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先走了?不是说好了吃完饭一起回去吗?”
“我想起来有个作业还没交。姚学姐好点了吗?”
顾梓渝不怎么相信她这个临时编出来的理由,真有作业没交,她早在吃饭的时候就该急得坐不住了,哪会等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顾梓渝回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姚可好正坐在商场门口的石墩上。
她今天晚上喝得实在不少,刚出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这会儿彻底安静下来,身上披着他的外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想到刚才餐厅里发生的事情,顾梓渝莫名觉得还有点不自在,抬手揉了两下后颈,才含糊地回答:“嗯……应该没什么事,就是喝得有点多,我在路边帮她叫车。”
顾梓渝还想再唠叨几句,余光却瞥见旁边的人晃了一下。
姚可好坐得不舒服,撑着石墩想换个姿势,手才刚放上去,整个人就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
“欸——”
顾梓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一时间腾不出手,只能暂时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算了,晚点联系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大晚上总不能真把人丢在商场门口。
顾梓渝想着直接帮她叫辆车,可姚可好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上了车连自己住哪栋楼都不一定说得清楚,更别说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还能怎么搞。
总不能真出什么事。
顾梓渝拦下一辆出租车,先让姚可好坐进去,确认她坐稳以后才跟着上车,又跟司机重新确认了一遍目的地。
可能刚才在外面吹了会儿风,酒意慢慢散了一点,姚可好睁开眼睛,偏过脸看了一会儿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以及坐在前座和司机聊得火热的顾梓渝。
上车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从司机今天跑了多少单聊到国庆高速堵不堵,又从最近天气降温聊到司机家里那个刚上高中的儿子。
姚可好听了一会儿,想起学校里那些女生对顾梓渝的评价。
人缘很好,性格开朗,讲义气,平时看着没个正形,真正碰到事情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可靠。
就连以前带过他的教练提起顾梓渝时,也总是说他小时候条件很好,反应快,胆子也大,要是后来没有停掉训练,说不定现在都走得很远了。
至于身边那些说顾梓渝喜欢自己的言论,姚可好当然也听过。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姚可好问:“你有想过重新回赛场吗?”
“如果想的话,下个月队里有选拔比赛,你可以来。”
反应过来她提的是击剑的事。顾梓渝付钱的动作一停:“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主要是太久没正经练了,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回去估计连以前一半水平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要面子。
以前赢惯了的人,重新回去以后要是第一场就被人打得找不着北,多丢人。
“但你很有天赋。而且这次选拔第一名有两万块奖金。”姚可好说,“进前三的话,之后去挪威集训的训练费和比赛差旅都是队里出。要是成绩够好,年底还有一个公开赛的参赛名额。”
虽然她也很清楚对顾梓渝来说,这点奖金不算什么。
某种程度上来看,姚可好是顾梓渝年少时期一直仰望着的标杆。
几分钟前还说水平不行的人,很明显被这这几句夸得心情很好。
顾梓渝装作随意道:“你这么一说,我不去试试,好像还真有点浪费。”
而且集训是去挪威?
那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顾梓渝往小区里面看了一眼。
“能自己进去吧?”
姚可好点头:“能。”
顾梓渝还是不太放心:“你家哪栋?要不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姚可好笑了笑,“就在里面,很近。”
顾梓渝没坚持:“行,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姚可好转身进小区。
顾梓渝也已经拉开车门,正准备重新坐回去,余光扫过她的背影,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欸,学姐。”
姚可好回过头:“怎么了?”
顾梓渝抬手指了指她身上。
姚可好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披着他的外套。
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有点冷,顾梓渝随手给她披上的,后来一路坐车过来,她自己都忘了。
“这个?”
“嗯。”
顾梓渝朝她伸出手:“到家了就先还我吧。”
姚可好有点意外。
刚才还说要送她到楼下的人,这会儿倒是急着把外套要回去了。
“你冷?”
“不是。”
顾梓渝解释得理所当然:“主要我要是让你穿回去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和小春交代。”
“这衣服她给我买的。”
—
挂断电话。
陈西春盯着手心里那张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任意愿望兑换券】,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她进步了。
没有哭。
也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因为一点感情上的事情就跑去酒吧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过来连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现在能很冷静地坐在这里。
除了手里的纸快被她揉烂以外,哪里都很冷静。
陆辰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要说冷静。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倒不如更像是被雨淋蔫了的小白菜。
陆辰澍端着刚倒好的热水走过去,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随后在沙发旁边蹲下身。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视线刚好落在差不多的高度。
陆辰澍问:“好点没?”
