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烧烤的终极奥义


    放在二十一世纪, “团建”二字无异于“紧箍咒”,是万恶资本家变相占用牛马打工人的业余休息时间,进行一场看似提高凝聚力与向心力, 但实则毫无意义的活动。


    但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祝云早也不是万恶的资本家, 最主要的是她馋这口烧烤已然很久了,刚好借此机会, 缓和大家关系的同时还能享受一把冬日烧烤的美味,简直是两全其美之计。


    没穿越之前她成日在学校和中医院之间反复跑,休息的时间总是拖到极晚,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无形之中损耗了不少的能量, 故而她常常拿夜市路边摊的烧烤当夜宵。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于祝云早这个顶级吃货而言, 睡前读美食文或看吃播已经不能全然满足她的需求, 她甚至还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 专门查过关于烧烤的不少资料。


    无论是猪肉、羊肉还是牛肉,须得选对部位,并搭配好配菜食材, 吃起来才能好吃。


    猪五花烤出来兼有油香和肉香,切成薄片搭配蔬菜一同烤吃起来才不腻。


    而梅花肉肥瘦适中,油相对较小, 吃起来口感不腻, 不需要特地搭配什么解腻的食材, 只需切成大小相当的骰子块儿,再按照四瘦一肥的顺序串起来上炉子一烤,撒上点烧烤料, 那便是自成一派的美味。


    羊肉同样也有三个最适合做成烧烤的部位。


    其一是肉质紧实的羊腿肉,烤制过程中不易散开,吃到口中时又能充分感受到其富有嚼劲。


    其二是几乎全是瘦肉的羊里脊,作为羊身上最嫩的一条肉,用它做烧烤无疑乃是绝佳,经过腌制的羊里脊肉在烤制过程当中,非但不会干柴,还会变得外焦里嫩,细腻的纹理使其能够更加充分地吸收调料的味道,让汁水变得更为饱满,吃起来嫩滑又多汁。


    其三便是肥瘦相间的羊肋排,肥肉包裹着瘦肉,在烤制过程中,肥肉部分先接触热量,经烘烤后,自肥肉部分渗出的油脂会同调料汁的味道一起钻入到里层的瘦肉之中,闻之便令人口生津液。


    而猪肉、羊肉、牛肉这三者当中,祝云早最喜欢的是其实是牛肉,它既没有猪肉吃起来那样油腻,也没有羊肉吃起来那样腥膻,它恰到好处地介于二者中间,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为祝云早所钟爱。


    和猪肉、羊肉一样,牛肉也有最适合烧烤的三个部位,分别是上脑、肋条和外脊。


    上脑因其肥瘦相间、有肉有筋、脂肪均匀、切面状似雪花,故而又被称之为雪花牛肉,富含高蛋白,营养价值极高,更是火锅和烧烤的首选肉。


    牛肋条肉质韧滑,吃起来很有嚼劲,烤制其时,火务必要旺,如此才能确保它熟透。


    可惜就可惜在现在祝云早并非处于二十一世纪,而按照大绥人的饮食习惯,牛肉鲜少被当做食材,只因现下许多农田耕地都需要牛力来进行,故而大绥人轻易不杀牛来吃,所以市面上能买到的也就只有猪肉、鸡肉、鸭肉、羊肉、鱼肉这些相对常见的食材,除此之外还可以偶然获取一些林间飞禽等等。


    就二十一世纪来讲,烧烤流派可谓众多,虽相互之间各有差异,但却也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极大的满足了食客们的不同口味和饮食习惯。


    东北烧烤通常以一层油红的蒜蓉辣酱打底,均匀地刷在颤颤巍巍的肉上时,还能清楚看见上面些许的辣椒籽,整体口味偏咸香,精髓之处就在于肉必得要大块,主打一个“豪放”、“物美价廉”。


    相比之下湘派烧烤则相对小巧精致,多以竹签穿制而成,约摸一口一串的大小,不但吃起来方便,还种类丰富。


    川渝烧烤自然离不开一个“辣”字,无论是“把把烧”,还是“石棉铁锅烤”,突出的都是鲜香麻辣的口感,任谁吃上一口,都要高呼一个“爽”字。


    华南烧烤相对口味偏淡,突出的乃是一个“鲜”字,有用蜂蜜刷肉的,有用紫苏包肉的,还有搭配生菜或者热粥食用的,美味之余还更兼养生之道。


    新疆羊肉串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言,红柳肉串最具地域特色,烤馕、烤包子更是别具一格,其追求的是肉类原本的纯正滋味,在二十一世纪早就已经红遍了大江南北。


    山东烧烤则以淄博烧烤所见长,淄博的烧烤更有“小饼卷万物”的说法,只需将烤好的串往摊开的小饼上一放,再齐齐一撸,那油脂便透入饼内,给人一种别样的吃烧烤体验。


    无论是架在烤炉上滋滋冒油的纯天然原滋味盐筋,还是撒上椒盐粉和辣椒面的各种肉串,无论是源自东西南北哪省哪地的烧烤,都是祝云早的心头好。


    在各式肉菜的基础之上再加一些烤蔬菜、烤豆皮、烤鸡肉肠以及蒜蓉茄子和烤面包片,那么便算得上是一个烧烤店里最基础的烧烤标配套餐了。


    如果是自己在家自制烧烤的话,那么可供选择的菜品就更多了,单是锡纸这一类,就能做出不少花样来,蒜蓉金针菇、蒜蓉娃娃菜、锡纸茄子、锡纸土豆片,这些常规的菜式自不必赘述,诸如蒜蓉花蛤、蒜蓉扇贝、蒜蓉生蚝以及锡纸基围虾等等海鲜一类,味道则更是独到。


    作为一个烧烤忠实爱好者,祝云早还专门研究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吃法,譬如培根卷玉米虾滑,鱿鱼花、蒜薹腊肠、芭乐牛肉、芝士鸡翅等等,每次自制烧烤祝云早都会在原有的食材上进行一些大胆创新,她甚至还尝试过烤香蕉,味道也是意外的奇妙。


    今日这次烧烤,她准备再度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将传统重油、重盐、高热量的烧烤改造成营养健康的药膳,旨在让大家在大快朵颐的同时还能兼顾滋补养生!


    “东家,陈皮泡软了,甘草也已按照你方才所说,磨成了粉末状,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在祝云早的连日治疗之下,宋理理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精神状态也看起来比刚来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缺失的记忆似乎也逐渐找回了一小部分。


    她虽然从陶翁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实际身份,但她却没有选择立即离开,而是拜托李邺等人帮忙先打探了一下消息。


    毕竟她曾经作为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被人推下山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贸然暴露身份和行踪恐引杀身之祸,所以她在同祝云早商议一番后,决定先暂且按兵不动,届时再看一看传回来的情报究竟如何说。


    “陈皮切丝,鸡翅划刀,再将调料放进去腌制一个时辰,切记甘草粉别加太多,否则味道会苦。”


    祝云早其实也很乐得让宋理理暂且留下,毕竟一连半月,她和宋理理经过一番磨合,配合得也愈发默契了,况且时下正值用人之际,即便能再找到一个新的帮厨,也还需要时间重新进行磨合,若是宋理理就此而去,只怕食肆就更忙不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银刀端着一小碟茴香走了进来,问道:“东家,茴香洗干净了,要切成碎末吗?”


