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夜长天短, 半个时辰过后刚好巳时过半,这个时间离午时不远,正是举行仪式并吸引客源的好时机。
受人力物力和时代背景限制, 祝云早数日之前就提议将开业仪式删繁就简,只是借用了一下打更人的铜锣, 适当造一下声势,然后大家再一起进行揭牌、剪彩和宣传的活动,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铺张浪费,又能省去不少的无用功时间。
不过为了开张试营业的效果更好,祝云早冥思苦想了好几日,充分结合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 专门设计了几个不同的试营业活动。
比如满减、抽奖、赠菜、一元购等,至于此前考虑的投壶、关扑和押宝一类, 受时代规定所限制, 只有在春节、寒食节以及冬至时, 官府才会固定开放三日, 所以她决定将这几样活动暂且延后。
然而想象与现实之间存在落差是在所难免的。
本以为五花八门的活动能引来不少的食客,可不料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来此围观凑热闹的,真正选择走进去尝尝味道的却是寥寥无几。
万事开头难的道理祝云早自然明白, 但眼看着午时将近,前堂却只有零零星星的三四桌食客,她的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东家, 总共四桌, 第一桌点了川芎天麻鱼头汤、黄精小扣肉和茯苓炒三丝, 第二桌点了陈皮桂花芋头煲和素烧鹅,第三桌只点了鱼头汤和一碗米饭,第四桌点了花香鸡和天麻莴笋丝。”
银刀不会写字, 只得在食客点完菜后,端着木制的小托盘探头进来,一股脑将菜名报给祝云早,搞得祝云早晕头转向的。
“理理,帮我记一下都点了什么菜,我先把鱼头汤炖上。”
虽然只有四桌,但从点菜、备菜到做菜、上菜,这期间每一步可都绝不轻松,足够几人忙活的了。
葛思月将煮好的茶分注在不同茶盏里,旋即道:“银刀,先给他们送些红枣枸杞饮子过去暖暖身子,让他们稍待片刻,上菜还需些时间。”
食客少则少,但前堂的气氛在李凤娘、祝兴裕、潘泽和小甲的大肆攀谈下却也不失热闹。
李凤娘对祝云早给她安排的那一隅靠窗的小位置十分满意,任谁打窗边一经过,都能看见她喜笑颜开的脸。
而她自己也热衷于趴在窗口时不时朝来往的行人吆喝上两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店开张,优惠多多,买一赠一,先到先得——”
这套词是祝云早教她的,说起来还挺顺嘴。
“小郎君,要不要进来尝尝我家的黄精小扣肉?保你吃完以后日日生龙活虎的。”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哄笑,而对方则登时涨红了脸,竟是头也不抬地拔足奔逃而去了。
李凤娘朝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一甩帕子,打趣道:“呦,还是个面皮薄的。”
小甲和小丙分立食肆大门两侧,二人本就长相俊秀,此时脸上还挂着笑,引得不少姑娘们都为之驻足片刻,更有甚者还朝二人丢了几只荷包。
小丙最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要不是为了日后能多吃上几顿祝云早的好菜,他决计不会揽下这个活儿。
小甲则恰恰与之相反,他一向妙语连珠,谈天论地的,什么都能同人聊上两句,诸如和老年人说养生,和中年人谈赚钱,和少年人聊志向,轻而易举就能把别人哄得心花怒放的。
“姑娘,进来尝尝我家的薏米肉圆吧,听闻平日多食薏米,还有美容养颜的效果。”
小娘子先是略带娇羞神色,瞥了小甲一眼,旋即在听到“美容养颜”四个字后顿时眼睛一亮,抬步便走了进来,小甲连忙将其引入靠窗一排的单人座。
李凤娘吆喝半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呦,是张娘子啊,要不要进来尝尝哦,你说这食肆啊,这可是我们家小早开的,我也是入股了的,你知道啥叫入股么”
“豆腐车?嗐,这眼见着便要入冬了,冰天雪地的,推着车沿街卖豆腐不得冻得直哆嗦,哪有坐屋里自在。”
“你瞧,我们家小早还特地给我搞了个专座,就连这案头的花都是全云溪开得最艳的哎,你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看着张娘子推着豆腐车愤然而去的背影,李凤娘简直是喜上眉梢了。
这位张娘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这么多年来张娘子无论是相貌还是旁的,处处都压李凤娘一头,熬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得着机会,叫她也在张娘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比之李凤娘此时的怡然自得,身在厨房的祝云早已然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看花容易绣花难,这是她第一次开店,经验难免不足,虽然沉心研究了半月有余,但还是有很多思虑不周的地方。
譬如眼下食客正在逐渐增多,但厨子却显然不够用了,祝云早和葛思月忙到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努力按部就班一项一项地完成着。
再譬如或许是眼下天气逐渐转寒的缘故,绝大多数的食客都点了川芎天麻鱼头汤或是肉圆萝卜汤,所以煮汤的几口陶甑一刻也没闲着。
再再譬如午时将近,食客们几乎都是踩着饭点来吃饭的,而屋内几人个个都忙着,没有空余的人能及时刷盘子,所以装菜的碟子和盛汤的大碗眼见着也要不大够用了。
李邺和李二进来时,每一个泥炉底下的小火都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后厨都暖洋洋的。
百忙之中祝云早抽出一点点时间同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二位仁兄,今日食肆开张人多事杂,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待到亥正时分小店打烊了,我再给大家单做几份宵夜。”
李二一抱拳,话没多说,径直便走到后院劈柴去了。
而李邺则是挽起袖子,拿起了那些亟待洗干净的碟子,“祝老板生意不错,门前已经排起长龙了。”
“承你吉言,还帮我挑了个黄道吉日、良辰吉时,方才还没几桌,午时一到便纷至沓来了。”
祝云早颇为意外地看向李邺,他今天即便脸色和唇色仍然略显苍白,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比往常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兄,你体内的毒解了了?”祝云早趁着丸子汆入锅中还没煮熟的间隙,顺口问了一句。
李邺边刷碗边答道:“没有,只是暂时抑制住了。”
祝云早大胆猜测道:“是宗灵帮你抑制的还是宗玉帮你抑制的?”
李邺愣了一下,“是宗灵给的药,不过她说她的医术不够精湛,若想使我体内的毒素完全消解,还得到京畿去找她师父才行。”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转折,“你是怎么知道宗灵和宗玉会医术的?”
祝云早解释道:“早上她二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们身上的草药味。不过宗玉身上的味道偏苦,而宗灵的身上的味道则偏香,而且两人又自称是江湖中人,要到扬州去参加群英大会,想必是有一技之长的。而咱们云溪县郎中不算多,再结合你近日接触的人来看,多半就是她二人出手帮忙的了。”
李邺目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声调却一如往常,调侃道:“天赋异禀,你不去当刺探情报的探子真是可惜了。”
祝云早挑了挑眉,“干不了干不了,刺探情报那属于高危职业了,我很珍爱生命的,还是开食肆比较适合我。”
李邺只笑不语。
葛思月心里虽对这个看似和祝云早颇为熟络的陌生男子有些好奇,但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八卦的好时机,故而只是开口提醒道:“小早,这些汤和那个芋头煲由我来看着,你去做另外几道菜吧,等熬好了我再喊你便是。”
祝云早也没同葛思月客套,迅速让出位置后,便走到一旁将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放进锅底加热。
她先炒了两碟相对简单易做的素菜出来,避免食客等着急了。随后又将一只去头去脚、腹脏掏空的鸡用清水洗干净,放在了案板之上。
李邺好奇地看向祝云早手上的动作,只见她依次往敞开的鸡里面塞入了姜片、玉米、青豆、香菇、腊肠、麦冬、枸杞和不少的干茉莉花。
“这是做什么?”看见祝云早塞完这些后扭头四下找了一圈,李邺立时便将方才已然洗好晾干的一只碟子递了上去。
两人配合得还挺有默契的,祝云早将整只鸡放在碟子里,大小刚刚好,她将提早碾碎的盐沫、山奈粉和八角粉均匀地涂抹在鸡皮上面,还加了一点点黄酒提味。
“这个是我自制的花香鸡,等下腌制好表皮后塞入糯米,再包上一层干叶,涂上一层湿泥,就要拿到炉子里面进行熏烤了。”
李邺思索了一下,“这不是叫花鸡么?”
祝云早点头道:“是也不是,理论上来讲两者差不太多,都是烤制的,但比叫花鸡的工序要稍稍繁琐一点,吃起来表皮焦脆,而里面的肉,加了茉莉花后,会更清香一些。”
说到这儿她才想起来忘记放入板栗了,连忙道:“李兄,劳你帮我剥几颗炒熟的板栗来,全部掰成两半放进鸡肚子里面就好了。”
李邺点点头,放下手中还没洗刷完的碗筷,认认真真洗干净手后进行起了新的工作。
“东家!”银刀忽然打帘,倚在门框旁探进来半个身子,满面愁容。
“怎么了?”祝云早抬起头问道。
“适才来了位面圆耳大,身量奇高,纹着花臂但身披袈裟、提着禅杖的大和尚,现下正吵着要吃酒呢,我担心将旁的食客吓跑了。”银刀挠了挠头,颇为苦恼道:“要将其赶走么?”
祝云早一听这描述,不免在脑海中粗浅地联想了一下,面圆耳大,纹着花臂,吵着要吃酒,还是个身量颇高的和尚,这个描述怎么自己好似隐约在哪儿见过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既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嗯?
这不活脱脱的一个大绥版本的鲁智深么?!
祝云早支支吾吾开口:“这个大和尚,他该不会刚好姓鲁吧”
李邺笑了笑,忽然道:“烦请你再去门外瞧瞧,是不是还有一只秃了毛的大黄狗在那儿蹲着。”
银刀虽不明白祝云早和李邺的意思,但他还是照做了,他先是礼貌性地给大和尚端去了一碗红枣枸杞茶,又走到门外看了看,果然有一只秃毛的大黄狗在寒风中打哆嗦。
至于这位食客姓什么,他犹豫再三也没敢问出口,只因对方耳直口方,目光如电,还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单是往那一坐,无论样貌还是气势,都着实是太过骇人了,全然没有半点出家人应有的样子。
在这样的“金刚怒目”之下,银刀能勉强定住心神,安抚对方情绪并迅速帮对方点完菜,便已经出了一脖颈的汗,哪还敢再与之多说。
他步履匆匆,再度回到厨房,“回东家和李夫子的话,门前确实蹲了一只秃了毛的大黄狗,但这位大和尚到底姓不姓鲁我没敢问,他点了一荤一素两道菜,分别是花香鸡和素烧鹅,还说要另加两坛烧刀子。”
叫银刀一说,祝云早也有些好奇了,和尚并不少见,但像这样与众不同的花和尚她却只在《水浒传》里听到过,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季节,路旁早就没有垂杨柳了
她正思绪乱飘,胡乱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李邺却开口道:“他是小丁,许是来此寻我的。”
祝云早和银刀闻言均是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惊恐的神色。
“什么?!”
“他是小丁?!”
“就是那个和宗灵姑娘拜过堂、成过亲,结果不见踪影的那个?!”
两人一连三问,猛地一下将李邺也给问住了,他愣了半晌才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嗯他们二人此前是有过这样一段孽缘来着,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祝云早和银刀二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天啊谁又能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渣男小丁,竟然是位大和尚呢!
祝云早呆若木鸡半晌,才道:“点了一荤一素,小丁他这是又还俗了吗?”
李邺摇头,“他皈依佛门后也不守佛礼,估计早就被寺庙除名了,只是会在刀斩头落时比别人多念上两句‘佛法无边,阿弥陀佛’之类的虚词罢了。”
银刀闻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哪里是渡人渡己、向来以慈悲为怀的僧人,这不分明是杀人如麻的地狱修罗么。
祝云早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的大脑还在努力将笑靥如花的宗灵与凶神恶煞的小丁捆绑在一起,这两人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相貌性格,很明显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怎么就有过一段未了的孽缘了?
正思量着,空气里忽然飘出一股食物焦糊的味道,祝云早连忙低头一看,原是方才那只花香鸡此时已经烤好了,是包裹整只鸡的干叶烧糊了,这才散发出如此味道。
祝云早拿起两根长长的竹签子,将那只烤好了的花香鸡弄了出来,又用刀背小心翼翼地将最外面那层已经烤干烤裂的湿泥给敲了下来。
“东家,闻这味道,看这样子,只怕是烧糊了吧?”
