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来大院是在四月份,正是春天最茂盛的时候。
几棵上了年纪的香樟树沿着院墙长得枝繁叶茂,新抽出来的嫩叶被太阳照得发亮,风一吹,满院子的树影便跟着摇摇晃晃。
陆辰澍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其实没什么特别。
大概是因为搬过太多次家,在别的小孩还会因为换了新房间而兴奋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从一堆纸箱里找到自己的东西,再把最常用的几样挑出来放好,剩下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甚至懒得拆箱。
反正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搬走,到时候拆出来的东西还得重新装回去,实在没什么必要。
妈妈进来时,他正坐在窗边摆弄一套前两天刚买回来的人体模型。
“小澍,鞋换一下,跟我们出去一趟。”
陆辰澍没抬头,试着用手术刀给模型开口子:“去哪?”
“去跟附近的邻居打个招呼。”妈妈顺手把他身边一个挡路的纸箱往墙边推了推,“刚搬过来,挨家挨户拜访一下是最基本的礼貌,而且院子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少,正好认识认识,以后也有人陪你玩。”
陆辰显然并没有被“有人陪你玩”这件事打动多少。
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工作,这些年因为工作和其他各种原因,他们家搬过好几次,住得久的地方还能待上半个月,住得短的时候一个月就要离开。
谁会愿意交一个只能认识一个月的朋友。
陆辰澍记不清自己认识过多少所谓的新邻居。
最后总要走,认识和不认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
大院里住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小孩尤其多。
他们从离家最近的一户开始拜访,第一家住着一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兄妹,哥哥开门以后一直绷着张脸站在旁边,看起来比陆辰澍还不喜欢这种大人安排的交友环节,妹妹倒是活泼得多,躲在家里人身后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再往前的一家有个刚从外面玩回来的男孩,怀里抱着篮球,裤腿和膝盖全是灰,听说新搬来的也是八岁,立刻来了兴趣,没等大人介绍完便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要不要叫他一起出去玩。
后面几户也大差不差。
大人们站在门口寒暄,从什么时候搬来的聊到在哪所学校上学,再顺势把家里的孩子推出来认识,陆辰澍便全程安静地跟在爸爸妈妈身边,别人问什么答什么,绝不主动多说一句。
叫什么名字。
陆辰澍。
今年几岁。
八岁。
喜欢踢球吗。
还行。
以后可以一起玩。
嗯。
妈妈中途看了他好几次,明显很想提醒他跟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热情一点,可碍于还站在人家门口,最后也只是忍下来,等走远了才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陆辰澍想了一下:“可以。”
“……”
性格内敛也不是一天两天,妈妈拿他这样没办法,叹了口气。
绕着大院走了大半圈,手里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也从满满两袋变成了最后一份。
最后这家和前面几户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门口收拾得很干净,唯一的区别应该是别家都种花了,只有这里没有。
爸爸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紧接着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个穿着浅色针织衫的女人。
陆辰澍站在爸爸妈妈身后,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她手里的那只碗。
碗里的液体是很深的褐色,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淡淡的苦味,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很快认出来里面装的是中药。
妈妈笑着解释他们今天刚搬过来,想着以后都住在一个大院里,便带着孩子挨家挨户认认人。
陆辰澍站在旁边。
目光越过几个大人之间的空隙,落到了客厅里。
离门口不远的沙发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了件嫩绿色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乌黑的头发被分成两边,扎成两根不算特别整齐的辫子。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里来了客人,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地毯上,整个人都快钻进沙发里。
陆辰澍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结果看着看着,就没把视线收回来。
小姑娘的胳膊显然不够长,伸了半天也没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一点点往前挪,膝盖从地毯这头蹭到那头,两根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发尾都快碰到地面。
她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只差那么一点,可偏偏就是够不到,急得整个人几乎快钻进沙发底下。
陆辰澍正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
“小春。你在干什么?”
门口的女人忽然回头叫了一声。
客厅里的人一下不动了。
小姑娘保持着一只手伸在沙发底下的姿势僵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把手抽出来,若无其事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什么都没拿到。
女人显然已经看明白了她刚才在做什么,有些无奈:“不可以先吃糖,说好了要先把药喝掉。”
小春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看了好一会儿,连嘴角都跟着往下撇,整张脸都写着很明显的抗拒,不抱什么希望地小声问:“不能先吃一颗吗?”
“不能。”
“半颗呢?”