陈西春故作坚强地点头:“好多了。”
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准备把这件事情翻篇、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不再为区区感情问题伤心难过的成熟成年人。
可惜这个成熟成年人只坚持了不到两秒。
“陆辰澍。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陈西春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们刚才那个拥抱,其实只是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
怕自己的论据不够充分,她又补充,“姚学姐刚刚不是哭了吗?顾梓渝安慰一下也很正常吧。”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陈西春把怀里抱了半天的靠枕往旁边一丢,朝陆辰澍伸出手。
“来,抱抱。”
“?”
陈西春又说了一遍:“陆辰澍,你抱抱我。”
陆辰澍蹲在原地没反应,陈西春还以为他很害羞,便二话不说抱住了他。
“就比如我们现在这样。”
陈西春也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两只手松松地环在他身后,侧脸挨近他的肩膀,整个人还带着刚才窝在沙发里留下来的暖意。
她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像模像样地给他演示。
“你看。”
“假设我现在很难过,然后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安慰一下我,所以让你抱我。”
她松开一点,问他:“这能证明我喜欢你吗?”
女孩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散下来,几缕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蹭过衣领。
离得近了,发间那点很淡的洗发水味也跟着变得清晰,干净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陆辰澍垂眼看她,喉结上下滚动。
安静了两秒。
“不能。”
“对吧!”
陈西春一下找到了底气:“所以姚学姐抱顾梓渝也不能说明什么。”
哭了以后本来就会很想要一个人抱抱。
她难过的时候也会抱朋友。
小时候受了委屈会抱妈妈,后来长大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和关系好的朋友抱一抱,好像只要有人能在那一刻接住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会跟着好受一点。
所以这很正常。
非常正常。
朋友之间的正常安慰而已。
陈西春把自己说服了一半,松开手重新缩回沙发上,沉浸在自己刚才那套逻辑里。
总不可能这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非得和男女之情相关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皱眉。
“不对。”
陆辰澍:“哪里不对?”
陈西春:“你怎么都不反驳我?”
陆辰澍:“为什么要反驳?”
“我明显在自欺欺人啊。”陈西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我都这样了,你还顺着我说。”
陆辰澍好没原则。
就这样被打上没原则标签的陆辰澍倒没反驳。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
“自欺欺人一会儿。”
陆辰澍把热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掌心收紧,在刚刚她摸过的虎口处轻轻摩挲,“又不会怎么样。”
把一点无心的靠近留得久一点,把一句寻常的话想得深一点,再从那些原本什么都算不上的瞬间里,偷偷借来一点足够让自己高兴很久的东西。
他很熟悉这个过程。
陆辰澍的语气还算平静。
“没有人规定必须多快接受一件让自己难过的事。”
“今天接受不了,就明天。明天还是接受不了,那就再晚一点。”
他停顿了片刻。
“你想觉得他们只是朋友之间抱了一下,那今晚就这么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再逼自己难过一遍。你的感受更重要。”
陈西春听完,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现在需要的是这种温柔又有道理的话吗?
她需要有人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让她一次清醒。
最好抓着她的肩膀狠狠晃两下,告诉她顾梓渝就是喜欢姚可好,他们两个迟早会谈恋爱,让她赶紧死心,最好再骂她一句没出息。
这哪里是在安慰她,分明是在纵容她继续没出息下去。
她垮着脸,终于认命似的开口。
“…….我好惨。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说完觉得还不够惨,她又继续往下数:“不喜欢我就算了,他还有喜欢的人。”
“嗯。”
“喜欢的人还那么好。”
“嗯。”
“长得漂亮,性格温柔,人也厉害。”
陈西春越说越觉得自己输得彻底,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偏偏还特别般配。搞得我感觉自己特别糟糕。”
这一次陆辰澍没嗯。
陈西春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蹲在沙发旁边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辰澍没躲,任由她踢了一下。
“这句不想附和。”
陈西春原本都做好今晚彻底接受现实的准备了,结果刚进行到一半,负责陪她接受现实的人突然不配合。
陈西春想了想,自认为明白过来。
“你也觉得顾梓渝配不上姚学姐?”
“……”
不是。
是觉得你很好。
非要说起来,你比任何人都要好得多。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但陆辰澍没这么说。
他垂了下眼,视线落在她抱着靠枕的手上,过了几秒才淡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我喜欢的人和她喜欢的人站在一起,看上去不般配。”
陈西春原本还耷拉着脑袋。
闻言,慢半拍地抬起头。
“你也有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你?她也喜欢别人?”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刚才她还觉得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倒霉的人,这会儿突然就找到了一个。
怪不得陆辰澍对她这么包容。
原来不是因为他脾气特别好,是因为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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