章 再见
“好久不见了, 娘娘可好?”我问出这话,手脚冰凉。等着锦妃娘娘回话的空当,心越来越沉。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小太监过来报信的时候, 我正在写书的间隙里打盹,慌忙披上外衣,鞋子都来不及穿好, 这样面见锦妃娘娘实在失礼……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锦妃娘娘再多原宥一重。
锦妃娘娘早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再见她时的景况,我在梦中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可是真正到这一刻, 依旧叫我措手不及。我一直想找机会向她就之前的事情道歉,事情刚发生没多久,我就跟皇后娘娘请求过希望与锦妃娘娘见一面,但等来的是锦妃娘娘婉拒的消息。到了现在,我也越来越没勇气重提旧事。
我的问候并没有给锦妃娘娘的表情带去任何变化,她的脸仿佛藏在千山雾障之后,看的清, 透出的情绪却叫人读不分明。
我这时唯有振作精神冲她笑笑,努力想冲破眼前笼罩在我们身上, 明显尴尬的氛围。
“居士多礼了。”锦妃娘娘终于说话,语气淡淡的, 略一屈身, 竟也冲我回了个平礼, 道:“居士即将册封, 何故在绣珠面前依旧行奴婢的礼仪?绣珠自问受不起, 况且有孕,只怕折煞了自身。”
我静一静,锦妃娘娘的话甚是不善,我为避其锋芒,下意识低下头,想了一想,再抬起脸时,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锦妃娘娘说的是,许久没看见娘娘,我下意识行了旧礼,一时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你……!”
率先出声的是慈云,她护主心切,听了我的话,挡到锦妃娘娘身前,想呵斥我,又有几分忌惮,目光严厉地像刀子。
我自然知道我说的话很容易被误解为挑衅,但能让锦妃娘娘在意就好,我更怕那种油盐不进的冷漠样子,看着锦妃娘娘眉头微皱,我心里更有了主意。
“英度此时名位未定,可否与娘娘姐妹相称?以序齿论,我还虚长娘娘几岁。”我声音更加柔和,姿态也比之前舒展。
见锦妃娘娘不语,慈云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们娘娘叫你姐姐?别忘了,你可是爬着我们芙蕖宫的脸面才到如今的位置,要我提醒你从前为奴婢的时候吗?”
等慈云都说完了喘着气的时候,锦妃娘娘的制止才到:“慈云,休得无礼。”
我并不生气,从前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的,这不过九牛一毛。不去理会,我反而十分镇定地看着锦妃娘娘,她一双水光潋滟的妙目也正看过来,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几分怀疑。
我敢说同样的事情如果摆在皇后娘娘面前,她都不一定能品出其中滋味,不像我与锦妃娘娘,只因皇后娘娘虽然聪明,却从未有过后宫女子互攻心计的时候。
我虽对锦妃娘娘有愧,却不觉得一味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是长久之计,况且……出于女子的敏感,我也察觉她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在那一点上,我是绝不会相让的。
我的态度乍一看狂妄挑衅,可是细想起来,未免太过低级幼稚,只要锦妃娘娘想到我过去为人,稍有疑惑,顺着另一种相反的思路想下去,说不定就能发觉我的真实意图?
我对锦妃娘娘的钦慕不落于皇后娘娘之下,若是能够重新开始,我想与她平等以待,而我对她的愧意,会在日后慢慢补偿……如果有日后的话。这就是我短短的时间内所想到的。
察觉到锦妃娘娘目光里透露的几分动摇,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继续冲她露出我自以为最是真诚的笑容,她别开脸去,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避开了刚才我提出的问题不谈,仍称我为‘居士’:“绣珠此番来,并不是为别的,乃是受宝公公所托——殿下去了乾坤所找皇上,只怕要出事。宝公公想说如果有居士在旁边,还能劝上两句,但跟去的急,只绣珠闲人一个,因此帮着传上两句话。”
竟说到了皇后娘娘!这是我着实没有预料到的。我一下被勾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脱口而出:“皇后娘娘怎么了?为何突然要去乾坤所?”
