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青韵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手里那盘准备重新加热的菜刚送到微波炉前,又被她端了回来。
“终于舍得回来了。饭都快凉了。”
蒋青韵觉得稀奇,目光挨个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小澍,你脸怎么了?”
她绕过餐桌走到近前,灯光一照,陆辰澍嘴唇那块擦伤更加显眼。落在他那张平日没什么瑕疵的脸上,怎么看都扎眼。
“怎么弄成这样?磕哪儿了?这也不像普通撞一下。”
陈西春把鞋换好,直起身,抢答:“不知道被哪个神经病打的。”
始作俑者顾梓渝难得有自知之明,连一句辩解都没敢往外冒,乖乖跟着众人去餐厅坐下。整顿饭更是安静得反常,平时最能活跃气氛的人今晚彻底熄了火,夹菜、吃饭、喝水,样样规矩。
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往陈西春那边瞄一眼。
陈西春不理他。
顾梓渝就把目光收回来,没精打采地低头继续吃饭,长长叹了口气。
那点犯错以后想求和又不敢开口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
陈政坐在主位,把这一桌年轻人的动静收进眼里,却没多问。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起身往酒柜走,说难得今天人齐,怎么也该喝两杯。
话说得一视同仁。
等酒拿上桌,针对谁便很清楚了。
温宿率先抽身,说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学校。
陈政听完点了点头,半句没劝,转手便把另外两个杯子倒满。
顾梓渝看着面前那杯酒,一时无言。
陆辰澍也没拒绝。
几轮下来,他们两个到底醉了几分还看不出来,陈政先撑不住了。
开始还谈得像模像样,酒意越往后涌,话题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一会儿拍着顾梓渝肩膀,夸现在的年轻人身体好,肩背练得结实;一会儿转过去问陆辰澍什么时候毕业,说到最后露出死亡微笑。
“你们两个。平时该忙什么忙什么。少惦记我家宝贝。”
蒋青韵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
“我说你好端端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都多大岁数了,也不嫌幼稚。春宝,你送送他们。晚上路不好走,都注意安全。”
蒋青韵朝陈西春眨眨眼睛:“年轻人的事情自己解决。”
陈西春被妈妈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含糊应声。
“知道了。”
顾梓渝今晚没少喝。
好在酒量比她爸爸陈政强,人还能靠自己两条腿站稳,唯独脑子不大清醒。
从餐厅到玄关不过十几步,他一路都在为刚才那一拳翻案。
“阿宿,我真觉得我没看错。我可是五点零的视力,和鹰眼没区别知道不。”
温宿连应付他的耐心都耗尽了,一手拽着人,半拖半架地带出院门。
有温宿在,顾梓渝应该丢不了。
陈西春收回目光,转身去照顾剩下的另一个。
陈西春走到陆辰澍旁边:“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你现在住哪里呀?”
她没有驾照,爸爸今晚也指望不上,妈妈正在楼上照顾人。家里平时能开车的几个,这会儿一个都腾不出手。
陆辰澍一只手撑住桌沿,缓慢站起来。
“不用叫车。”
不开车,难不成走回去?
陈西春第一反应是陆辰澍想吹吹风醒酒。陈政和蒋青韵吃完饭就喜欢拉着她散步,每逢假期爬山什么的也更是少不了。
非得走吗?
她迅速估算了一下这里到市区的距离。
要不他走他的,她打车跟在后面看他行不行?
眼看陆辰澍朝门外走去,丝毫没给她思考第三种解决办法的时间,陈西春只得拿上外套跟过去。
她怕他喝多了脚下不稳,一只手虚虚悬在他手臂附近,既不好意思真扶,又时刻准备着他万一晃一下就赶紧接住。
脑子里那场漫长的徒步最终没有发生。
不到十分钟,陆辰澍停在了一栋旧楼前。
借着院里的灯,她朝面前看了一会儿,很快认出了这里。
大院这些年翻新过几次,新铺了路,也换过路灯。唯独这一片动得不多,楼还是记忆里的楼,外墙受过许多年风吹雨打,颜色比从前暗了不少。门前那棵树倒长高了许多,枝干粗壮,树冠几乎探到了二楼窗边。
是陆辰澍之前在大院的家。
—
陈西春端着水回到陆辰澍的卧室。
又是烧水,又是把人一路扶回来,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有机会坐下来歇一会儿。
如果心里真有一本专门用来给人打分的小册子,那么“喝醉以后不发酒疯,也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一项,陆辰澍肯定能拿到很高的分。
让喝水就喝水,让坐着就坐着。
除了反应比平时慢一些,话也少一些,几乎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西春彻底放下心来。
“我以前还以为你们搬走以后,这套房子就卖给别人了。”她坐在床边,视线顺势往四周转了一圈,“有几次晚上路过,我还看见这里亮着灯,当时还想,新搬进来的人怎么也不拉窗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里居然还是陆辰澍的家。
而且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桌面和柜子都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连窗台都看不见积灰。
完全不像一套常年没有人住的房子。
杯口的热气不断往上冒,将陆辰澍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搬走以后,又买回来了。”
陈西春:“买回来了?”