    祝云早边清洗蔬菜边飞快道:“研磨成粉,和盐、姜汁一起放到羊肉里腌制。”


    她现下安排宋理理和银刀做的正是陈皮蜜汁烤鸡翅和孜然茴香小羊肉,此二者均为祝云早精心创作出的新烧烤菜品。


    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洛神花山楂烤排骨、百合芦笋烤杂蔬、梅子紫苏烤黄花鱼、枸杞红枣烤馒头片以及专门给潘泽用来滋阴降火的石斛麦冬雪梨水,和防止大家口干的菊花金银花茅根竹蔗水。


    肉和菜全部切好后,祝云早嫌厨房太小,施展不开,于是便决定将食材全部放到竹筐里,拿到前堂去,喊大家一起帮忙串串。


    小甲闻言立刻瞄了一眼潘泽的状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丙,两人颇为默契地一左一右再一次将潘泽夹在了中间。


    小甲对着这一桌子的肉块儿和各色蔬菜块儿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潘兄……你说我剑术一流,会不会这串肉串的技术也一流呢?”


    闻言,潘泽吓得浑身直打寒战,心念:莫非这以竹签串肉串的方式和杀手用剑刺穿人肉的方式类似……?再往深处一细想,诸如利刃穿透皮肤,割开筋肉、血液喷射而出的场景霎时便浮现在脑海,他顿时脸色又是一阵苍白。


    小丙一见情况不对,连忙找补道:“潘兄莫怕,我剑术不精,但我射术颇好,要不我等下去猫儿山打点野味回来给你补补?”


    潘泽一听此话,又是忍不住一个哆嗦,拭雪楼中有一杀手射术颇精的事他曾听过一些传闻,据说此子出手便一击毙命,百米之外、万军从中直取人首级亦不在话下,眼下此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还要给他打些野味回来。


    可他打回来的真的是野味吗……


    不会是别的什么吧……


    他可不想同类相残啊……


    小甲和小丙微笑地看着潘泽,脸上写满了真诚,但潘泽的脸上却写满了恐惧。


    偏巧此刻小乙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刚做好的长条铁盒子,冷若冰霜道:“烤炉我做好了,放在哪儿合适?”


    潘泽扭头一看,那烤炉又大又长,宽约两搾,长约三四尺,四端立起,当中凹陷,像一个饮马的水槽,这哪里是用来烤肉的,即便是把他五花大绑架上去烤,只怕也够用了。


    一想到这儿,他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宝子们,前几日有点忙碌,一直没来得及更新,近三日大概率会加更补回来,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2章 烧烤的终级秘籍(万字补更)


    “祝姐姐, 我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雉回来,不知能否一并烤了?”


    一个时辰不到,小丙便拎着猎物满载而归, 一进祝家食肆,却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正待疑惑之际, 银刀抱着满满一竹筐的肉串走了进来,“丙兄, 东家说我家食肆后院太过窄小,容易影响她发挥,故而决定搬到你家学馆的后院去烤了。”


    小丙犹豫着开口道:“已经开始烤了吗?那我这两样猎物”


    “还没呢,已经叫甲兄去请陶翁了。”银刀将竹筐放在食案上, 转入后厨取来了刀,“走吧, 我们可以先过去给野兔和山雉褪毛剥皮再拿烤, 东家说了, 她那只炉子什么都能烤, 所以大家喜欢吃什么便烤什么。”


    两人一拍即合,提着野兔山雉和一应工具顺着后门走到了博野学馆的后院。


    此时天色将晚未晚,祝云早正蹲在地上堆干苔藓, 而李二则站在一旁帮忙用火镰砸燧石,随着一连串的火星子飞溅而起,火逐渐引着了起来。


    “成了。”祝云早拢了拢风, 确保燃起的火不会被吹灭后便站起身拍了拍手, 满意道:“现在往槽中加些炭块吧, 切莫碰到炉子边缘,当心烫。”


    李二当即从竹筐里小心翼翼地夹出几块灰白色的炭块,喂送到长槽当中。


    李邺一边将腌好的肉一一穿起, 一边道:“我们以往风餐露宿之时,都是直接架火烤肉的,这样放在炉子上烤的方式还是第一次见。”


    祝云早解释道:“直接烤的话吃起来会有一股烟熏味,会破坏肉质原本的味道,而且放在炉子上烤更便于翻转,能使肉的每个面都被炙烤均匀,撒料时也能做到雨露均沾,避免厚此薄彼。”


    她找了只小板凳,坐在李邺的旁边,极为娴熟地将洗净的芫荽折成小段,卷在了豆腐皮当中。


    宋理理看得新奇,于是道:“芫荽也能拿来烤吗?”


    竹签自香菜豆皮卷的封口一侧灵活穿入,又自上端飞快穿出,一根竹签上刚好可以轻轻松松滴固定住三个长短一致的香菜豆皮卷。


    祝云早将串好的第一串放在手边的竹筐中,“什么都能烤,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烤来试试?”


    一说到这儿,宋理理认认真真想了一下,小声道:“东家,我这几日想起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我从前好像颇爱吃鱼虾一类,但却对螃蟹尤其抵触,甚至好像我当时被人绑走,就与螃蟹有所关联”


    “哦?”祝云早讶然道:“这还能和螃蟹有关?除此之外可还想起来什么别的线索?”


    宋理理回忆了一下这几日想起来的记忆片段,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别的了,想起来的多数都是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有些部分我甚至也不能确定其真实性了,毕竟时隔太久,原本的记忆大抵也模糊了。”


    祝云早追问道:“那你可还能想起加害你的人大致长什么模样?”


    宋理理茫然地摇了摇头,“还没想起来,我只记得我似乎是参加了一次吃螃蟹的宴会,便是在宴会后出事的,但中间过程却一概不知了。”


    线索太少,祝云早即便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暂且寄希望于李邺的情报网能尽快带回来一些有效的信息。


    “无妨,至少先把身体恢复好,再慢慢找回记忆,不用心急。”祝云早劝慰道。


    两人正说着,银刀和小丙便提着处理好的野兔和山雉走了过来,“东家,这是小丙抓回来的,都收拾好了,应该可以一并烤吧?”


    祝云早颇为欣喜地接过野兔和山雉,这两样烤起来最好,肉质滑嫩却又不失嚼劲,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以啊,将其分成不同部分,从中剔出骨头,切成大小适中的块儿,再穿到竹签上便可以烤啦,不过兔肉质柴,要先刷些油脂,而山雉肉嫩,等下记得放在中间炉火最旺的位置。”


    小丙一听能烤,顿时便拉着银刀到一旁,忙着将野兔和山雉大卸八块去了。


    而李邺此时对着一海碗的不知名食材拧起了眉,斟酌良久他才端着碗同祝云早道;“此物亦是可以用来烤的吗?闻之似乎味道颇怪,不像可食之物”


    碗一靠近,宋理理顿时便捂住口鼻,赶忙拉了一把穿串的祝云早,“东家,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十分腥臭,确定是可以吃的吗?”


    祝云早低头定睛一看,原是一碗已经腌好的猪腰,她接过海碗,从中取出一条猪腰放在案板上,手法娴熟地纵横切上十余刀,将其改刀成微微花状,又穿在竹签上给李邺和宋理理看。


    “这是猪腰,也就是猪的肾脏,是可以烤来吃的啊,而且烤起来还很香。”


    一旁不断调整烤槽高度和位置的小乙闻言大吃一惊,“猪的肾脏?那怎么能吃!”


    祝云早一扬眉毛,拿起一根不用的竹签在地上潦草勾勒出一头猪的侧视图。


    “当然可以吃!猪是块宝,浑身上下哪有不能吃的地方!