银刀虽然对祝云早的手艺有所了解,但此刻仍略带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只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鸡,只因它的卖相实在是太过不堪了。
——烤干的土层此时随着祝云早的轻轻敲击,正在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渣,而因没能得到湿土保护的那部分裸露在外的干叶,也已被焦褐色的灰烬弄脏了。
且不说味道究竟如何,如此不堪的卖相真的能够端上桌给食客吃么?
很快藏在这层层叠叠的泥土与干也之下的花香鸡便给出了答案。
祝云早一层一层地将干叶剥离开,剥到最后一层时,里头蛰伏已久的香气才一股脑地直冲人的鼻子扑来。
此时身处厨房当中的几个人,除了祝云早之外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只鸡也太香了!
它不仅充分展现了鸡肉的香气,还完美地发挥了各式药材与茉莉花的香气,简直是一次极其完美的融合。
祝云早此时顾不上细品味道如何,她飞快地将最后一层干叶剥开,露出里面完完整整的一只鸡来。
整只鸡的颜色油中带亮,表皮呈现出十分漂亮的金黄色,她拿着竹签认真翻看了一下烤鸡的前后左右上下六个面,确定没有什么瑕疵之后才舒了一口气,“还好没烤焦,烤焦的话吃起来就要发苦了。”
说着,祝云早便拿起刀,将方才填满各式食材的鸡肚子再度破开了。
因是层层包裹,故而鸡肉的水分都被完美的锁在其中,此时一剖开,浓郁的酱汁霎时便流淌了出来,混合着玉米甜香、青豆鲜香、麦冬药香、腊肠咸香以及茉莉花清香的味道顿时散播开来,引得人顿时口生津液。
甚至有的食客在闻到味道后已经有点坐不住了,银刀端着这道花香鸡走出来时,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他手里的木质托盘。
银刀此前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一时间还有些不大适应,他快步走到对应的食案前,“客官,您点的花香鸡做好了。”
屋子里瞬间便安静下来,静到就连落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楚,再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声音便惊然炸起。
“加一份花香鸡!”
“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帘子后头的祝云早顿时乐了,看来今日单靠这一道花香鸡,便能发上一波小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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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花香鸡、素烧鹅
花香鸡和素烧鹅上桌时, 小丁并未急着提箸夹菜,而是先取出一个一直别在腰间的酒葫芦拍在了桌上,“小二, 能否帮洒家将这酒葫芦灌满?只要最香最烈的烧刀子!”
他嗓门极大,这一声喊出来, 引得屋内其他的食客都俱是一惊。
银刀此时人在后厨帮忙打下手,小甲小丙还在门口招呼着行人, 而李凤娘和祝兴裕也都有自己的活,故而前堂只有潘泽一个人躲在柜台后头盘账。
听见小丁这一声喊,潘泽赶快收起账册,走到他的桌边, 双手合十施上一礼,客客气气道:“大师傅, 小店鄙陋, 不供酒只供茶”
话还没说完, 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大和尚此时面上似乎已有不满之色, 于是他只得将话锋调转,赔笑道:“您若是就馋这一口烧刀子,我便差人拿着您的酒葫芦, 到那边儿的百福楼去打上一壶,您看如何?”
声如蚊蝇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一部分人在拧着眉心讨论这位看起来举止古怪的和尚, 一部分人在私底下小声议论着堂堂县令之子潘泽如今的变化何其飞快, 简直像脱胎换骨, 变了个人一样。
潘泽对这些议论浑然不意,只因祝云早此前便提醒过他要努力做到“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程度, 凡事只要问心无愧,待到成功之日自会有大儒为己辩经。
潘泽都能不在意别人的议论,小丁明显就更不在意了,出家人不忌荤腥,不忌酒肉,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事,他若是心里在意别人指点和品评,也不会洒脱自如、我行我素如此。
“罢了罢了,没有又何必折腾,就给我简单上些茶水罢。”小丁大手一摆,言罢便不再理会潘泽,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时花香鸡的温度不冷不烫,吃起来刚刚好,小丁深呼了一口气,一手压住整只鸡身,一手猛地一扯,一只淌着油、连着筋的大鸡腿便被完完整整地拽了下来。
此时这一间小小的食肆里尽数充盈着花香鸡的香气。
鸡皮经过酱汁的浸润和热火的烘烤,此际色泽分外红润,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小丁想也没想,一口便朝着颤颤巍巍淌着油水的鸡腿根咬了下去。
牙齿咬合的那一刹那,微微焦脆的表皮瞬间被穿透,而原本被锁住的酱汁和鸡肉本身的汁水则刹那间便在口中四溅开来,独属于茉莉花的幽幽清香也与之一并涌出,瞬间化解了一大半的腻。
鸡皮底下的鸡肉不干不柴,还吸满了酱汁与佐料,随着牙齿的频繁咀嚼,湿哒哒汁水在牙缝之间不断肆意穿梭。
这鸡烤得火候和时长都足够,所以吃起来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只需牙齿配合着手朝着反方向一扯一拽,整块带着鸡皮的鸡肉便可以全须全尾地一带而下,这样大口吃肉的感觉很容易令人感到满足。
小丁吃得满面红光的,嘴角还湿哒哒的淌着汁水,他拿起帕子胡乱一抹,又唤道:“小二,再给洒家来两根大葱,要生的,只消用清水洗干净即可,若是有酱就更好了。”
言罢,他又操起筷子,夹了一卷素烧鹅送入口中,素烧鹅的最外层是用豆皮做的,里面卷着山药条、青瓜条和伏耳丝,吃起来皮有嚼劲,内有脆感,搭配花香鸡一同吃很是爽口,咸中带甜,甜中更有花香。
而此时银刀也将一碗红枣枸杞茶和两根洗好的生葱端了上来,小丁一口茶一口菜再配上一口大葱,只觉越吃越起劲,甚至感觉没有酒也无甚所谓了,再吃到后来,他竟连筷子也不用了,直接一手鸡肉一手素鹅地啃了起来,那叫一个美滋滋。
所有食客见状都傻了眼,谁也没见过这样豪放不羁的吃法。
其实一开始这道花香鸡上桌的时候,人们还秉承着举止文雅的态度,只是两人或几人合力用筷子将鸡肉小块小块地剔下,再搭配着玉米粒、青豆、糯米饭等一应送入口中。
但眼下一看小丁这种痛痛快快的吃法,不免眼馋,也逐渐不顾形象,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不知是谁吃到兴起处,还高呼了一声“此鸡当位列云溪美食之魁首!”
此话一出,瞬间便将气氛再度推至了高潮。
屋子里吃到的食客愈发觉得口中鸡肉极香,而没门外面那些尚未吃到的则急得直跺脚。
单凭这一道花香鸡,便成功给祝家食肆吸引来了不少的食客,眼见着门前就已渐渐排起了一条七扭八歪的长龙。
时至午时一刻,正是人们劳累了一上午,最为饥肠辘辘的时候。此时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站在门口讨论着等会儿点些什么吃食最好,当然,选出的菜品中必有一道是那花香鸡。
“东家,再这么点下去,鸡都要不够用了。”
银刀按照祝云早的指点,努力将各式食材按照顺序依次塞入掏空的鸡腹之内,再用干叶和湿泥包起。
“李兄,劳烦帮我数一下还剩多少只整鸡,我看一下还够不够用。”
随着食客的增多,祝云早的活儿也愈发繁重了,她已经一连做了五六道菜,好在有葛思月帮忙,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邺蹲在专门用来烤鸡的小炉子前仔细数了一遍,“只剩十六只了。”
银刀立刻征询祝云早的意见:“东家,外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看这样子鸡多半是不够用了,要不要先暂且停止售卖这道菜?”
祝云早当机立断道:“不必,安排一下小甲和小乙,先把菜品盲盒活动和一文钱抽奖活动推出去试试。还有,二伯娘那边的相亲活动和小叔那边的义诊活动也要同时进行,这样还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银刀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迅速同小甲、李凤娘以及祝兴裕逐一传达了一遍祝云早的意思。
收到指示的小甲四下转了一圈,当即拎起开业仪式上的那只铜锣便“铛铛铛”敲了起来。
“诸位乡亲,小店为庆祝今日开张,特此推出盲盒菜品活动和一文钱抽奖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小甲一说完,顿时便有人问道:“不知何谓盲盒菜品?”
小甲笑着解释道:“所谓盲盒菜品便是花固定价格抽取一根竹签,每根竹签上的符号都对应着不同的神秘菜品,诸位只有在上菜之后才能揭晓具体是何菜式。”
又有人问道:“那若是抽到了我不喜欢的菜式怎么办?”
“莫急。”小甲将祝云早实事先准备好的盲盒菜式清单展示出来,“诸位请看,这是盲盒里面包含的菜品一揽,除了这五样之外,还有一款我们东家精心特制的隐藏菜式,只能看谁运气较好。”
几个冲在前头的人凑上前去仔细一看,将上面的菜名从上至下依次高声念了出来,“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陈皮回锅肉、鸡丝枸杞藤、姜母鸭这怎么都是些从来没听过的菜啊。”
小甲作为吃过前两道菜的人立刻大力推荐道:“这几道菜个个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吃了不仅能果腹充饥,还能滋补养生呢!”
盲盒菜品活动一出,立刻便有人将注意力从原本的花香鸡上面转移到了抽取隐藏菜式上面。
而此时亦另有人问道:“这位小哥,可否劳烦你再给我们介绍介绍那个什么什么一文钱的活动?”
“好说好说。”
小甲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祝云早绘制的图,通读一遍后解释起来:“这个一文钱抽奖活动,无论今日有没有在本店消费过都可以参加,每人只需要交一文钱,即可获取随即发放的一个号码牌,每满三十人则开奖一次,届时中奖者可凭中奖号码免费领取一道菜。”
此话一出,顿时便有人起哄道:“那未中奖的人岂不是将这一文钱白白打水漂了。”
与此同时也立即有人反驳他:“又不是百文千文,只要一文钱就能参与,若是有幸抽中了,就相当于里里外外只花一文钱就能换取一道好菜,你要知道,一文钱连个馒头都买不起,何不在此赌一赌试试?”
小甲适时地摆出标志性微笑,继续讲道:“每满三十个人就开奖一次,抽中的机会其实并不渺茫,况且我们老板特地说了,中奖者可得免费赠菜一份,未抽中者也可以获得一张价值十文钱的代金券,下次来小店时出示此券,便可抵消十文。总之,进则赚取一道菜,退则一文换十文,无论怎样算大家都不会亏的。”
众人一听此话,顿时都来了兴致。
“劳烦小哥给我来一份盲盒菜品试试手气!”
“我我我!我要参加那个一文钱的活动,近来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昨晚同人推牌九还赢了不少铜板,今日定能抽中赠菜!”
“还有我!我两个活动都要参加,眼见着现下这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即便一文钱那个没中奖,我今天至少也能吃上一道热乎的。”
“程兄好心机!那我也要两个都参加!”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争吧,我还是想尝尝那道花香鸡。”
……
食客们一拥而上,瞬间便将食肆的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小甲和小丙手忙脚乱地进行报名记录、收取铜板,并按照竹签上的标记给大家逐一发放号码牌。
百忙之中,小甲用手肘朋友小乙的手肘,悄声道:“你到厨房去打探一下,看看这盲盲盒菜品的隐藏款究竟是什么菜,还有那花香鸡,能否给咱们也单独留一份尝尝。”
“这……恐怕不太好吧……”小丙闻言有些难为情,一时间摇摆不定。
小甲朝他挤眉弄眼努了努鼻子,“这有什么不好的,你难道不想知道隐藏菜品是什么?难道不想尝尝花香鸡是什么味道的?就连小丁可都尝到了……”
不得不承认,小甲的这几句话成功地击碎了小丙的第一重心理防线,他一想到那日的薄荷炸鸡,就忍不住口生津液。
小甲见状当即乘胜追击,继续发起进攻:“我可是听说这隐藏菜式通常来讲都是最好的菜,加之祝姐姐的手艺一向新颖,若是能尝上那么一口……”
话还没说完,小丙便攥紧拳头,直奔后厨而去了。
帘子一掀开,扑鼻的香味便涌了出来,想得小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跟头。
他眼放精光看向锅中,吞了吞口水才开口道:“祝姐姐,这难道……就是那道隐藏菜式吗?!”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祝云早的盲盒菜式隐藏款是什么~
第33章 沙参狮子头
锅盖盖住, 香气也随之瞬间消减了不少,与此同时,各式锅碗瓢盆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祝云早扭过头看向小丙,“你说什么?方才声音太大我没听清楚。”
小丙凑了过来, “我是说,方才锅里那个看起来和小癸的头差不多大小的圆子, 是传说中的隐藏菜式吗?”他粗略地比划了一下大小。
祝云早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
小癸和祝云念此时正在后院玩得正欢,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共同话题自然也多一些, 很快便熟络起来。
听见厨房里小丙突然说起自己的头,小癸连忙四肢着地, 做了一个类似于猫类动物弓起身子准备进攻的动作, 喉咙里还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吼, 吓得祝云念顿时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忙中添乱, 越忙越乱,祝云早立刻摸出几支秋梨膏棒棒糖,一股脑塞进小丙的手里, “快拿着,去后院哄哄小癸和云念,我和婶婶这会儿都走不开。”
小丙将秋梨膏棒棒糖拿到后院, 又尽数塞给了一边劈柴一边看孩子的李二, 自己则又一次钻回了厨房。
“祝姐姐, 不知道你这道特殊的盲盒菜式,具体是什么菜?”