“嗯。”
酒精让人的反应变慢了,陆辰澍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本来不会买。”
搬家之前,他问过父母一次,能不能不走。
那是陆辰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意愿,向父母提出一个要求。
可大人的工作和生活很少能因为一个小孩子的一句话改变,最后他们还是搬走了。临走前,父母却把这套原本准备卖掉的房子重新买了下来。
“平时没人住。”他说,“过年的时候,我会回来。”
“过年?”陈西春没想到他会回来。
陆叔叔和阿姨工作一直很忙,忙到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凑到一起,这件事她从小就知道。
所以那些年除夕晚上,他们一家人在隔壁吃年夜饭,蒋青韵端着一盘又一盘菜从厨房出来,陈西春趴在阳台上等烟花,顾梓渝在旁边嫌她吵。
一墙之隔的地方,原来一直有人。
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对男人心软,就完蛋了。
陈西春不知道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但她的心确实和那颗刚剥好的鸡蛋一起,在热水里泡得又热又软。
她伸出手,在陆辰澍摊开的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就这么替很多年前那个独自回到这里过年的少年做了决定。
“笨死了,以后你在的话,就来我们家过年吧。”
“反正就隔了一堵墙,又不远。我妈妈每年都要做特别多菜,我们几个根本吃不完,多一个人她肯定还高兴。”
她怕陆辰澍觉得这只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遍。
“真的。”
陆辰澍视线停在刚才被她轻轻拍过的掌心。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可他摊着手,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陈西春没发现。
她重新跪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吃饭时蒋青韵塞给她的鸡蛋,小心剥掉外壳,又拿纸巾裹好,贴到陆辰澍侧脸。
温热的鸡蛋顺着泛红的地方慢慢滚过去。
“好像有一点肿了。”陈西春凑近检查。
顾梓渝下手还真不轻。
她把鸡蛋往旁边挪了挪,又去看他的唇角。
“嘴巴是不是也破了?”
陆辰澍:“一点。”
陈西春又凑近一些:“我看看。”
唇角确实破了一小块,不严重,只是落在他脸上格外显眼。她正想着明天会不会结痂,喉咙忽然发痒,只好匆忙偏过头,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
早知道晚上出门的时候就戴个口罩了。
她自己感冒倒没什么,要是再传染给陆辰澍,他今晚又喝酒又挨打,未免也太倒霉了一点。
陈西春还捂着嘴。看上去就像是不想和他靠近一样。
陆辰澍问:“刚才为什么说我们没有接吻?”
“……”
陈西春动作停住。
她认真回想了一遍刚才的情形。
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们现在本来就在谈恋爱。
男女朋友接吻,再正常不过。
对哦。
那她刚才到底为什么那么心虚?
大概是顾梓渝冲出来得太突然,劈头盖脸一句“是不是亲你了”,她根本没来得及想,嘴巴就先替她否认了。
陈西春诚实回答:“有点忘记了。”
陆辰澍:“忘记了?”
陈西春:“嗯。当时太突然了。”
陆辰澍:“我还以为你讨厌。”
“讨厌什么?”
“我亲你。”
怪不得顾梓渝打他的时候没还手,陆辰澍也太老实了。陈西春一听就摇头:“不会啊。”
她怕自己回答得不够清楚:“上次我喝醉,不是也亲你了吗?所以这个没什么。”
而且,她其实还蛮喜欢的。
很多事情习惯了等别人问她愿不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再由她自己点头。
比起客客气气地问她可不可以,她反而更喜欢陆辰澍强势一点。
不过这种要求对陆辰澍应该还是太强人所难了一点,陈西春偷偷打量他。
陆辰澍坐在她面前,衬衫领口因为一路折腾微微松开,酒意没有让他脸上多出多少红,只在眼尾压出很浅的颜色。
那双眼睛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安静,专注。
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不然也不会问她真的吗。
“……”
什么真的?
是不讨厌他亲她。
还是——
不讨厌和他接吻?
陈西春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陆辰澍又朝她靠近了一点。
床垫随之往下陷。
她下意识往后挪,膝盖才动了一下,陆辰澍的手便撑在了她身侧。
另一只手也落下来。
将她困在了两臂之间。
距离一下缩得太近。
握在手里的鸡蛋早就忘了往哪里放,只能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陆辰澍一点点靠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不知道。”陆辰澍声音很轻。
陈西春脑袋有点空:“……什么?”
“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呼吸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鼻尖。陆辰澍垂眸,嗓音低哑。
“所以要不要再试一次。嗯?”
几分钟前,陈西春还觉得陆辰澍是她见过喝醉以后最省心的人。
不吵,不闹,不发酒疯。
陈西春屏住呼吸,面对近在咫尺的人,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怀疑。
认为陆辰澍喝醉后很安全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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