    “你们看,猪头可以做猪头肉,猪耳朵可以拌凉菜,前颈梅花肉可以香煎或者爆炒,前排肉适合清蒸或者煲汤,猪肘猪蹄和龙骨自不必赘述。


    “当中的五花肉则是做红烧肉和东坡肉的首选,里脊肉能做出的菜式更是五花八门。


    “前腿肉剁碎可以当做馅料,无论是包馄饨、包饺子还是包馅饼,都可以选取,而后腿肉相对肉质紧实,用来做腊肉或是煮火锅,都很合适,猪尾巴用栗子,焖煮,还有补肾强筋、益气健脾的功效,就连猪血都还可以做成血肠,炖酸菜一起吃和冬天最配了。


    “故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猪做不到的菜式!”


    几人被祝云早这一番话唬得一愣,从前拭雪楼一向只研究杀人,而万木山庄则专长于铸造,很少有人专门去研究一头猪的浑身上下各个部位该如何吃最好。


    今日叫祝云早一说,几人才发觉自身似乎对于生活中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了解甚少。


    祝云早敏锐地洞穿了几人的想法,于是将竹签随便往地上一插,开玩笑道:“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日后我用猪的不同部位逐一做出菜式来给大家尝尝,大家便知道了。”


    陶翁提着两坛子酒,酒香先他一步迈进了院门,在恰好听到了祝云早所说的那句“世事洞明皆学问”后,陶翁不由得连声称赞了几句好诗。


    几人站起身与之作揖见礼后,烧烤架的温度便已经达到相应的合适温度了。


    李二连忙唤道:“祝姑娘,火好了,似乎可以开始烤了。”


    祝云早走过去先将手虚放于烤槽上方,粗略地试了试大致温度,在感受到热量持续传至手心后,她便道:“可以开始烤了!”


    众人立刻展开行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等会儿要吃什么。


    一直缩在角落里谨慎观察杀手们一举一动的潘泽,此时也蹑手蹑脚地走到祝云早旁边,他倒不是不害怕李邺等人了,只是太过好奇祝云早的新发明,又有些馋陶翁的那两坛好酒,这才不得不出来凑热闹。


    一听可以开始烤,大家都围了上来,只见祝云早先拿起蒲扇简单扇了扇烤槽里的炭火,又取来五串猪肉放在了炉子上。


    竹签的长短经过事先的计算,被裁剪的刚刚好,所以此时刚好比烤槽的宽度多上一些,只需轻轻往上面一搭,便能使之夹于其上,而底下的炭火则刚好能烤到肉的部分,可见设计之巧妙。


    肉刚一放到烤架上,祝云早便并拢四指,捏起一小撮盐在指腹处,从左到右边碾边撒,银白的盐沫就这样如同落雪一般,随着手腕的上下轻轻抖动,均匀地落在了红白相间的肉串之上。


    肉是提前腌过的,调料的汁水早就渗入到纹理层次之下了,现在撒盐是为了让表层更有味道,还能将里头的汁水杀出重围,这样烤出来的肉不仅咸香有味,还汁水颇多。


    肉是按照《食谱大全》上的方法腌制的,肯定错不了,现在考验的只有祝云早的技术了。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便开始暗自庆幸,还好自家聚餐以及学校聚餐经常组织自制烧烤,这让自己积累的颇为丰富的烧烤经验,否则今日还真不一定能拿得出手。


    “银刀过来,我教你烤。”


    面对祝云早突如其来的点名,银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免愣了一下。


    宋理理用手肘怼了怼银刀的胳膊,“东家叫你呢,还愣着干嘛,赶快过去。”


    祝云早又自竹筐中取了五根肉串出来,递到了银刀的面前,银刀受宠若惊地走了过去,将一把肉串拿在手里。


    “日后若是上新了烧烤这个菜式,我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前面腌肉和穿串的步骤你都知道了,接下来我教你怎么烤。”


    祝云早也没多说旁的,只讲道:“肉串放在上面后先撒一层薄薄的盐沫,记得不要急着去翻动,如此静待一会儿,看到肉串向下滴油,同时听到滋啦滋啦的声响时,才是翻动的好时机……”


    话音未毕,所有人都踮起脚,探出头,同银刀一样屏息凝神地盯着烤架上的肉串,静待其滴出油来。


    祝云早讲到一半,见齐刷刷的一排脑袋都以差不多的角度往前凑,忍不住“噗嗤”笑了,“都来学都来学,到时候谁有空了谁来帮我烤,我付相应的工钱便是了。”


    “老规矩,不用付工钱,管饭就行。”小甲一撸袖子,最先占据了一个烧烤位,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祝姐姐,我这边的火好像比你那边要小上一些,应该烤些什么最为合适?”


    祝云早四下看了一圈,指着一旁涂了梅子酱的几条黄花鱼道:“烤鱼吧,鱼最怕糊,不能用太大的火烤,放在你那里烤正合适,等下烤好后你记得在两面均撒一些紫苏碎上去,味道更好。”


    小丙拿起一串兔肉,一串野鸡肉,亦问道:“那我这个呢?”


    “你那个可能要稍等一下。”祝云早掐算好时机,将方才那五串羊肉齐齐翻了个面,众人立刻倾耳果然听到热油溅落碳中发出的“滋啦”声响。


    与此同时,一小股白蒙蒙的烟自烤槽里蹿出,带着一股极为蛮横的香气,硬生生将所有人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一时间大家都只顾着闻,生怕错过了一点香味,故而谁也没开口说话。


    肉一翻面,方才靠近炭火被炙烤过的那一侧便展现在众人的眼前,原本的嫩红色此时已然变成了淡淡的焦黄色,油脂被烤了出来,均在肉的表层冒着亮亮的小泡泡。


    不时,另一侧便也烤得差不多了,祝云早捏起一撮由盐、辣椒粉、孜然粒以及甘草沫混合而成的烧烤料均匀地撒了上去,调料顺着她的指缝簌簌落下,在沾到热油的一瞬间又噼里啪啦的爆开,香味霎时便浓郁起来。


    小甲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比以往吃过的炙肉味道丰富许多!”


    潘泽一闻见这样的人间至味,心里的阴霾也扫去了大半。


    “谁来尝尝口味是咸是淡?”


    祝云早将烤好的五根羊肉串齐齐拿了起来,炭火的焦香、羊肉的炙香、各式佐料的辛香霎时便扑鼻而来,引得人顿时便口生津液。


    小甲吞了吞口水,强忍着馋意道:“让潘兄先吃吧。”小丙亦点头附和。


    两人虽口上如此说,但目光却像粘在了肉串上一般,直勾勾地看着祝云早将第一波肉串递到了潘泽的手上。


    祝云早付之一笑,多取了几串肉,又将一排整齐串好的韭菜全部放到了烤架之上。


    “韭菜也能烤吗?”