锦妃娘娘避而不答,之前都不曾恼的,我不过多问一句,差点拂袖欲走:“居士只说去不去。”
事关皇后娘娘,而且是李宝托锦妃娘娘来,几经波折,我哪有不去之理,忙叫双喜去拿外出的披风,便即刻动身去乾坤所。
前有小太监领路,我与锦妃娘娘同行。我从未去过乾坤所,不知路程有多远。说起来,这还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出太极殿,甚至是出那几间屋子,但心里担心着皇后娘娘,着实不算是愉快的旅程。
我有暇去瞧旁边的锦妃娘娘,只见她步履匆匆,面沉如水,行走时有意识地护着肚子,我想起来她是孕妇,本不该如此奔波,况且我们虽然都担心皇后娘娘,但都默认与皇后娘娘的安危无关——担心皇上的安危还差不多——不过担心皇后娘娘一时脑热做了教自己后悔的事。这样想着,事态似乎也就不那么危急,我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锦妃娘娘,身子可还吃得消?”我想了想,就算会招致不满,也还是问了,“不如我叫双喜去找副步辇来……”
“不用。”果然得到锦妃娘娘的冷淡回应,“居士顾着自己就好。”
我自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气馁,仔细打量她:只见锦妃娘娘疾走之下呼吸虽急了些,不过面颊泛红,反比平时丰润些。我想到平时也有走步可以强身健体的说法,只是锦妃娘娘毕竟怀有身孕,还是不能马虎。
我主动叫最前面的小公公走慢点,好在那也是从翼然轩拨的人,我说话还十分管用,很快,我们这一小撮人行进就成了龟速。锦妃娘娘不满地看着我,慈云投来的目光则多了几分复杂。
我装作看不到,问双喜:“这边到乾坤所还有多久?”
双喜明白我不光是为自己问,声音洪亮:“回居士,奴婢常走这条道,这里离乾坤所已经不远,按咱们的脚程,不到一刻钟便能到。”
“去请步辇,又要多久?”
双喜想了想,很有经验:“用居士的腰牌,临时去请,估摸着也得一炷香了。”
双喜先看了看我,又下意识去看锦妃娘娘,锦妃娘娘欲恼:“我都说了不用步辇!”
我反而笑了:“明白,是我娇气,如果不是时间太久,我是让双喜为我请的。”
“……”锦妃娘娘先噎了一下,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皱眉道:“一刻钟,也太久了。”
我甚是平静,深知这样的语气才能叫人信服,意在安抚:“皇后娘娘的性子,若是真要做什么事,就是现在即刻赶到,咱们也阻止不及。”
锦妃娘娘哑然失笑:“如你所说,我们现在赶去是为了什么?”
我也笑起来:“左不过是赌一个皇后娘娘深思熟虑,不会冲动行事罢了。”
锦妃娘娘听了嗤笑:“说的好像你能猜中殿下所思所想似的。”
我顺着她的意思柔声道:“是啊,我又懂什么呢。”
我心里欢喜,锦妃娘娘虽然仍有敌意,但我们话来话往的,开了个好头。我们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秋天里太阳不晒,凉风习习,我们身上都罩了披风,也感觉不到冷,微风吹拂在脸上,反而很是舒适。锦妃娘娘戒备的姿态也逐渐放松下来,呼吸匀停,心情似乎也轻快了不少。
“与其担心殿下,真不如担心皇上了,你说是不是?”锦妃娘娘又挑起话头,“皇上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况且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我应该担心他,是不是?”仿佛自问自答般,“可我一点也不。”
“你呢?你会不会懂那种感觉?”她偏头看我,轻轻咬着嘴唇,“有一个男子,你明知你应该敬重仰慕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你就是做不到。你不是也曾为他人的妃子,你待哀帝……也是如此吗,还是只有我一人是这样?”
