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女仆送来出席芦田家族三儿子生日宴时所需穿的正装。


    浅金色的和服振袖放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上面的花纹隆重繁复。


    一只手忽然抚上和服上的金色织线,骨节宽阔修长,属于男性的手。甚尔拿起了和服,朝我身上比划。


    我任由甚尔帮我穿振袖,他的手指灵巧地穿过我的身体关节,一层层地穿好复杂的这套和服正装,然后像是知道我的身体无法承担这么重的重量,很快又给我脱了下来。


    “芦田雄一除了有个儿子,还有个私生女在外面。”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和室的寂静。


    我哇哦了一声:“那看来嫁过去直接儿女双全了。”


    “恭喜啊。”他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我没有答应甚尔。


    他一个人离开禅院家,天下之大自有他的活法。可是加多一个我的话,甚尔一定会变得很悲惨的。好歹甚尔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是白眼狼,不能害他。


    “过几天我就会走。”


    和服的重量让我气喘吁吁,现在趴在地板上压着跳动快速的心脏,呼吸粗重,断断续续道:“那,那我也,恭,恭喜你啊……我还有东西到……到时候给你。”


    “是什么?”甚尔长臂一伸,将我捞进他怀里,指尖别过我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顺手拿起一旁晾着的毛巾打湿再为我擦拭。


    “本来还想当作惊喜的。”我终于能好好说话了,抬起颤抖的指尖指了下柜子,“但是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也不算什么惊喜,提前给你也没什么。”


    甚尔打开了那层柜子。


    一共有八张空白支票躺在漆黑的柜子里。


    我身体不好,每年的生日都免去了隆重的生日宴,父亲会亲切的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甚尔来到我身边前,我没有要过任何礼物,他来了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找父亲要一张空白支票,现在是第八年。


    “这些钱应该够你一个人生活了。”我朝甚尔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想笑,但我从来没笑过,嘴唇边的肌肉控制不好一直在颤抖。


    甚尔侧对着我,眼睛缓缓朝我看来。他拿出了那八张支票,顺理成章揣进袖子里,轻声道:“我也攒了钱。”


    我哈哈一声,然后没力气说话闭上了嘴,静静凝视着甚尔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感动。


    好吧,并没有。


    甚尔是个冷酷帅气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难读懂他的面部表情,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面无表情。


    嘴角忽然传来粗粝的摩擦感,我垂下眼,甚尔在摸我的嘴唇两边。


    “痒。”


    他神情认真:“笑一下。”


    “我不会。”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扯了下嘴角。


    他勾了勾唇,停留在我嘴唇两边的手指轻轻拉起我的嘴角,朝上拉出弧度。


    “学会没?”


    我尝试了下,脸部过于僵硬导致嘴唇一直在颤抖。


    他将手持镜对准我,我能看到镜子里的我笑得像伪人。


    “……太丑了吧。”我不笑了。


    “还行。”甚尔再度牵起我的嘴角,“多笑笑,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诧异地看他:“你ooc了知道吗。”


    甚尔无语瞥我一眼,将我放在榻榻米上盖好了被子,就坐到和室门口。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半照到月光,一半被烛火映照。


    ……


    翌日。


    我睡醒时头晕脑胀,浑身像灌了铅般沉重。


    仍然要爬起来,由甚尔来为我换上今日出席宴会要穿的正装。


    我像软骨头般依靠着甚尔,换完衣服后被他凌厉的下颚线戳到脸颊,我不由自主地嘟囔:“要是离开了甚尔,我该怎么办啊……”


    甚尔动作一顿。


    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挡住眼前刺眼的日光,欲盖弥彰道:“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芦田家也在京都,是御三家之外排的上号的古老家族。


    举行宴会的地方正是芦田本家——一座日式庄园。


    夜幕时分,假山流水,廊亭莲池。


    我和直哉一同坐在了父亲左右两边的位置。对面坐着的主家就是芦田家,我看到了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长相普通,年龄看上去比我父亲还要年老。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丑得我快吃不下饭,赶紧看了看直哉。


    他难得正襟危坐,前段时间头顶冒出的黑色已经补染了金色,耳边缀着的耳钉又多了几颗,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让我疑惑的是。


    直哉正盯着某个方向。


    三个穿着奇怪制服的少年少女坐在一起,长相都极其俊美,各有特色。


    倏然一道目光与我撞上。


    雪发的少年侧过脸看来,眼睛是摄人心魄的蓝色,皮肤白的发光,修长的四肢藏在了古怪的制服中,手指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了起来。


    我被发现在偷看了,想到甚尔的话,下意识笑了笑。


    然后那名少年皱起眉,眉眼冷冰冰地转回到他的同伴身上,立刻变得笑嘻嘻起来。


    我好像被讨厌了。


    欸。


    又被人发现了。


    他身旁的一男一女也朝我看过来,不约而同地对我挥了挥手,看起来很友好。


    我正要抬手。


    “你看悟君做什么?”


