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过这刻怕被热爱


    此后的生活如衣都觉得晕乎乎的, 如踩云端。


    比赛一路连胜,积分始终与杀星牢牢纠缠着。她还参加某个竞赛的校内选拔,她很顺利地通过了, 成为了学校队伍的一员, 其余的成员都是她几乎从未接触过的风云人物。她压缩了自习的时间,学到的却比往日的多太多。


    日常井然有序,令她踏实。


    每每有太晚的比赛, 她就会留宿妙鲜包家里。那天早上她回学校的时候,妙鲜包给了她一条钥匙, 妙鲜包不再来学校接她,而她又得以自由出入妙鲜包的家。


    妙鲜包家楼下不远就是夜市街,为表示歉意和谢意, 她来之前都会顺手捎点水果小吃奶茶,次数多了,妙鲜包说,还是买点餐具吧。


    妙鲜包说干就干,从楼下淘了点漂亮的陶瓷餐具,最开始只是蓝色和粉红色的碗,边上点缀着樱桃的图案, 妙鲜包很有主张,告诉她蓝色的碗是她的, 粉红色的碗是自己的。如衣不解这个区分,妙鲜包振振有辞:“蓝色是如衣的头发颜色, 粉红色是吃妙鲜包的头发颜色!”


    ——原来是因为游戏角色。


    妙鲜包转念一想, 又说:“换过来也行, 如衣眼睛颜色是粉红色, 妙鲜包眼睛是蓝色的!”


    她观察得可真仔细……


    餐具会繁殖, 开始还只是简单的碗,后面又来了碟子盘子,水果捞放在绿色边樱桃的碗里,素色碟子装的是火红的炸鸡柳,深色盘子装的是白色的香蕉酥,茶几上琳琅满目,像模像样的。


    买了很多漂亮的餐具,妙鲜包又觉得有点浪费,为了避免浪费,她开始往家里带食材。如衣在某个周末去了一趟她家协助她开展大扫除,落灰的厨房开始被油盐酱醋填上空隙,在这飘着冬雨的灰暗下午被妙鲜包宣布重新投入使用。


    那天妙鲜包做的是番茄土豆炖牛腩和虎皮青椒,炖牛腩很美味,虎皮青椒有点焦有点老,妙鲜包说,她太久没做饭,手感不在,下一次必然完美无瑕。


    如衣只是忍不住在笑。


    继碗筷和调料之后,妙鲜包又有了新的计划:“要不我买个冰箱吧,不然食材还得每天去买!夏天还可以做甜品冻着!”


    如衣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下课,她有点失神,想了想,还是提醒她:“你说这是租房。”


    妙鲜包很久没回复这条消息,如衣当作她在忙工作,上课把手机收回来,才收到她的回复:“那买个便宜的,大不了退租的时候不要了!”


    这话真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上课了,如衣没有再回复,只是微微走了下神——妙鲜包真是十分擅长中庸之道啊。


    天越发冷了,这节课的老师来的时候还戴着厚厚的围巾,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面,讲着课越来越激动,围巾一甩就放在讲台上。


    如衣回想了一下日期,似乎妙鲜包的生日就在不久以后。


    比起之前绞尽脑汁想妙鲜包需要什么礼物,和妙鲜包算是一起生活过的她考虑妙鲜包想要的东西显然轻而易举。她喜欢漂亮的餐具,家里各种有的没的收纳,哦,还有一个大冰箱。


    如衣试探性问了问妙鲜包当天行程,作为一个人缘良好的人,她对自己的重要日期也颇有自知,如衣一问,她就反应过来:“小如衣要给我过生日吗?”


    “……嗯”,她莫名有些赧然,“是不是有很多人那天约你啊?”


    “还好啦,不重要的人,”妙鲜包应得无所谓,“那我订个蛋糕我们一起吃!”


    “……为什么是寿星订蛋糕?”


    妙鲜包更无所谓了,发了特别欣喜的表情:“因为蛋糕好吃!”


    妙鲜包生日那天她没有比赛,很适合慢慢分享一个蛋糕。


    她给妙鲜包的生日礼物需要时间组装,那天下午没什么任务,她提前一点离开,天气不甚晴朗,飘着小雨,夜市也刚刚开始有人来支起摊子,如衣去附近的快递点拖过她的礼物,巨大的纸箱包裹着层层木头,很沉重,她拖着几步一停,心中却觉得无比轻盈。


    等到她把箱子拖到妙鲜包家里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头发凌乱,身上也覆了一层薄汗,万幸是自己提前来了妙鲜包这里,她大约还没下班——按照规律,她也经常要加一会班,一两个小时后才回来。


    一块块木板和支架分开地上摊在地上,本来空荡荡的房间因为凌乱而变得充盈。


    如衣坐在一片板子上,对着说明书,紧急开始组装。


    组装家具比她想象中要容易一点,但拧螺丝的过程很不理想——她力气不大,而拖快递的过程又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件事做得很吃力。


    不过,只要想到她再努力点就可以更快完成,她又觉得费的这些力也不算什么。


    正当她哼唧哼唧拧螺丝时,妙鲜包的电话来了。


    不知出于何等心思,她并没有给妙鲜包的号码储存起来,但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串数字的主人。


    妙鲜包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点陌生:“如衣啊,你在学校吗?”


    如衣看着厨房绿的蓝的白的碗碗筷筷,沉默了一会,应道:“在的。”


    “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家,蛋糕的话,我们改天再一起吃吧!”


    如衣握紧了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显得更若无其事:“……为什么?”


    手机的另一端,妙鲜包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凌乱的步声,穿过讨论着公事的人群,而后四周又渐渐寂静了下去。


    “我妈妈……她今天来了,”妙鲜包轻轻地说,声音听不出是欣喜还是沉重,“她约我吃饭,我还不知道几点回来呢。”


    她们之间认识那么久,天南海北地乱聊,但妙鲜包几乎从未提起过她的家。


    唯一给如衣留下印象的是,从前某一天妙鲜包的妈妈打电话她,她们在吵架,随后妙鲜包挂断了好多次她妈妈的电话,她们关系好像并不好。


    不过,就这样糟糕的关系,在生日的时候,母亲愿意去往陌生的城市陪女儿过生日,无论怎么说,都还是很记挂着这个女儿的吧。


    “……那阿姨今晚住你家吗?”如衣问。


    “说不定呢,”妙鲜包又开起玩笑来,“也有可能她在这里找到个什么新男友在男朋友家住呢!”


    “嗯。”如衣应了一声,拿着说明书,想要快速将所有步骤都记录在脑海里——如果妙鲜包妈妈要来,那她的动作还得再快点,而且不能停留了。


    电话彼端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如衣张开手,手心通红,只有一块皮肉泛白,那是她急着要将螺丝拧进去,用手心顶着手指用力握着螺丝刀将手摸出的伤痕,大概是破了皮,很痛。


    如衣想了想,说道:“生日快乐。”


    不管如何,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妙鲜包轻轻笑了:“下次吃蛋糕的时候再说。”


    “今天的蛋糕记得取消了。”如衣叮嘱。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还很茫然,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四周都有了稀碎的声音,那是准备去开夜市摊的人们。


    房间黑暗,半成品的家具,零散的木材螺丝,让这里显得和废墟一样。


    如衣起身开灯,双腿酸麻,缓了一会才恢复,妙鲜包这家里也并没有存放创可贴之类的东西,她简单绕了两圈纸巾,继续开工。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好在习惯了痛感之后什么都很顺利,这家具的完成形态哪怕以她的审美也是很好看的——而且确实很实用,她想妙鲜包会喜欢。


    如衣赶紧打扫战场,刚将垃圾装好,她就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


    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最后是妙鲜包的声音。


    “……如衣?”


    如衣吓了一跳,她相信自己的工程速度还算快,完成时间总会比一个加班的人和别人吃一顿饭的时间早,妙鲜包这样早回来,真的是猝不及防。


    她回过头去,目之所及先是妙鲜包的提包,丢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都散了出来。而后是妙鲜包。她穿的是上班时的衣裳,长卷发绑成了发髻,但显然非常不用心,几缕头发散了下来,满脸倦色。


    “怎么回来了?”如衣做贼被抓包,决定恶人先告状。


    而屋主人也无视了她,她注视着如衣刚才的劳动成果,发出惊喜的声音:“哇!”她也不管自己的包,把高跟鞋随意踢走,大冬天赤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南洋风的鞋柜诶!如衣好厉害!啊,可以放在这里,然后我买一盆绿植回来,完美——”


    如衣是听不懂什么叫南洋风的,只是觉得她来了又添了一双鞋,妙鲜包本身也好多鞋子,有个鞋柜收纳,布置好玄关,平时更方便些。还好刚才她已经将地面清理过,不然赤脚在上面肯定要踩到木屑螺丝。


    尽管思绪纷乱,如衣依然敏锐地抓住了核心,重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妙鲜包的动作停住,依然没有回答,转身将门关上。


    而如衣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我……”妙鲜包的呼吸有点凌乱,她停了一秒,“约我的人爽约了。”


    如衣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你妈妈吗?”


    妙鲜包眉梢眼角含着的那些笑意,在这一句话里悄然消失了,连带着她那一贯像含着笑一样的语调,也只剩下浓如夜色的倦意:“她是顺带约的我。但考虑到约我对她不利,她就放我鸽子了。”


    “为什么?”如衣难以理解,只能继续追问。


    妙鲜包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呼出所有让她颤抖的情绪,竭力让声音稳定下来:“我的妈妈,很久之前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我生活。她这次来其实是要和现在的男朋友家人见面,本来还要捎带上我,但想了很久,带上一个拖油瓶给人印象不好,还是让我别去了——反正这么多年我都出来自立了,不算我这个家庭成员,也没什么。”


    如衣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主动去拉妙鲜包的手。


    那双手是如此柔软,如此冰凉。比寒夜还要冷。她拉过妙鲜包,对方很顺从,或者说在这一刻也没有留下多少支撑的力量了,没费什么力气,她就能够带着对方在沙发上坐下来。


    妙鲜包失神了片刻,又很快恢复过来,微笑就好像平日里一样无懈可击:“——问题不大,我习惯啦。”


    被家人当作拖累也可以是可以习惯的事吗?如衣不想去细想,也不想听她这样说。


    “这是你的生日。”如衣隔了许久,才能够说出一句话。


    “没关系,每年都有人过生日。每天都有人过生日。”妙鲜包声音轻若飘絮,话语凌乱。


    “男朋友就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好像触及到妙鲜包心中某个地方,她猛然颤抖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露出个不带半分笑意的笑容:“可能很重要吧,她总是觉得,一个女人,要有一个男人才能获得依靠,从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就开始寻觅新的男朋友,然后交往,结婚,离婚,然后再寻觅下一个。女儿每年都有的日子,和终身的依靠,比起来并不重要。”


    如衣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又好像是明悟。


    她似乎找到了妙鲜包在各种人之中混得游刃有余的源头所在,又明白了她为何从不强硬拒绝别人对她表现的好感。


    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切切实实的爱。


    如衣咬了咬牙:“那她既然不需要你,你以后也不用需要她。”


    “嗯,我恨了她很久,我本来也不需要她。”


    如衣看着她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一滴一滴豆大的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在瓷砖地面上被砸开。她只是硬生生睁大眼睛,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如衣记得妙鲜包在同样的情景会怎么做,她去寻找纸巾,在动作中,她听到了很轻很轻,还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


    “恨可以很轻易就解决问题,可理解才是痛苦的开始。”


    如衣找到纸巾递给妙鲜包,妙鲜包好像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是眼睛通红,还含着泪光,面上妆容乱七八糟的,她抬起头粲然一笑,依稀还是她平日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可惜哦,今天没有蛋糕。”


    如衣却忽然想起来,妙鲜包为了赴约没有吃东西,如今失魂落魄地回来,显然也不会吃什么。


    “我们吃点东西?”如衣问道。


    妙鲜包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站起来,如衣按住了她,语气比往日还要沉稳:“今天换我来吧。”


    其实这里下厨都是妙鲜包负责,如衣平时都只是打打下手,负责事后的清理。不过,作为父母自小就忙于工作的孩子,她多少还是有点自理技能,点检一下家里的剩余食材,她拢了拢袖子,开始忙活。


    按照情景,她应该给妙鲜包做一碗长寿面,但很可惜,妙鲜包家里依然没有这种东西,只有方便面。


    方便面多少也是面,她煎了个荷包蛋,放在汤碗底部。


    她看了看,又觉不够,把番茄翻出来,加油焖煮,重新调好蛋液,煎成型后与番茄一同翻炒,不一会儿,番茄炒鸡蛋就做好了,被她盛入盘中。鲜红的番茄被焖得柔软,流出浓郁的汁水,鸡蛋金黄微焦,也沾满了这酸酸甜甜的汤汁。


    带着一点汤汁,倒入开水,沸腾的水让泡面慢慢散开,舒展在水中,调料与干的葱蒜都被水泡开了,蒸腾出香浓的味道,随着如衣的动作,汤水和面一起被倒入碗里。荷包蛋藏在碗的最底部。


    这是她在许许多多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的饭食,她将这些时光的馈赠,盛给她喜欢的姑娘。


    妙鲜包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目光好像没有焦距。妙鲜包一贯是闲不下来的人,极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时刻,显然依旧是神思不属。


    听到声音她才抬起头来,瞧着眼前的食物,唇瓣有些颤抖,她问道:“你的呢?”


    如衣微微一笑:“今天你是寿星公,这是只给你的。”


    妙鲜包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低下头:“嗯。”


    妙鲜包埋头食物,如衣看不清她的表情了,只能听到她含含糊糊夸奖着好吃。


    按照预想,在这时候,她应该鼓掌,唱生日歌,但是她抬起手了,手掌始终拍不下去,更别提唱什么歌了。


    她只好看着对面的人,轻轻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冬夜寒凉,泡面蒸腾的热气让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远处的天色、近处的墙壁沙发茶几都是冷的,只有那盘西红柿炒蛋,鲜红橙黄,煞是好看。


    她眼前的女孩子埋头进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豆大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汤面中,融在热腾腾的香气里。


    【作者有话说】


    标题来自歌曲《痴情意外》


    第82章 没有机会


    好像是如衣送的鞋柜开启了妙鲜包购物狂的开关, 妙鲜包的家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妙鲜包最开始是捧回来几盘绿植,在绿意的点缀下,房间突然就有了生机。玄关被挂上了架子, 木夹夹的是妙鲜包路过拍的照片, 偶尔有便利贴,留言写的是今天吃的菜,或者让如衣晚上路过时帮带什么小吃。


    妙鲜包还费了好大力气贴墙纸和地板, 换好了窗纱,成效显著, 就连如衣都能够对南洋风有所认知了。


    周末妙鲜包和她逛街,她们从精品店掏一些冰箱贴捕梦网挂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到小画廊选了好些画, 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忽然被填充了好多东西,满目琳琅。


    眼前白色窗纱飘动,风铃叮叮当当,龟背竹遮映下艺术画有着夺目的颜色,厨房里,妙鲜包还在整理着刚买回来的餐具,另一边的洗衣机正在轰隆隆运转着。


    如衣有些恍惚。


    那隐约是“家”的感觉。


    妙鲜包在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前如衣有时候来早点, 妙鲜包都可能不在家——她的工作加班很频繁,但如今她几乎每回都在。


    她看着妙鲜包运输着沉重的文件材料带回家里, 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迟疑了片刻, 问道:“怎么最近不在公司加班了?”