    小甲看着那一串绿色的韭菜被放到烤架上,不由得奇道。


    虽说对于祝云早的这个吃法,大家从未见识过,但她的厨艺大家都是多少有些了解的,如今再提出新的吃法,都已然见怪不怪了,甚至更多的是迫切想要尝试新的美食菜品的想法。


    但尽管如此,用火烤制肉类,在场的众人不说都亲自体会过,但多少也是有些见识。


    然而蔬菜一类的食材也能用火烤制,这倒是闻所未闻。


    “自然能烤,而且韭菜性温,还有补肝养肾的效果呢。”


    祝云早神秘一笑,这些人还没见识过真正的烧烤,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不过此时她手上还有其他活计,当下只得先耐心地先劝慰道:“诸位先行尝试,自可体会其中奥妙。”


    听她如此说来,众人不再怀疑,先前以为还有别种吃法的蔬菜,此时也都被众人列入了稍后置上烧烤架的行列。


    不过现下众人都各自忙碌许久,腹中都已然饥饿难耐,自然是要先将肉类排在最前。


    祝云早简单交代,便将烤架交由众人,自己赶忙调制蘸料。


    银刀拿起先行拿起烤制的羊肉串端详片刻,这食材简直是艺术品。


    不说这羊肉全是牛大叔现杀后当即取得,回来处理之时也是切得大小均匀,颗粒分明,就连这竹签也是毫无瑕疵,削得笔直,一看便是出自刀功剑法精湛的杀手们之手,堪称一绝。


    此刻调料和肉香混合一处,整个屋子里都洋溢着浓郁的香气。


    “还有多久能烤好啊?”


    小甲此时已经是接连吞咽,馋虫被勾得躁动不安,恨不得直接生吃。


    “翻面再烤,照我方才的手法,生嫩的部位再烤片刻,外表稍有焦嫩,便可食用了。”祝云早远远看着几位馋虫痴痴望着烧烤架的模样,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明白!”银刀答应一声,当即照着祝云早的攻略去做。


    众人围观着银刀的动作,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唾沫,随即是接连的吞咽声。


    “好像差不多了!”小甲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轻呼了一声。


    “等等,还有些地方没有完全烤熟呢!吃了只怕要坏肚子了。”


    银刀刚想要伸手阻止,但小甲手上动作极快,此时已经将肉塞入口中,被烫得来回呼气。


    “你说你,急什么呢,不就是烤羊肉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乙瞟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神情轻蔑地看着小甲。


    “你敢说你不想吃?”小甲一边呼气一边回怼小乙,刚烤好的肉串烫得他连连斯哈,却也不肯吐出来半口。


    两人便如此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着,而旁人也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


    不过说来也正常,祝云早这烤肉的确与曾经见过的烤肉截然不同,关键在于她调制的这些烤料,令整个肉香完全激发出来,更增另类香气,难免叫人胃口大开。


    坐在一旁静等的陶翁闷了一口小酒,这才压住自己躁动不安的五脏庙。


    这闻着都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不知道一会儿送入口中,该是何种神仙滋味,想不到他行走江湖多年,竟还能遇到此等美味,真是幸哉妙哉


    “好了!”银刀抬手制止众人伸过来的手,依次将烤好的首批羊肉串分到众人手上。


    虽然是第一次烤,但在祝云早的指导下,不可谓不成功。


    这羊肉腌制过后烤的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只看一眼便越发觉得诱人。


    在这样的一个大雪天里,围在烤炉周遭,来上这么一口,简直是再享受不过了


    “东家,理理,这两串先给你们吃。”银刀将烤串拿到祝云早面前,虽然看上去这小家伙也是馋的不行,但还是先等着她开动。


    “先不忙,我这快完活了,你先吃吧。”祝云早看了看她手中的羊肉,微微点了点头,“是有点样子了,烤的不错,去吃吧。”


    “好。”银刀也不多言,当即转身回到烤炉旁边,一口咬在第一块瘦肉上。


    焦脆的外皮咬下去有种酥脆的感觉,然而再嚼一口后又十分的柔嫩,这般口感简直神乎其技,味道更是完美地融合了各种食材和佐料的味道,真不知道这是如何研究出来的。


    “唔,我的羊肉串呢?”小甲疑惑地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签,四处张望。


    “你先把嘴上的油擦干净再问。”小乙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随即握紧了手里的羊肉串。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自己先着急忙慌吃完了自己的,说不定就会盯上别人手里的份额。


    “喂,你那么远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小甲咬牙切齿,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警惕,失算了!


    祝云早将酱料调制完毕,将分好的秘制蘸料送到众人面前。


    “祝姐姐,这是什么?”小丙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调制的秘制蘸料,你们刚刚直接吃是一种口味,蘸着调料后又是别样风味,大家尝尝吧。”祝云早将酱料分成不同小碟,分发完毕后示意众人尝试一番。


    在场众人也不多言,当即就浅尝一口蘸料加持后的羊肉串。


    “唔!我原本以为,这羊肉加上烤制时撒的烤料就已经是绝美滋味了,没想到还能更加精进,有生之年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羊肉,真是不枉此生了!”


    “喂,不早说,我的吃完了啊!你们倒是别光顾着吃啊,是什么味道啊?”小甲急得抓耳挠腮。


    “谁让你吃得这样着急,好东西就要慢慢享受的道理你不懂?”小乙品鉴之余不忘揶揄一番。


    “你别太过分啊,不要往我这扇气啊!”


    祝云早抿嘴一笑,当即又重新拿了一些肉串和杂蔬放在了烤架之上,不过手法却是和方才的步骤不尽相同,浓郁的肉香再次逸散开来,方才那些羊肉可以说只是用来试水的,现在她烤的这几样,譬如洛神花山楂烤排骨、百合芦笋烤杂蔬以及梅子紫苏烤黄花鱼,才是今日的压轴好菜。


    李邺站在一旁帮忙扇风,顺口问到:“为何这次与你方才教银刀的方式有所不同啊?”


    “因为这次烤的是排骨,肉质不同,自然手法也须有所变通。”祝云早耐心解释的同时为银刀演示,“你看,排骨质地较为紧实,口感更硬,所以不能像羊肉那样烤,你瞧好”


    只见她先将事先腌制好的排骨依次放到烤架之上,旋即小心翼翼地淋上一些香味奇特的料汁。


    “这是什么酱?”李邺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看来这道烤排骨很合他的心意。


    祝云早解释道:“这是洛神花水,我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和排骨搭配起来味道奇佳。”


    李邺淡笑,直言道:“洛神花做佐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祝云早边烤肉边问道:“李兄此间事毕作何打算?继续留在云溪县内当教书夫子么?”


    李邺望着一片欢声笑语抢着分食烤串的甲乙丙,沉吟一番道:“若是能就此功成身退,我定然会选择留下的。”


    祝云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一丝遗憾,耸了耸肩,“如此说来那便是留不下了。”


    李邺轻“嗯”一声,也没多做解释。


    此后每烤一道菜式,便有人来问上一句,祝云早边烤边进行一番讲解,引得在场众人啧啧称奇,这般细致入微的研究,真想不到她是如何想到的。


    李邺心道:假以时日,这家小店,说不得会有一番难以想象的成就。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在场诸位都实在是有些撑了。


    “我吃不下了。天啊,求求上天再赐我两个胃吧,我还再想吃些,那道梅子紫苏黄花鱼酸甜可口,简直太符合我的口味了。”小丙打了个饱嗝。


    祝云早嘴角一扬,从剩下的菜品中抽出串好的韭菜。


    “各位歇息片刻,这烤蔬菜也大有讲究,待会儿可别错过了。”


    “不行了,这蔬菜能好吃到哪去,吃饱了就是吃饱了,实在吃不动了 。”小甲靠在墙角,捂着肚子连连摆手道。


    祝云早笑而不语,只是专注地将几串韭菜浸水过后放上烤架,一面叮嘱银刀更多细节,“直接烤呢,容易烤糊烤焦,到时候就不好吃了,一般烤韭菜要想烤的好,需要先过一遍水。”


    银刀仔细听着,今日可不光是大快朵颐了一番,而是学到了许多从未接触过的食材烹饪技巧。


    “先烤一面,等到水分烤干了之后,再烤另一面,注意根茎部分要多烤三分之一的火候。”


    “你看,翻面的时候还是能看出里面还有水分的吧,这时候要两面都烤干,等它没有水滴出来了,就快熟了,这时候我们再上调料。”


    祝云早均匀地将烤料撒在韭菜上,在场众人看着,都觉得新奇。


    这肉烤的好吃他们是见识过了,难道这菜也能有什么讲究?