祝云早见他去而复返,灶猫似得始终围着锅台打转, 不由得无奈一笑,“是沙参狮子头,你从前吃过吗?”
小丙认真思索了一下,答道:“沙参我知道,狮子头我也吃过,不过是红烧的,倒是不曾听过二者相结合的菜式。”
趁着狮子头还没炖煮至收汁的程度,祝云早便抽出短暂的时间耐心为其解释道:
“这道沙参狮子头其实只不过是在红烧狮子头的基础之上进行了一些适当的改良。
“首先,豚肉要选择肥瘦均匀的五花肉,三肥七瘦或者四肥六瘦最好,五肥五瘦次之,除此之外,肥肉再多吃起来会腻,而瘦肉过多则会口感便柴,很难定型。
“其次,将豚五花切丁剁碎,若有莲藕,可以加些莲藕碎,若是没有莲藕,亦可用野马蹄果来代替,如此一来吃起来会更有颗粒感。
“待到食材全部切好后,将它们直接混杂在一起,在此基础之上再加入适量的葱姜水以及一点点黄酒,起到一个去腥提鲜的效果。
“然后便可以将和好的肉馅沿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其间分批次少量多次加入面粉或淀粉,直到肉馅完全呈现出一个粘而不失弹性的效果方算成功。
“再接下来便是将其努力抟成圆球状,确保它可以粘黏在一起不会松散才行。”
说到此处,厨房内其余几人也跟着听了起来,祝云早见状,索性拿起盆中剩下的馅料开始直接演示了起来。
只见她先是揪起一坨块肉馅拿在手中,然后握掌成拳,食指和拇指环成圈状,再微微一送力,一个圆滚滚的肉圆便从虎口处被挤了出来。
祝云早边演示边讲道:“这是小肉丸子的做法,平日里可以顺手捏几个汆入水中,用作煮萝卜汤或者野菜汤吃,省时又省力,味道也是顶好的。”
闻言,小丙忍不住偷偷摸摸看了一眼表情平淡,但似乎有在认真学习的李邺,心里顿时高兴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大家之所以一有任务就争着抢着去干,其实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高额的赏金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工作理念,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拭雪楼的伙食实在太差了,差到绝大多数时间都如同糠咽菜一般令人难以下咽。
难吃也就罢了,李邺做出来的饭菜,不是忘记放盐,就是把糖当盐放进去了,更坏的情况还有直接没有做熟,外糊里生。
一连一两个月如此吃下去,能足足瘦上好几圈。当然,茅厕也会在此期间亦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一刻钟都不会有所空闲。
所以除了李二之外,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在李邺身边一连待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大家宁可冒点风险,出去出任务,也不愿意留在楼中天天吃李邺做的饭。
特别是近两年,李邺这个人自从半退隐后,偏偏还最喜欢读食谱和研究做饭。
其实他和祝云早的烹饪理念其实也有一处相同点,那便是都喜欢创新菜式,只不过创新和创新也存在着一定的壁垒。
祝云早创新出来的菜式个个精品,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川芎天麻鱼头汤,还有今天这几道楂曲小排骨、黄精小扣肉和花香鸡,随便单独拿一个出来都够令人食欲大动。
但李邺的创新就不大一样了,单是小丙吃过的几道“黑暗料理”便包含但不仅限于酸角排骨、苦瓜酿香蕉、板蓝根炒面以及米饭包子。
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尝,只是听这些名字,便足够令人头晕目眩了,且不说前几样尚且可以称之为菜的菜,便是最后那道米饭包子,便无人可以理解其深意。
主食包着另一个主食,咬上一口干得发硬的外皮,定睛一看,露出的是里面糙米饭,瞬间便会给人一种生活无望感。
总而言之,拭雪楼的菜诚如小甲先前私下吐槽过的那样,“简直可以列为十大酷刑之首了”!
不过祝云早对此并不知情,她此时还在耐心地继续讲解着这道沙参狮子头的做法。
“狮子头一定要先过油炸上一遍再汆入汤中慢慢煨炖,不然容易松散不成型,煨炖的时候可以适量加入盐、酱油等佐料调味,并且务必要以文火慢炖,汤要宽、火需柔,使肉圆完全吸饱了汤汁和酱汁才行。
“此外,炖煮狮子头的汤底可以选用鸡汤或者火腿汤,里面再加入洗净去皮切成条状的片片沙参,保管喝起来香而不腻,待到出锅之前再加入一些绿色青菜,色泽上来看便也能更令人感到耳目一新。”
祝云早一边给几人讲着,一边将锅盖微微掀起一个角,白雾一般的水汽顿时便沿着缝隙迅速溜了出来,涵盖着肉香、汤香、沙参香的鲜美味道顿时便将几人笼罩其中。
小丙方才听祝云早讲制作过程时,就已经感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了,现下又偏生闻到了味道,心里便如长草落羽一般心痒难耐。
此时他也顾不得是否羞涩了,当即便开口问道:“祝姐姐,这道沙参狮子头能不能留一颗出来,以便咱们晚上吃?”
所有人闻言均是一愣,特别是李邺,他的眼里极为少见地露出了一丝讶然之色,只因小丙性情含蓄内敛,此前他从未听过他有过这样直白的请求。
祝云早也微微愣了一下,她原想晚上按照食谱尝试复刻一道中药麻辣烫,再做上一道上次备受欢迎的薄荷炸鸡和一道四君子辣炒鸡丁,外加一个改良版的陈皮桂花芋头扣肉煲给大家,却没想到眼下小丙竟直接点了一道菜。
葛思月见祝云早愣住,只当她为难,于是赶忙说道:“我和你小叔、云念还有你二伯娘得趁在天黑之前就回到祝家村去,不然夜深了路又滑,日头落了只怕就不好走了,今日便不留下来与你们一道用晚膳了。”
祝云早答允了小丙的请求后,又赶忙出言挽留了葛思月一二,无奈葛思月坚持回去,只说待到空闲之时再尝尝也不迟。
几番拉扯之后,祝云早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暗自决定晚些时候将菜品提前做好,届时放在食盒中让几人带回去吃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或许顺便还能让卧病在榻的董采薇也尝尝自己的手艺,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时,前堂的食客们里头便传出一声颇为兴奋的惊呼声,“中了中了,我中的是隐藏菜式!哈哈哈我就说我这几日运气奇佳,定是老天爷暗中保佑,让我也福泽深厚了!”
当即便有人调侃道:“既是得天神眷顾,那何不请我们大家伙儿同披福泽,也尝尝这道神秘的盲盒菜式究竟是什么呢!”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不如拿出来与大伙分食,让我等也沾沾你的福气。”
不料那食客故意将身一背,将手往桌上一摊,笑道:“诸位想尝可以,不过要给我交点铜板才行!每人两文钱!”
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和哄笑声顿时乍起。
那人又道:“诸位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何必舍不得这两文铜板,况且今日诸位若是不尝,只怕不知何日何时方能再次抽到喽——”
一时间屋里又因此而吵吵嚷嚷、热热闹闹了起来,接连有人支付两文钱给那名“幸运食客”,想要一探究竟。
很快,银刀便端着木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的沙参狮子头由一个大海碗盛着,上头盖着一个硕大的锅盖,锅盖顶上还贴有一张红字条,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十六个字。
撇如锋锐,捺似刀折,笔力虬劲,风骨意蕴俱佳,虽不离行楷要领,但横竖弯折处均有藏锋之处,故而细看来竟颇有鸾凤引首之意,一看便知,落笔之人笔力极佳,心境亦是极为坦然。
一直沉默寡言,独自坐在一隅角落之处的老翁见此笔迹后,突然拦住了银刀的去路,开口问道:“不知此字出自何人之手,老朽欲请其一见。”
银刀挠了挠头,颇为苦恼地看了看那张将前堂与后厨隔开的棉帘,以李邺的性情多半不会露面,但食客的请求自己又很难直接回绝,于是衡量一二,只得道:“小的不敢自作主张,烦您稍等,容我去问上一问。”
作者有话说:
本周走榜,请大家不要养肥我,每日一吃即可~
第34章 中药麻辣烫
银刀将此事一说, 李邺便挑开棉帘朝老者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样子他似乎认出了这位老者,但不知为何却没有选择出去与之见面。
出于对别人隐私的尊重, 银刀和祝云早都没有开口去问,而那老者被婉拒后似乎也没有表露出不满, 只是默不作声点点头,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开张试营业的一天很快便在忙忙碌碌之中度过了。
晴朗的冬日就连夜里的北风都比雪日的柔和几分, 一痕淡云微月早早便挂在了枯枿朽株之间。
食肆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已在暮色四合之前用完了暮食,旋即各自回家去了,但挂着打烊二字木牌的屋子里头却还是像白日里那样热闹。
“诸位客官,薄荷炸鸡、四君子辣炒鸡丁、沙参狮子头、陈皮桂花芋头扣肉煲、冬瓜汤均已上齐, 米饭业已焖好,就在锅里, 大家可以自行去盛。”
此时潘泽理好今日的账面后便回家去了, 而祝云早模仿着小二上菜的腔调, 带着银刀和宋理理将菜品一一摆到食案上, 又给每个人发放了一只碗、一双筷子、一个汤勺以及一只藤编的小篮子。
一整天忙下来,小甲早已感到饥肠辘辘,还没等筷子发到自己手里就率先捏起一块薄荷炸鸡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经过热油香炸的鸡肉此时刚出锅没一会儿, 一口咬下去还带着滋滋的热气。
小甲一边接过藤编小篮子,一边嘶哈着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祝云早顺手将他那盏热茶倒了,又重新给他倒了一盏刚晾好的凉白开, 解释道:“还有一道中药麻辣烫没有煮, 眼下需要大家拿着这个小篮子到厨房里面去自选食材, 喜欢什么拿什么,不要客气,拿好之后统一交到我这里。”
小甲一听便来了兴致, “我先去,我先去,我爱吃辣的。”
言罢他一拎篮子,飞快地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小乙毒舌冰块脸,还最喜欢给人泼冷水,什么事和他一起做都得平白减少几分兴致。
小丙虽最好说话,但他偏偏不吃辣,这道菜很明显不合他的口味,比之这道中药麻辣烫,他更倾向于那道令他魂牵梦萦多日的薄荷炸鸡。
小癸年纪太小,方才见祝云念一走,还哭了一鼻子,眼下自有李邺照看着,带他一起去选菜无异于自讨没趣。
小丁此时还在后院里因为逃婚一事同宗灵大打出手,现下他也不方便前去搅扰人家的兴致。
至于一身黑衣的宗玉,小甲是半点不敢招惹的,这对孪生姐妹均出自云梦谷,姐姐宗玉擅毒,妹妹宗灵从医,江湖人称“医毒双姝”。
宗灵还好,至少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圣手,但宗玉就不一样了,她的毒只怕有的她自己都解不开。再加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抵只有小戊才敢与之攀谈上两句,可惜今日小戊并未到场。
至于李邺
小甲摸了摸鼻子,环顾一圈下来,他只得一把拉住李二的胳膊,往后扽了一下,“走啊走啊,咱哥俩先选去。”
小丙向来是喜欢闷声做大事的人,他端着碗围着食案绕了整整一圈,每道菜都夹了不少,满满当当已然摞成小山状。
他边啃排骨边凑到祝云早旁边,小声问道:“祝姐姐,你那道中药麻辣烫能不能做成不辣的口味?”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吃麻辣烫的场景,似乎见过有人点不辣的麻辣烫,于是道:“可以是可以,但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吃,而且麻辣烫没有辣,那就只剩下麻烫了,你若是能接受的话,我可以做一下试试,不好吃的话还可以二次加工成低配版的小火锅。”
“能接受,能接受,让我尝尝味道就行。”小丙连忙将碗里的肉和菜快速吃掉,然后也拿起一只小竹筐,跟着小甲、李二一道钻进棉帘里头去。
冬日里能用到的食材并不算太多,素菜只有土豆片、玉米段、白菜、蘑菇、地瓜片、芫荽叶、豆腐皮、冬瓜条、山药块和萝卜块等等这些。
比较幸运的是牛老三今日来捧场的同时还送了她一小捆宽粉,这东西无论是煮火锅、涮麻辣烫,都是放进红烧肉里,都是不错的选项。
至于荤菜的可选项尚且还算丰富,祝云早提前备好了里煎蛋、里脊肉、糖酒腊肠、羊肉片和豚肉丸子,除此之外还有白日里剩下的一些索饼,等下也可以一并煮进去。
虽然以现在的条件,一次性找不到太多的菜品种类,也不能完美地复刻出流心鱼籽包、甜不辣、龙虾饺、墨鱼丸、热狗肠等等,但单是现有的这十几样荤素搭配的菜,便也勉勉强强算是够大家任意挑选了。
祝云早已经计划好了,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还能摘一些竹笋、豌豆尖、黄花菜,夏天则可以往菜品里加入藕片、茭白、佛手瓜等等应季的食物。
若是日后能有机会到扬州等地去旅游,说不定还可以搞点大虾或者螃蟹之类的海鲜吃一吃
当然,如果在此之前她能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祝姐姐,我选好了,你可得先煮我这份儿。”小甲端着矮藤篮走了过来。
祝云早接过篮子往里面定睛一看,里头竟满满当当装得全是些荤菜,只有最上面零星盖着两三片白菜芯,显然是挑了最嫩的几片。
李二也将矮藤篮放在祝云早的旁边,“祝姑娘,我也选好了。”
祝云早转过头再一瞧他的,恰恰与小甲那份全然相反,李二夹的尽是青菜一类,只有靠右一侧的上面放了一只煎蛋、两截腊肠、三片里脊肉,外加四个豚肉丸子和一点点羊肉片。
祝云早疑惑道:“你今天就吃这些?”