    键盘声停下来, 妙鲜包转过头来, 静静看着她。


    那眼中有很轻很浅的笑意, 只落到她身上。


    如衣不解其意, 却依然有些脸颊发烫。


    她想妙鲜包或许会说些什么,胡说八道也好,甜言蜜语也好,她总是很会说话的。


    但妙鲜包什么都没说。


    同样的是,她来妙鲜包家里也越来越早——而妙鲜包对此的看法是“我就说台式机好用吧”。


    如衣不答。


    来得早了,有时候就会撞上妙鲜包在比赛,干一票就跑的比赛语音和他们简直是两种风格,叽里呱啦地吵,七嘴八舌的指挥,有人死了就有人嘲笑“行不行啊”,打得好就彼此吹嘘“这就是世界第一xx?”“对不起,我还在努力争夺xx街道第一xx的荣誉”……


    如衣也不闲着,她会在茶几上学习,或者去指导汤圆学习。伴随着彼此的键盘鼠标声响,互不打扰。


    如果要回忆的话,这平静如流水的时光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它像是宁静的,静默在彼此酣睡的冬夜,不经意间视线的交缠,又好像很喧嚣,被锅碗瓢盆的声响、键盘的按下叹气、夜间的喁喁私语所填充。


    而当她关上小房子的门,寒风扑上她脸庞时,她才能清晰觉察那些气味、声音、温度与她的日常生活是如此不同,仿佛是处于另一个世界。


    她后知后觉读出了妙鲜包那眼神的含意——那或许应该叫眷恋。


    时光的脚步轻飘飘地走过,渐近线迎来了与杀星的比赛。


    “欢迎回到云巅之战的赛场,我是今天的解说吴帅。”


    “我是解说米蔻蔻。”


    画面还没有切入比赛,两位解说正在解说台上闲聊。


    吴帅说:“接下来的比赛可谓是众人瞩目——它将在两只名列前茅的队伍中展开角逐——那就是杀星与渐近线。杀星和渐近线这两支队伍至今为止,都是大场全胜的战绩啊,目前杀星以小场胜场更多的优势,暂列常规赛第一,而渐近线居于第二。”


    米蔻蔻接着说:“但是这场比赛必然会在双方之间产生胜负,如果渐近线延续之前胜利的势头拿下本场胜利,渐近线将夺走杀星常规赛第二的地位。”


    “不过杀星这个队伍恐怕对于渐近线来说,并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处理的,杀星以黑马之姿亮相,一路斩下剑吼长河等老牌劲旅,可谓是杀神降世,势不可挡……”


    而此时,渐近线的语音里也在讨论着。


    “第一场3v3,第二场5v5,第三场5v5,”混子感叹,“好刺激啊,都是经典模式。”


    “杀星这帮人,看着职业没什么,其实都是操作怪,”绝望武士问道,“队长,我们怎么ban?”


    其实这个话题昨天他们就讨论过了,讨论出了一千八百个阵容,好像每个阵容都充满干翻杀星的可能。可其实每个阵容选出来都写满了剧本,她自己都不相信比赛会按他们的剧本发展。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找到杀星的弱点。


    妙鲜包也下班回来了,带回来了热奶茶,放在她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抱着笔记本盘腿在茶几前坐下开始加班了。


    如衣略作思忖,说道:“他们的火焰法师和骑士联动非常恐怖,骑士是ban不完了,我们把火法ban了,他们治疗的生命法师也别上了,阴影追猎者ban了吧,反正我们也不玩。”


    汤圆对不玩阴影追猎者没什么意见,他“咦”了一声,关注点在别的地方:“裁决之刃不ban吗?”


    他们队并没有战士玩家,裁决之刃作为版本热门职业,他们向来是没事就ban一下的。


    “不,”如衣沉声说道,“我们这场,非ban即选。”


    顿了一顿,如衣又问道:“混子,可以吗?”


    他们的确没有战士玩家,但他们队伍里的法师混子,其实主流职业都练过。


    她得到了她预料之中的答案:“——没问题!”


    如衣继续排兵布阵:“第一局我们上汤圆的密林游侠。”


    她看过杀星的所有比赛,杀星的风格可以用滴水不漏来形容,很多人想寻找他们的突破口都以失败告终,汤圆作为一个操作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人,或许可以作为出其不意的尖刀,划开一个豁口。


    但相对而言,汤圆的不稳定也是双刃剑,裁决之刃兼顾控制、输出和追击,可以在任何场合下稳定局面。


    而她自己,为了稳妥,大约还是在自然学者或圣咏祭司这样的传统治疗中选择。


    Ban选环节进行得很顺利。她预想中的职业,杀星只ban了自然学者。而杀星选择的是暗影骑士、碧空翱翔者、仁心祈祷者。


    当他们最后一手锁下碧空翱翔者时,如衣隐约已能感受到,这一把的机会,恐怕不好抓了。


    碧空翱翔者是一个高空作战的超远程职业,相比之下密林射手的射程只能算中规中矩,碧空翱翔者其他队友里,骑士皮糙肉厚,伤害也不低,跑得还很快,不好杀,渐近线只能把目光放在仁心祈祷者身上。


    仁心祈祷者要奶量有奶量,要生存有奶量,要控制还是有奶量,杀起来或许并不难。


    但这个叫做开阳的治疗,无论多少次将他控死,他都能在最后一秒补回血量,用饱满的生命值迎接他们下一轮的集火。


    几番进攻都被化解于无形,语音里气氛渐渐焦躁起来。


    “我技能已经打空了!”汤圆在喊。


    如衣脑子闪回之前的情形,他们在集火的时候,谎言几乎能马上反应过来拆火,而深空场也会在遥远的地方给予伤害压力,这使得即使他们很卖力输出仁心祈祷者,节奏也不如正常情况下流畅,这么一点微小的脱节就给了开阳喘息的空间。


    混子说:“要不,我去控一下谎言吧,他太烦了!”


    如衣略作思考,一时却也找不到什么能对谎言造成压力的办法——击杀有奶的暗影骑士比单纯杀奶更加困难,唯一的机会只能是突袭远在天边的碧空翱翔者。


    可是……机会究竟在哪呢?


    选手们的思考在此时几乎是同步的,她听到那处于变声期的粗嘎声音:“我去试试!”


    弓箭手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突袭手段,汤圆的试试花哨中带着一丝朴实——他一个皮脆血薄的弓箭手上去射皮糙肉厚的暗影骑士了!


    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发生在汤圆身上大家似乎都不觉意外,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暗影骑士回头就给他来了几拳。碧空翱翔者也闻到了肉味,逼近过来。


    “就是现在,兄弟们冲!”


    “真是辛苦兄弟了啊……”混子长长叹了声气。


    往上冲很容易,点个方向键的事情,但面临这样强大的对手,让自己成为破绽,需要的却不是双眼一闭往前冲的鲁莽,还有不怕被事后清算的勇气。


    以及……对队友的信任。


    混子回身,控制住开阳的仁心祈祷者,而如衣在汤圆周身降下一片凝滞空间。


    与此同时,汤圆已经开启潜行状态,身影消失。


    再次见到汤圆时,他已在半空。


    密林游侠近战形态的短刀攻击自带追击,而他这一追击就追到了碧空翱翔者所在的空中,短刀连刺三下后,他的追击时间已结束,正避不可避地往下坠落,而他操作未停,坠落中依然弓矢连发,在这对方治疗被控的时间内,他必须能打伤害就打伤害。


    但仅凭他的攻击,不够!


    “兄弟来了!”


    不需要他请求支援,混子已然突击向前,他也用追击去黏上碧空翱翔者,全心补满伤害。


    不幸的是,战机只有那么一两秒,即使有如衣的凝滞,谎言的暗影骑士也支援了过来,将混子打落。


    如衣的无敌已经用来保护高空坠落的汤圆了,给予混子的只有普通的减伤。


    她一番极限操作,终于还是成功保下了队友的性命,但与此同时,仁心祈祷者已经从控制中苏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信号,仁心祈祷者会迅速为对方补齐血量,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而在这一波机会里,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技能。


    高手决战,占有优势那一方必然会让优势滚雪球,这雪球越滚越大,打到后面,尽管渐近线三人努力挣扎,心里也清楚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这一局比赛的败局从那一波谎言赶来支援,使他们无法瞬间击杀碧空翱翔者时已经注定。


    妙鲜包过来的时候,如衣的思绪还未从上一场的败北中走出来。


    恐怕场外的观众以为这会是汤圆激进而导致的连锁反应,但作为指挥核心的她看来,汤圆创造了很好的机会,也只能这么做。汤圆、混子、她的反应都是迅速的,操作也都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谎言的暗影骑士,来得太快了。


    ……或许她这一场,选个生命法师会更好一点——但选人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杀星会拿出一个极少在比赛中上场的碧空翱翔者。


    而杀星抵御他们多次组织的进攻成功,不仅是因为暗影骑士的及时拆火,更因为仁心祈祷者那精确到恐怖的巨量回复。迷恋了多功能治疗许久的她,忽然感觉自己对这个风格的治疗,了解得太少了。


    等她从沉思中略微回过神来,对上的却是妙鲜包的眼睛,对方很专注的盯着她,等她回魂,眨了眨眼:“怎么啦?打懵了?”


    如衣摇头,她的眉头仍然锁着没有松开。


    于是她看到妙鲜包伸手,眉心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小小年纪,皱眉会长皱纹的!”


    如衣努力让神情放松:“我在想……仁心祈祷者,能抵御两个人集火的伤害,那么,四个人呢?”


    “唔……”妙鲜包语气若有所思,很快又完全不思,“算不出来啦!我们有四个人的话对面也有四个人呀!”


    如衣怔了怔,然后醒过神来,是她有点钻牛角尖了,什么战术都有复杂的变量,尤其是杀星这种对手,不会按自己的剧本走。


    思及此,在队友询问她下一场的布置的时候,她问道:“你们觉得上一把,汤圆那波应该突上去吗?”


    汤圆沉默不语,从巅峰赛以后,汤圆输了都很容易自闭,不过毕竟年纪小,忘性大,过段时间又能生龙活虎了。


    “之前不是都试过了吗?”凌夜说,“正常打没机会。”


    “其实确实伤害高一点就能突破他们的防御,只是我们这个阵容好像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谎言很硬,开阳也很能奶,这两个我控谁打谁都很难受。但飞空之后,裁决之刃毕竟是个近战,打不满伤害。”混子委屈。


    如衣轻轻“嗯”了一声:“下一把,我们还是老办法打吧。”


    “怎么说?”混子问道。


    如衣的声音平稳而坚定:“速攻、强控。”


    但如衣的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挫折。


    杀星的第一手ban位,给了绝地武士。


    众所周知,绝望武士是个绝活哥,会且只会玩绝地武士。一般情况下,ban绝地武士等于ban绝望武士整个人,而5v5变成5v4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从前的比赛没ban绝地武士,无非是因为绝地武士没有那么强,难以控制的位移是它机制本身最大的弱点,加以利用这个弱点,未必不能作为突破口。而这个赛季的绝地武士加强了,绝地武士也只是被对手限制阵容时在3v3模式上了一下ban位,5v5还没有被对手ban掉,大概还是出于比赛前期大家对积分还没那么看重,更想多探探自己和对方的实力。


    但杀星看来不需要。


    悬在渐近线头上已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第83章 不担心


    “怎么打?”如衣问道。她是队伍的主指挥, 此刻并不应该由她征询意见,但她问的是绝望武士。


    绝望武士的鼠标指针在绝地武士的图标上悬停片刻,很快移走。


    不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绝望武士的英雄池, 是如衣邀请绝望武士来渐近线时的约定。


    尽管这场比赛非常重要。


    寂静中, 绝望武士选定了职业。


    他的声音如同操作一样平静:“随便打。我拿重装战士。”


    “嗯。”如衣笑了。


    绝望武士的ID为绝地武士而起,只喜欢玩绝地武士,也从未打算去喜欢其他任何职业。但就在如衣邀请他加入渐近线的第二天, 他建立了一个小号,专门练习重装战士。


    同为战士系, 重装战士的操作模式要传统得多,对一般人来说都算上手简单的,而在最初的渐近线组成中, 也只有绝望武士能担任前排作用,他练得毫不犹豫。


    绝望武士深吸口气,说:“我拿重装战上过云端的,大家不要害怕啊!”


    “我们有坦了,”混子热泪盈眶,“我可以站桩炸火球了!”


    绝望武士笑了笑,还是咽下了他的话——上云端, 和能和杀星这些顶级操作选手对垒或许完全不是一个难度,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在今天身败名裂。可是对方是混子, 曾经也是个英雄币选手,如今玩什么都像模像样, 他不愿说更多。


    其余禁选都相当常规, 无非都是些版本职业和对方的顺手职业。最后杀星锁定了冰霜法师、暗影骑士、仁心祈祷者、鹰眼狙击手、森林猎人;渐近线使用的是舞娘、火焰法师、重装战士、奥术狩者、幻刃杀手。


    当阵容落定时, 语音中的声音几乎沸腾了。


    “森林猎人和鹰眼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吗?谁玩?”


    “没见过的阵容……”凌夜几乎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对我们很认真。”


    如衣眉头皱紧, 依稀感受到了这个阵容的不同之处,从表面来看,只是几个几乎固定的输出位置换了职业,但实际上……这个阵容应该存在某种战术。


    而渐近线选用的阵容和当初对阵五岳的阵容相差不大,稍微调整的是混子和绝望武士的位置——当初混子的审判骑士承担的是快速强控场的任务,而绝地武士是单点击杀和补充单体控制。如今则是绝望武士范围强控,而混子提供高额AOE输出,为补充控制缺口,汤圆锁定了奥术狩者,意图通过冰箭、轰雷箭以及元素联动补充控制。


    这是他们打得最舒服的方式,通过默契的配合和超高额的输出瞬间造成击杀,在此之后,胜利的天平将倒向他们。


    如衣想了想,说:“我们不抓他们了,常规开局吧。”


    汤圆“咦”了一声:“之前我们练习舞娘阵容的时候,不都是抢时间,拿他们的buff先杀人的吗?”


    渐近线拿出舞娘,这一场战斗就必须打进攻,而杀星很明显是去拆解他们的进攻步调——纵观整个队伍,除了冰霜法师,其余人不是手长就是脚长,一旦见到渐近线的开团信号,这些人都能马上跑路。


    “杀不了,”凌夜替如衣解释,“除非我们能开到冰霜法师,但他们能拿出这种阵容,说明他们是防着我们强开,冰霜法师我们大概率摸不到。”


    如衣说道:“稳着打吧,拼后期输出。”


    比赛在他们商讨声中开始了,本场的地图是埋骨沙场。


    正如如衣所预料的,双方都选择了常规开局。如衣驱使着舞娘到地图中心寻找他们的踪迹,他们果然都是五人一起行动,一旦发现敌影,冰霜法师站位靠后,而鹰眼狙击手、森林猎人占着射程优势远程输出。


    如衣给自己开了个加速回到正在打小怪的伙伴们身边,他们看着如衣被打了几下,大致上也明白了。


    “他们估计是想放我们风筝,”绝望武士分析,“刚才要是我们五个人上,他们就会先这样消耗我们一波,如果再上,暗影骑士就会出来摁住起头的人,冰霜法师隔墙打一波。打得赢他们就赚了,打不赢他们就跑。”


    “会变成他们骚扰我们而不是我们骚扰他们……”混子拍了拍键盘。


    “还好队长反应快!”