    这倒不是他们信不过祝云早的厨艺,实在是这操作有些违背他们的认知,有些难以接受。


    “完成。”祝云早将韭菜放在盘子上,这一回韭菜烤得十分完美。


    “哪位还想尝尝,请吧。”


    “不行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那我再尝一口吧。”李二拿起筷子,夹起两根韭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几下之后,感到十分新奇。


    这般滋味不像肉类一般外酥里嫩饱含油脂香气,但却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明明只是蔬菜而已,为何竟有如此口感?”说话间,他已经加快了咀嚼速度,再次夹起两根韭菜送入口中,没有过多评价。


    “嗯?这么好吃?不行,给我也留点!”小甲察觉到不对,当下也不管肚子能不能容下,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对了,忘记跟各位说了,方才在锅里煮了茶水,本来是怕各位吃完烤肉口渴准备的,没想到一忙就忘了”


    “无妨,茶水而已,忘了就忘了,哪有酒好喝。”陶翁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吃得那叫一个开怀。


    “那便是,不过这茶水可不是一般的茶水,这是采取了上好山菊和金银花,与茅根竹蔗水熬制,有消食解腻、清热败火的效果。”祝云早嘴角微勾,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


    “这竟有此等神异?那我必须得尝上一口!”


    “我也要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太忙了,今日万字补更奉上,谢谢大家支持!


    第53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一)


    青帐旧了, 只能将外头的雪色与大红灯笼色挡住一部分,但时至人定时分,祝云早已然累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两个肩膀刚准备合衣躺下,正准备吹熄了烛火, 安然入睡。


    怎知灯还没吹,祝兴裕便神色慌张地敲响了祝家食肆的门, “小早,快快开门,同我回家一趟,你哥今日来信了, 你娘看完后当即便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没转醒, 我得抓些药回去……”


    原本神情疲惫、昏昏欲睡的祝云早闻言顿时便坐直了身子, 豆大的烛火随之惊蹿了一下, 将四下的夜色尽数驱散开来。


    楼下传来一阵门栓抬起、大门打开的声音, 楼下住着宋理理和银刀,故而食肆到了打烊的时间便有锁门的惯例,即便是祝兴裕来了, 也得先敲门,祝云早心知其深夜前来,定是家中大事不妙, 赶忙摸索着搭在一旁木架上的衣物, 迅速穿戴起来。


    走下楼时, 祝兴裕还在翻箱倒柜对着一张草拟的方子抓药,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小叔,怎么回事?我娘现下怎么样?我哥信上到底说什么了?”祝云早走上前, 先看了一眼祝兴裕拟的药方,又酌情删减两味,添补三味,帮着抓了起来。


    祝兴裕自打进了门,锁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他一边抓药一边回答道:“信上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你娘一个人看了,看后她便直说心慌,晚饭都没吃下去,你婶婶和你二伯娘只好将她扶进屋内,不时她便晕了过去,好在是晕在了榻上,没嗑着碰着,但发了热症,总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说起话来也稀里糊涂。”


    祝云早闻言心下一沉,她穿到原主身上的时候是自带了不少原主记忆的。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董采薇性格温吞,行事周全,总担心伤了和气,故而一直秉承着“家和万事兴”的理念,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在祝家干着最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原主的大伯娘何素珍自诩金贵,成日里念叨着日后要当官夫人,故而家中劈柴、做饭、织布、插秧的活她一概不沾手。


    原主的二伯娘李凤娘好吃懒做,日日打着做豆腐、卖豆腐的旗号偷懒躲闲,所以也不干家中的杂活。


    而原主的婶婶葛思月虽心肠热,但先前却被祝兴裕带到了春风堂帮工,所以通常也是一整日不在家中。


    如此一来,四房四个女主人其实也就只有董采薇一个人在家中帮着汤氏操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杂活。


    在祝汉中的威压之下,她平日里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但凡哪天饭做咸了或者淡了,都少不了挨一顿数落,日子过得还不如富贵人家的仆从祥和。


    原主的父亲祝兴昌也是个闷头汉,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寡言少语,按照以往原主的记忆来看,他还多多少少有些愚孝的成分,对祝汉中的施令几乎盲从,从不敢有半点的忤逆,所以对于董采薇来说,原主的哥哥祝清川可谓是她在这个家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而既然董采薇今日看了信后便昏了过去,想必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再结合祝兴裕方才所粗略描述的情景,几乎可以肯定祝清川信中的内容是一件坏事而非喜事了。


    猜到此处,祝云早忍不住在心中替原主默默长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两人匆匆忙忙收拾一番过后,祝云早又捡重点叮嘱了银刀和宋理理几句,明日便是迎冬宴的决赛了,百福楼、寻味斋和她祝家食肆的厨子,将一同到百福楼去参加现场的比试,能不能一举赢下“银菜刀”便全看明日的发挥了。


    试题是“鱼”,食材和佐料她都选好了,具体的做法她也草拟了几个留待备用的,原以为万事俱备,却不想百密一疏,家中竟然又在此时出了岔子了。


    银刀不放心,拉着祝云早的袖子道:“东家,明日午时之前你可务必得赶回来。”


    “放心吧。”


    话虽如此,但祝云早眼下也不能确定董采薇那边的情况如何,只能暂且先潦草应下,便随着祝兴裕连夜匆匆而去了。


    两人赶回家中时,董采薇已经转醒了,偌大的房间里挤着不少人,大房、二房、四房以及祝汉中和汤氏都来了。


    何素珍站在靠门一侧,显然是来看热闹的,口中还不断扭着帕子嘀嘀咕咕道:“咱们家今年肯定是犯了太岁了,不然三弟怎会意外身故,三弟妹怎会缠绵病榻,那原本要娶云舒过门的马参军又怎么就被人刺杀了……要我说就该让小早嫁给那潘县令的儿子冲冲喜,反正他们俩也不知何时便串通一气了……”


    见祝云早跟在祝兴裕的后头走了进来,祝兴文赶快捅了捅何素珍的胳膊,“小早也大了,愈发有主见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祝云早毫不避讳地当众瞪了二人一眼,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里头含沙射影,真当她听不出来呢?