锦妃娘娘的问话突然转折到了一个我没有预料过的方向,我不由得呼吸一滞,慢了一会,并未作答。她说完便继续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我察觉出她此刻有些惭愧的情绪,便知道话里那种别有目的的刺伤并非是我的错觉。
“若你不想回答,便也罢了。是我口无遮拦,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她等不来我的回应,况且刚才的话虽然有目的性,她也透露了几分真心来换,此时颇有些自损八千的丧气。
我笑笑:“我只是没想到锦妃娘娘会对英度的过往好奇。”
她也被我刺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一笑而过,接着刚才的话道:“英度也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时间太久远,印象也有点模糊了。”
我并不是搪塞,事实如此,自哀帝去世后,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他,频繁忆起过往,还是最近的事。
住在太极殿里,况且常在皇后娘娘身边,我下意识避免这个念头,不过我只忌讳在皇后娘娘面前谈起从前,如今出了太极殿,况且是锦妃娘娘主动问到,我就显得坦然多了。
“我只是哀帝身边一个低位嫔妃,况且不曾有过子息,从不敢视主君为我的夫君。我虽曾为后宫一人,但眼界也不能与锦妃娘娘相比,只是存活度日罢了,况且当时年纪尚小,也顾不得审视自己的心。锦妃娘娘若是好奇这些,英度属实答不上来。”我且慢慢道来,“锦妃娘娘想从我这里比较些经验出来,恐怕落空。不过英度愚见,敬重仰慕一人,惟其有值得敬重仰慕之处才是,若是本心已经抗拒,也就不用强行规令自己。娘娘身在后宫,或许是没有别的路,可是我们心的归宿,总还是有的选的。”
锦妃娘娘听着我的话,沉默不语,脚步越来越慢,竟至驻足。我们几人也跟着停下了。
我们行至长长的甬道某处,不见来处,也难望去处,人立在朱红的宫墙下,另一边应是御花园,有一颗松树甚是高大,伸长枝条,超过了宫墙,悬浮在我们的头顶。阳光从那枝条上洒落在锦妃娘娘脸上,她本就绝色的容颜更添几分朦胧的美丽,几乎叫人痴醉。
“哀帝……在你心里,他算是,有令人敬重仰慕之处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在我心里,是。”有一瞬间我几乎被这个问题拉回了回忆之中,不无怅惘:“不管史书如何评判,仅在我这里,他是一个好人。”
锦妃娘娘手绢揩上眼角,只一点点湿痕,笑着说:“那你比我幸运。”
十足落寞。我想到从各处拼凑而来的当今皇帝的形象,一下便明白了锦妃娘娘所托非人的隐痛。
我这时再没有立场可以安慰她,否则也太道貌岸然了些。见锦妃娘娘哭了,我们更无一人提起要再出发的事,慈云拍着锦妃娘娘的肩小声安慰。
“我无妨,风吹沙子到我眼睛里了,我缓一缓就好。”锦妃娘娘眼圈泛红,更加楚楚可怜。
我觉得此时此刻我还是要说些什么的,正要说什么,开口却成了:“娘娘当心——”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一个黑影从宫墙上方窜出,就要落到锦妃娘娘身上,我忙把她往边上一推,那黑影轻盈落地,又往边上一跳,竟是个活的。我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狸奴,不慌不忙舔着掌心,双喜挺身出去要将它捉拿住,反被它灵巧地跑了。
“锦妃娘娘没事吧?”我急问,脸上有点泛红,不过一只狸奴,说不定造成的伤害还不及我推锦妃娘娘那一下,锦妃娘娘毕竟怀有身孕,我本该更沉着才是,想到这里不禁有几分后悔。
“我不妨事,不过被你推一下,又不是纸糊的。”锦妃娘娘反而笑吟吟的,突然的小插曲,把不久前的伤感盖过。
我仍不放心,脸上必是愁眉苦脸的,这时开口的竟是慈云,扶着锦妃娘娘,冲我打包票:“居士放心吧,我已经把我家娘娘全身上下都检查过一遍,准没事。她虽然嘴硬,刚才说的可不算逞强。”
锦妃娘娘被她最后一句说的下不来台,抬手作势要打,慈云根本不惧,可见二人平时关系十分亲近。我知道锦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一样,平常都是没有架子的人,但在我面前也能袒露这样的一面,这说明了什么……我心里十分振奋,也冲她们笑起来。
“居士您是不知道,我家娘娘胆子小,唯独不怕狸奴,反而喜欢的紧。最近娘娘起兴,芙蕖宫里新养了好些呢!”慈云本就是活泼的性子,望着那狸奴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多说几句,“刚才那只狸奴看着眼熟,难道是从咱们宫里逃出来的?”
锦妃娘娘道:“哪里像咱们宫里的,我看你是眼睛岔了,还是所有狸奴在你眼里都差不多?”