    “我们有火法,控制也够,后期有增伤,可以打。”她安抚着队友们,但有一句话没有说——常规打法,利用核心机制决胜,拼的不仅仅是后期输出,因为高额伤害和减疗的存在,比的也是治疗的回复能力。


    但舞娘是一个将大部分能力都□□在提高输出能力上的治疗。


    双方在地图两端无声发育,纵然是职业的后期输出水平不如渐近线,杀星也不打算提前点燃战争的导火索,两队沉默的对峙持续到祭坛之前。


    祭坛之前,两方队伍都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如衣猛然加快节奏,为队伍挂上加速。


    舞娘的加速,在大多数时候,是进攻的信号。


    强敌环伺,进攻要冒极大风险,但来到这里,战斗必然一触即发。


    绝望武士毫不犹豫,冲锋而出——作为重装战士,扛在所有队友身前是他的责任。


    无人阻挠,绝望武士甚至开始解除祭坛机关,终于逼得对方向前,同时带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攻击——鹰眼狙击手和森林猎人的箭矢,冰霜法师的冰环。


    只是他毕竟是重装战士,普通的技能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如衣继续发布着指令:“绝望,继续开,只要对方暗影骑士来,我们就杀。”


    顶着一身铠甲,脚上是厚厚冰霜,绝望武士马不停蹄,又赶去了下一个祭坛的机关处,这样明晃晃地无视杀星,对方果然不能再忍,暗影骑士马上突上来击飞绝望武士,而冰霜法师交出了冰墙,隔断渐近线支援的道路。


    绝望武士下意识就要吃身形躲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此刻是一个重装战士。


    团队的坦克角色,可以死,但不可以退。


    在骤如急雨的远程攻击下,绝望武士已被挨打到半血,可他头都不回,直接冲锋突向冰霜法师。


    他思路很清晰,震地斩扫开前路,控住冰霜法师,为队友创造出片刻的机会,让他们撕开杀星阵容的缺口。


    可是,他快了一步。


    技能释放时机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加上位移性技能更是如此——考虑到角色跑速和目标距离,每次追击时间都稍有差池。这种东西绝望武士从前从未注意过,玩绝地武士的时候,他对绝地武士的熟悉已深入骨髓,不需思考与揣摩,而玩重装战士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与普通玩家们战斗,这一点时间上的差异,不重要。


    在今天,却太重要!


    等到冰墙消失、众人赶来,他们身上的加速也消失了,在距离上离摸到冰霜法师还差了点。


    只不过是这么毫厘之间,仁心祈祷者已经站定回复冰霜法师的血量,纵然后续汤圆冰冻箭命中,也改变不了形势太多。


    他错失了进攻的机会。


    两队从此缠斗一起。


    起初形势还是一片大好的,如衣的舞娘可以给输出们增加高额的伤害,一波下来,杀星全队残血。只是少了绝地武士也少了一个可以灵活转火点杀的角色,此时大家的技能都无以为继,血量被仁心祈祷者再次拉稳。


    因为职业性质的关系,如衣在混战的中心,一面躲避对方输出们的干扰,一面给队友们加持各种buff,但开阳的仁心祈祷者却站在队伍后方,前方还有冰霜法师随时保护,站位十分安全。


    正常发挥打下来,随着竞技场易伤效果的叠加,渐近线有机会一波就把杀星团灭,但在战斗过程中,杀星十分敏锐地抓住了渐近线的点——


    重装战士。


    绝望武士自觉自己的重装战士一手练起来,也经历过不少高端局,它本身也是一个功能性职业,不会有太大的操作难度,他敢拿出来上场,多少还有点自信。


    可如今他打得冷汗淋漓。


    在势均力敌的高手对局中,差一点,就会被视同破绽。


    暗影骑士放弃了控制其他人,上前与他缠斗,只要他意图回援就会被冰墙隔离,交出冲锋则不能快速接近战斗核心。他被密不透风地针对着,而杀星其他人还在仁心祈祷者的保护下不断骚扰着渐近线众人,伤害与治疗的微小差距不断叠加在漫长的战斗中,渐近线颓势渐显。


    “这样下去不行,”汤圆永远是这种情况下最想进攻的人,“我出去打一波!”


    “嗯。”凌夜同意了他的观点。


    汤圆话音未落,身影已不顾炮火直直往前,在召唤物与冰霜弓矢的簇拥中,他的轰雷箭直指仁心祈祷者——


    于此同时,凌夜的身影已然消失,他的目标,同样是仁心祈祷者。


    如衣看着汤圆不断下降的血量,手指在减伤技能和增伤技能的键位间犹豫了片刻,牙一咬,选择了给予凌夜激励。


    “绝望,看住谎言,别让他过来!”如衣开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紧张得好像变了调。


    谎言明明在与绝望武士缠斗,但他的反应出奇地快,就在汤圆举弓的那一刹那,暗影骑士已经过来了。


    绝望武士在谎言欲动之时,马上交出了震地斩。


    但出人意料的是,谎言没有被他留住。


    谎言身上,是被激发的暗裔血脉——那是暗影骑士的免控技能,他为了救开阳,几乎使出了全身解数。


    谎言截杀的目标,是汤圆。


    而另一端,凌夜开启了万刃斩歌,重重剑影环绕着被汤圆轰雷箭击飞的仁心祈祷者。


    带着易伤的仁心祈祷者,带着增伤的幻刃杀手,一套技能下去,仁心祈祷者已回天乏术。


    但在仁心祈祷者倒下之时,一个永冻禁咒落在了凌夜身上。


    能救凌夜的,只有汤圆的火焰箭,而汤圆此刻已被谎言击飞,他冒险出来,已经是吃了太多伤害,如衣最终选择的是增强凌夜而不是救他,也让他被箭矢融化在半空中。


    凌夜被控,汤圆死亡,如今,只有一个机会——


    她去战场中心控住所有人,在这一刻的同时,混子炸火球!


    如衣已经来不及说话,她径直向可控制敌方的位置走去,而混子也不需要她指挥就能抬起法杖吟唱。


    只是,对方的冰霜法师似乎与他们有同样的默契,如衣一动,他的法杖也抬起来了。


    漫天的暴风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那是让他们寸步难行、只能回避的暴风雪。


    而在暴风雪隔绝的角落,森林猎人控制着白狼,鹰眼狙击手射出弓矢,目标都是这个身陷险境的舞娘。


    此刻,纵然绝望武士切入后方,控制住冰霜法师,也无法阻止如衣的倒下。


    而随着谎言与混子互换,渐近线已经失去了全部胜机。


    看着屏幕弹出的失败字样,群语音里一片寂静。


    他们进入常规赛之后一路连胜,从来没有品尝过0:2的滋味。


    沉默中,混子干巴巴安慰着大家:“没事,差一点就赢了。”


    凌夜并没有接受到他的意思,淡淡地说:“差很多。”


    如衣靠在椅背上,看着双方的数据,陷入沉默。


    差很多,这也是她最直观的感觉。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清晰地感受过“主动权”,从BP,到正式战斗,哪怕是占据优势的时刻,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刀尖上起舞。


    可究竟差在哪?时机,操作?还是对方总是能马上反应过来拆解掉的集火?


    如衣也经历过很多次败仗,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想要去纠正却又不知何从纠正的。


    可是,她是队长,她不能不知道。


    被击败,甚至这样几乎要窒息地被全程牵着鼻子走,以他们的战绩来讲,她应该错愕愤怒,可此刻,只余下深深的沮丧。她才意识到,她一直恐惧着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她就没认为他们有胜的可能。


    她不知道枯坐了多久,过了一会才恍惚发觉这并不是自己的宿舍,而是妙鲜包的家。


    她猛然转过头来,只看到妙鲜包支颔注视着她。


    难言的窘迫从她心中升腾而起,比她每一次大言不惭想要冠军最后铩羽而归都要令她羞愧。


    可她是队长,只要还在赛程中,再难受都不可以逃。


    如衣慢慢坐起身来,将背挺直了:“没事,1分而已。”


    她声音一如往日平稳镇定:“我们来复盘吧。”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视频,他们各自歇息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算了算,回去还来得及赶在门禁之前,如衣快速收拢了东西,却见趴在茶几上玩手机很久的妙鲜包,此刻安静下来问她:“吃夜宵吗?”


    如衣脑海中还是各种伤害数值和走位,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


    妙鲜包笑着揉她脑袋:“陪我下去走走嘛。”


    等到寒夜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如衣才发觉哪里不对劲。


    妙鲜包这个人怕冷,冬天空调一天到晚都要开着,还懒,这种情况下她宁愿点外卖都不愿去就在楼下不远的夜市街。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长,小吃街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妙鲜包一反常态地没有牵她的手,只是和她并肩而行,在灯影中她看到妙鲜包呼出的白气,飘过五颜六色来自天南海北各种小吃的牌匾。


    妙鲜包停步在一个摊档上驻留,买了一杯豆浆,塞到她的手里,热度透过杯子温暖了她的手心,传到四肢百骸。


    如衣怀疑妙鲜包是想带她出来散散心安慰她,可是妙鲜包什么都没说,她又觉得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当对方在店里坐下来,把菜单递给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的比赛,你看了吗?”


    “看了哦,”妙鲜包应得干脆,“打得不错。”


    “输了。”如衣盯着菜单,各种粉和小菜的字样在她眼中分离重组,最后又变得模糊起来。


    “正常,现在应该没有人打得过杀星。”


    如衣却从她的话语里找到一丝隐含的意味,迟疑着问道:“……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们打不过?”


    “打杀星,先看操作水平能不能碰一碰——别看谎言现在在玩骑士,他年轻时是玩很多那种很幻的东西的,是个操作怪,其他人也差不多,在哪个游戏都能打出名头。操作水平差不多了,再看战术,”妙鲜包歪了歪头,“现在,我们大家除了杀星展现出来那几个职业,对他们还有别的了解吗?没有,所以他们稍微变一下阵就很容易让人反应不过来。”


    如衣低头喝豆浆,无言,


    她想告诉妙鲜包,她会赢回来的,不必为她担心。可仔细想来只感到绝望,他们赛后复盘了很久,找到了许多问题,但下一次遇见杀星的话,她仍然没有信心能够找到击败他们的关窍。妙鲜包说的都是对的。


    妙鲜包给她点了花甲粉,当香辣的气息随着锡纸被打开扑面而来,她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出于自尊,也出于她们微妙的竞争关系,她不想提起她这些迷茫与无措。


    但妙鲜包也从不会主动问。


    她怔怔地抬起眼,只见到妙鲜包朝她微笑。


    心事浮动之间,如衣咬了咬唇,手上的筷子不自觉搅动着碗里的粉丝,说道:“……输了只是丢了1分,对我们影响没那么大,不用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呀,衣队这种心理素质还是有的。”妙鲜包笑眯眯地,语气轻描淡写。


    而当她低下头,想要用食物转移注意力时,却错觉般听到了妙鲜包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是很在乎你罢了。”


    如衣只觉得心跳停了一拍,从比赛后就杂乱的心绪竟然从一场场战斗中分离出来,又缓缓沉淀下去。


    那一天晚上她的困意来得很快。


    她有点难以想象,这样的夜晚如果她一个人的时候该如何度过。但如今被褥温暖而松软,西瓜和水的香气充盈整个空间,旁边的人看一会书又看一会手机,万分不上心的模样。


    困意沉沉袭来,她冒出了半个脑袋,拔掉一半耳机,看着妙鲜包:“晚安。”


    妙鲜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快睡吧,艰难的事都在后面呢。”


    她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浓浓的睡意也让她无法思考,她只是本能地往旁边蹭了蹭,闭上眼就沉入梦乡之中。


    妙鲜包看着在她手边睡去的女孩子,那些微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她的手中,让她心中有片刻被灼烧般的错觉。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关了灯。


    四壁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是明亮的,屏幕里,放映着杀星的比赛,微光下她的神情异常认真。


    第84章 被圈养的人


    1分的积分, 对常规赛来说也不算什么。而排名上,他们因为小场胜场本就在杀星之下,那更不算什么了。


    击败渐近线之后, 杀星粉丝剧增, 相应的也多了唱衰渐近线的,什么“渐近线只有莽夫,但杀星是真正的操作怪细节怪”“渐近线伪强队原形毕露”之类, 而玩家们还在抓战犯,他们一致认为, 是汤圆和绝望武士导致了渐近线的失败。


    对于汤圆的队友们来说,汤圆只是个臭屁小子,但在大多数玩家眼里, 汤圆这个选手年纪非常小,接触游戏不久就比赛出道,游戏风格有特点,拿下不错的成绩,颇有紫薇星之相,在弓箭手玩家里,他关注度都算是靠前的。


    但相对于挽长弓和深空场这种公认的顶尖玩家, 汤圆向来毁誉参半,他勇猛的贴脸射击在神启之刻里别无分号, 只是一旦有人吹他,就必有其他玩家拿出他送头的场次来踩回去。


    这一次比赛里, 汤圆的操作本就与往日一般无二, 但这场比赛关注度太高, 战势也相当焦灼, 汤圆漏出的破绽就格外明显, 他的操作就被截成动图被人反复评判。


    “汤圆之前赢都是有队友兜底,队友不帮他擦屁股他啥都做不了!”


    “就这?还第一弓箭手?”


    “汤圆一个人送就算了,还带着队友一起送。”


    炮火连天,汤圆本就不多的粉丝也自觉心虚,没人给他说话,如衣猜测汤圆大概是看到了,因为这段时间他都非常自闭,整个人都和霜打的白菜似的,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汤圆本身风评就两极分化,可如衣意外的是,因为这一场比赛,连一贯大家观感都不错的绝望武士都被当作战犯大肆批评。


    第二场一般人都只能看出汤圆送了,但也总有懂一点的人发现是绝望武士带错了节奏令队伍失去唯一的战机,他本就是绝活哥,二手职业玩得一般其实可以原谅,可这是在打比赛。


    “绝活哥不适合打比赛。”


    “说实话,绝望武士当主播挺好的,打比赛就是让一个位置,确实拖队伍后腿了。”


    如果说汤圆有没有看到舆论还需要如衣自己猜,那绝望武士知道这些话简直板上钉钉——他有自己的粉丝群,会开直播,也经常有路人发言,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


    而在队内,复盘过之后,大家也都默契地不提这场战斗。


    但好像那窒息般的节奏还没有褪去,失败的阴影开始笼罩着渐近线。


    他们迎来了一波连败。


    连败的原因甚至都不需要复盘,显而易见的脱节、突然出现的失误,打到现在各个队伍都已经适应赛程的节奏了,打得急躁有人掉链子就会被穷追猛打,然后很快败下阵来。


    于是那些声音也就更难听了。


    在这一天,渐近线甚至输给了积分垫底的队伍。


    这是当天的第三场比赛,如衣和平日一样在妙鲜包家打的比赛,那些战局失利里的交流、比赛失败后的沉默,妙鲜包在一旁或许都听到了。


    如衣忍不住看了看妙鲜包。


    而此刻,妙鲜包似乎也没有接收到她的目光,沉浸在工作中。


    如衣默默想了一下之后的赛程,下一场比赛还有几天。


    她叹口气,说:“今天不复盘了,大家自由活动吧。”


    复盘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用,都是失误,承认了失误,下一局还是会有新的失误。和杀星的比赛是绝望的阴云,是恐怖的梦魇,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来自外界的评价,他们身缠其中,不知如何脱身。


    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如衣——从前的如衣会急得跳脚,会质问队友为什么不能长记性,会说打比赛不是儿戏能不能上点心,可她如今知道,她的队友们想赢的心不比她少,他们只是和她一样还找不到办法。


    但她什么都不说似乎更让队友们紧张。


    退出语音之后,汤圆的消息马上跟了过来。


    “队长,我们要是进不了八强怎么办?!”