    “小早,你娘方才醒了一会,说了两句胡话后便又睡过去了,你来给她瞧瞧吧。”一直陪在董采薇床榻旁的葛思月见祝云早一来,赶忙起身给她腾出了地儿。


    祝云早点点头,坐在床沿,将右手三指虚按在了董采薇腕间的穴位上。


    这一按令她顿时心惊肉跳,这可不是什么象征着好兆头的脉象,无胃、无神、无根,脉象散乱,脉率无序,微乎其微,分明是病邪深重,元气衰竭的濒死之脉。


    再观其面色,枯白无润、唇干口裂,发如枯草,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吊着一口气硬撑着呢,若不及时施针,只怕活不过七日了。


    “娘。”祝云早俯下身,在董采薇的耳边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董采薇双眼紧闭,额角沁汗,对于祝云早的呼唤并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但从其神色可以大致看出,她似乎仍处于惊慌之中无法自解,仿佛在苦痛中拼命地挣扎着。


    “小早,可要按回来之前拟的方子煎些药来?”祝兴裕背着药箱,候在祝云早的身侧,认真问道。


    此话一出,祝汉中最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祝云早的身上,不知何时起,这个方过及笄之年的少女竟然已经能够继承父业,肩负起给人看诊的责任了,而这一切的变化仿佛都是从那日祠堂受罚之日开始的,难道人真的会在一夜之间成长变化吗……


    祝云早一心给董采薇诊脉,对于旁的目光全然不意,更没时间去猜别人的心中正在想些什么,她抽出夹在药箱最外层的方子认真检查了一遍,又减去了一味药材,这才道:“劳烦小叔按照这个煎药吧。”


    人命关天,祝兴裕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便拿着一包包的药材直奔厨房的方向快步而去了。


    祝云早则扒开董采薇的眼皮看了看,继而从留下的药箱中取出一个麻制针灸包来,“婶婶留下帮我,余下诸位长辈既然帮不上忙便请回吧。”


    祝汉中闻言脸色一沉,这话听起来全是敬词,但其实说的毫不客气,已经算是最为直白的逐客令了,他拧着眉沉声问道:“你会施针?”


    何素珍惯会看人颜色,见状当即便驳斥道:“你爹生前都不敢贸然施针,你贸然施针万一有个什么差错,岂不是谋害亲娘了。”


    祝云早一看见何素珍和祝兴文就心生厌恶,此时救人在即,哪里还愿意与之过分啰嗦,翻了个白眼回怼道:“难不成大伯娘也通医术,能施针?”


    “你!”


    何素珍吃瘪,一脸不悦地甩着帕子走了。


    李凤娘凑上前,亦眉头紧锁,小声道:“小早,你可有十成把握?要不等明日一早让你二伯到镇子上请个郎中再说?”


    祝云早同李凤娘对视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二伯娘,我只有七成的把握,但以我娘现在的状况来看,若是硬拖着,只怕等不到明日一早了。”


    李凤娘闻之神色大变,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掩着嘴喃喃道:“你、你是说你娘她……”


    她欲言又止的话祝云早不难猜到,“气若游丝,脉搏微弱,让我施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断不能再耽搁了。”


    “怎么会这样……”李凤娘惊恐之余,眼里还有几分讶然之色,她没想到董采薇病危之际,祝云早此时此刻竟还能冷静至此。


    祝汉中再度开口阻止道:“施针一事毕竟铤而走险,还需再议,岂容你一个女娃娃鲁莽做主!”


    祝云早已摸出火折子将艾草点上了,听祝汉中一说,她抬眼便怒视其道:“爷究竟是觉得女娃娃不行,还是娃娃不行?”


    隔着一重飘然向上的苦雾,众人均看向面色铁青的祝汉中。


    这么多年在家中一向只说上句的祝汉中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堵得也哑了,而汤氏看向祝云早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两厢僵持之际,董采薇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旋即慵慵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嗓音干哑道:“爹,娘,儿媳不孝,不能尽孝膝前,只怕要去找兴昌了,弥留之际恳请二位容许小早留下,我们母女还想再说两句体己话……”


    李凤娘本就性情,这一番看得直伤心,抹了一把眼角,拉着呆呆愣愣直来直去的祝兴武匆匆便走了。


    汤氏也背过身去,等着祝汉中发话。


    祝汉中则看了一眼祝云早,又看了一眼卧病在榻的董采薇,只冷哼一声便甩手退至门外了。


    葛思月同祝云早交换了眼神,便道:“我去换条暖和的帕子来。”言罢她便自外关上了屋门,只留祝云早和董采薇母女二人,一坐一卧,处在一室之内了。


    “食肆一切都还顺利吧……”


    董采薇朝祝云早的方向侧了侧头,脸上带着极为和善的笑。


    祝云早点了点头,替董采薇施下了第一根针,“娘放心,只要明日我赢下迎冬宴的比赛,食肆的招牌便打响了,届时娘的病好了,也可以来尝尝我的手艺究竟如何。”


    董采薇使不上力,只能虚弱地握了握祝云早的手,“钱可还够用?”


    祝云早鼻尖一酸,这话听起来倒真有些像自家父母了,“够用,有潘县令的儿子潘泽给我做股东呢。”


    董采薇轻轻摩挲了两下祝云早的手背,她现在只要多说两句话,便要闭目休息上几秒钟。


    这一问一答说完,她便再度闭上了眼睛,就在祝云早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又轻声道:“姑娘,你聪颖、伶俐、孝顺、懂事、敢为天下先,是个好孩子,可临别在即,你能否告诉我,我的小早究竟去哪了……”


    祝云早心神一荡,提针的手也随之微微抖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董采薇安然一笑,“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可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整整折腾了我好几个月呢……”


    作者有话说:


    食用愉快~


    第54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二)


    在祝云早的针灸治疗之下, 董采薇的病情出现了轻微的好转,虽不能说立刻痊愈,但至少短期内只要不再出现大喜大悲的情绪就不会恶化, 这让祝家的一部分人松了口气,却也让打着算盘的一部分人落了空。


    从祝家村回到食肆, 祝云早还处于一个茫然的状态。


    在此之前,她其实曾无数次设想自己的身份会在某日被人发现, 这个人或许会是敏锐的隔壁拭雪楼杀手,又或许会是日日朝夕相伴的银刀和宋理理,但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与自己只有几面之缘的董采薇。


    眼下祝云早将一封金粟笺和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盯着这两样物件沉思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银刀几次想上楼来提醒祝云早今日午时到百福楼参赛的相关事宜, 但却又次次都止步于楼梯中间。


    巳时一过,眼见着离规定的比赛时间越来越近, 银刀急得在楼下团团转。


    他知道这几日祝云早虽然口上不说, 但其实心底里很重视这次的比赛, 倒不是为了那柄传闻中的“银菜刀”, 而是这次机会对于祝家食肆这间新铺子来说,无疑是一次新的机遇与挑战,若是能赢下比赛, 食肆的生意自然会蒸蒸日上。


    “你能否别转悠了,看得我头都晕了。”宋理理抬手将原地绕圈的银刀拦了下来。


    银刀抓了两下乌糟糟的头发,“我知道东家家里出事了, 但今日她既然已经回来了, 说明肯定是化险为夷了, 可她自打回来之后便将自己连同带回来的东西一起关在了二楼,眼见着便到比赛时间了,也不知道东家是否决定弃赛了。”


    宋理理白了他一眼, “参不参赛东家自有分寸,你在这儿猴急什么?”


    银刀短叹一声,“我不光是担心参不参赛的事儿,我还有点担心东家。”


    宋理理停下手里择菜的活儿,认真思索了一瞬,心觉银刀说得似乎也不无道理,“要不我直接冲上去看看?”


    银刀再度嗟叹道:“我正愁此事,原想直接上去问问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却又担心打扰到东家思考,这才犹豫不决。”


    宋理理叫他一说,也苦恼了起来,“你之所言也不无道理”


    两人正各自苦闷着,祝云早却自己下来了,“银刀,理理,今日比赛要用到的食材可都再次确认过了?”