    直哉把我的脸掰向他,单边挑眉。


    我若有所思。


    原来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五条悟啊。


    我从小听到大的有一道传说,那就是咒术界百年难遇的六眼神子今天做了什么——


    据传这个人把御三家搅得鸡飞狗跳,从小就是在暗杀榜第一的传奇人物,长大后和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男生并称咒术界最强,然后两个人一起搅动咒术界风云。


    直哉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你可别痴心妄想,像你这样徒有脸蛋的女人五条家不可能看得上你,就算让你去给悟君做侧室都很难——”


    “我不会跟这个人有关系的。”我打断直哉。


    他潇洒的表情一噎,冷笑一声:“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宴会中途,我已经被这身正装压得喘不过气,跟父亲说明后,他让人把甚尔找来带我去休息。


    看到了甚尔,我立刻小跑起来就要扑进他怀里,但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提醒我这里不是禅院家。然后甚尔大步朝我走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递给我。


    我拒绝了药。


    “我没事!甚尔!我们去钓鱼吧!”我无意识笑起来。


    身后的女仆带来了钓具。


    虽然在别人家钓鱼不太好,但很快我就会嫁进来,这里会成为我未来的家,提前熟悉下环境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甚尔扯了扯我的脸颊,目光平静:“我还有事要办,等我回来。”


    我愣住了,那瞬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甚尔说他这几天就会走,却没告诉我具体的时间,会不会就是今天?


    毕竟今天的确机不可失,是最好的逃走时机。


    我看着甚尔远去的背影低下了头,手里的钓鱼竿静静放在水里。


    钓鱼竿震动,代表鱼咬钩了,我也不为所动。


    “嗨,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女孩子的声音倏然落下,我看到了一张长着泪痣的漂亮脸蛋。


    ……


    家入硝子有些后悔今天答应五条悟和夏油杰这对狐朋狗友来参加古老咒术师家族的宴会,来之前他们在高专设下了一场赌局。


    那位传说中咒术界的西子小姐到底会不会比五条悟好看。


    禅院家将禅院西西藏得很好,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外人见过她的长相,众人只听说过禅院家有个女孩貌比西子。


    所以自从传闻中的“西子小姐”要来这场宴会开始,就有不少人为此慕名而来,高专的学生们苦五条悟久矣,也不能免俗地开了场赌局。


    来到这里后,家入硝子一晚上都没抽烟,从层层人流中远远看到了“西子小姐”。


    对方正好在看他们的方向,寡淡的目光流转过去,被她看过的人却不由自主地连灵魂恍若都为之战栗。


    可以说是惊鸿一瞥。


    没想到,近看的冲击力更大。


    家入硝子已经单方面宣布五条悟输了。


    少女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垂钓,乌松般的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苍白得像白蝴蝶,妆容浅淡,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无人不会为她的美貌失神驻足。


    家入硝子默默收回准备点烟的手,嗨了一声就上前搭讪。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当她话音落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闪现过来。


    “硝子偷溜!”


    ……


    ……


    我顺着声音来源看到宴会上三位传说中的人物,如今,我已经分别了解这三位。


    头发雪白的少年是五条悟,咒术界的神子和疯子。


    有一撮怪刘海的少年是夏油杰,出身自普通人家的天才外加五条悟的狐朋狗友。


    长得很漂亮的厌世脸美女是家入硝子,咒术界的瑰宝,拥有反转术式能生白骨的珍稀人才。


    我朝家入硝子微微颔首:“我在等甚尔。”


    “嗯?这是谁?”家入硝子在我身边蹲下,“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请坐。”我摇了摇头,身体朝左边动了动想给她挪点位置,左边猝不及防传来香甜的奶油香,高大的少年黑影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是五条悟坐在了我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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