    如衣面无表情:“那你更要好好学习迎战中考。”


    “啊啊啊啊这样的未来我不要啊!”汤圆抱头狂奔。


    紧接着,他的话语来得比他的三连矢还快。


    “我写了一本练习册换了一天的游戏时间,打了很多排位,总结了好多技巧,但实战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行啊!”


    “今天打着打着我觉得伤害不够!但是天赋没问题啊!”


    “今天是我的锅吗?渐近线出不了线怎么办!?”


    眼见着汤圆越来越惊恐,如衣不由叹了口气:“我们语音吧。”


    连接屏幕共享,如衣打开之前的录屏。


    “这里,队友技能还没好,为什么要打呢。”


    “这里,我就站在你后面保你,你完全可以上的。”


    “这里,凌夜在另一边盯着人,绝望武士开重装战士腿短,混子只是个法师,没有人支援你,你交这几个技能没有意义。”


    如衣一点一点拖着进度条,拆分他在这场战斗失利中做了什么,汤圆越听,声音就越小,最后只能归纳为一句:“……我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如衣淡淡应道,“我没有责怪你,什么都没想是你的风格,你或许就是太急了。”


    她不会只指出对方的问题,她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就当做是普通打排位一样呢?”


    “——我排位就是这么打的啊!”汤圆无辜。


    “噗。”


    如衣忽然听到一声笑,她忙转过头,妙鲜包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眼睛映着屏幕的光,亮亮的。


    她靠的更近一些,如衣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含着玫瑰芬芳的气息、温热的吐息一齐向她袭来,她被熏得晕乎乎的,只能呆呆地看着妙鲜包靠着她在键盘上打了两行字符。


    妙鲜包唇瓣几乎贴着她耳际,声音很轻。


    “叫他帮我把这个号打上云端吧,单排。”


    “啊?”如衣怔住。


    妙鲜包只是含笑朝她点点头。


    似乎为了转移失败的痛楚,有了新任务的汤圆很快投入到任务中去。妙鲜包丢给汤圆那号正是她的杀意已决,这号本来就不在云端之上,因为她打比赛都挺忙的,这号段位更是一掉再掉。


    低段位的冒险让汤圆十分崩溃,一开始他还是呼风唤雨,十分威风,在群里炫耀他能打十个。到后来段位升上去了,他开始骂人了,问为什么高分段还有机器人,还是这些人操作像AI,最后,汤圆也不骂人了,渐渐沉默下去。


    围观了全程的队友混子十分关心汤圆,问道:“他不会是完美融入分段了吧?”


    妙鲜包偶尔也会看那个号的战绩,那还是很惨烈的。


    结束一局比赛的妙鲜包煮了杯热奶茶,准备和队友观赛。她的厨房不久前还是一片落满尘埃的荒凉之地,此刻却被厨具调料塞了个满满当当,中间还掺夹着桂花干玫瑰花红枣之类一点都不日常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还觉得有点空。


    “习惯”这种东西,比爱情还要可怕。而她又向来是个怠于逆流而上的人,只能静候滔天洪水在某一天将她淹没。


    当她重新坐回电脑面前的时候,神色间尤带愁绪,语气却是很轻快的:“渐近线比赛开始了吗?”


    “还没呢,”蚂蚁爱咖喱说,“不过渐近线最近状态是很差啊,简直好像是被杀星一波打崩心态一样。”


    “一波打崩算不上……”伊澄澄思考片刻,分析道,“只是队伍一直有这样的隐患而已。抓绝地武士这个点大家是都能想得到的,我们当时也想那么打,喵喵不让而已。”


    妙鲜包喝着奶茶被提名,只是笑了笑:“正常打也不是不能打啊,而且绝望哥的重装战士也没有拉到上场就是弱点的程度,只是杀星的人太会抓了,有一点点脱节他们都能发现,无解的。”


    “嗯,”当初没有ban绝地武士,现在他们也不会纠缠于这个问题,伊澄澄又说道,“绝望武士其实还是小锅,找绝活哥基本都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但是没馅的汤圆太给机会了。”


    作为和汤圆直接对位过的弓箭手,蚂蚁爱咖喱还是有话要说的:“汤圆其实打得还可以的,抓机会、打爆发都很不错,英雄池也没什么缺陷,就是太急躁了,之前他走位失败有绝望武士和死亡尸那种队友帮他拆火,死了还有凌夜混子给他补集火让他死得其所,但现在渐近线阵容变化有点大,也保不住他。他急于进攻又没人兜底,对射程啊技能啊好像也没什么概念,那整个人就完了。”


    “现在有点像团队黑洞,”我不做人啦说,“按照如衣的风格应该勉强打完这次巅峰赛就要踢他了吧。”


    妙鲜包微微一笑:“……也不能这样说,如衣不是这种人。”


    都说她铁腕无情,其实也没有,她为难自己永远多过要求别人。


    因为先前的讨论,这一局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汤圆身上。一局结束后,伊澄澄有点惊讶:“汤圆这把发挥不错啊。”


    “岂止不错,”蚂蚁爱咖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一场对位的是挽长弓。”


    深空场、挽长弓——甚至不局限于弓箭手职业,还有像凌夜这样的顶级高手,地位如此之高,是因为他们发挥永远稳定,意识永远清晰,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而一旦开始攻击,就不会浪费一个技能。


    伊澄澄“嗯”了声,分析:“汤圆的优点是敢上敢打,但不一定上得对,但他可以把输出打满,后续队友跟上,只要能杀,他的牺牲就是值得的。现在他判断力更好了,多余的莽进少了。”


    同为弓箭手,蚂蚁爱咖喱危机感已经拉满:“再看看吧,汤圆一直有点神经刀,不知道是不是凑巧。”


    而当渐近线干脆利落拿下第二局胜利后,干一票就跑众人沉默了。


    伊澄澄感叹:“……如衣调教人是有一手啊。”


    他们都觉得汤圆的改变是出自如衣之手,他们会觉得渐近线其他人是不可多得的高手,但这支队伍的灵魂,永远在如衣那儿。


    妙鲜包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笑意渐渐从唇瓣蔓延到眼角。


    这一刻她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小姑娘”三个字尤其清晰。


    妙鲜包怔了怔,切出窗口看到右下角有个头像在跳动,她意识到什么,接通电话,慢慢走到阳台上。


    “有人好急哦,我不回消息就打电话。”妙鲜包开口就是取笑她。


    对方沉默了一会,她很容易就想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还是放过了她:“抱歉哦,我刚才在全屏看你们比赛,没收到消息。”


    “嗯……”如衣依然有些难启齿,她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为什么要让他在低分段单排?”


    妙鲜包笑了起来,她从阳台看着楼下的夜市,灯火通明,上一任主人很多年前种的花花草草早已枯死,只留下坚韧的藤蔓,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死去的植物,说道:“他不是没打多久就被你捡回来的吗?”


    “……嗯。”


    “所以他给我的感觉是他被你们圈养起来了,当然可能他也会单排,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和认识的人一起排吧,所以他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甚至他自己死了也有人帮他补上伤害去换掉另一个人,不会有后果。有天赋的新手最可贵的东西是敏锐,但是在这样没有压力的环境下,他会渐渐失去那种敏锐,”妙鲜包静静地说,“但游戏的环境可以是很丰富的,丢小号,从低段位打起,无非是让他多感受感受游戏是什么样的,在有队友还不如没有的环境里,自己去思考怎么做才能carry。”


    如衣沉默了很久,说道:“我有点当局者迷了,或者我也应该自己感受一下。”


    妙鲜包忍不住噗嗤一笑,语气比往日还要温和:“你不用啊,你已经经历过很多风吹雨打了吧。”


    “嗯……谢谢你。”


    于是妙鲜包声调提高了些:“又来?”


    “啊。抱歉。”


    妙鲜包手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远处的楼宇灯火点点,组成了城市中的星星,寒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有些失神:“为了赔罪……你周末要不要陪我买花?”


    这阳台一点生机都没有,应该换上一批植物了,不需要太漂亮,好养的就行,种些黄瓜丝瓜也不错吧,藤蔓缠绕着铁栏杆,绿叶遮挡一点阳光,开出嫩黄的花朵,夏天该结果了,用鸡蛋简单烹饪下就是一道好菜。


    如果她们还有夏天的话。


    她知道这样的邀请是不对的,但可能是这冬日太寒冷,这阳台太枯寂,又或者只是已经不能习惯分离,她只好任而为之。


    如果这段关系会崩溃的话,她当唯一的罪人好了。


    第85章 努力不是万物的解法


    似乎因为等待与期待, 时光变得粘稠而漫长。


    日程越发繁忙,她几乎脚不沾地,从实验室, 教室, 办公室到宿舍连轴转,她好像也没怎么吃过正经饭,都是路上随便买点对付一顿。但她一点感受的余地都没有, 只要一切顺利,她不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多思。


    比赛也很顺利, 此后渐近线的成绩虽回不到赛季初那所向披靡的状态,至少也是稳中有升。


    汤圆变强了。


    这似乎是所有人的共识,时常有人找如衣支招, 如衣都一脸茫然——“我不会玩输出的。”


    别的职业的事,她看得懂,教不了,能变强,是他们走出了自己的樊笼。


    但还有个问题少年绝望武士。


    绝望武士是社交达人,到哪都能看到他的话语或者足迹,但最近的绝望武士消失了。不聊天, 直播间也不开,团体活动比如衣出席还要少, 几乎只有比赛的时候才会出现,并且状态低落, 从不会说什么话。


    只是如衣作为队长没有干涉, 向来觉得绝望武士比自己情商高得多, 也成熟得多, 她也一贯信任着绝望武士, 就好像哪怕他是绝活哥,她也相信他被ban了绝地武士不至于什么都玩不了一样。


    凌夜和绝望武士一起玩得多,关系也好,如衣实在忍不住了,问她:“绝望最近怎么都不上线了?”


    凌夜应道:“在小号上练别的职业吧。”


    “……”如衣默然,汤圆用小号可以说是特殊训练,但绝望武士开小号又是何解?


    凌夜只回了四个字:“偶像包袱。”


    如衣本就这样放手不管了,但在约会的前一天晚上,凌夜忽然给她发了信息。


    “队长,找绝望聊聊吧。”


    如衣茫然,茫然的不在于话语的内容,而是说话的人。凌夜此人一贯冷淡,想不到第一个催促她关心队友的人是凌夜。


    “怎么了?”


    “关心一下他。”


    “呃……你很关心队友啊。”


    “当然,”凌夜语气淡淡,“我很在乎我们队的成绩的。”


    凌夜都开口了,如衣还是去敲了绝望武士:“打竞技场吗?”


    队长亲自邀约,绝望武士回应还是很干脆的:“OK。”


    如衣又问:“大号小号?”


    “……”绝望武士沉默了,“队长竟有火眼金睛?”


    如衣:……


    这事其实凌夜不说,她也没细想过。


    但对于绝望武士而言,如衣似乎就是发现了什么。


    他忽然问道:“队长,你……有没有一刻,希望过我是混子?”


    相比他们这几个磨合了好一段时间的朋友,混子完全是个闯入者。但作为队友,混子几可称为完美。在上一次的官方比赛中,混子的英雄池还有明显的缺陷,只是如今他想拿好成绩,想认真比赛,就可以努力练出风格大相径庭的各种职业,至少他的态度是作为一个专业选手的态度,对得起他的目标。


    如衣不会思考太不切实际的问题,她回答:“你是绝望武士。”


    绝望武士没有回应。


    他是绝望武士。


    绝望武士只是个普通玩家,在偶然的游戏中因为喜欢玩一个职业而一直玩下去,玩得很开心,水平也不错。在游戏历程中结识了很多朋友,兄弟们勾肩搭背的打比赛,赢了大呼牛逼,输了就笑嘻嘻。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满,那就是玩的职业方圆百里都遇不到一个同好,这个游戏职业繁多,轻度玩家甚至认不出他们是什么图标。于是他有所求,而所求不多,被看到就好。


    但如衣给他的,远比他所期待的更多。


    被给予,就应当回馈以报偿。


    他自以为已经尽力,直到混子到来,他才知道,他和“选手”有天渊之别。


    而如果他的位置换成混子这样的人,会不会对大家更好?


    这个队伍的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为了更好的成绩他们愿意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但他的人生从未努力过。他随遇而安,想要的东西对他而言得来也轻易,他轻松愉快的人生里从未尝过这样的挫折,他玩不好其他职业——就好像重装战士披上他的铠甲,无论他多努力奔跑,也无法快速到达目的地。


    努力并不痛苦,但劳而无功叫人挫败。


    ——等他驻足看向前程来路,只觉迷茫。


    他打游戏的初心,是为了这个吗?


    他其实对成绩没有那么确切的追求,他只是喜欢自己的队友们,想和他们步调一致,攀登上最高的峰峦,夺取其上的桂冠,但事与愿违,他的存在甚至可能让5v5变成5v4——严重点还会变成6v4。


    如衣不觉得绝望武士的顾虑是什么问题。


    绝望武士的问题在她招揽绝望武士之时,他们就沟通过了。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相信吗?”如衣问道。


    绝望武士回以沉默。


    “我们是一个团队,你是团队的一员,既然在我这里,你要是玩不动,那我们就用别的方式弥补,比如你玩重装战士,失去的机动性和输出,我可以用换职业、换战术弥补,”如衣努力让语气再温和一点,“我不会怪你,这是我们约好的啊。”


    但绝望武士沉默了许久,再度开口时,他的语气迥异于往日。


    “队长,你是不是太托大了?”


    “扪心自问,你真的做得到那么多吗?”


    “汤圆读书的事,你要管,自己的学业,你也要管,比赛训练,你也要挤时间一场不落,这些事情,你真的可以负担吗?”


    如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绝望武士,她哑口无言。


    对她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只指向一句话“我想赢”,但当胜利与失败被解剖成一场一场的比赛,落地成掺杂在忙碌时光里必须有所成效的训练,一句轻飘飘的目标,显然只是空中楼阁。


    那是她从不为人言却始终悬挂在心头的乌云,她不敢抬头看,始终当作不存在。


    而恰在此时,一通电话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流。


    电话来自师姐,告诉她明天临时有事,要去实验室待到很晚。但在不久前,她和妙鲜包约好了周末逛街,如衣停顿了片刻,应了一声“好”。


    她贪心,要得太多,她知道。


    她能贡献的只有自己的精力与时间,相信无论是什么,她付出努力,总能做到。


    可这个电话、无法挽回的战绩告诉她,一个人的努力是很难做到什么都能争取。


    总有什么会被她牺牲。


    绝望武士那边再无消息,而如衣也不知还能从何说起。


    如衣给妙鲜包发信息:“抱歉,明天来不了,学校有点事。”


    妙鲜包的回复来得很快:“哦哦!”