    两人见祝云早神色如常,不由得喜出望外,立刻走到近前去,汇报道:“都准备好了,我和理理各确认了两遍,绝对无误,东家只管尽情发挥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有备无患,我们收拾收拾提早半个时辰过去,先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


    宋理理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捧住祝云早的脸,“东家,你家里还好吧?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咱们就一起想办法,大不了咱们今日不去参加决赛了,反正我好像是那个什么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家里应该不至于一穷二白吧”


    银刀亦从旁劝慰道:“东家,这几日单凭押注咱们便赚下了不少银子,即便不参加决赛也没关系的,大不了我多去外面叫卖几次”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如实道:“放心吧,我娘昨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日有小叔帮忙照看着,咱们只管安心比赛便是。”


    银刀和宋理理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为何东家方才回来时寡言少语,只抱着一个木匣子便径自上楼去了。”


    祝云早从怀中摸出那封信,“我当时是在想,这封所谓来自我兄长的绝笔信,却为何读起来感觉颇怪。”


    “绝笔信?!”二人惊然。


    祝云早点了点头,“我兄长在信中说他原想凭借科考出人头地,以报双亲生养之恩,但却行经扬州时突发恶疾,沉疴难起,大夫皆说有心无力,只怕不日便要撒手人寰,这才来信相告。”


    宋理理拧起眉头,“好端端的他怎会突发恶疾?莫不是染上了什么疫病?或者是他此前曾有过什么旧疾此际复发了?”


    祝云早边思考边摇了摇头,“我兄长向来身强体健,能文能武,而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亦不曾有任何旧疾,按理说突发恶疾的情况不该出现最关键的是,他赴京备考已有些时日,却为何会在近期出现在扬州?”


    三人对着这一张砑黄的信一时无话,正各自思量着,便听到小甲忽在食肆门前喊道:“祝姐姐,银刀小哥,宋姑娘,咱们快些走吧,押注的钱我们都备好了,就等着待会儿下注了,可别误了比赛的时辰。”


    “来了,这便拿上食材和所需一应炊具过去。”祝云早重新收起信笺,示意银刀和宋理理收拾好东西,“咱们走吧。”


    巳时过半,百福楼内已然人声鼎沸,今日不单是迎冬宴厨艺比试的决赛时间,更是合家团聚共同祈求神明保佑今冬瑞雪、来年五谷丰登的一天,故而几乎整个云溪县,包括下面十几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地。


    百福楼为了烘托氛围,还特地在窗棂与屋梁上均垂挂了各色彩绸,如此一来,楼中人动亦或窗外风动时,均会引得彩绸飘拂,好似书中所云的蓬莱仙岛。


    可无论是原主还是祝云早,今日都是第一次参加迎冬宴。


    来此之前祝云早认真检索了一遍原主关于迎冬宴的记忆却一无所获,原来每年迎冬宴之时,祝汉中只允许家中男子前来参加,而不准女子随意抛头露面,好似女子是他们的一件私人物品。


    “出事了,那云仙酒楼的大厨突发奇想改题了,今日的比试共分三项,第一项比刀工、火候、味道和卖相,第二项白案和红案的基本功夫,第三项才是创新,规定的时间极其有限,这些内容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完成,百福楼和如意居都至少备了三个主厨外加六位帮厨,你就一个人的话肯定做不完这么多项,现在怎么办?”


    潘泽一见祝云早等人来,立刻便带着一左一右两个通红的眼泡走了过来。


    在昨天的“烧烤团建”上,小甲硬是拉着他喝完了陶翁带来的所有酒,又是当场结拜,又是歃血为盟的,给本就晕头转向的潘泽灌了个酩酊大醉,但如此一来也算是以毒攻毒,他心底里那点对拭雪楼的芥蒂却也消退了不少。


    杀手不杀人的时候也是正常人。


    ——这是潘泽劝慰自己的话,为了昨夜莫名其妙许下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他正在努力自我攻略,并反复尝试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听他一言,祝云早吃了一惊,压低声线道:“不是昨日他都定好试题为豆腐了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潘泽对着无人在意的角落猛挥了几拳,“谁说不是呢!此獠临场变卦,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祝云早连忙道:“快去叫银刀和小甲他们别押注了。”


    话音未落,银刀和小甲一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领头的小甲喜滋滋道:“祝姐姐,你猜我们压了多少?”


    祝云早一听这话,顿觉两眼一黑、心下一凉,苦笑道:“钱财乃身外俗物,不重要了”


    银刀瞧出了端倪,问道:“怎么了东家?可是出什么事了?”


    祝云早朝几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几人围成一个圈,这才小声将方才潘泽带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小丙大惊失色,“这”


    祝云早勉力微笑着望向小甲,“刀工精细与否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食物的卖相和口感,我记得你剑术最好,可否等下助我参加第一项刀工比试?”


    小甲瞬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突发状况,“我我我,我切菜的技术不大好,我的剑术只在杀人的时候比较精湛”


    小乙语出惊人:“何须麻烦,你直接出手将那个自汴州云仙酒楼来的大厨杀了便是,左右是个朝令夕改之人,死不足惜。”


    祝云早立刻朝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时间紧任务重,眼下不是打趣的时候,你们可还有谁刀工尚可?”


    潘泽第一个摇头,“我不行,长这么大我连菜刀都没摸过几次,更别说切出什么花样了。”


    小乙没接话,显然是不擅长。


    小丙亦开口道:“我也不太行,我不但刀工不行,剑术也一般。”


    银刀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东家,要不让我俩试试?”


    祝云早咬了咬唇角,“只怕不行,目前看来你们俩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白案的食材,一个要负责帮我准备红案的食材,此间还要轮换着去控制火候。”


    众人沉默着互视上一眼,小甲忽道:“我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不过你们得稍稍拖上一段时间。”


    祝云早瞬间会意,目色一亮,“你是想去找你家老大过来?”


    小甲还没开口,小乙便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过了,“算了吧,老大他不会来的,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频繁出现在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金粟笺与银菜刀(三)


    午时一到, 百福楼内张挂的七色彩绸便缓缓升起,正中的圆台上早已分作三组,摆上了精心置办的一应炊具。


    此时比赛即将开始, 来此围观的人们均已落座,三家参赛食肆的主厨帮厨们也已然各自准备就绪, 只等比赛规则宣读完毕,一声铜锣敲响后, 便可以开始菜品的制作了。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小甲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李夫子究竟会不会答应来帮忙”


    银刀此时心底里默默盼望着比赛规则再长些,宣读的时间再久一些, 如此一来还能拖延上一段时间。


    宋理理瞪了瞪一眼,“你自己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呢, 专心比赛, 即便刀工一项咱们不能胜出, 用心做好余下两项也够用了。”


    祝云早对身后二人的耳语并没多说什么, 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按部就班地着手准备了起来。


    从规则上来看,刀工这一项果然是最为麻烦的, 不仅考验粗细,还一定程度上考验雕工,所以也是最费时间的一项。


    余下两项对于祝云早来说则算是优势项, 红白案的功夫她很有把握, 而这几日经过前两轮的比试, 她在菜式的创新一项上更是很有机会独占鳌头。


    随着宣读规则的声音结束,“当”的一声铜锣声响起,来自汴州云仙酒楼的大厨笑眯着眼环视了一圈各家食肆的参赛人员, 旋即一捋胡子,扬手振臂道:“比赛开始!”


    话音方落,便听得三块长条食案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嚓嚓嚓”的菜刀声,与此同时,台下的观众议论声顿起。


    一个年轻的书生垫了垫脚,“哎,这百福楼的魏师傅怎么落刀了却又好似没落刀,那青瓜怎的竟然一点也没切下来?”