李二正色道:“最近足不出户,人难免有些懒散,自当控制食量。”
祝云早颇为意外地看向李二,好似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会定期给自己减重。
不时,小丙也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祝姐姐,除了这些以外,我这份能否帮我再加两个炸鸡进去?不放薄荷酱的。”
祝云早想了一下,觉得他这个吃法甚好,颇为创新,不亚于将小酥肉涮进火锅、将薯条蘸冰淇淋。
毕竟炸鸡直接吃的话吃到后面难免会腻,但放进麻辣烫中重新煮一煮,说不定还真的能有别样的味道和口感。
祝云早原本还准备了几个写着数字的小木牌,方便区分每个人的藤编篮子,但眼下三人拿的食材各不相同,倒是省去了这一步。
祝云早将三个篮子一并拿到厨房,又叮嘱道:“那我便先去煮这三份,期间余下的诸位可以先进去自行挑选菜品,眼下婶婶回家去了,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而且这样分批次煮,还不至于弄错。”
宋理理此时元气恢复了许多,修养了大半日,也没再出现头昏脑涨、天旋地转的症状,于是赶忙道:“我来帮你打下手。”
祝云早点点头,带着银刀和宋理理进了后厨。
棉帘一落,风被隔在外头,欢笑声和拌嘴声也被隔在了外头,祝云早一手拉着银刀,一手拉着宋理理走到备菜的食案前,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三个炸鸡腿。
银刀见状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道:“东家,你怎么”
祝云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指抵在唇关处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小声道:“这叫脆皮手枪腿,不过狼多肉少,今天的鸡腿不够用了,所以只能咱们三个悄悄单独开顿小灶,算是内部员工的一个小小的特殊福利,同时也庆祝咱们食肆今日正式开张。”
二人齐齐放低音量小声道:“恭喜东家开业大吉。”
这鸡腿看起来表皮金黄酥脆,应该是和薄荷炸鸡一起炸制而成的,银刀的眼里写满了激动。
祝云早知道他和宋理理都能吃辣,所以特地在上面裹满了辣椒面和椒盐粉,现下光是闻着,三人便要忍不住吞口水了。
而宋理理更是个典型的吃货,看见好吃的就两眼发直,走不动道,加上今日她喝了安神药后整整睡了大半天,早就腹中空空了,此时还哪里顾得上祝云早具体说了什么,接过鸡腿便啃了起来。
祝云早见二人吃得欢快,便道:“下次我再看看能不能多买些鸡腿回来。”
三人就这样蹲在早灶台后头大快朵颐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拾残骸,旋即煮起了中药麻辣烫。
肚子里面有油水,干起活来也更为起劲,宋理理甚至觉得自己的病似乎都好了一大半,浑身充满了力气。
三人经过几日的磨合,配合已然逐渐默契,银刀负责烧柴火,宋理理负责切食材,而祝云早则负责煮。
这道中药麻辣烫的精髓就在于汤底,除了正常的桂皮香叶等调料外,还要加入草果、白豆蔻、山奈、茴香、白芷、甘草和丁香。
祝云早事先便找来一块纱布和一根细绳,将这些草药捣碎全部放在里面,再束口扎成袋状,浸泡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用这个汁水煮出来的麻辣烫要比原有的麻辣烫的更为营养健康,吃起来还会多一些中草药独有的香味。
现在草药已经泡好,祝云早便在前两个陶甑中均放入一块猪油膏,待其化开后倒入磨碎的辣椒面,炒香后再将草药水倒入其中,水开之后放入食材,先肉后菜,最顶层再铺上一层辣椒段。
另一个陶甑不放辣椒,改用番茄做汤底,余下步骤也和前者一样,只可惜现在买不到牛奶和芝麻酱,不然煮起来味道会更上一层楼。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写到第二十道菜了,天冷了,又到了该吃麻辣烫的季节~
第35章 铜钱卜卦
祝云早将最后一碗麻辣烫端上桌, 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令她倍感意外的是居然有人帮她留了不少的菜,还用碟子一一盖住,防止菜变冷, 这让她倍感欣慰。
木筷擦干净后,祝云早先挑起一条宽粉, 将它平铺在碗中,又挑起一片豆皮, 覆盖在宽粉上面,随后又夹了一块里脊肉,一片白菜芯和一截糖酒腊肠放入其中,沿着一边卷了起来。
“卷在一起好吃么?”小甲见她这种吃法颇为新奇, 于是也好奇道。
祝云早这一口下去,嘴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香味, 又麻又辣又烫, 一时间嚼不开, 只得呜哩哇啦了半天, 最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小甲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领会其意,而李邺却见怪不怪, 替她翻译道:“这是表示赞扬的意思。”
小甲闻言立即照葫芦画瓢,按照祝云早方才的卷法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吃。
弹滑而不失筋道的宽粉吃起来很有嚼劲,而里面那层豆皮则更为吸汁, 一咬便流淌出来又香又辣的麻辣烫汁来。
白菜叶此时已经煮软, 垫在中间刚好, 既能保证不腻又能增添一点青菜的香甜。
白菜里面裹着的里脊肉经过油煎过,故而鲜嫩的同时还带着边缘处微微的焦香。
糖酒腊肠更是这几样里面最好吃的一个,淡淡的酒香和甜甜的腊肠味道完美相融合, 麻辣烫的汤汁从腊肠的肥瘦□□隙中反复穿梭,将各种佐料的味道渗入每一个角落,实在是无与伦比。
这个辣度小甲尤嫌不够,好在祝云早昨晚炸了满满一大罐的辣椒油,现在拌进麻辣烫中刚刚好。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不爱吃素菜,所以只夹了三片白菜叶,方才直接吃了两片,现在没得卷了。
他端着碗四下看了一圈,凑到小丙的身旁小声道:“你有没有感觉这个白菜味道不大对劲?”
小丙一脸茫然,“没感觉啊。”
小甲故意皱着眉,摸了摸鼻子信口胡诌道:“我吃起来感觉好像有点酸了,但我的已经吃完了,要不我帮你尝尝到底是不是坏了?”
小丙看着个子高,但本性纯良,极易上当受骗,路边随便碰见有人讨口饭吃,他都挑好的给人家买,因此他也是小甲的主要诈骗对象。
小丙犹豫了一瞬,将信将疑地夹了两片白菜到小甲的碗里。
小甲立刻便美滋滋地带着“战利品”回到了自己的麻辣烫碗边。
“促狭鬼的话也就只有你这个冤大头才会信了。”小乙慢条斯理地吃着麻辣烫,还不忘对着小丙吐槽一二。
小乙虽然口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已经吃爽了,他现在只觉胃中甚是舒服,这浓郁的汤汁闻起来鲜香麻辣,但吃起来却丝毫没有辣椒带来的灼烧感,反而如同喝了红枣姜汤一般既暖身又暖胃,而且丝毫不呛嗓子。
小丙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想明白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看见小甲仰天大笑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只可惜为时已晚,白菜已经被骗走了,小甲甚至已经将新的宽粉、豆皮、白菜、里脊肉和糖酒腊肠卷了起来。
任小丙此时再多说什么也都是无用之功,而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相对这三人的小动作,小丁和宗灵宗玉两姐妹那一侧则更为热闹一些。
宗灵和小丁两个人从后院打到前堂,吃饭的时候甚至筷子也没闲着,他一招她一式的,打得碗筷叮当响。
怪就怪在两人分明打得分外眼红,好似今日定要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来的,但每次宗玉一要从中插手,宗灵反倒还想方设法地阻着拦着。
祝云早边将宽粉吸进口中边问李邺:“哎,李兄,宗灵和小丁这场决斗,我怎么越看越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的了?”
李邺偏爱面食,所以特地拜托祝云早多加了一份手擀面在他这份麻辣烫里面,此时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不免心情好上许多,于是便同祝云早讲了起来。
“分不清就对了,他们俩本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亦是熟识,曾在他们没出生以前便指腹为婚,替二人定下了娃娃亲。不料成亲当日小丁一家惨遭灭门,他自知背负血海深仇,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旁的,都不再与宗灵相配,而且他担心自己被人追杀,会因此而连累了宗灵一家,于是便毅然决然的选择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了。”
祝云早一听,心中不由得感叹:好家伙,这也太惨了,三言两语的简直堪比经典武侠小说了。
“那他为何现在又破戒了呢?”
李邺停下筷子,继续讲道:“他本就是世俗中人,家仇未报何以勘破红尘?况且他与宗灵还有这样一段命定的未了之缘,即便是刻意避着、躲着,也是躲不开、避不掉的。”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正经事,我们边吃边说就行。”祝云早见李邺停下筷子,笑道:“不过想不到李兄你还信天命姻缘这一说啊?”
李邺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龟甲,放在桌上,笑问道:“三枚铜板便可测吉凶祸福,你要不要试试?”
祝云早来了兴致,一口咬掉筷子上插着的半颗小猪肉丸子,旋即将腰间荷包拉开一个小口,从里面取出三枚铜板,从下至上依次摞放在铜龟甲上,“怎么测的,不妨说来听听。”
李邺思忖了一下,“心里随便想一个问题,再将三枚铜板放进龟甲之中,摇一摇之后再还给我,我帮你解签。”
祝云早嚼完嘴里的丸子,擦干净手后拿起铜板放入龟甲之中,深思几秒后像模像样地摇了几下,待里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停息后,才还给了李邺。
她弯了弯眉眼,“劳烦李兄帮我解惑吧。”
李邺接过龟甲,认真看了一下铜钱在龟甲中的分布情况,又掐着指头认认真真算了一番,越算越拧眉。
“不是吧”祝云早见他神色有异,也跟着紧张兮兮的提心吊胆了起来,“难道卦象显示我命里有什么劫数?”
李邺不语,只是一味的掐算,而这种悬而未决的事往往最令人心惊,祝云早甚至放下筷子,一把拽住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小甲,紧张道:“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印堂发黑之兆。”
小甲骗来两片白菜,心里得意,吃得便更欢了,一碗几乎纯荤菜的麻辣烫眼见着便要见底了,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努力打捞,不放过一个丸子、一根面条。
祝云早这一举动把他也吓了一跳,他赶快抬起头扶正祝云早的脸,对着光线明亮的方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啊?没有啊祝姐姐,你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哪里有什么印堂发黑之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祝云早松了一口气,没答复小甲的问题,而是转过头问李邺:“到底算出什么了?我只是问了一下我的事业能不能成功,有没有什么开运方法。”
李邺的唇角微微上挑了一下,这才道:“算出来你七日之内事业上会遇到一个不小的挑战,不过整体来看是逢凶化吉之兆,并且若你能坚守本心,或许还有可能借此机会获得更为持久的好运。”
祝云早错愕了一瞬,又激动了起来,“这么说我的事业大体上来看还是好的走向喽。”
李邺点点头,她便直呼好卦。
又伸手拦住准备去倒水的宋理理,问李邺道:“李兄能否再帮理理算一算她家住何处,身份是谁?”