    口吻很轻松,听起来也没有把如衣的拒绝放在心上。


    可如衣其实很久没见到她了。


    妙鲜包明明之前背着重重的电脑来来去去都要坚持待在家里加班,最近却几乎不见踪影,在她家比赛的时候,几乎是比赛结束妙鲜包才披着一身霜水寒露回来,草草洗漱后彼此进入梦乡,一觉醒来又奔赴彼此的战场。


    她不知道妙鲜包在忙碌些什么,隐约的不安与绵长的想念同时浮上心头,她小心问道:“要不,晚点,或者改天陪你去?”


    “没事,我也就是突然无聊提一下。”


    妙鲜包总是这样,想法一阵一阵的,就像她本人一样,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她也如同身陷迷宫,不知该何所往。


    挂断电话,如衣深吸一口气,拒绝再瞻前顾后,问绝望武士:“那一会组排吗?开大号。”


    “好。”


    组排里的绝望武士的异常连混子都感受到了,但如衣也满怀心事。


    她突然很想见到妙鲜包。


    不知道世间是否存在神明,而神明听到了她的呼唤,第二天七点,如衣收到了师姐的信息:“因事改期了,小师妹周末好好休息吧!”


    如衣回复了消息,本应再睡一会,心却砰砰乱跳,她坐起来,打开与妙鲜包的对话框:“我没事了,可以来找你吗?”


    如衣定定看了一会手机,但对方迟迟未有回复——当然,连室友们此刻都在酣睡,何况是终于碰到周末的早八人呢。


    她放下手机,洗漱后打算去图书馆,但满脑都是绝望武士之前说的话,等她回神时,她已走出了学校。天色昏昏,车辆们的橙橙红红的灯点亮了这个世界,在她身旁呼啸而过。


    寒风扑面,如衣将围巾包裹得紧一点,她抬头看了看天,灰扑扑的,树木也只余下了枝丫。好像什么都断绝了生机。


    在这一刻,她好像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自己要做什么,她想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布满了绿色的植物,有白色的窗纱,绿与白相间的是地毯,木质的桌椅散发着遥远的香气,空调常常开着,房子小小的,满满的,温热的风可以吹遍每一个角落。


    那好像是在世界变得陌生的时候最后的栖身之地。


    她在小区楼下停下来。那是从前什么单位的旧宿舍,建筑有些老了,树很高,只剩下花圃常青,有老人带着小孩子,都穿得圆圆的,相伴走过,几个牵着狗的阿叔阿姨,用当地话聊着近期的八卦,小狗大狗在地上滚作一团。


    她看往楼上,那个阳台和其他的阳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更显得萧索一点,光秃秃的,有奶茶色的花盆,上边只留下枯黄的枝叶根茎。妙鲜包的白色大衣在上面晃晃荡荡。


    她的目光好像穿越了紧闭的门窗,看到窗边的贝壳风铃,温软蓬松的被褥,床旁挂着的猫扑蝴蝶的画。倦意从此刻开始蔓生,她累了。


    但她脚步停住,再也没有动作。


    妙鲜包走出阳台,看到了楼下的红点。


    那是个黑色的人,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长发,而红色的围巾包裹在长发和大衣之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脸。


    即便看不清面容,那个身影对她已经是太过熟悉。


    她深深地凝视着下方,直到风像刀子一样刺痛她的肌肤,她靠在墙边,仿佛失去力气一般缓缓蹲下,拨打了电话。


    而那个人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


    她微笑起来:“这里你随时可以来的,傻姑娘。”


    第86章 很理智


    如衣凭借一腔执念来到此处, 可真来了,她又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晕乎乎地,被妙鲜包引导着进门解下外套。


    妙鲜包打着哈欠进了厨房, 油花炸开的声音, 牛奶烧开咕噜咕噜的声响传到如衣耳里,不消片刻,妙鲜包就带着食物出来了:“一人一份, 随便吃点。”


    三明治,热牛奶, 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充足,仿佛方才她走过的晦暗早晨都是幻觉。


    “怎么啦?”妙鲜包注视着她。


    她心中涌动着许多言语, 此刻却不知何从开口,于是她低下头来:“没什么。”


    妙鲜包也不多问,专心品尝她的三明治。


    如衣食不知味,妙鲜包却很快吃饱了,伸着懒腰站起来:“我先睡一会,你自己玩哦。”妙鲜包看来是刚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还可以,什么妆都没化, 稍显黯淡,但穿着毛绒拖鞋, 套着宽松毛衣, 神色随意的样子, 又好像比平日可爱太多。


    吃了就睡未免也太不健康, 如衣迟疑了片刻, 过去问道:“不是说要出门吗?”


    这时妙鲜包已经躺下了,她伸了个懒腰,很舒服的样子:“还早嘛,歇会儿——”


    妙鲜包掀开一角被子,被褥温暖又蓬松,她对如衣挑了挑眉:“你也来嘛。”


    室内室外仿佛是两个空间,微暖的熏风扑面,如衣忽然感觉如在梦中。


    而梦始终会醒的,她却决意忘记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期限,渴望陷入一场沉眠。


    如衣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刚起床刚吃饭又躺下的,大概是中了舞娘的魅惑吧。她看着对面的栗色脑袋,而栗色脑袋的主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


    四周寂静,床、被褥、近在咫尺的气息仿佛构成了新的空间,隔绝了从前的声音与记忆。


    “绝望武士很久没打了。”


    如衣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栗色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绝望哥被杀星打自闭了?”


    “也还好……”输给杀星之后,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的日子一如既往,如衣也没问过什么。比起绝望武士,汤圆那种躲起来仿佛待个几天就能长蘑菇的样子更像自闭。


    “他说我太托大了。”


    绝望武士脾气好,会说话,认识这么久,如衣也没见过他说什么重话,她头一次见到对方这样尖锐的态度,而她在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做好。


    妙鲜包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明了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她又磨了磨牙:“绝望哥怎么回事啊?敢凶我们家如衣?”


    眼看妙鲜包撸起袖子拿出手机就要一顿输出,如衣拉住她的袖子,无声地摇了摇头。


    妙鲜包神色软下来,静静看着她。


    如衣语无伦次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从论坛看到那些话,到竞赛组那些很难插得上话的竞赛辩论,而妙鲜包只是面对着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如衣迟疑着,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心中仿佛大石落地,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穿越寒风闷头来到这里。


    在她陷入自我怀疑也无法确认前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灯塔在这里。


    妙鲜包慢慢开口:“渐近线输了很多,最近。你生气吗?”


    如衣摇了摇头:“我还好……”


    她一直反省自己从前过于在乎小场的胜负,所以现在只要大成绩还在把控之中,她都告诫自己不要急,不要气。


    “但你是如衣,”妙鲜包声音平缓,“你可是为了成绩不断拆队的大魔王。”


    如衣瞪大了眼睛,但妙鲜包却微微一笑,从被窝里探出手来,抚摸着她的脑袋。


    “打比赛输了,但你发挥得永远那么好,你不会有问题,按你的人设,你应该谴责他们,但事实上你也没有。所以在队友看来,你是在勉强自己,去迁就他们。”


    如衣低下头来:“我是队长啊,他们的问题其实都是我的问题,战术没做好,BP被针对,发挥不好,统筹没做好,没最大化利用他们的优势……都是我的问题。”


    妙鲜包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啊。”


    她的动作越发轻了:“因为你什么都要担到自己的肩上,但是我们——和你亲近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只是个小姑娘,所以会不忍心。”


    “绝望武士也只是担心你,”妙鲜包慢慢地说,“如果是队友,大家只需要努力打比赛就好,如果是朋友,还是会忍不住不想让对方负担太多的。他现在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但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问题拖累你,可能有点失控,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衣摇头:“我,没有觉得是拖累。队友不是机器人,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事情的。”


    就像她,游戏时间这样有限,在别的队伍看来,她也是个该替补的奶妈吧?


    妙鲜包挑了挑眉:“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没进八强呢?”


    “怎么可能——”如衣话说到一半,还是老老实实回应了这个假设,“我会生气,很生气。”


    妙鲜包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诧异,她很温和地笑了笑:“那绝望武士中途跑路,或者练不出来,怎么办?”


    如衣摇了摇头:“他不会跑。无论如何,既然都走到这个地步了,照他的性格会打完这一次比赛的。练不出来的话,我就好好想ban了绝地武士我们这些阵容该怎么配置吧。”


    妙鲜包手指按住了她的唇。


    “做得不好的是他不是吗?为什么最后要给你和你的其他队友增加负担呢?”


    这话似乎很有攻击性,如衣从不会那么想,但她忽然觉得,绝望武士本人就是这样想的。


    如衣几乎有些茫然,她喃喃道:“因为那是我们说好的,一开始就约定好,哪怕他只会一个职业,也都让他继续打下去,我不会怪他。”


    “可现在是他决定要打完比赛,也是他练不出来,还能怎么办呢?”


    如衣怔住。


    她心思在这一刻忽然洞明,她将头埋在被窝里,里面一片黑暗。


    “那他自己,就要更加努力了。”


    柳暗花明一般,她的思绪在此刻打通,许多细碎的想法被连成了线,到此处终于豁然开朗。


    她躺在被窝里,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随着云朵一般的被窝,任由意识随处飘荡。


    她神思散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其实没想过绝望武士会出问题,我觉得他是心理素质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人。”


    汤圆还是个孩子,凌夜打比赛很认真,但是感情纠葛也太复杂了。


    而绝望武士,看着都比她懂事。她去插手反而显得多管闲事。


    妙鲜包也将人埋在被窝里,只有一丝缝隙,带着空气与光线漫入昏暗中中。那一双眼睛在被遮挡的晨光里倒是分外明亮。


    “绝望哥活得太舒服了。”


    如衣“啊”了一声,她不太理解。


    “他喜欢玩的那个职业就玩得好,在游戏里也有空间给他施展,有很多人为此欣赏他。他做得毫不费力,拥有得也轻而易举。”


    “这不是很好吗?”如衣依旧不理解。


    妙鲜包注视她的眼神平静而带着些许怜悯:“如果他只是想要像以往一样活着,那当然会很舒服,可要争名次,那就不会舒服。”


    如衣轻轻“嗯”了一声。她大概懂了。


    绝望武士的舒服,是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舒适区里,在那里,他的需求和付出都是有限的,他也都能接受。可如果他想要更多的东西,他必须为此付出更多代价——对于习惯了舒适区的人太鲜血淋漓的代价。


    练新职业或许只是其次的。


    练不出来,对他自我认知的打击、对他一直经营的绝地武士形象的影响才是更为致命的。而一切的起始其实只是因为他来了渐近线。


    想到这里,如衣也生出些许怀疑——她视同珍宝的胜利,对别人来说是否也有那么珍贵呢?


    她忽然醍醐灌顶——妙鲜包不愿意加入强队,或许是她早就想透了这一层。


    “你也是吗?”她忽然问。


    妙鲜包被她这忽然的转换话题弄得一怔。见她没反应过来,如衣又补充:“你想舒服地活着,你不愿见失败去打击你,也不愿自己努力得不到结果被人低看,你不愿为欲望付出代价,因此宁可杀死自己的欲望。我说得……对吗?”


    她抬眼看着妙鲜包。


    妙鲜包的神色在一瞬间有错觉似的漠然。但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后又很快褪去那一层陌生的冷然之色,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像月光,温柔,微凉,那一点怜悯也像是自怜。


    她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某种低回的歌声:“不愧是你啊……”


    “是,”妙鲜包回应道,“我不讨厌努力,讨厌的是付出很多却得不到回馈。”


    如衣轻轻说:“那下次再努力也许就可以了呀。”


    妙鲜包笑了,声音平静:“不,我只会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感觉太不舒服了,所以我一开始就不要那么多,混着活着就好了,反正我现在这样也不差,不是吗?”


    如衣张了张口,许多道理在她脑海中打转,她却说不出什么来,就好比绝望武士如果不来渐近线,只当他的绝地武士的话,其实也不差。


    妙鲜包没有让她的无措持续太久,轻轻转换了话题:“你这个队,你最不用担心的是混子才对。”


    “混子挺好的,”如衣说,“你当初,为什么不留他呢?”


    “混子一直都很娱乐的,跟着我们瞎玩,我们当初捡到他,就像你们捡到汤圆一样的,他喜欢那么玩,也只喜欢玩那么一两个法师,但突然有一天他开始练别的职业。——他突然有了志向,我也不想耽搁他,渐近线不是更适合吗?”妙鲜包想了想,又说,“而且他好容易搞点什么感情问题,上次和队里弓箭手谈恋爱,搞得我们狸猫杯散队了,烦死啦。”


    “那假如他比赛的时候谈恋爱,然后无心游戏……”如衣突然有了个可怕的预想。


    妙鲜包往下躺了躺,一只手跨过被子与被子之间的界限,手指探上来,缠绕着她的头发。


    她朝如衣眨了眨眼睛:“你不会和他恋爱的吧?”


    如衣几乎跳起来:“……怎么会!”


    妙鲜包又笑了起来:“那就是咯,你不会谈,凌夜更不可能,办公室恋情没什么可能嘛。”


    如衣危机感来了:“但是世界上还有很多潜在对象的!”


    妙鲜包的神色也严肃了点:“嗯……我不好说,多给他安排点训练,让他没空恋爱吧。”


    混子不知道自己在世界某个角落被增加了训练量,而给他增加训练量的人还在持续说着他的坏话。


    “混子哪里都挺好的,但我其实很讨厌恋爱影响正事——恋爱,就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吧……”


    如果在比赛和妙鲜包之间抉择,或许她会放弃妙鲜包吧。凌夜不是也说过吗?除了比赛,她什么都没想。


    “好哦。”妙鲜包却好像很安心的样子。


    如衣拉了拉被子,让视野变得更开阔一些,眼前的女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一颤一颤,长发散乱,几丝不老实的长发还漫到她的枕头上,那是深栗色的发丝,而妙鲜包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还缠绕着她的黑色长发。


    如衣深呼吸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那你觉得呢,重要吗?”


    妙鲜包睁开眼睛,眼神落定在她的脸上,那读不透情绪的目光令她心虚,几乎要让她的情绪无所遁形。


    隔了很久,妙鲜包才慢慢地回答:“一点都不重要。”


    她语速不快,但也没有平日的柔和:“感情是很容易消失的……当初丝丝对凌夜那么疯狂,没有回应最后也分手了,就像一道菜,吃腻了就算了,世界上还有很多好吃的,。”


    如衣不说话,她对感情的预设其实也是如此,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再强烈的感情也会消逝。只是她仍有不解:“喜欢你的人很多的。”而她也从不拒绝别人对她表示好感,这不就是乐于和他人交往的态度吗?可她看待喜欢的态度竟如此悲观。


    于是妙鲜包又笑了,她语调微微上扬:“那是我会讨别人喜欢。他们说喜欢我,向我告白,要和我交往,听多了,我只觉得厌倦。”


    如衣脱口而出:“去讨人喜欢,说明你还是想要被喜欢的吧?”