“嘿嘿,慈云钻研自然不过小姐。小姐一晃之间,竟都看清了?”
两人旁若无人,你一言我一语,我愈发反思起自己刚才的大题小作,同时手腕上传来隐隐的刺痛。
“也不是一晃之间,”锦妃娘娘道,“它趴在墙上许久了,我们刚走到这我就看见了——还是就我看见了?”
“……”
第90章 冤枉
锦妃娘娘的话对我无异一记绝杀, 原来刚才我的相救根本就是多次一举,我虽尴尬,不过看着锦妃娘娘眼中骤雨初晴般的狡黠, 也就觉得不过丢了点面子的事情, 不值一提。
略过这段小插曲不谈,我们重新出发,不过多时, 终于到了乾坤所。所用与双喜估的时间几乎不差。
乾坤所正门有层层红翎军把守着,气氛沉凝, 为首的一人我还认识,竟是慕凡。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也像无声的压迫。竟然出动了他!我也是一惊。
他身披甲胄,全身流转着冷酷的黑铁的光泽,盔甲覆面,只露出一双鹰眼,威严地扫视着周围。我们刚一靠近,他的目光就往这边望来,让人不觉身上一凛。
我们没有贸然上前, 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监只负责带路,不敢上前通报, 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正想着让双喜过去的可行性,好在此时从门内出来一人, 穿着内官的服饰, 先是在慕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而后微屈着身子快步朝我们走来。
“奴才郭仁庆, 李主管特别让奴才在这里等候居士和锦妃娘娘。”
“郭公公!”双喜看到他十分高兴, 叫了一声,看来是熟人。
郭公公看起来年纪比李宝还大些,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看起来也是十分精干的样子,笑着冲双喜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后转向我与锦妃娘娘:“居士、锦妃娘娘,请跟奴才往这边走。”
由郭公公领头,我们一行人朝着乾坤所大门靠近,离得越近,红翎卫身上散发的铁血气息越发令人胆寒。慕凡这时垂了眼睛,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冲旁边招了招手,手下一片红翎中,整齐地出现了一个豁口,是为放行。
总算与成群的士兵拉开一些距离,慈云重重呼出一口气,轻声念叨:“这架势,真吓死人了。”
我们无不称是,这时才敢大口呼吸起来。便是一贯端庄的锦妃娘娘,这时也小小拍着胸口顺气。
双喜很快缓了过来,不忘初心,上前又与郭公公攀谈起来:“郭公公,您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风?眼前这架势……殿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郭公公皱着眉头,低声道:“说不好……”
有些事情双喜也不好问的太直白,我却不怕,跟着问:“郭公公,您不妨直说,皇上现在是什么情形?可有性命之虞?”
郭公公一颤:“皇上……龙体尚且无妨,不过殿下正守在他身边,叫他写些什么东西……唉,奴才不敢妄言,居士和娘娘一会便知,请随我来。”
我和锦妃娘娘交换眼神,看到彼此眼底的疑惑。皇上无碍……说明皇后娘娘并未冲动行事,这点我们可以放心了。不过叫皇上写东西?那是为何?
我凑到锦妃娘娘身边,低声问:“锦妃娘娘,这个时候可能告诉我了?皇上是做了什么事,引得皇后娘娘大发雷霆?”