李邺淡扫了宋理理一眼,目光一闪,这张脸似乎与脑海中的某个面孔微微重叠了一瞬,但他却只回绝道:“某只略通皮毛,权当玩乐,向来是一日一卦,多了便算不准了。况且像这种寻亲的大事,若是心急,只怕还是得靠报官,拜托官府帮忙张贴告示才行,只是不知道画像贸然张贴出去,会不会给宋姑娘招来旁的祸患”
祝云早和宋理理各自思量了一下,心觉有理,毕竟若是无人加害或是苦苦相逼,自己平白无故将自己的手脚捆上,再自山崖之上滚落而下的可能性极低。
几人正说着,却听见有人急急叩门之声徒然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门口,从敲门声中不难听出对方似乎十分焦急。
李邺没动,眼神却沉了沉,其余人则同时摸向腰侧短刀,小癸一个躬身,便四肢着地,似猫状般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而银刀则同祝云早对视了一眼,随即扬声道:“时近亥时,小店已经打烊了,还请客官明日再来罢。”
不料对方略带哭腔问道:“小早,你可在?”
祝云早这一听只觉熟悉,想了稍许才发觉原来竟是大房长姐祝云舒的声音,连忙让银刀取下门栓,将人放了进来。
祝云舒向前踉跄一扑,便跪在祝云早的凳子前,“小早救我。”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一向端庄的祝云舒今日居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便来了,再低头一看,她连鞋履都没穿,只有一双磨漏了的翘头弓袜此时已沾满泥雪。
“银刀将门窗掩好。”祝云早见此情景便知定然是出了事,于是便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大姐,究竟出什么事了?你先起来再慢慢说。”
祝云舒顿时泪如雨下,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小早,自上次你和潘公子的事没成以后,我爹便又要把我嫁给汴州的新任司法参军做妾,还说此次定能换取一官半职,好叫清川和清和日后都能得到一方荫庇。”
祝云早听得怒发冲冠,这杀千刀的祝兴文只怕是得了失心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往火坑里推,简直是丧心病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不认命
亥时一刻, 祝云舒洗漱干净后换了一套祝云早的衣服,两人身量差不多少,穿上去刚好合身。
趁着祝云舒洗澡的时间, 祝云早送走了李邺一行人,旋即便关起门来, 爬上二楼坐在榻上认真检索原主记忆力有关于祝云舒的部分。
祝云舒是祝家长女,出自大房祝兴武和何素珍一脉, 性情温和,对待弟弟妹妹们都很友善,在这个家中,和原主的关系算是最为不错的一个。
受她爹的影响, 祝云舒也读了不少书,只可惜在这种封建礼教的威压之下, 她也没有什么崭露头角的机会。
她还有个亲弟弟, 叫祝清和, 今年十四岁, 是个颇为头脑灵光的混世魔王,欺软怕硬,仗着自己是个男孩便想方设法地捉弄祝云舒和祝云早, 而之所以不捉弄祝云彩和祝云朵,是因为这两姐妹捉弄起人来,心思比他还活络, 他惹不起。
前面十九年, 祝云舒都活得唯唯诺诺的,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之中,她想要反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一旦脱离原生家庭, 这广袤天地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天地何大,天地何小!
作为祝家的长女,她看上去温良恭俭让,但其实所谓的文静娴雅,更多的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她甚至活得比原主祝云早还憋屈,作为祝家长女,她凡事要让着几位弟弟妹妹们,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要等到别人吃完了玩完了,才能轮到她捡剩。
好处捞不着,家中诸多的琐事杂活,却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头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汤氏去喂鸡,喂完鸡还要上山去捡蘑菇、挖野菜。
祝兴文这些年郁郁不得志,心情更是阴晴不定,在祝汉中和潘县令的面前赔尽笑脸,转头便对何素珍和祝云舒撒泼犯浑。
在原主的记忆里,祝云舒这个大姐当得可谓是极其合格,上敬尊长,下爱弟妹,但也正是这种陈规旧俗彻底困住了她的羽翼,让她无处施展出自身真正的才能。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分明已经有心上人了,却碍于礼法,迟迟不敢明说
“小早,此番我贸然前来委实有些冲动。”祝云舒用一块帛巾擦干发尾的水痕,有些局促地坐到了祝云早的身侧,“方才我冷静下来细想一番,若是我真的许给那马参军做妾,或许对清川和清和的仕途真的能有所助益,况且”
“别傻了。”祝云早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我父新丧,按照孝制即便兄长考上了也要回来守孝三载,而祝清和上月方满十四,成日不是上树便是下河,余下时间都在听村口的老头说书,你真觉得他能读的进去所谓的圣贤书?”
言及于此,祝云早猛地将话锋一转,“而且你若是许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马参军,你让清允哥怎么办?”
祝云舒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讶然之余还有几分惊慌,“小早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此事可万万不能说出去”
祝云早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放宽心,银刀和理理已经在一楼睡下了,这里除了你我,再没别人了。”
祝云舒这才松了口气,但又不免叹了口气,“你也是知道的,我和清允哥的事注定也是没有结果的。”
祝云早心道:你俩虽是堂亲,但对方是抱养来的,除了名义上是堂兄妹以外,医学意义上可谓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
而且你这又是古代,不是二十一世纪,要知道鲁庄公娶了哀姜、刘盈娶了张嫣、贾宝玉还娶了薛宝钗呢,人家那可都是实打实的近亲,你俩这放在绿江言情文里边,充其量也就算是个伪骨科,能不能在一起,就看你俩愿不愿意面对世俗的眼光的。
她心里虽这样想,但却也没有明说,只想了想才道:“我记得你同孟家还定过婚约来着,大伯若是将你嫁给马参军,那要如何同孟家交代?”
祝云舒叹气道:“那孟家当年之所以与咱家定婚约,全然是因为看中了我爹日后兴许能混个一官半职,但咱家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孟家没再提及此事,连同咱家来往的次数都少了,想必此事也是不了了之了,而且我与那孟公子也从未见过,这空口无凭的婚约自然是做不得数的。”
祝云早早就补完了原主的大致经历,对接触过的人也有了或深或浅的了解,故而平静道:“的确如此,那此事大姐姐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祝云舒兀自斟酌了一二,才答道:“父亲母亲想将我许给马参军,爷爷没明说,但想必是默许了。
“二叔和二婶什么都没说,自从那日来你这儿闹过一番后,他们白日里见不到影,晚上则是一回来就闭门谢客了。
“但小叔和小婶说与人做妾就要做小伏低,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保全自己,若是运气不好,便是刀山火海了。
“至于清和,他对婚嫁之事不大明白,只知道若是我嫁到马参军的府上,他就不愁到汴州玩了”
祝云早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不得不打断了她的转述,“你自己的姻缘,旁人都是次要的,你只说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便是了。”
祝云舒被问及此处,似乎有些惶恐不安,声音也跟着变小了,“我”
其实无需多言,这一瞬间的迟疑便已经表明了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时下天色已晚,祝云早今日忙了一整天,此时已经有些累了,于是直奔主题道:“如果不是碍于身份的关系,也不是囿于亲人的期望,你现在其实还是最想嫁给清允哥的对吧?”
被猜中心思,祝云舒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喜欢祝清允这件事祝云早早就知道了,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只是今夜在经过和家里长辈们的激烈争吵之后决然出走,感觉自己已经透支了所有勇气了。
而这难得的勇气,七成源于祝清允,余下三成则是源于祝云早。
在祝云舒的印象里,祝云早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两个人是一样的文静,一样的怯懦,一样的唯唯诺诺。
但自从祝云早私自替妇人诊治恶露不止的那一天起,祝云舒便在她的身上发现了和自己不同的特质。
那是隐藏在怯懦之下的坚毅与勇敢,而祝云早怒怼祝兴文和何素珍的时候,便更加验证了祝云舒的这个观点,这也是她连夜前来求助的原因。
祝云早虽不知她此刻心中想的具体是什么,但也模模糊糊猜了个大概,她打了个哈欠,劝慰道:“你若坚定不去马府做妾,任谁也奈何不了你的,但我建议你先去探探清允哥那边怎么说。”
祝云舒还想再说什么,无奈祝云早太累了,她抱着一团被子一头栽在枕头里,又稍稍往里侧挪了挪,“实在不行你先在此小住上两日,暂且避避风头,届时再看看清允哥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或者说不定他到时候直接便决定带你远走高飞了呢。”
说完这段话祝云早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怎么感觉这间小小的食肆好似一间避难所,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祝云舒此时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她也钻进被子轻轻躺了下去,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情。
祝云早说得很对,她不想许给汴州的马参军做妾是一件事,而她和祝清允的事却是另外一件事。
第一件事她其实心中此时已有决断了,但这第二件事总归还应该听听祝清允的想法才行。
若是祝清允知晓此事后能够站出来和她一起面对,那么说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但若是祝清允不愿意和她一起反抗,那么借此机会及时抽身也是极好的。
祝云舒正思量着,祝云早却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又坐起来了。
“怎么了小早?是不是我挤到你了?”祝云舒往榻边挪了挪。
祝云早却道:“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起来今日忘记盘账了,得再取账本来对一对有没有错漏之处,要不你睡里面吧,明日一早我还要早起去帮吴婆婆送饭呢。”
祝云舒也跟着坐起身,“左右我也睡不着,要不咱俩一起看看?还能快一些。”
祝云早哈欠连天地点了点头,又蹑手蹑脚地到楼下取了账本回来。
账册一摊开,满篇的大写数字便冲进视野,祝云早看了一眼就顿觉头昏脑涨的。
“你没拿算盘来要怎么盘账?”反观祝云舒,则颇为从容地扫视了一遍,“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好似是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数目不大准确。”
祝云早扶额苦笑,又给祝云舒取来了算盘,给自己则拿了纸笔,“我从前练得少,不大用得惯算盘,你用吧,我笔算即可。”
“笔算?那是什么?”祝云舒接过算盘熟练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的珠子霎时便全部复位了。
祝云早困意已深,不愿多做解释,只潦草道:“另一种计数方法罢了,没有打算盘快,咱俩同时算,最后看看结果对不对得上就好了。”
祝云舒虽仍有心疑惑,但见祝云早困顿疲乏,面露倦色,也没再多问。
昏黄的烛火下,两人很快便各自进入了状态,一个快速拨弄算盘珠子,一个在纸上疯狂连续列竖式,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祝云早停下笔,合上账本后再次爬回竹榻里侧,心满意足地盖上小被子,“好了,这下都对上了。”
祝云舒收拾好桌案后吹灭了蜡烛,也挨着祝云早再度躺了下去。
两人背对着背,气氛似乎微微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便被浓重的睡意所掩盖了。
朦胧之中祝云舒听到祝云早迷迷糊糊说道:“若是明日你见了清允哥后没能得偿所愿,也别轻易认命,你可以来食肆里面帮工的,我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
祝云舒闻言露出浅浅的笑意,轻声哄道:“快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而她,这一次也绝不会就此认命的。
作者有话说: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们云舒也是要觉醒了~
第37章 罗汉果东坡肉
次日一早, 祝云舒为了让祝云早多睡一会,便主动揽下了做朝食的活,煮了一锅南瓜粥, 又摊了几张葱香鸡蛋饼,搭配上腌萝卜, 正适合早上吃。
大抵是白日里过度疲乏的缘故,祝云早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从昨夜亥半直接睡到了今日辰时,她还没来得及懊悔自己睡过头,祝云舒便已经将朝食给做好了。
见祝云早梳洗打扮好,祝云舒边喝粥边道:“小早, 我吃完便要去找清允哥谈谈,约莫午时左右才能回来, 你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 我可以顺路帮你带回来。”
祝云早到碗橱里取了一副碗筷, 坐到了祝云舒的对侧, “后院有驴,你可以骑它过去,能快一些。路上若是碰到卖香蕈和荸荠的, 劳烦帮我带一些回来,我做八宝肉圆用得到。”
“我不会骑驴,还是走着过去吧。”祝云舒将此两样默默记下。
银刀嚼着鸡蛋饼问道:“东家, 给吴阿婆带的饭菜何时送过去?”