    妙鲜包睁开了眼睛,她眼神澄澈,如同含了一池秋水,而水面无风无浪,只映着自己的模样。


    “我想要的,是爱,很想要,特别想要。”妙鲜包声音低了下来,近似于喃喃自语,“我想要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爱,没有条件的爱。但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爱。有时候我发疯一样,想求求别人爱爱我,随便什么人,随便什么爱,给我,我都要。”


    如衣沉默,她想起的是那个被母亲舍弃的那个生日,妙鲜包努力轻描淡写的语气。她小心翼翼,碰了碰妙鲜包的手。


    那双手细腻而冰凉。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而她只能努力平抑自己的呼吸,竭力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


    她的手心总比她的温暖,而作为朋友……这样做,或许是很普通的吧?


    “可是你没有。”如衣看着妙鲜包的脸。


    她努力得到的,依然是她认为浅尝辄止的喜欢,其实妙鲜包不缺追求者,想要被爱,那是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再随便和个什么人,稍微努力一点发展关系,略微经营一下感情,会有人不为她如痴如狂吗?


    妙鲜包没有放开手,她回望着她,眉心不觉微微蹙起,她的神情很平静,目色却意外地深沉——好像望不到底的深潭,里面潜伏着要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静静凝望着她,好像要把她镌刻在灵魂的尽头。


    妙鲜包轻轻一笑,垂下眼睑,睫毛遮住了那有些陌生的眼神,很快,她的语气又一如往昔:“那是因为我很理智嘛。维持不住理智可能就要坏事了。”


    或许也不是理不理智的问题……她喜欢简单的、不费力的人生,那就意味着她必然会和其他人恋爱,甚至结婚生子。


    如衣沉默地等待心痛降临,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内心同样很平静。这是不需要求导的必然结果,她好像早就心中有数。


    如衣心念如电转,很快找到了可以转移的话题:“你很会带队……为什么,不自己去带一支呢?”


    那抚摸着她长发的手顿了一顿,随后是很轻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好累呀,我才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如衣瞅着她,看她闭着眼睛的样子:“你陪我做这么多,也很吃力……”


    那笑意好像更浓了。


    “可是,有你在,这不是什么吃力的事情。”


    随后妙鲜包说了什么如衣也记不太清了,大约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妙鲜包声音轻,语速慢,令她放下了沉沉的心事,眼皮发沉,坠入梦乡。


    梦里,是满地西瓜的玫瑰花田。


    第87章 崩塌的一角


    因为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们的逛街计划依然未有实现。


    妙鲜包调转思路,在网上研究买花买种子事宜,而如衣在用她的电脑和周末下午终于能摸电脑的汤圆双排。


    系统消息提示绝望武士上线了, 如衣马上把他拉进了语音。


    “绝望, ”如衣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可能我不能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对不起。”


    绝望武士回得干脆:“不是队长的问题!是我没做好!”


    两个人“我的”“是我的”之类纠结了一会, 如衣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认真想了想,你的重装战士别练了。”


    汤圆不谙世事, 在这时候还要插嘴:“绝望的战士菜到队长都要开除吗?不至于吧!”


    绝望武士陷入一阵哀伤之中,沉沉地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呢,还能引入新人吗?”


    如衣无语, 压低了声音问汤圆:“昨天那个知识点我觉得你没掌握,要不,给你个专题练习吧?”


    汤圆闭嘴了。


    如衣才跟绝望武士认真解释:“我的意思是……改练别的吧,重装战士这种位置我或者混子偶尔客串一下就好,这既不符合你的风格,也不符合队伍的风格。你习惯吃身形和位移,而我们需要一个能黏能杀的角色, 不如把思路打开一下,玩暗影骑士阴影歌者之类吧。”


    绝望武士半晌没有说话。


    如衣思索了片刻, 又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希望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是很深刻的命题啊, 队长, ”绝望武士轻轻笑了笑, 他思索了很久, 语气也没有往日的轻快, “风淡云轻的姿态是很好看的,你知道吗?”


    “嗯。”如衣也应得很轻。


    如果她是一个不计较成绩又成绩特别好的奶妈,或许比现在受欢迎得多,甚至——可以被人崇拜。


    但她不是,她挣扎在求胜道路上的姿态太难看,甚至被认为不应当。


    绝望武士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真的好喜欢和大家一起赢的感觉啊,我没那么潇洒,输了我很生气,我也很嫉妒别人。”


    “没关系,”如衣微微笑了,“去吧。”


    去直视自己的欲求,去满心欲求地做事,去做没有那么漂亮却不会后悔的人。


    绝望武士怔了怔:“如衣,你这话语气好像妙妙。”


    如衣也怔住了。


    真的吗?


    不过,她还会说一句话,妙鲜包恐怕不会说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云开见月,绝望武士的声音也渐渐恢复了生命力:“但是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绝地武士情怀选手,我的粉丝会不喜欢我的……真是感伤啊!”


    妙鲜包凑过来,大喊:“都出来打比赛了,别带着偶像包袱了!退役再说这些吧!”


    绝望武士倒吸了一口凉气:“吃、妙、鲜、包、哦!怎么又是你啊?!”他急切地追问:“你们不会真同居了吧?!那为什么混子还说你恋爱了?”


    如衣欲言又止。


    妙鲜包嬉皮笑脸,看上去还有点趾高气扬:“对啊对啊怎么样?如衣做的饭可好吃了!不要太羡慕噢!”


    妙鲜包说了话就扬长而去,又跑到厨房去清点食材,电脑里是绝望武士和汤圆乱七八糟的聊天的声音,谴责混子谎报军情,眼前是人来人去的竞技场,桌子上妙鲜包新买的加湿器还噗噗冒着白色的烟雾。


    如衣恍恍惚惚,她分不清学校、灰色的街道还有这里,哪个才是梦。


    如衣经常会想,这个梦境的期限在何处,是她不再需要在太晚的时候打比赛的时候?还是她毕业或者妙鲜包工作调动的时候?甚至只是妙鲜包恋爱,生活里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时候?


    她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安身之处是存在期限的,它是一个浮空的泡沫,不知何时会因为何物而破裂。


    但在此刻,梦是永恒。


    重新练一个职业,还要让它达到能上比赛的程度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将这些职业融入他们的日常配置当中,渐近线依然经历着它的阵痛期。


    让如衣开心的是,此中进步虽然微小,但至少大家都能看到,有了希望,日子就能继续往前行进下去。


    只是,妙鲜包的工作似乎越来越忙了,好几回如衣过去都没有见到她,或者很晚才回来。


    如衣等待许久,也没见妙鲜包归来,她只好关灯,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门扉的声响,楼道的灯勾勒出妙鲜包的轮廓,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提着沉重的文件和电脑,声音却小心翼翼:“如衣?”


    如衣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于是妙鲜包的动作更轻了一点,她掩上房间门,坐下就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电脑,压低声音在和别人沟通工作的事情。


    如衣在这轻微的声响中拉了拉被子,困意缓缓袭来。


    而在她将睡未睡的半梦半醒之间,在压低声音的交流之后,却听到了妙鲜包深长的叹息。


    她不想打扰,却也无法听而不闻。


    如衣起身,开门探出头,小声问道:“怎么啦?”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的荧光,照在妙鲜包脸上,她头发凌乱绑起来,披着一条围巾,戴着眼镜,弯着腰在打字,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妙鲜包看到她,怔了怔:“我吵醒你了吗?”


    如衣摇了摇头。


    “刚才,怎么了吗?”如衣又问了一遍。


    妙鲜包随手将一份文件丢在沙发边缘,自己瘫了下来,抱怨道:“好累哦,工作有一半时间是等反馈是在沟通他们的破事好让流程运转下去,我觉得所有人都想害我,不想干了。”


    如衣静了静,说道:“那就不干了。”


    “不干没饭吃啊——”妙鲜包开着玩笑伸了伸懒腰,还朝妙鲜包眨了眨眼睛,“我还得赚钱养家呢!”


    本来只是妙鲜包日常满嘴跑火车,但她听着妙鲜包在那数着周末买牛排买牛奶下周做这菜那菜,问如衣打完比赛要不要一起订蛋糕庆祝,还扯到了买大冰箱换租房这啊那啊越说越离谱,还是不由脸颊微红,只好打断了她:“你不缺钱呀,做得不开心,为什么不辞职呢?”


    从妙鲜包的吃穿用度和闲聊中看来,妙鲜包这份工作虽然很折磨,但薪资水平还挺不错的,她也上网了解过跳槽什么的事情,大家大都是跳槽后更上一层楼了。


    不喜欢就走,也不算什么大事。


    妙鲜包那些胡说八道也停了下来,她静了一瞬,在黑暗中轻声叹息:“因为我总是要工作的。”


    “在现实世界里,你的家人、同学、老师,乃至于对你不太熟悉的、却又知道你的人,喜欢你吗?”


    如衣怔了怔,不明白妙鲜包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那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她的省心,喜欢她的成绩,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妙鲜包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活过来的。说费力不费力,但总是付出了一些努力,从此成为了各种评价体系中的胜利者。你觉得合理吗?用成绩,用你的履历去判断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此给予你和另一群人不一样的待遇。”


    如衣沉默了,她向来只是做自己该做的,没想过这些——可在话语的间隙,她也隐约回忆起一些别的事情,在那竞技场的世界里,假如她是个胜利者,她就可以——甚至只是她的支持者就可以享有对失败者的定义权。


    甚至那仅仅只是几场比赛,一纸冷冰冰的战绩。


    妙鲜包说了下去:“我觉得很荒谬,但我也没办法摆脱这样的评价体系。我要继续工作,不能让履历有一点滑落的迹象,才不会被人评价为失败。”


    如衣没有说话,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被这样的评价体系所裹挟着,因此,哪怕她已经在努力地学习了,她也还要去搞竞赛、写论文,甚至参加各种夏令营和社会实践去丰富自己的履历。因为每个人都在这样做,而做得越多的人越优秀。优秀的人会被选择。


    她从前觉得人人如此所以理所当然,但她后来玩了游戏,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人生轨道。


    妙鲜包没有注意到她的迷思,只是说着:“你玩过那个小鸟飞钢管的手游吗?就这样——划拉着翅膀一直飞,一直飞,只为了能在空中保持静止。不能放松,放松就是坠落,但再往前飞,还是只能一直挥动翅膀,无休无止,不得停歇。”


    如衣没有答案。


    可能不是一个工作或者换一个工作,只是妙鲜包这个人在害怕她稍微停止振翅、或者迎接到新的风浪,她就会永远坠落。


    她不相信自己能够继续飞翔。


    那是妙鲜包的生存理念。


    而如衣的生存理念是想要什么就要付出代价。妙鲜包维持不变的生活的代价是回家越来越晚,而神情也越来越疲惫。


    妙鲜包从前和她说话,总有点明亮的笑意,和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的神情,但最近见到的妙鲜包总是好像风吹一下就要垮了一样,令她担忧。


    妙鲜包却没有让这愁绪显露太久,笑着说:“你不是要早起,乖,先睡觉吧。”


    如衣没有动,小声说:“那你也睡。”


    妙鲜包怔了怔,而后很干脆地将笔记本盖子合上,伸了个懒腰,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一起睡吧。”


    如衣抱着枕头,睡得不算安稳。


    她渐渐习惯了妙鲜包早出晚归的节奏,也习惯了她一天更胜一天倦怠的神情,房间里的空调不分昼夜还在开着,但她们交汇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本来她们就各有各的生活,她所需要的不多,在她们共同构筑的小小容身之所,占有片刻的休憩时光也就足够了。


    但她平稳安逸的生活被忽然间折断了。师姐那天那个仓促的通知是因为兄弟实验室有了新进展,而这个进展同时打开了他们项目的思路,这段时间,她所有时间几乎都要待在实验室帮忙。


    如衣本就密不透风的行程被压得更加紧密,她几乎要窒息。她甚至后悔周六她几乎睡了一个白天,如果这段时间给汤圆讲题,她的压力会小很多。


    训练肯定是泡汤了,那么,比赛该怎么办呢?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她也无心吃饭,只想到那个小屋歇一会。


    妙鲜包无论如何都有办法吧,哪怕没有办法,她也能够因为妙鲜包而镇定一会。


    她想自己并不是合格的爱慕者,因为她和妙鲜包之间,她总是向妙鲜包去索取这样那样的东西,她不知道妙鲜包要什么,所以总是很勉强才能回馈她。


    但妙鲜包是她的镇定剂,她的声音是安眠曲。


    如衣从公交下来,习惯性拐到夜市。


    新开了家档子,卖的是虾扯蛋,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如果带给妙鲜包,她会对这样的名字发表什么意见呢?有一天她带了杯茉香芦荟奇亚籽回来,妙鲜包说,好像青蛙产卵。从此她再也没买过。


    小蛋糕也不错,前段时间,妙鲜包说着要吃蛋糕,但至今她们还没有吃过。


    如衣购物完毕,一只手沉甸甸的,但她脚步轻盈,她的时间不多,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她比她所预想的更早看到了妙鲜包。


    在楼下花圃。


    和一个男人。


    她仰着头,路灯描绘出她美好的轮廓,她盈盈发亮的双眼,她微微翘起的唇角,竟是如此生动明晰。


    这样的神情刺痛了如衣的眼睛,她记不清多久没看到妙鲜包这样的神色了,这段时间的妙鲜包总是倦倦的,恹恹的,就连开玩笑都带着一身的散漫,可隔了许久,再见到这样表情的妙鲜包,却是因为某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站在妙鲜包身前,低着头,眼里好像也只有妙鲜包。


    她很容易想到这对应的会是什么情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侣临别,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到了家门口也难舍难分。


    一个路过的小姑娘的成长小问题在这样的氛围里显然是格格不入的。


    再过一段时间,会不会那个属于她们的空间将迎来新的主人?


    如衣不敢想下去,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手中新鲜出炉的小吃也丧失了温度。


    如衣落荒而逃。


    花圃旁,没有人注意到这小小的异动。


    妙鲜包的心思在别处。


    “赵医生,辛苦你了,”妙鲜包的脸上是她一贯没有瑕疵的微笑,“我妈妈那边还要请你多多废心。”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的事,我老婆说你念书的时候帮过她很多,你是她们的学院偶像,她特别喜欢你,能帮得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可不能这么说!”妙鲜包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而医生并没有将客套话进行下去,他正色道:“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帮你妈妈转院吧,无论如何,在这里医疗条件好点。”


    妙鲜包点点头:“好,那到时候有什么问题,还要打扰您。”


    这些声音如衣都已听不到了。


    令她庆幸的是,凉了的虾扯蛋并不好吃,而那家蛋糕店的奶油又硬又腻,是值得避雷的程度。她草草吞咽下去,马不停蹄又奔赴去下一个战场。


    前段时间妙鲜包的神出鬼没似乎有了解释,在如同被巨木痛击心脏的痛切过后,如衣又比谁都快速地平静下来。


    妙鲜包是会恋爱的,很会恋爱的,她有一个对象是太容易预测的事,而她在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准备苗头不对,马上抽身而退。


    有时候想想,她们这些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妙鲜包,凌夜,还是丝丝,她们哪怕有所谓的“喜欢”,也会在感受到伤害和痛苦之后或早或晚逃离。


    大家习惯将这个称作及时止损。


    但或许只是因为爱别人对她们来说还太不重要,她们不愿意为了那么一点爱去将自己燃烧殆尽。


    她们更希望保全自己。


    ——保全好自己,然后爱下一个人吗?