一路上我自觉与锦妃娘娘的关系突飞猛进,她这时果然也不像一开始抗拒,不过目光集中在我脸上,可当我用目光回应,表达疑惑时,她反而躲闪开去。
“我说了,只怕你也会生气——不过你该生气的。”她道,“殿下在请安会上突然离席,这事说起来与你有关……只因皇上新封了一位婕妤,长得与你……甚有几分相似。”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我的脸上:“我知道西书房的事情还没个着落,皇上这个时候……难道不算作死吗!你又是殿下的……心爱之人,老实说,以殿下的性子,做出什么我都能理解。”她最后几句说的颇有些艰难,却不见我如何反应,还以为我在发呆,过来碰碰我的手臂。
“你还好吗?”锦妃娘娘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没事,”我长出一口气,“我只是庆幸,还好……”
“还好什么?”锦妃娘娘听出一些异样,有些急切地打断。
还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诚恳地看她:“皇上是被人冤枉的。”
她一闪而过的表情谈不上相信或者不相信,只是单纯的失望。
我觉得我能够理解,她失望我此时选择帮皇上说话,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全然站到皇上的对立面去了——她或许也曾试过接受皇上,但是失败,所以她选择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她心里或许也没有底,只是一种偏执,所以也顾不上是非对错,她是不是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此时格外希望有人能跟她站在一边。
此时我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几乎让我有点内疚,但是我仍坚持这样的想法,也暗中期待锦妃娘娘能兼听则明。皇上这次这事,实在发生的过于巧合,我曾怀疑是有人要故意陷害,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皇后娘娘快意恩仇的名声在外,背后之人也寄希望于惹怒皇后娘娘,就盼着皇后一怒之下,真的把皇上怎么样……只是,也不知这样做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皇后娘娘治下的后宫一片祥和,难道,真的与朝堂有关?
许多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回过神来想再去跟锦妃娘娘解释几句,可是锦妃娘娘将头一转,只是看着前方,又恢复了几分之前生人勿近的冷淡,只见如玉一般莹润的耳朵上一串蓝宝耳坠随她行走间摇曳生辉,远远近近。
我茫然张了张嘴,想到一切未明,只怕又引发一场辩论,所以最后什么都没说。
也来不及叫我说什么了。我们速度并不快,然而乾坤所比太极殿要小上许多,不过一会,便看见了乾坤所的主殿。
我从未来过乾坤所,知晓这里是主殿,只因到这附近,重又出现了红翎卫的身影,外墙下几乎是五步一人的水平,不仅如此,这里大门窗户全都紧闭,密不透风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过这次红翎卫并没有阻拦的意思,郭公公上前叩门,声音清晰地通报:“殿下,居士和锦妃娘娘到了。”
想到皇后娘娘就在里面,我反而放松下来。锦妃娘娘由慈云扶着,四下打量,就是不看我。
不一会,门从里被打开,露出熟悉的一张脸,是李宝。
“殿下说,居士留下。锦妃娘娘请到西堂稍侯。”李宝冲我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还当着锦妃娘娘的面,我为自己享有的特殊对待感到一阵心虚,赶紧去看锦妃娘娘时,只见她一句话不说,干脆地带着慈云转身离去,耳坠在空中划过一段骄傲的弧线。
郭公公忙追着去:“奴才给娘娘引路。”
我直看着锦妃娘娘和慈云的身影拐了个弯消失才罢,当着李宝的面,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也知道怪他不得。他想必也很为难,毕竟锦妃娘娘一开始还是受他之托,现在竟被拒之门外……
我觉得这样做得不对,心想要好好与皇后娘娘说道说道。
让双喜留在门口,李宝带我进殿。沉重的殿门在我身后幽幽合上,还是白天,殿内重重帷幕却都拉上,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只有靠点灯照明,一盏盏辉映得甚是庄重,恍惚叫人以为到了祠堂一类的地方。
周围的环境叫我心情忐忑,唯一可以依靠的李宝,反常的一句话都没有,他带我到了地方,便自觉躬身退下。
“皇后娘娘。”好在灯火辉煌处,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让我的心安定了。灯烛照亮的地方有限,她的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去找第三人,未果,这时皇后娘娘招手让我过去。
“阿云。”到她身边,我又小声唤了一句。
她冲我露出一个微笑,顺势牵起我的手,如平常一般把玩,就好像等着我开口一样。
我确实有话就快憋不住了,不过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我和锦妃娘娘一起来的……”
皇后娘娘接下话茬:“觉得我只许你进来,让绣珠难看了,你心里不好受,嗯?”