祝云早估算了一下, “估计一个时辰以后吧, 因为要备午食和暮食两餐,所以难免费些功夫。”
宋理理吃着这顿想着那顿,好奇问道:“东家, 你今天做什么菜给吴阿婆和她孙女?”
祝云早叼着鸡蛋饼环顾一圈,看了看现有食材,“八宝肉圆要等大姐姐买食材回来才能做,应该是来不及了,做一道东坡羹和一道东坡肉吧,多做几份,一来可以当做今日的招牌菜式,二来还可以给隔壁书馆也送些过去吃吃。”
正说着,小甲和小丙便打帘钻了进来,“什么东坡羹东坡肉?不必送去,只需推开窗户招呼一声,我俩直接来吃便是。”
灶猫似的两个人闻着味就来了,打一进门,视线就没离开过食案上那盘葱香鸡蛋饼,祝云早无奈道:“你俩可吃过朝食了?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吃点?”
如蒙大赦的小甲顿时露出大大的笑脸,“好姐姐,为了能吃上你的菜,我俩昨天比以往提前睡了整整一个时辰,往常小丙可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夜猫子。”
“少说两句。”小甲说完,小丙立刻便涨红了脸,惹得众人都随之一笑。
祝云早给端着碗的小甲和小丙一人夹了一张鸡蛋饼,“今天的朝食可不是我做的。”
她一转头,大大方方给甲丙介绍道:“这是我大姐祝云舒,今天的南瓜粥和鸡蛋饼都是她做的。”
祝云舒微微颔首见礼,“昨夜让二位见笑了。”
小甲和小丙齐齐一抱拳,“我叫小甲,他叫小丙,祝姐姐的姐姐就是我们的姐姐,姐姐不必客气。”
祝云早被这一连串的“姐姐”逗得一乐,没经大脑便脱口而出道:“你俩可能有说相声的潜力。”
众人不解地看向祝云早,祝云早这才想起他们并不知道何为相声,于是连忙岔开话题,“你们学馆忙不忙?我看这几日招了不少的孩子。”
小甲如实答道:“忙也是老大一个人忙,我们几个又不负责传道授业,至于休息时间,全部交给李二一个人就行,他最擅长哄小孩子。”
祝云早点点头,“我原想着你们学馆今日不休息,可能也忙不开,所以今日便没喊你俩来食肆帮忙。”
小甲道:“无妨无妨,我俩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食肆搭把手。”
祝云早打趣道:“总是麻烦你俩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要不我给你俩也发点工资吧,按日结算怎么样?”
小甲立刻摇头道:“不必不必,供饭就成,而且说不定哪天我俩就走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何时。”
祝云早疑惑道:“你们不是刚过来吗,怎么又要走?要到哪儿去?”
小丙同小甲交换了个眼神,小甲自知口快失言,便圆了个谎,“其实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我乱说的,这不是想着能多尝尝祝姐姐你的新鲜菜式。”
祝云早也没多想,“好好好,知道了,我再努力多研究一些新鲜菜式给你俩尝尝便是了,等有朝一日我做大做强了,就到处开些分店,保管你俩以后走到哪儿都能吃到祝家食肆的好吃的。”
小甲兴奋道:“甚好甚好,到时候我只要一说我是祝姐姐的朋友,说不定还能给我打打折扣。”
朝食过后,祝云舒便去找祝清允了,而祝云早则安排小甲和小丙帮忙宣传,自己和银刀、宋理理备起了今日所需的食材。
午时还没到,牛老三便来了,他借着等两个小孙子放课的间隙,先吃了一盏茶,又在祝兴裕那儿号了号脉,好似昨日惹了点风寒,总觉着喉咙有点紧,祝兴裕便给他开了一副桂枝汤。
祝云早出来取东西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认认真真翻看菜谱。
由于本朝不具备先进的拍照技术,所以菜品的样式都是祝云早和宋理理亲手画的,看上去有些潦草,但至少上面详细标注了每道菜里面包含什么食材、能做成什么口味,以及相对应的售价。
“牛大叔,想吃些什么?”祝云早热情洋溢地笑着同牛老三打了声招呼。
牛老三从菜谱里抬起头,笑呵呵地直言道:“祝丫头,不怕你笑话,小老儿不识字,是个睁眼瞎,要不你给我推荐推荐?要荤素搭配的,看起来好看的,我那两个小孙子嘴叼得很。”
祝云早走到他的旁边拿起另一份菜谱,从第一页开始逐次介绍道:“这个是花香鸡,是昨天卖得最好;这个是楂曲小排骨,吃起来酸甜开胃的;这个是四君子辣炒鸡丁,味道有点辣,不太推荐点;这个是薄荷炸鸡,脆脆甜甜的,小孩子大概会喜欢还有最后面这两个是今天的招牌菜,东坡羹和东坡肉,味道和口感都不错,配上米饭更是一绝,推荐你尝一尝。”
牛老三思索了一番,最终指着花香鸡、薄荷炸鸡、东坡羹和东坡肉,边咳嗽边道:“咳咳咳,那便要这四个,再给我随便另加个素菜就成,主食就要四碗米饭。”
祝云早笑着提醒道:“这花香鸡一份便够好几个人吃了,你们爷孙仨人肯定吃不完,不若先点后面三样,若是不够吃了再加罢。”
牛老三咧嘴一乐,“还是你这个娃娃最实在,不过菜还是要点的。”
祝云早笑道:“牛大叔客气了,乡里乡亲的咱们都这么熟了,不用特地捧我的场子。”
牛大叔招了招手,小声说道:“其实是你二伯娘昨天答应帮我牵线搭桥,给我找个老伴相看,就约在今天午时了,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也不能委屈了人家,总得表现表现才行吧。”
祝云早这才恍然大悟,朝李凤娘的方向看了看,李凤娘给她回了个成竹在胸的眼神,她当即激动道:“恭喜啊牛大叔,到时候若是成了,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一生杀猪宰羊的牛老三此时经她这么一说,竟还不好意思起来,“自然自然,不过此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加油牛大叔!我再给你赠送一道小菜,凑个六六大顺,讨个好彩头。”祝云早端着晾干的一摞子木质托盘,喜滋滋地给牛老三比划了个加油的手势,便又回到厨房忙活起来。
东坡肉做起来极耗时长,精华就在于“慢”和“足”,东坡先生的《猪肉颂》中就有写道: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也就是说倘若焖的时间不够,吃起来会非常腻,所以这道菜要最先做,而且做完之后还可以尽快给吴阿婆送过去。
祝云早将带皮的五花肉洗干净后,放在火上炙烤了一下,待到肉皮一面被烤得焦黄后,再用清水将其洗干净,顺带剐去表层的炭灰。
“理理,帮我把肉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我去弄调料包。”
祝云早将菜刀递给宋理理,宋理理在肉的上方比划了两下,问道:“切成多大的合适?”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伸出手道:“大概像小手指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高的就行,比这个略小一圈也可以。”
宋理理估摸了一下,点了点头,认真切了起来。
祝云早则依次取来水葱、黄姜、八角、桂皮、香叶和二十颗罗汉果备在一旁。
原本她只想做一道普通的东坡肉,毕竟秋冬之际就应该吃一些富有脂肪和胶原蛋白的东西,但方才牛老三的咳嗽又给她带来了一个新的灵感——或许可以尝试做一下罗汉果东坡肉。
罗汉果的甜感要比白糖高出三四倍,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帮忙缓解牛老三因风寒而引起的喉咙不适,还可以起到减糖控糖的效果,着实是一举两得。
罗汉果从中掏开,过程十分考验人的耐心,银刀一连试了两个都没成功,当场便放弃了。
而祝云早则找来了一个从前祝兴昌给人抓药时用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罗汉果的内部边沿将里面的果瓤一点一点全部取了出来。
完成这个最困难的步骤后,一切便相对容易了起来。
四四方方的五花肉下锅焯水,加入葱段、姜片和一点点黄酒去腥,期间不断撇出浮沫,而焯好水以后便将肉捞出控控水分,再将锅中的水全部倒出,另起锅烧油,倒入各式香料炒香,放入肉块,使其着色。
红烧肉与东坡肉的差别就在于一个要煸出油脂,一个需要用棉线进行十字捆扎,但两者的相同点则在于,都要进行长时间的酱汁焖煮。
砂锅底下铺上一层竹壁,交错摆入葱、姜等佐料,再将捆好的一块块肉完整塞进中心掏空的一只只罗汉果中,再将其依次摆放到砂锅之中去。
祝云早摆了整整三个砂锅,才将所有的罗汉果东坡肉都用完。
全部摆好后,往每只砂锅中都放入酱油、八角、香叶、桂皮等调料,再适当丢进去一两颗饴糖,以及足够没过食材的黄酒。
这是古法东坡肉的做法,不用加一滴水,并且吃起来会更为入味,为了平衡酸甜,祝云早还沿着锅边淋了一点点香醋,以此来调味。
接下来只需要盖上盖子,静静地等待着肥肉变成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肉冻,而瘦肉则吸满酱汁变得烂而不柴就好了。届时这一碗色泽鲜亮、糯而不腻,颤颤巍巍的东坡肉端上桌,保管能让食客胃口大开,多吃两碗大米饭。
她正脑补着东坡肉出锅时的样子,便听见银刀探头进来小声道:“东家,同牛大叔相看的阿婆来了,瞧着好生富贵。”
祝云早经他一说也不由得好奇起来,便掀起帘子往外瞅了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苏东坡的美食造诣
祝云早定睛一看, 牛大叔的对面果然坐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正侧对着厨房的方向同牛大叔交谈着。
听其说话声音,大概已有五十出头, 但皮肤却保养得极好,仿佛岁月都对她宽宥几分, 仅在眼角眉梢处留下几道或深或浅的长痕,单从容貌上来看, 此人也就四十左右岁的样子。
最令人惊讶的倒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气度,很明显与周围朴实无华甚至略显简陋的桌椅板凳格格不入,更是将粗褐麻衫的牛老三给瞬间比了下去。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暗暗替牛大叔捏了把汗。
这位妇人穿着素雅, 以简驭繁,米白襦裙修身利落, 墨绿色褙子垂顺熨帖, 头发更是梳得光滑紧实。
虽身未着绫罗绸缎, 头上也没簪珠戴玉, 但细看其裙摆处每一个褶皱,似乎都是精心熨烫好的。
“这样的老妇人,真的能喜欢上牛大叔吗?”银刀问出了祝云早心里的疑惑。
祝云早这才恍然, 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思维似乎限制住了自己,“不知道,但希望牛大叔能找到一个知心人吧。”
银刀点点头, 将洗净晾干的皂巾往肩上一甩, 拎了一壶新烧开的茶水走了过去, 给二人各斟了一盏,祝云早则将头缩至棉帘内,继续干起了活。
花香鸡可以一次性多放几只进去烤, 薄荷炸鸡现吃现炸才能保证酥脆,这两道菜只要事先备好佐料,做起来工序并不算复杂,加之这几日她已经反复练习,反复制作,故而做起来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了。
今天的重点在于东坡羹、东坡肉和八宝肉圆。
东坡肉她已经放在砂锅里面进行焖煮了,八宝丸子则需要等祝云舒买完松蕈和荸荠回来之后才能做,那么眼下可以立即制作的便只剩下一道东坡羹了。
山药剁泥,豆腐切块、鸡蛋打散,松蕈暂且用香菇代替,菘菜、蔓菁、萝卜、荠菜这四样全部洗净切匀,松蕈可以用香菇代替,唯一值得遗憾的是云溪县地处河南道汴州,位置偏北,没有海南特供的椰子油,不然做出来味道会更为鲜美。
切山药和萝卜的时候,祝云早特地留出了一部分以作备用,晚些做八宝肉圆的时候,刚好也要用到这两样食材。
“东家,我好像已经闻到肉香了”宋理理坐在一排砂锅旁,手里拿着一柄葵扇正朝炉子底下打着风,鼻子却四处闻来闻去的。
此话一出,祝云早立刻选择扼杀宋理理的想法,“还没焖到时候呢,现在掀开尝的话,香味就散了。”
宋理理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拖长音调道:“啊——我好饿啊——”
祝云早笑道:“距离吃朝食总共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你怎么就饿了?”