    如衣不知道。


    抽身离去是理智的,识趣的,是如衣复盘千百遍都找不到毛病的。她放纵过爱意横流,因为她无法遏制,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让她决心一刀两断,难道不该感谢上天吗?这只是一段暗恋而已,所谓暗恋,就是流过草叶的水,被土地被阳光吸收后,谁也不会看到痕迹。


    只是为什么,偶尔回忆起那个布满了绿色植物的,有着漂亮碗筷盘子的家,她心中那被巨木重击过的一角,还会隐隐发痛。


    【作者有话说】


    关于虾扯蛋,我在各种小吃街吃过好多种版本的虾扯蛋,好像只要成分有虾+蛋他们都叫虾扯蛋,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虾扯蛋啊!


    第88章 不回望和不挽留


    妙鲜包对她来说, 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


    她整理好思绪的第一件事就是统计队友们的空闲时段,尽量每天安排一场5v5训练,因为自己训练量的骤减, 她必须利用碎片时间安排好战略, 争取每次训练的战术都是具有典型性的。其余时间大家都不必等她,各自在散排里找感觉。而第二件事就是核对近段时间的赛程,和小导师沟通好平日吃饭洗漱的时间, 将吃饭一并安排在比赛时间内。也利用这个时间,抓紧去每天打一次训练赛。


    这些事想起来的时候很难接受, 可当真不得不去做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就好像去网吧。


    哪怕是很有可能在熄灯之后还没有完成的第三场比赛,她也找到了办法。


    在买同型号电池作为备用电源效果不理想之后, 她还是走向了网吧。


    网吧虽然弥散着烟味,总有人走来走去,甚至有人出于好奇对她问东问西,只是一旦意识到自己已经再无退路,这点小事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难。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日程和训练之间的矛盾而找不到状态接连失败的如衣了。这些插曲其实不怎么影响她的发挥,她反倒是在这样忙碌的状态中,更深切地体会到该如何去提升效率, 她的头脑因为一刻不停的运转,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从此刻向过去回望, 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确地意识到何为成长。


    是抽枝拔节的欣喜。


    ——伴随着催枝断骨的痛苦。


    平常的比赛如衣还是在宿舍进行,正是中场休息时间, 她拿起一个苹果就啃。出神之间, 室友们凌乱的脚步声、谈话声传到她耳里, 很快, 就是门打开的声音。


    “颐宝!你上表白墙了!”


    “啊……?”如衣呆滞地回过头去。


    舍长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她在网吧打游戏的照片。


    “墙好,最近在网咖总碰到这个小学妹,想和你说,我们一起打游戏吧!虽然看不懂,但我GOGrank2200分、留下买路钱银月段位、大逃杀大师,这个游戏我也会努力带你飞的!”


    这条消息是昨天发出的,如今下面的评论已经很多了。


    最开始的回复还是关于游戏的讨论。


    “这不是神启之刻吗!最近老多人玩了!”


    “五区白露庭院,有人一起吗?”


    “能不能组个学校工会啊,我看友校都有了。”


    “这游戏比赛还蛮好看的,室友玩我不玩,但看他们比赛很有意思。”


    但竟然有人从那一截高糊侧影里认出了她。


    “啊,这不是我们院的学霸吗?她还打游戏的啊?”


    “她本人好漂亮的,这摄影技术差评。”


    “这个女生是基地班的,很低调,基本只在图书馆和教室出现,没想到还会去网吧……”


    “单主不要想了,妹妹很少跟人说话的,跟她一个班两年多了和她说的话一双手能数得过来。”


    “颐宝虽不爱交际但实在可爱,单主不要肖想了。”


    “emmmm……别带飞了,我之前网吧路过,看过她那个ID,是他们游戏的top级大神!”


    随后是更多关于她的消息被挖出来,如衣整个人都呆滞了,过了一会,才找到反应:“可以联系号主删除吗?”


    “可以是可以,”葵葵是跟舍长一起回来的,沉痛地在手机上划拉几下,“但说不定晚了。”


    葵葵给她看的界面是游戏的论坛,上面黑体加粗的标题“大惊,衣皇是X大的学霸!”后面还标了个HOT,那是热门贴子的意思。


    如衣点开贴子,截图正是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个表白墙。


    “一直都有听说如衣这个人,觉得玩奶很厉害,之前巅峰赛的时候也看过,今天看了墙才知道就在我们学校的,基地专业,听说绩点一直名列前茅,还在校竞赛组里,打游戏还那么猛,简直让人仰望啊。”


    下面的回复先是各种鉴定真实性,但神启之刻的玩家是日渐增加了,如衣来往网吧也确实有人见过,几番质疑下来,什么证据——包括如衣之前参加巅峰赛的ID卡都放下来了,坐实了如衣就是程颐。


    如衣对成绩的追求在吃瓜群众们的口中得到了解释:“怪不得衣皇那么在乎成绩,人家在X大那么卷的地方都能卷出一片天,打个游戏必须名列前茅有错吗?”


    此后就是一些如衣看了都脸红的膜拜言论了。


    如衣手忙脚乱退出,看到论坛还有联动贴——“有感而发,细数下神启知名选手的学历”。


    联动贴都来了,这贴子影响力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如衣困扰了几秒,都这样了,删和不删看来差别已经不大,她叹口气,还是准备投入接下来的比赛中。


    在比赛开始之前,她出神了片刻——那妙鲜包呢,会想起她吗?


    妙鲜包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起她。


    其实妙鲜包找过她,她也相信妙鲜包会回来找自己,当然,那并非出于她对彼此情谊的信心,而是因为妙鲜包有个奇怪的嗜好,叫做养火。


    通讯软件上,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就会擦亮火花,而这火会随着聊天持续天数增加而越烧越旺,为此,妙鲜包无论彼此多忙都要求她们每天在软件上互相说一句话。


    在妙鲜包家的时候,明明几乎一整天两个人都待在一起,妙鲜包又给她发了表情包要求她回复,如衣问她:“你那么多朋友,每天养火会不会太忙了?”


    妙鲜包瞪她:“别把我看成那么无聊的人,人家就和你在养呢!”


    现在想来,这个画面恍如隔世。


    就在如衣落荒而逃后不久,妙鲜包的消息就过来了。


    “小如衣,我们楼下开了一家虾扯蛋,我怀疑是虾扯蛋黑,做得好难吃哦!”


    嗯,那确实很难吃。


    如衣垂下眼,没有回复。


    在她沉默后的第二天,妙鲜包没有再发来消息。


    而那么多次的比赛她都没有再去妙鲜包家,妙鲜包也从来不过问。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去找妙鲜包的。而妙鲜包其实也就那么几次主动邀请过她,哪怕是她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与断掉联系,妙鲜包也没有半点挽留。


    ……就好像,她很早就开始期待她的离开。


    或许不需要那么残酷地去揣度过去的朋友,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个陷入恋爱中、还被加班和比赛纠缠着的女人,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去照顾一个总是在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就这样吧,在不认识妙鲜包之前,她是如此孤独而执拗地成长着,但认识对方之后,她依赖着她的温柔和从容,总是不自觉地依靠她,想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身上。可离开妙鲜包之后,她也会独自吸收着阳光和养分。


    她本就该是大树,她不需要攀援。


    第89章 止于风中


    如衣本以为生活就这样平静而繁忙地度过, 所有艰难被漫长的时光压缩后只会变成平平淡淡一句话,但此中艰难远超如衣想象。


    赛程即将过半,渐近线掉出了前八名。


    这对渐近线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坏成绩, 在奠定成绩的那场比赛里, 绝望武士的阴影歌者出道未半而中道崩殂,如衣发挥也不怎么样,哪怕没空看舆论, 如衣都知道自己和队伍将被如何审判。


    她也没有和队友好好复盘,比赛一结束她就要赶去实验室——这场比赛打得有点久, 她已经是迟到了,被催促了好几次,平时交代一声还好, 但偏偏今天可能会出数据。


    如衣走得急匆匆的,不发一言马上下机,拿起她的帆布包拔腿狂奔,等她想起她这样丢下队友的行径颇有破防自闭的嫌疑的时候,已经是她回到实验室之后的事情。


    如衣内心双手合十——阿门,队友们,过后我一定好好解释, 等我下课回来!


    果不其然,等她有闲暇去打开手机的时候, 她的信息已经爆满了。哀嚎的,安慰的, 主动背锅的, 纷纷扰扰, 到最后都统一变成了担忧——


    “如衣, 你没事吧?”


    “队长, 回一下我。”


    这个成绩说不沮丧是假的,但她并非没有看到队友的进步,那进步比对手进步幅度大,那一切都还有希望。


    如衣看到这些消息只觉得啼笑皆非,她思索要怎么报平安时,一条来电刺痛了她眼帘。


    号码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但这串数字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宛如刻印。


    如衣的呼吸都要在此刻停滞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摁断这通电话,或者继续把手机收进包里,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狂跳。


    她手指在屏幕上游移,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按下去,只任由手机在她手中震动。


    等手机终于安分下来,她的心也终于落地。她呼出带着颤抖的空气,准备和队友们说句什么,可字才打到一半,电话又来了。


    她从来没见过妙鲜包如此焦急的样子——这一刻,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如衣回过神时,已经接通了妙鲜包的电话。


    不知道是因为隔着时空还是隔着电磁波,那本该熟悉的声音,竟然是如此陌生。


    她声音很轻,好似小心翼翼:“小如衣,在吗?”


    “……嗯。”如衣轻轻回应。


    似乎是察觉到如衣的声音并无异常,手机彼端的妙鲜包深深舒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又带上了那从初相识时就存在的笑意:“我们要不互相约训练赛吧,组建反杀星联盟!”


    如衣握紧手机,手指在她不自觉间攥得发白。


    她声音艰涩:“……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在她独自离去后,经历了那么多艰难的时光——她把时间压榨得没有思考的余地,这样就不会再去怀念那个弥漫着彼此气息的小屋,她端坐在陌生的网吧中,顶着让人如芒在背的形形色色目光,在行路途中一边啃面包一边消化着一场又一次的败局……就在这么多的时光里,她从未过问一句。


    甚至都不会质问她为什么不再联系。


    如衣自以为她们从此已默认就当陌生人,就像当初她们能够同时为一件事默契地会心一笑一样,默契地不再联系是她们曾经如此契合的最后证明。


    “我……”


    如衣没给她将话说下去的机会,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突然不告而别形如绝交的时候不闻不问。


    为什么在以为她遭遇挫折时,又那么焦急地来为她谋划?


    妙鲜包一贯能言善道,可在此刻,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默里,如衣的意识穿过时间之河,拨开重重往昔,她想起很多相似的时刻,妙鲜包宛如天降神迹一般来到她身边,为她伸出援手,帮助她度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如果她今天接受,或许就和往日一样。


    她会克服如今的险境,在她的努力下,队伍的成绩会更上一层楼。


    啊……成绩。


    她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却要极力忍住,让自己显得平静:“你想让我好好打比赛,可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关心我?哪怕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都必须要来?


    在话音出口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幽暗的角落被点亮了,把所有她未发觉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那些像与不像的争论,妙鲜包偶尔落在她身上似怜惜又似追忆的复杂目光,无数细节连成一线,让她思路从未如此清晰。


    她忽然想起巅峰赛失败那一晚,妙鲜包带她跑到天台上。


    她说自己要回去找队友的时候,她的眼神,似月色忧伤,似明月遥远。那其实……不是看自己的眼神啊。


    你透过我,在看谁?


    你一句句的,感动着我融化了我的包容、明了和保护,又在为了谁?


    时间再往前稍微推移几小时,她能回忆起妙鲜包看向领奖台那隐约的泪光。


    ……那是为了妙鲜包自己啊。


    为她从未开始的努力,为她已经没有容错率的现在。


    而如衣,她缺少的、她想要的,她有,她为此一直保护着如衣的这些特质,照顾着她继续往冠军路上前行。


    “……因为你一直没有好好打比赛,所以遗憾是吗?”


    她们好像,她们又那么不像,她们互相映照,又彼此纠缠。


    “你把我当成过去的你来照顾,你借由我的人生,去填补你过去的空缺。”


    如衣说得笃定,她又痛恨自己能如此笃定。


    她早该发现的啊——在一开始看到妙鲜包无暇面容下的裂痕时,她就该多想想。


    在漫长到几乎窒息的沉默过后,她重新听到了妙鲜包的声音。


    “嗯。”


    寒意从她的耳朵蔓延至全身,她仿佛要在这寂静中被冰封,只有一样东西是温热的。


    她的泪水。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紧紧咬着牙关,想要像维持冷静一样维持她的尊严。


    “不要再帮我了,”如衣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颤抖,但她一字一句,说得坚决,“我不是你,你不能把过去的遗憾投射到我的身上。”


    对方没有回应,她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悲伤——既想听对方的声音,又害怕听到对方的声音。


    情绪仿佛海啸,巨大的浪头要将她吞没了。


    “我是我自己啊,我不是你——”如衣的声音渐渐让话语连不成句,“我不是白妙鲤!别把不属于我的东西塞给我!”


    妙鲜包终于开口了。


    “……好。”


    如衣吸着鼻子,咬着牙,她声音越发急切,因为她知道可能说完这些话她就再也没有什么支撑自己的力气了。


    “你的人生得你自己过!我做不到成为你的大树,也做不到不喜欢你——”


    她从未哭得如此狼狈,而她上一次这样哭泣,有人温柔地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叹息着微笑着叫她小花脸猫。


    如衣狠狠地用袖子抹自己的脸,将电话挂断,一个人蹲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小树林,嚎啕大哭。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告白。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妙鲜包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生疼,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她慢慢瘫坐在阳台地面上。


    阳台上多了很多花盆,那是她不久前网购的,后来,花苗种子到的时候,如衣不来,她也没有了好好打理的心思,随意播种下去,也有几棵活了下来。


    生命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会努力想要活下来,她不知道这是否应该觉得悲哀。


    失恋是痛苦的,人总会品尝痛苦,也总能在痛苦中活下来,而后被剖开的皮肉会变得越来越坚硬,直至刀枪不入。


    她一直觉得如衣可以成为比她好很多的人,她目标明确,也有能够破釜沉舟的决断能力,正如现在也那么明确地和她一刀两断。


    舍不得主动放手的人只有她,贪恋短暂幸福的人只有她,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说的也只有她。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竭力忍着不让痛苦的呜咽泄露出来。


    第90章 喜欢如有重量


    时间就像推土机一样, 碾压着一切细碎过往,无情往前推进。


    冷空气在城市上方盘旋了一阵,又悄然离去。这个冬天告别了往日的阴霾, 来了一连半月的好天气。


    新的实验思路被确认不可行, 她又回到了日常阅读文献打下手的生活。只是她也渐渐习惯了压榨自己的时间提升做事效率,每天都像个上满弦的发条,忙碌的奔走于一处又一处。


    如衣在忙碌的生活里几乎都觉得自己忘了那段在寒风中结束的暗恋了。


    又是一场比赛, 她坐在网吧里,和队友们一起等待比赛开始。


    “队长, 最近好多人都在讨论你,还有人说要去线下找你,你还好吧?”