“也不能。”
小春彻底不说话了。
陆辰澍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大概明白她刚才费那么大劲趴在沙发底下找什么了。
原来是怕苦。
女人很快重新转回来和他们说话,聊起女儿从小身体就不算太好,尤其有哮喘,每到换季或者天气变化大的时候都要格外注意。
听说陆辰澍爸爸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她明显有些惊喜,不由自主地多问了几句,爸爸也不着急,对方问什么便耐心回答什么,偶尔说到专业的地方,还会停下来换成更容易听懂的话解释。
至于他们后来具体聊了什么,陆辰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因为客厅里的小春又动了。
她刚才还一副已经彻底放弃的样子,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甚至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可这份乖巧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确认妈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门口的人吸引以后,她先偷偷抬起脑袋观察了一下情况,随后动作很轻地从沙发上滑下来。
这一次她显然吸取了教训。
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看看门口。
妈妈还在说话。
安全。
她立刻往沙发底下摸了一下。
没够到。
再看看门口。
还在说话。
于是又往里面伸一点。
陆辰澍站在不远处,把她这一连串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颗糖到底被她藏到了多里面,怎么两次都拿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小春像是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到一起。
陆辰澍站在门口,小春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明晃晃地伸在沙发底下,就这样隔着半个客厅安静地看着彼此。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都被人看见了,小春明显愣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先看看陆辰澍,再偷偷看看背对着自己的妈妈,最后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陆辰澍莫名其妙看懂了。
别告诉我妈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脸,重新看向门口。
没看见。
妈妈拍了下陆辰澍的肩膀。
“小澍。阿姨问你话呢。”
女人倒也没有介意,笑着重新问了一遍:“你叫辰澍是不是?今年多大了?”
“八岁。”
陆辰澍回答得和前面几家一模一样。
按照之前的流程,到这里其实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大人们再说几句客套话,他们就可以拿着空掉的袋子回家。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回答完的时候,他又开口:“我姓陆。”
妈妈转头看他。
女人随后笑起来:“阿姨知道呀,陆辰澍嘛。”
“嗯。”
陆辰澍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余。
可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总不能就这么停下来,于是他想了半天,又补充:“我的辰,是日月星辰的辰。”
这一次连爸爸都看了过来。
毕竟前面走了那么多家,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能把“陆辰澍”三个字完整说完都算配合,现在到了最后一家,竟然还主动给人解释起自己的名字。
“澍呢?”
女人很配合地问。
陆辰澍张了张嘴。
八岁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名字,第二个字好像确实不太好解释。
最后还是妈妈忍着笑替他解围:“及时雨的那个澍。”
“原来是这个字。”女人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陆辰澍嗯了一声。
趁着没人注意,又往里面看。
怎么这么慢。
他第一次觉得一分钟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女人顺着他的话继续问:“辰澍平时喜欢做什么?”
这个问题前面也有人问过。
那时候陆辰澍只回答了“看书”两个字。
这一次,他认真想了想:“我喜欢看书,也喜欢拼积木。还会打篮球,但是打得不是很好。”
陆辰澍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说:“我还会骑自行车,之前学过一点游泳,但是游得也不好。”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不知道还能介绍什么了。
女人笑着问:“那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陆辰澍原本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余光里却看见小春那只还伸在沙发底下的手,莫名其妙改了答案:“糖。”
客厅里的人一下抬起头。
小春蹲在那里点点头,表情有些严肃,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非常值得认可的人。
陆辰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女人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这点小小的交流,只继续问:“还有呢?”
“没有了。”
陆辰澍答完,又觉得这样好像结束得太快:“但是我不喜欢吃香菜。”
“太巧了,我们家小春也不爱吃。”
陆辰澍也点点头。
妈妈终于忍不住:“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自我介绍了?”
陆辰澍:“……”
他也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把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全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可能真的只能告诉人家自己昨天晚上几点睡觉。
大人们又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最后那份见面礼也送了出去,眼看终于准备离开,女人这才想起自己手里那碗已经放凉不少的药,端着往客厅走。
“小春,药还没喝呢。”
陆辰澍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春恰好也在看他。
见他回头,随后偷偷冲他笑起来。
眼睛弯弯,腮帮子里鼓鼓的。
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窗户落进来,刚好照在她两根乱糟糟的小辫子上,连发梢都被照得毛茸茸的。
陆辰澍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看来是吃到了。真可爱。这是陆辰澍对陈西春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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