宋理理对着砂锅里面那一块块可闻而不可得的罗汉果东坡肉长叹一声道:“度秒如年,简直是折磨死我了,东家,能不能安排我干点别的活去,一直在这儿坐着我真的不能确保我可以忍住不打开砂锅盖子偷吃。”
闻言祝云早“噗呲”一声,顿时乐不可支,“太直白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偷吃说得如此明目张胆的。”
两人正先聊着,银刀便打帘进来知会一声,“东家,可有什么菜已经做好了?我先给他们端上去。听小甲说隔壁学馆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也该放课了,而且我看他二人聊得甚是口干,连着喝了好几盏茶了。”
祝云早应了一句“马上”,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往锅内倒入适量清水,放少许的生姜丝调味,然后将一大勺米下入锅中,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开。
煮东坡羹的方法并不难,步骤也不甚繁琐,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菜品的次序不能乱。
譬如萝卜最不容易煮熟,为了确保它吃起来软烂,故而要最先放入锅中进行炖煮。
其次是山药和豆腐,山药自带淀粉,很快便能使汤汁变得浓稠,而豆腐需要先下入其中定型。
再其次是蛋液,蛋液一定要在碗中完全打散再倒入锅内,倒得时候要放缓速度,使其遇水变作蛋花才算成功。
然后便是余下的菘菜、蔓菁、香菇、荠菜这四样了,这四种已经切碎,且不需要烫太久,只需等锅内水开后再放入即可。
最后再放入适量盐、少量糖,一点点白胡椒粉以及几滴香油,以作调味。
作为这道菜的创始人,东坡先生对其的评价便是最为精准、贴切的评价,他说:“不用鱼肉之味,便有自然之甘!”
——这也正是祝云早对这道菜的看法。
时间掐算得差不多刚刚好,东坡羹做好的时候,砂锅里面那道令宋理理垂涎欲滴的罗汉果红烧肉也焖够了时候。
祝云早原本安排银刀先将东坡羹给牛大叔端上桌去,无奈银刀亦被罗汉果红烧肉所吸引住了,一时间竟无论如何也不肯迈出厨房半步。
此时银刀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哀求的意思:“东家,我就看上一眼,闻闻味道,就立刻干活去。”
随着空气中的肉香愈发浓郁,宋理理亦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看向土褐色的砂锅:“没出息,是我的话我就求求东家,让她分我一块尝尝。”
祝云早拗不过两人,无奈只得找来一块湿布叠了两叠,搭在砂锅盖子上,四根手指用力,便将砂锅盖子捏起掀开。
一波蓄势待发已久的水汽顿时升腾开来,将三人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待到白气散去,三人才看见锅中罗汉果东坡肉的全貌。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此时都乖顺地静坐在被掏空的罗汉果中央,琥珀色的酱汁正顺着肉块的四侧缓慢地向下流淌,仿佛正在享受着一次汤泉沐浴,使得每一处肌理都为之所浸润。
砂锅此刻还架在炉火之上,灶膛里的火还没来得及熄灭,所以四四方方的东坡肉周围以及中间的空隙里还在咕嘟咕嘟地泛着晶莹的泡泡。
吃货宋理理和吃货银刀此时都一言不发,只是不约而同眼含期盼地望向祝云早。
只见祝云早微微一笑,将当中一块东坡肉轻轻夹起放到盘中,银刀和宋理理的视线也随之 在半空中划了个微小的弧度,旋即定睛在盘子里。
“东家”
银刀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喉咙却突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足以让三人都听得清楚的“咕噜”声响。
“别急,”祝云早一时不免失笑,“这块给你俩先尝尝,顺便看看咸淡是否适宜。”
祝云早轻轻一拉将东坡肉五花大绑的绳结,棉线迅速抽开,肉块早已定型,只是随着祝云早的动作轻微地颤了颤。
木筷顺着肉块最顶部果冻凝胶一般的豚皮竖着向下一划,甚至没用多大的力气,这块四四方方的东坡肉便被为分为二,齐齐向两侧栽倒。
祝云早将东坡肉从罗汉果中取出,再拿起木勺从砂锅里面舀了半勺汤汁淋在外翻的一侧肉上,原本位于里侧的肥瘦肉此刻也吸饱了琥珀色的酱汁,显得更为美味了。
“好了,尝尝吧。”
祝云早将陶盘放在食案旁侧不大碍事的位置,又去将煮好的东坡羹倒了出来。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宋理理顾不得多说什么溢美之词,一个箭步便蹿上前,夹起了相对稍大一点点的那半块放进了嘴里,显然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已经先银刀一步拿起了筷子,这使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吃货争霸赛”上直接抢占了先机。
银刀的脸上顿时便布满了悔恨之色,他果然还是经验不够丰富,早知道就应该先夺过盘子,这样才不至于落了下风。
两人一人一筷子,都是毫不犹豫地将肉囫囵塞进了口中,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对方抢了去。
“嗯——”
“嗯——”
“嗯!!!”
两人只嚼了几口便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激动的感叹。
牙齿穿过软而不烂的肉皮,感受到了十足的胶质感,而肉皮底下那一层层肥瘦相间的豚肉,一咬便爆出酸甜可口的汁水来,酱香之中带着丝丝甜意,甜意之余又隐隐约约掺杂着些许的酒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祝云早很乐见别人喜欢自己的菜,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俩享受美食,故而只是舒然一笑,又取来一个干净的空陶盘,将砂锅里的罗汉果东坡肉一一捡了出来,连同那一大碗东坡羹一并端了出去。
食肆一隅,牛老三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早年间英勇的杀猪经历,从猪如何逃跑,如何反抗再到剔骨刀如何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必有余地矣。
令祝云早感到意外的是,与其相看的那位妇人一直保持着笑意,似乎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甚至时不时还会顺着牛老三的话夸赞上两句。
“二位客官,您点的东坡羹和东坡肉做好了,花香鸡和薄荷炸鸡还需稍待片刻,请慢用。”
祝云早笑容洋溢地将托盘中的两道菜品放在桌上。
牛老三此时刚好讲到针对不同菜品如何进行豚肉的挑选。
对面的妇人尝了一口东坡肉后,便略带羞涩道:“若是所有经牛大哥你拆解的豚肉都能做成这样的佳肴,那我定要日日都来吃。”
牛老三一下子便愣住了。
祝云早喜出望外地悄悄朝他挤了挤,他这才反应过来此话所为之意。
于是这个方才讲道兴起处还口若悬河的老屠户此时一下子便变得口吃了起来,“你你你你若是爱吃,我我我我天天都都带你来。”
言罢他赶快拉了拉祝云早,介绍道:“这祝家娃娃做的菜乃是咱们云溪县的一绝,她家的豚肉都是找我现切现买的,保管新鲜!”
那妇人掩唇一笑,替他盛了一碗东坡羹,“说那么多口干舌燥了吧,听你嗓子都哑了,先喝一碗羹罢,余下的咱们有得是机会慢慢聊。”
牛老三容光焕发,一瞬间腰杆都挺直了,好似瞬间便年轻了十几岁,他接过那碗东坡羹,重重一点头,憨厚应道:“哎!”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都来吃香香饭
第39章 八宝肉圆
“东家你是说牛大叔给人讲了半个中午的杀猪宰羊, 便成功俘获了对方的芳心?”银刀一边倒水一边问道。
祝云早笑着点点头,“正是正是,我出去布菜的时候牛大叔还在讲豚肉的纹理如何切最为省力来着, 那妇人听得极为入迷。”
银刀不可思议道:“那妇人瞧着出身大户,非富即贵的, 如何便相中了成日切肉卖肉的牛大叔?”
宋理理立时白了他一眼,犀利怼道:“想不到你个乞丐出身的毛头小子竟然还有这么深的门第之见, 屠夫怎么啦!高门大户又怎么啦!说不定人家就喜欢牛大叔这样既淳朴又憨厚的人呢。”
银刀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正因为我出身贫寒,所以才不敢肖想太多,唯恐冒犯了他人”
听两人拌嘴, 不知不觉竟是愈发朝着伤感的方向发展了,祝云早赶快出言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 什么贵妇不贵妇, 乞丐不乞丐的, 来了咱们食肆就都是食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旁的一概都是小事。”
三人正说着,祝云舒便提着松蕈和荸荠回来了,看上去眉心紧锁, 面露愁容。
银刀接过菜, 祝云早和宋理理则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祝云舒长叹了一口气, 低着头瘪着嘴犹豫再三才开口道:“他”
这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了,祝云早心里虽愤然连声叫骂祝清允渣男一个,但口上却只能优先安慰祝云舒道:“没事, 世上好男人千千万,下一个更好,咱们食肆现在人来人往的,还有二伯娘坐镇,你若有意婚配,大可以日后慢慢挑选,而且”
祝云早话还没说完,祝云舒便露出得逞的笑,一把抱住了她,“谢谢你,小早,不过清允哥说他愿意和我一起,他这几年帮人代写书信,也攒了一点小钱,我们想盘一间书铺,边帮人代写边卖书营生。”
一时间祝云早还没反应过来,宋理理便从旁激动道:“书铺好!最好就挨着咱们祝家食肆开,届时东家若是太忙了,我们还能去大姐姐家蹭顿朝食。”
银刀亦喜笑颜开道:“那便提前恭喜大姐姐了。”
祝云早反应过来后也有些激动,“啊!这么说你和清允哥对于怎么反抗家里,已经有初步的打算了?”
银刀给祝云舒倒了一碗温水,祝云舒喝了一大口后方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喊他晚上来食肆一同商量了,届时还得请大家帮忙出出主意才行。”
祝云早思量一番道:“也好,我已经同二伯娘和小叔他们提前知会过了,他们不会将你这两日的行踪透露出去,料想大伯也猜不到你在我这,你就先在此避避风头,待到大伯和大伯娘气消了再同他们商谈此事。”
说到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依照大伯和大伯娘的性子和想法,大概率不会顺利谈成,届时你若不想到汴州去给马参军做妾,一方面要提前想好万全之策,另一方面就看你自己坚不坚定了。”
祝云舒在知晓祝清允的心意之后,明显又自信了许多,“我回来路上打听过了,那位汴州的马参军从前出身京畿,此番身到汴州名为调任,实为贬官。
“况且此人极好美色,年近半百,家中竟妻妾成群,单单是从京畿到汴州的路上,便纳了三四个风尘女子,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托付终身的!”
祝云早吃了一惊,“他年近半百了?!”
祝云舒道:“听闻如此,大抵不会错。”
祝云早不由得暗骂,祝兴文这个人还真是想攀高枝想疯魔了。
起初设计想将自己送到潘府做妾,眼见一计不成便又将主意打在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竟想将祝云舒送去给年近半百的马参军做妾,这已经不是丧心病狂那么简单了,这分明是毫无人性!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倘若祝云舒没有看到自己的反抗,大概率只会选择默默接受悲惨命运,而作为祝家的当家人,祝汉中竟也不阻拦。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在祝兴文和祝汉中的心里,女儿家的性命甚至还不如男儿们的前程重要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且真切地感受到,生活在这种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背景下的女性是何等的悲哀。
“小早?”祝云舒举起手在祝云早的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没什么,大姐姐和清允哥晚上想吃什么,等到卖完暮食我便给你们煮。”
此时祝云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似乎还沉浸在祝清允愿意和自己统一战线的喜悦之中,对于她而言这至少代表着自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什么都好,走了一圈回来,听得最多的便是街坊邻居们夸赞你的手艺好了。”祝云舒微笑着说:“只是从前在家中时,我见你你只是偶尔帮奶或者三婶婶打打下手,怎么不记得自何时起你竟如此会做菜来着?”