我看着她。
“要是让她也跟着一起进来,看着我们这般亲密,就不怕她更吃心?”她说着又摸摸我的头发,手总闲不下来似的。
“锦妃娘娘在的时候,阿云克制些不就好了,这算什么借口?”我出言顶撞,仿佛这里不是乾坤所幽暗的主殿,而是我们在云英阁一般。
她笑,一锤定音:“可我不愿克制。”
“……”她故意耍赖,我是没话说了。
皇后娘娘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惊动得四周的烛火也摇曳不定,我却一脸憋屈。过了一会,她方才收起笑容,正经起来:“不逗你了,绣珠有孕在身,我也是怕她受惊吓。我另外宣了菡萏芍药她们,也去了侧殿,不至于叫她没个照应。你放心吧。”
我心里一松,冲她肯定地点点头。
皇后娘娘看着我,微勾唇角,又想到什么,轻哼一声:“若是我想,这个腌臜地,本来连你我也不想让来的。都怪李宝,还是太过保守小心……不由分说叫了你和绣珠,真就怕我一剑结果了皇帝?”
“宝公公也是好意……”我忙帮着李宝辩解,怪道先前李宝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得了吧!”皇后娘娘又从鼻子里嗤一声,在我听来却只像撒娇一样。
我忍不住笑:“知道了,阿云。”顺着她另一只手,摸到她紧紧握着的长柄铁器:“知你没有冲动行事,之前是我小瞧了你,给你赔不是。咱们好好说话,先把剑放下吧?”
“当啷”一声,金属落地的清脆声音响彻屋内。同时响起的,还有不远处一个人突然受惊却当即闷死在喉咙里的小小惊叫。我只装作没听见。
皇后娘娘听了我的话将手里的东西掷出去,原来只是剑鞘。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最终落到声音来源的方向,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也如沉重的生铁一般。
意识到房间中其实是有第三人的,而且与我们只隔了一道屏风的距离,我的心里不能说是不膈应的。皇后娘娘仿佛知道我心里所想,现在两手空空,将我护在怀里,冲屏风内沉声喊话:“文书可都写好了?写好了出声,本宫叫人进去拿。”
来自男子的粗沉而颤抖的声音:“尚未……”
皇后娘娘的声音分外冷漠:“那就抓紧。本宫这边与英度说会话,一会再进去瞧你,你到时要说些什么,不用本宫再提点吧?”
“不敢……”皇上的声音我并不熟悉,但听着仿佛是快哭了似的。
我对皇后娘娘的话中之意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皇后娘娘很快转头回来对我说明,跟方才完全不同的温柔面目,叫我心里一颤。
“中秋那晚,他不是冒犯了你?我曾说过一定会让他亲自向你道歉,五日之期就快到了,不如就选在今日,提前一些。”皇后娘娘轻笑,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中却是冷然,“趁此机会,正好新仇旧帐一起算了。”
她话里不加掩饰的痛恨着实令我心惊,同时也提醒了我此行的目的……其实不管皇后娘娘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她那边,只是怕她落入有心人的陷阱中。
“皇后娘娘,”我有些着急,想把自己来之前的猜测告诉她,却顾忌不远处就是当事人,“我有话要告诉你……”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皇后娘娘刚才丢的是剑鞘,那……剑呢?
听皇上语气那般低声下气,仿佛压抑了极大的痛苦……皇后娘娘还肯定若是锦妃娘娘在场会受惊……难道说?
皇上性命暂时无虞,但承受了皇后娘娘的盛怒,难道能毫发无伤?一时四周火光的暗影仿佛成了血红色,我想象着屏风那边已经成了一片浓稠的血海。
“什么话?”我的话没说下去,反成了望着不远处发呆,皇后娘娘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敏感地抓住我话里一个漏洞:“怎么不叫我阿云了?”
我说不出话,对着皇后娘娘指了指屏风,想要提醒那里还有人什么都听得到,皇后娘娘却痛快点头:“就是他在那什么都听得到,你再叫我皇后娘娘,是站谁那边?”
“……”
我想说皇上是被冤枉的话一时吐不出,咽不下。
“逗你呢,怎么被吓成那样?”皇后娘娘……啊不,阿云专注地看着我,目光疑惑。
我哪敢说出心中所想,只有摆摆手冲她苦笑。
阿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屏风,似乎在思索。
“你那么在意他?怎会?”她的语气一直是温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容易叫人误会,我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拉着我的手就要朝屏风的背面走去,我被脑海中想象的血腥画面吓得身上都软了,根本无力抗拒,她的话更加深了那种恐怖。
她浑不在意地冲屏风里的人喊话,语气颇有几分戏谑:“皇上,刚才的安排提前,我们这就进来了,文书暂且不论,您身上记得挡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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