    如衣点了点头, 应道:“我在角落包厢里,现在也还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我。”


    绝望武士还是不太放心:“这世界上奇怪的人很多的!要不还是在喵喵那里比较安心吧。”


    如衣动作停住,隔了一会,才用平静的声音答道:“总是那样太麻烦人家了。”


    “哦哦——”绝望武士没有怀疑,又说道,“也对哦,听说喵喵恋爱了, 确实不方便。”


    如衣身体有片刻僵硬,幸好隔着网线, 没有人能看出来。


    凌夜忽然开口问道:“怎么不去租房?”


    其实租房这个方案,如衣确实想过。只是想想要为一个比赛租房似乎过于大张旗鼓, 她耻于如此。


    如衣含糊带过:“再坚持一段时间, 就线下了。”


    话语间, 比赛已进入选人阶段, 如衣闲聊一样问道:“这一把有信心吗?”


    唯独汤圆声音洪亮地回答“有”, 其他人都沉默着。


    这的确是渐近线建队以来前所未有的坏成绩,士气低落也情有可原,如衣也未能笃定,只能压住唇边的叹息,说道:“努力总会有回馈的,我们各负其责就好。”


    此时,凌夜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们不能再输了。”


    “这场比赛山海将与渐近线展开第八名的争夺——这两个队伍分列第八第九名,且战绩只差1积分,如果渐近线胜利,他们将以小场胜场的优势取得第八名,而如果山海胜利,他们就将守牢前八的位置,为这半程常规赛交出不错的答卷。”


    解说台上,解说们一如往常介绍着比赛队伍情况。


    “山海这个队伍老将云集,赛季之初可能成绩不太理想,但在适应比赛节奏后,后来居上,顺利挤入了前八,”吴帅说道,“反观渐近线,在赛季之初,我们都认为他们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但现在接连受挫,在赛季将近过半之时离八强还有一步之遥。”


    搭档解说米蔻蔻接话道:“嗯,近期渐近线状态低迷,你认为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呢?”


    “在前一段时间,可能也有被杀星识破弱点,选手们操作束手束脚的成因,但之后公认的神经刀选手没馅的汤圆发挥日渐稳定,被ban招牌职业的绝望武士的重装战士也算稳扎稳打,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大家在高强度比赛下战术、技术不断革新,其实也不是渐近线变弱了,而是对手越来越强。”


    “值得一提的是,在队友们起伏不定的发挥之间,如衣选手的发挥始终稳定,这也是让渐近线没有在日渐激烈的竞争中掉队的原因吧。”


    “只是,渐近线的目标应该不仅仅是八强,能否证明自己,还要看今天的发挥。”


    随着解说的闲谈,直播屏幕切入了ban选画面。


    这一局是5v5,渐近线先选,山海先ban。


    而山海的首ban留给了绝地武士。


    这一手大家都没有意外,到了现在,先ban绝地武士好像是各队打渐近线的基操了,这赛季绝地武士得到了加强,而绝望武士操作的绝地武士确实有点东西,这一手ban人效率极高。


    绝望武士只会玩绝地武士,对于对手来说,是个好消息。


    “坏了,”发出声音的是绝望武士,“兄弟们又要负重训练了。”


    “负重训练”是近期玩家们赋予渐近线的词,但凡绝望武士不上绝地武士,对于其他队友都是负重训练,甚至汤圆近期进步明显,也是负重训练的成果。


    如衣不知道说出这个词的绝望武士是何种心绪,只能干巴巴安慰一句:“赢就行了。”然后飞快转移话题:“一会要选哪个?”


    绝望武士语声平静:“看看最后需要哪个吧。”


    最后,还剩两手选择,只剩下混子和绝望武士的人选未定。


    “阵容比较脆,差个前排。”如衣说。


    这种情况下,发言最踊跃的永远是混子:“我可以上骑士和裁决之刃!”


    “嗯……”如衣应了声,在混子的英雄池里挑选一个比较适配阵容的。


    自从混子加入后,渐近线的conter位基本都是他和如衣来承担,他们英雄池丰富,足以完成不同功能的任务。正如此刻,法师明明才是混子的本体职业,他却主动申请打前排。


    绝望武士没有说话。


    这个阵容里,最好的前排,不是骑士,也不是裁决之刃,而是重装战士。而他们的队伍缺少一个强核心输出,火焰法师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的重装战士,或许不够好。他还记得和杀星那场对局里,解说是这样评价的:“从绝望武士的英雄池出发,重装战士和绝地武士同属战士,上手相对容易,但从绝望武士的个人风格而言,重装战士太不适配了,本就笨重的职业,被他玩得更加机械。”


    而绝望武士也不喜欢重装战士。和轻巧灵动的绝地武士相比,重装战士的操作感是另一种极端——极其简单,也极其拙朴。


    最朴实的机制,最切实的功能性。


    他本以为他可以很轻松地用这个职业上场……


    凌夜忽然出声:“重装战士也行的。”


    这一句后团队语音忽然陷入沉默,连无聊的鼠标点击声都停止了。


    重装战士行,他担心的是自己不行。


    “差不多,”这时候说话的却是如衣,“混子上前排的话,绝望上阴影歌者,加起来输出差不多的。绝望的阴影歌者最近手感还可以。”


    绝望武士在这一瞬间几乎有点恍惚。在别人看来,如衣冷酷无情,一心只想着战绩成绩,但绝望武士比大多数人都要早发现如衣只是个很青涩的小姑娘,但就是这样瘦弱的肩膀单薄的姑娘,却总是想要去承担一切,想要用意志去超越客观世界的极限,只是因为她是队长。


    而队友们也从未因为他只会玩绝望武士多说过什么。


    因为他们是一个队伍,他们是队友,会一起分担重量。


    绝望武士沉声说道:“我上重装战士吧,混子打法核,这把能很好打。”


    他们是队友,那他就该清楚,他们的目标是赢下来。


    战场中,绝望武士操纵着重装战士走在队伍最前端,因为重装战士的移速比一般职业都要慢点,渐近线一行人只得到了2/3的地图buff就被迫回身赶赴地图核心,两方队伍在地图中央相持不下。


    两方很快交战,渐近线因为buff加成更少,本应落于下风,但此刻场上局势却难分胜负。


    那个重装战士挡在所有人面前,扛下海量伤害,而如衣的圣咏祭司居于后方,有节奏地回复着重装战士的血量,这重装战士竟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


    重装战士加圣咏祭司的配置,对于当前比赛的主流风格来说,伤害少了,节奏慢了。


    “山海现在是耐心地相持,寻觅机会占领核心……这样打下去渐近线凶多吉少啊,”吴帅分析着,导播却突然间插了张输出柱形图进来,他定睛一看,两队输出竟还是渐近线隐隐占优,不由惊讶出声,“怎么回事,这种配置的渐近线输出还能这么高?!”


    “是火焰法师!”输出表上断层其他所有人的正是混子的火焰法师,“火焰法师是之前赛季渐近线没有出现过的职业,一是因为他们当时的法术输出位是死亡尸的术士,二是在渐近线没有正式高血高防角色的情况下,选火焰法师这种只有输出的炮台职业无异于给对方送菜。”


    但现在不一样了,绝望武士选了重装战士,就彻底解放了混子的火焰法师,他可以躲在后面狂野地输出——在喵喵说的都队那种全远程队伍他的火法都可以狂野,更遑论有人为他遮风挡雨的时候!


    山海这边虽然没有输出数据可看,但短兵相交一会,也很快察觉到不对。


    山海的术士衔黑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从侧边展开痛苦之雨。


    衔黑是老术士了,这一个痛苦之雨下得异常精髓,技能一落下,渐近线语音里就鸡飞狗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烫脚烫脚烫脚——”汤圆尖叫着缓慢移动出痛苦之雨的范围。


    “呃。”凌夜本来正在潜行找机会,却被痛苦之雨打出了真身,忍不住也短促地喊了一声。


    绝望武士身为前排,却在痛苦之雨的范围之外。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上前控住衔黑,强行中断痛苦之雨,解放两个队友。


    然而就在按下技能的前一瞬间,丰富的比赛经验让他警铃大作——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陷阱,不做反应不是一个重装战士该做的,痛苦之雨会把两个脆皮打成残血还附带debuff全家桶,可是,他作为队伍唯一前排,如果向衔黑的方向冲锋,那就是脱节。


    渐近线剩下的脆皮职业将完完全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中!


    但他能想到陷阱,那能看到的就不仅仅是绝境。


    他的心思十分清明,只是手中按键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当然可以保持现在这个站位,让如衣慢慢回复队友们的血量,没有人会察觉他的问题。


    如果前去进攻,如果他的操作失误了,那大家都能看清楚战斗失败的原因,进而看清楚他丑陋的操作。


    但,没有比进攻更好的胜机,尤其是在这一个队伍。


    绝望武士冲锋而去,将衔黑控制在地。


    痛苦之雨因绝望武士的动作而中断,但其他人也因绝望武士的原理而对渐近线残血的输出们不断靠拢,成合围之势。


    绝望武士没有停留,调头,回身,他的目标锁定敌方治疗。


    治疗几乎都是在队伍后方,即使现在他们整队前行,治疗也在他的不远之处。


    他有最后一个战士激励去重置冲锋。


    截杀治疗,这才是他最初的目的。


    但这个操作,对时间、距离的把控要求极高,他对重装战士的把握,还没有精准到那个地步。也有可能他冲锋距离不足技能打空,像个小丑。


    丑陋就丑陋吧!


    他想要的是胜利,而不是漂亮却空乏的姿态。


    在奔袭的过程中,他看到了他的队友们。


    圣咏祭司微微悬浮起来,她以混子为目标咏唱着永恒祷言。


    而凌夜的猎魂使者因为痛苦之雨的消失,也同样消失在战场中。


    战士的震地斩已经用来控制术士了,绝望武士毫不犹豫,旋风斩出手,斩向对方治疗。


    而凌夜也像鬼魅一样出现在山海的治疗身后。


    谁也没想到绝望武士还能杀个回马枪,已经展开攻击的山海收手不及,前方的战士与阴影追猎者吃了个满满当当的永恒祷言,被眩晕原地。


    失去了众人保护的治疗,被绝望武士的旋风斩带走。


    第一局顺利拿下,队友在语音里哇哇大叫:“哇,绝望你那个回头旋风斩,专业!治疗吓得位移都没按出来!”


    汤圆幽幽地说:“我看绝望冲上去以为我要死了,也想跟着冲上去了……”


    “嗯,”凌夜说,“那个痛苦之雨,其实就是为了抓绝望的。”


    绝望武士拍键盘:“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抓的好吧!”


    他当然不会说那一刻的踟蹰与心惊,更不会说他在重置冲锋时脑中闪回的是对阵杀星时那个失败的冲锋。


    这也不重要。


    正如旁人怎么追忆他无敌的绝地武士一样不重要,因为那个丑陋的、不一定能成功的、笨拙而努力地站在队友面前的重装战士同样也是他的一部分。


    在队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中,如衣抿唇笑笑:“混子你这把有点吓人,我觉得,下一把对方不是ban你火法就是ban绝望的重装战士了。”


    正如如衣的猜测,第二局的5v5,绝望武士的重装战士和绝地武士同时被ban了。


    凌夜感叹:“针对英雄池永远是5v5里最简单的策略。”


    绝望武士“哎”了一声:“还是队长英明,给我练了几个别的。”


    “嗯,”如衣沉静垂眸,“这一场,你来先选,拿一个你觉得最顺手的。”


    绝望武士选择的是阴影歌者。


    这样的选择让解说们相当意外:“绝望武士作为一个近战出身的人,手握赛点,竟然跨专业选了个阴影歌者——这个阴影歌者上一次出场还被对手当作团队的突破口,如今看来,绝望武士还想要继续挑战啊!”


    而相应的,因为已有法术远程,混子选择的是各项表现都相当不错的裁决之刃,如衣在诗人与银月神官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银月神官。


    而她所对位的治疗,是鲜红伯爵。


    山海这一手选择可谓是毒辣,他们都是老玩家,战斗经验丰富,只需要一场比赛就摸清楚了渐近线的风格节奏,一手鲜红伯爵的防守得密不透风。


    战势陷入焦灼之中,解说为双方分析破局之法:“鲜红伯爵的通用解法是用群体伤害去炸,但渐近线的群伤角色只有阴影歌者,它是控制型的术士,即使读痛苦之雨威胁也不大……”


    就在解说说着的时候,仿佛开始焦躁,阴影歌者直接吟唱了痛苦之雨。


    这些痛苦之雨不痛不痒,山海几人四散走位退开。


    吴帅忍不住吐槽:“这个痛苦之雨下得不好啊,轻易可以躲开,上一把衔黑的痛苦之雨显然专业很多,可以困住对方,这样哪怕伤害不够,叠加的debuff也够他们吃一桶了。”


    而场上的绝望武士并不为自己的不专业挂怀。


    在痛苦之雨叠加的地方,产生了几个阴影,而绝望武士的身姿潜入阴影之中,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对方治疗面前!


    白骨从地面升起,形成牢笼,囚住了治疗。


    而还没等人抓到他,他又潜入下一个阴影中,这一次,他往斜方,张开了一道白骨之径,隔绝了对方的支援。


    一切操作,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绝望武士固然不是专业的术士,但他是比任何人都专业的绝地武士。绝地武士的特色在于无处不在的位移,与随意产生的身形。身形的机制与阴影歌者的阴影相似,都是可以通过潜入而实现快速位移。


    大部分时候,阴影歌者都将吃阴影作为保命手段,宁可将天赋点多放在控制上也不愿意用在加强阴影上——当然,从实战而言,他们都是正确的,能控制的术士,比爱贴脸进攻的术士有用得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吃阴影后马上调好面向给技能。


    但绝望武士已经习惯视野的变幻,更习惯在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里补上自己的技能。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绝地武士。


    即使被隔开,山海的术士与弓箭手都已经做好攻击牢笼解救治疗的准备,但就在此时,后方银光闪现,刚好将他们震飞——


    不光是场上的选手,就连场外的解说都骇然:“是如衣的银月神官!她什么时候来的!?”


    但现在导播也无暇回顾,因为场上战势一触即发,弓箭手拼死将治疗解救,但渐近线的输出更胜一筹,迅速将弓箭手了结,打残其他人,短暂的缠斗过后,裁决之刃接连收割战场,渐近线2:0拿下了比赛。


    解说们终于有时间去看回放,只见在绝望武士白骨之径脱手的一瞬间,那个银月神官往斜方翻滚——翻滚是常驻的、能够高速位移的动作,但缺点在于翻滚过程中无法使用技能。


    但几乎就是翻滚的最后零点几秒,银月神官周围已出现了一圈银色光圈,而后她跃空圣锤砸地的动作才显现出来。


    而如果她再晚一点,弓箭手的三连矢出手,治疗得到解救,战局将是另一番模样。


    好快的速度!好快的反应!


    “队长,你最近不玩游戏,操作怎么还更强了啊!”比赛结束,汤圆怪叫道。


    如衣怔了怔:“是吗?”


    她唯一的感觉是,她这段时间的感情状态似乎没怎么影响她比赛的发挥。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其实是个很无情的人,她的喜欢,对她是不是其实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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