此问一出,祝云早顿时一愣,她确实忽略了原主到底经不经常做饭以及做饭好不好吃这个问题,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耳濡目染,我即便是再愚钝,成日在一旁看着也总该看会个七七八八了吧。”
宋理理将洗干净的松蕈拿到了食案旁,祝云舒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捞起松蕈,顺口道:“记得你小时候最不喜欢置身于庖厨之间了,你说比起生火烧菜的味道,你更喜欢草药的味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吧,烧菜的味道多香,草药味多苦。”
祝云舒的目光一直放在松蕈上,并没有看见祝云早略带尴尬的表情。
“是,是啊,草药好苦,长大了才察觉到。”
祝云早“嚓嚓嚓”地用菜刀将去了皮的荸荠切成碎粒,再自一侧码起,放进了装着肉馅的大碗中。
原主的记忆太长,她像看电影一样看了几遍,只能说大致了解清楚了关系链,但至于原主小时候说过什么话,具体是如何说的,她定然是记不清楚的。
祝云舒这无心插柳的一问,难免令祝云早心下一慌。
而祝云舒却似乎丝毫不曾察觉到祝云早此时的不对劲,紧接着便又问道:“从前你最是老实,性子又温和,怎么这次居然反应这么大,回去听二婶婶一描述,再看我娘的表情,可真把我给吓了一跳。”
祝云早迅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片段,很快便编出了一套尚算合理的说辞,“我父新丧,母亲亦跟着病倒,兄长又恰好失了音讯,那日我本就心情沉郁。
“而那张娘子恶露不尽乃是产后所致,若不及时救治定要枉送性命,我出手救人本是行善,并不觉得哪里有错。
“可爷爷非要在祠堂里责骂于我,鞭子打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同他们是辩不清楚的”
言至此处,祝云早突然停下切菜的刀,偏头问道:“大姐姐,你难道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不单是祝云舒,连带着矮屏风那头一直默不作声煮水烹茶的葛思月、站在祝云早旁边欣赏刀功的宋理理和蹲下身添柴烧火的银刀都随之愣了愣。
“治病救人何错之有?错的是人们心中的偏见罢了。难道为男子诊治阳衰阴虚便是杏林春暖,而为女子诊治恶露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女子生产本就不易,可谓是九死一生,期间稍有不慎便要白白送命,即便如此,他们现在却要拿我们的命去赌一个锦绣前程,何其荒唐!”
祝云早越想越气,一个没忍住便说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引得余下众人一度陷入了沉思当中。
说完这一番话,祝云早明显也觉察到了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眼下这个时代,三纲五常是刻在人们脑子里的钢铁烙印,是遮天蔽日的巨幕,岂是萤火之微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好了好了,既然松蕈和荸荠都买回来了,我们还是先做八宝肉圆吧,旁的事等晚上再说,牛大叔今日能不能相亲成功,说不定就看这道菜了。”祝云早脑子一转,将话又重新拉回到八宝肉圆上。
众人各有所思,一时间谁也没答话,但也都继续干起活来。
祝云早心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也不愿再继续方才义愤填膺的陈词说什么旁的下去,而是也选择了暂且默不作声,专心捏肉圆。
八宝肉圆的做法并不繁琐,只需将肥瘦五五开的豚肉切成臊子,碾成泥酱,再放入切碎的松蕈、荸荠、姜末、酱瓜、松仁、火腿和嫩笋尖,分批适量加入淀粉搅打上劲,使其呈粘凝妆,再先炸后蒸即可。
只可惜时下秋日,不是能吃得到嫩笋的季节,不过可以用其他诸如萝卜、山药等食材暂且替代,能够确保咸、鲜、甜的味道最终保持不变即可。
别看这一颗颗集合肉、坚果、时蔬为一体的肉圆体格不大,但却富含极高的营养价值,可谓是老少皆宜。
几人正分工协作,各自沉浸在祝云早方才那番言语之中,一时间厨房里面静悄悄的。
“我听说……”潘泽打帘探头进来,似乎方想说些什么,便被这无声的沉寂氛围给骇住了,他看看祝云早又看看银刀,半晌才问道:“你们这是……突然决定集体修闭口禅了?”
作者有话说:
单机好无聊,有没有宝子来plq和我玩,我将双手奉上八宝肉圆一颗~
第40章 祝云舒的困局
“还没有戒荤食素的打算, 所以也没修闭口禅,你听说什么了?”祝云早笑着将做好的八宝肉圆、薄荷炸鸡和花香鸡拿给银刀,示意其给牛老三端了上去。
闻言, 潘泽这才放下心来,“没修就好。三日后便是立冬了, 按照咱们云溪县的惯例,全县的食肆和酒楼都会举办迎冬宴, 今年也不例外。
“每年迎冬宴各家大厨都会进行比试,比试共分三轮,比拼的是刀工、味道和卖相三项,通常由我爹来拟定食材范围, 再由乡亲们投票评选,意在官民同乐。
“但我听说今年的迎冬宴特地请了汴州云仙酒楼的主厨做评委, 故而便多了些彩头, 获胜者可以获得一把象征着名厨的银菜刀”
祝云早听见“银菜刀”的时候还不以为然, 银子性软, 银菜刀纯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远没有嵌钢刀耐磨, 倒不如给一套集合文武刀、片刀、烧腊刀、九江弯刀、斩骨刀、拍皮刀、桑刀、豚肉刀以及刮鳞刀为一组的刀具组合。
但潘泽接下来的话便令祝云早不由得心潮澎湃了,他说:“此次迎冬宴还设定了押注玩法,每轮比试之前都开设一轮押注, 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金额大小不限。”
祝云早一听“押注”二字, 便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好机会啊!咱们食肆店面不大,眼下也是刚刚开张, 虽然人气还算旺,但也不过是初露锋芒而已。和百福楼、寻味斋那些有名气的食肆相比,看好咱们的食客一定不多,届时咱们自己押自己,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潘泽赞同道:“正是如此,以你的厨艺,想要拔得头筹大抵不成问题,若论菜式新颖,咱们云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你。
祝云舒轻声道:“只是不知道这位从汴州云仙酒楼来的名厨具体喜好什么口味,若是能打探一二,知己知彼,届时投其所好,说不定还能顺利些。”
祝云早心觉此话有理,即便自己不打探消息,其他几家食肆多半也会暗中打探,到时候若仅是因为刚巧做了人家忌口的菜,岂不是白费力气。
思及于此,她立时问道:“潘兄可否能帮忙打探一二?”
潘泽挠了挠头,“从前我的情报来源的都是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后来你们也知道,自从咱们食肆开张后我便再也没去过这几家了。打探可以,但我恐怕只能让刀疤他们四处打听打听有没有相关的消息,如此一来得到的情报可能也不大具体。”
祝云舒疑惑道:“潘公子自家便在县令府邸,何不直接从县令大人那里打探打探?”
潘泽苦笑着叹息一声道:“唉——大姐姐有所不知,府中上下现由姨娘一手打点,颇有越俎代庖之意,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嫡长子可谓是难有立足之地,眼下府里除了吃穿用度和银子,几乎什么都经不了我的手。”
祝云早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烦恼还是凡尔赛了,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不管有钱没钱,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那晚间咱们一起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还有三日的时间,只要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尽力为之,说不定届时真能一战成名呢。”
一想到自家食肆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宣扬出去,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富婆,祝云早就感觉眼前仿佛已经下起了哗啦啦的铜板雨。
银刀兴奋道:“那以后我就是云溪县第一大厨的跟班了。”
宋理理也激动道:“那我自今日起就日夜苦练刀工,争取不给东家丢脸。”
葛思月转过屏风,提着一壶晾到温度适宜的白开水走了过来,“听你们说得我也有些期待了,届时这茶点一项可得让我来比,单论茶百戏,这云溪县内只怕还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祝云早顿时眼前一亮,她只知道葛思月从前采茶、卖茶,竟不知道她还会茶百戏。
潘泽立刻道:“茶饼茶叶我从家里拿,保管让那汴州来的大厨吃得舒心、喝得满意!”
几人欢欢喜喜地忙活起来,每个人都隐隐期待着迎冬宴的到来
时至晚间,云溪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碎碎的小雪,经家家户户门前的大红灯笼一照,颇有宁静祥和之意。
戌时二刻,祝清允没穿蓑衣,只撑了一把油布伞便来了,甫一进门,冷热交替,引得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失礼失礼。”一副文质书生相的祝清允掸去雪水后,朝着众人连连作揖。
在原主祝云早的记忆里,似乎对这个同村的堂兄没什么太多的印象,只知道他是捡来的,因为这位堂伯母不能生育,所以她与堂伯父二人一直没有孩子,便将这个捡来的孤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抚养。
祝清允被捡回祝家的时候,年纪不过三四岁,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均不能说清。
但这个年纪的稚童并不具备长途跋涉的能力,所以刚捡到他的时候祝家还带着他四处寻找了许久,却只有常年在村口说书的老丁头提供了一点点有效线索。
据说这个娃娃是一个乘着马车的妇人带来的,不知从何而来、欲往何去,更不知她为何一怒之下便将自己的孩子抛却在半路途中便扬长而去了。
粗略地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祝家才放心地将他收养了,前些年他加冠时,祝汉中还帮他主持了入族谱、进祠堂的仪式。
祝清允比祝清川大五岁,虽未考取什么功名,但好在为人老实,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并非父母亲生,于是便加倍努力,回报养育之恩。
此人虽非治世之才,但据说话本子写得极好,又练得一笔好字,一直以来便靠着写话本以及给人代写书信营生。
关于此人,为数不多留在原主祝云早记忆中的一点印象,还是小时候祝清允带着大家一块抓鱼的场景,那次她便意外看见祝清允给自家大姐祝云舒的口袋里偷偷塞了两块饴糖。
也罢,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不能身陷囹圄,况且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总要比全然陌生的好色老头强上百倍,祝云舒也算是给自己选了个好的出路。
祝云早边想边打量祝清允,心中思绪万千,故而如此盯了半晌也没开口说话。
祝清允还当是自己冒雪而来有些狼狈,引得她心有不快,故而赶忙道:“多年未见,今日顶雪而来,鞋帽都湿了,让五妹妹见笑了。”
祝云早这才回过神来,抬手作请道:“清允哥不必拘束,里边坐便是,且先喝些姜茶暖暖身子,你和大姐姐的事咱们边吃晚饭边慢慢说。”
祝云舒拉着祝清允坐在食案靠东一侧,银刀则适时地递上一块干爽的帛巾,让祝清允擦了擦被淋湿的地方。
宋理理将准备好的六道暮食一一端上桌,分别是花香鸡、八宝肉圆、鸡丝枸杞藤、天麻蒸蛋、东坡羹和东坡肉。
“今日主食特地准备了八珍汤小馄饨和米饭,大家可以按照各自的喜好自行取用。”
小甲每次都冲在第一个,几乎是宋理理刚说完,他便端着碗站起身了,“早就听说祝姐姐做的八珍汤馄饨一绝了,今日可算是让我也尝到了。”
不时,李邺、李二、小乙和小癸也准时准点的来了,李邺在众人的提议和祝云早的大力推荐下,他成为了祝云早的第一个VIP客户,祝家食肆现在一到打烊的时间,就成了博雅学馆的专属小饭馆。
祝云早问道:“今天怎么没见小丁和你们一起?还有两位宗姑娘。”
李邺给自己盛了一碗馄饨,这才答道:“小丁到汴州去了,最快要明晚才回来,宗灵和宗玉今日一早已经南下了。”
祝云早点点头,也没多问,只同祝云舒对视了一眼,便将祝云舒和祝清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旋即又道:“还请大家帮我姐姐出出主意。”
祝清允也随之站起身来,躬身一揖。
小甲嚼着口中的肉圆子,极为自然地顺口提议道:“装病便是,就说自己身患恶疾,不能远嫁,恐有性命之忧。”
小丙则提议道:“不若你和清允兄直接成婚,那马参军总不好夺人发妻。”
祝云舒锁着眉头分析道:“称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那马参军一日不走,我便不得安生一日,而与清允哥成婚又是过于贸然之举,只怕家中亦不能同意,还需徐徐图之。”
小乙闻言冷冷道:“何必麻烦,将那马参军杀了便是。”
众人闻言均是一惊,小乙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只道:“说笑罢了。”
祝云早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两下,且不说好不好笑,单单是看见你这张冰块脸,就没人能笑得出来。
李邺忽然开口道:“或可编个谎,只说命里克夫,需得与八字相合之人婚配才能避免守寡便是。”
众人眼前均是一亮,祝云早当即同祝云舒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届时只需要买通算命先生,便可蒙混过去,然后再暗中将此事宣扬开来,谅那马参军再好色,也不敢纳你。”
祝云舒忧心道:“可要我到哪去找这样一个算命先生去?”
祝云早扯了扯李邺的衣袖,“李兄?不知你可愿出手?”
李邺睨她一眼,本想推却,却不知为何又答应下来,“亦可。不过你得想办法让你大伯和大伯娘同来才是。”
祝云早一听见这俩人直撇嘴,她现在是打心底里厌烦这对卖女求荣的极品亲戚。
祝云舒心思细腻,知道祝云早的想法,于是道:“只需我回到家中先假意答应他们,他们定然会带我来云溪采买衣物,届时李公子再支个摊子充作相师,等我引鱼上钩便是。”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进入迎冬宴剧情啦,刚好明天立冬,最近天气变化无常,昼夜温差大,希望我的小读者们注意防寒,加强保暖,然后就是,记得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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