    一名白眉老者悠悠道:“小伙子,这你就门外汉了吧,且瞧着吧,这位魏师傅已经在百福楼中做了四十年的厨子了,而这道蓑衣黄瓜正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待会儿他切完以后将这根青瓜打一端拎起来轻轻抖上那么一抖,保管那瓜连而不断,状若蓑衣,细看去如麟如缕,翠影重重”


    一头戴汗巾的中年汉子指着比赛台上惊讶道:“哎,你们快瞧如意居的黄师傅切的芥兰,只怕比我的头发丝都细!”


    方才那位老者又掉过头来,顿时接上了这边的话茬,“呦,这位黄师傅可不一般,他不仅切得又快又细,雕工还堪称一绝呢,我此前最喜欢吃如意居的那道莲花白菜便是出自这位黄师傅之手,那品相,那造型,全云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另一名中年汉子望着比赛台连连嗟叹道:“唉,且说呢,其实百福楼、如意居、寻味斋这三家之中,我最喜欢的是寻味斋的菜,他家孙师傅那一手糖醋萝卜花不但造型精致,而且吃起来开胃可口,可惜了,今年迎冬宴居然没能闯进决赛,竟叫那边那个平平无奇的什么祝家食肆给抢了风头,可惜可惜”


    不知是谁插进话来,又忽然问道:“话说几位可知这祝家食肆究竟什么来头?怎么找了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厨?这能靠谱吗?”


    在衙门当差的程宽和崔广下值后也挤了进来,刚好听见这句,崔广立时便开口驳斥道:“小娘子怎么了?难道你家娘子不会烧菜做饭?这祝家娘子做的菜好吃着呢,否则怎会进入前三名之列?”


    对方一看二人头戴小帽,身着青衣红罩甲,腰间还挂着县衙的腰牌,立时便唯唯诺诺了起来,“哎呦,二位官爷,我倒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瞧着她年纪不大,只怕是经验不足,今日占不得上风罢了”


    崔广借势宣扬道:“那可说不准,这位祝小娘子原是春风堂祝郎中的女儿,自祝郎中故去后便接手了春风堂,改开了一间食肆,售卖的菜品皆是药膳一类,吃起来美味又健康,听说她家的花香鸡最为抢手,一日之内便能卖出去四五十只呢。”


    程宽亦道:“正是,她家此前卖的包子个个透油,个头有我拳头这么大,上值之前吃上一口,保管一上午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只可惜现在她家生意太好,人手不够,所以不开朝食了。”


    有人闻言插话进来:“哦?她竟是春风堂祝郎中的女儿,祝郎中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想不到他意外离世后,他女儿如今年纪轻轻就要出来操持,实属不易啊”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疑惑道:“不过这祝小娘子怎么不切菜,而是直接做起了面食,莫不是准备放弃这第一项比试了?”


    有人现状拧了拧眉,明显对祝云早等人的实力并不甚看好,却又碍于程宽和崔广的情面,只敢小声自语两句:“只怕是刀工太差,上不得台面,只好放弃了吧”


    “话说祝郎中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人,他怎么就”


    “哎——打住打住,不是你我该问的,咱们还是不问为好,这世道,只怕是不好说啊,当心祸从口出,一个不留神就枉送了性命”


    “这位仁兄所言极是,依愚拙见咱们还是专心看比赛为好。”


    “是极是极。”


    台上的祝云早此时正忙着做面食,自然没有听到台下这些风言风语聊得都是什么。


    比赛已然开始,为了能顺利完成,她只能选择调整顺序,将刀工一项放在最后面处理。


    如此安排原因有二:


    一来自己并非专业厨师出身,本就不擅长刀工,与其在此一项浪费时间,倒不如先完成余下两项。


    况且如果自己制作面食和菜式的速度能够稍稍加快,则可以用后续节省出来的时间进行刀工这一项,这样相对扬长避短,也算是主次分明。


    其二是自己这样安排可以拖延一些时间,毕竟小甲还没有带来消息明确说李邺不能前来帮忙,所以自己还有希望,而调换了顺序刚好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再等一等消息。


    今天她要做的这一道面食名为“五白馒头”,白色入肺,有以白养白的说法,食用后还能一定程度上达到润肺养颜的功效。


    而所谓的“五白”,便是百合、茯苓、山药、莲子以及杏仁这五种中草药。


    祝云早将山药去皮切成小块,莲子切半去核,杏仁掰开,百合泡开,再将这些药材全部碾碎后与茯苓粉、醍醐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水上锅蒸成粘稠的浆液状再倒入面粉、曲蘖充分搅拌,使其尽快发酵。


    在等待发酵的时间里,祝云早也并没有闲着,她开始飞快处理那道今日的主菜——八宝鱼。


    和前面那道“五白馒头”同理,这道“八宝鱼”是由八样不同的中草药组成的菜式,所谓“八宝”则分别为马蹄、当归、黄芪、花生、枸杞、红枣、薏仁以及松蕈。而这这道之中最关键的鱼,则一定要选鳜鱼方妙!


    唐代诗人张志和曾在诗中写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但眼下时值冬日,其实并不是吃鳜鱼的最佳季节,无奈云溪县并不比汴州和京畿等繁华富庶之地,所以可选食材颇为有限,百福楼能在短时间内凑出这六条大小适中的鳜鱼,也算是给足了云仙酒楼大厨的面子,若是叫三家食肆各自去抓,祝云早定然会选择用别的鱼代替。


    “东家,鳜鱼是已经去鳞去腮了的,内脏也全部掏干净了,但没剔骨。”银刀手脚麻利地将那两条鱼放到祝云早面前的食案上,“我和理理都不大会剔骨,还得东家你自己来。”


    “添柴烧一锅水备着,蒸屉洗干净,在底端铺上一层玉米叶子,记得不要铺太厚。”祝云早轻“嗯”了一声,接过鱼后便拿起刀,沿着鳜鱼的背部一侧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宋理理将所需药材全部备好后,踮脚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仍然没看见李邺和小甲的身影。


    祝云早更是无心关注此事,她现在全神贯注,将注意力均放在手里的刀和砧板上的鱼上面。


    只见她手中的刀顺着鱼背一划,长痕瞬间从头下延伸至鱼尾,刀身横翻,紧贴着鱼骨小心翼翼地片入,划断脊背后又翻转过来,照旧贴着骨头徐徐片下,最后将头尾连接处各自斩断,一整块鱼骨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鱼骨剔出后祝云早才算暂且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站直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果然有汗,这一番看似简单而流畅的动作其实极其考验人的耐心与细心,其实至关重要。但凡期间一个不留神,就会导致鱼骨断裂在丰腴的鱼肉之下,届时再想将其取出,只怕还要另花不少功夫,而对祝云早来说,时间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理理,去帮我拿两根稻草过来。”


    她吩咐完这句后也没歇着,马不停蹄地开始将“八宝”全部切碎,掺进事先备好的肉末当中。


    “东家,稻草取来了。”


    宋理理回来时,祝云早正在往鱼腹两侧涂抹盐水和葱姜水,这样可以起到一个腌制入味、去腥增鲜的作用。


    “把食材全部塞进鱼腹内,像做花香鸡时一样,塞好后记得淋一点米酒进去,再用稻草将其捆好,还有蒜末和葱花,切好之后别忘了放一些进去。”


    作者有话说:


    来也,宝子们请吃,明天大吃特吃


    第56章 蓑衣黄瓜与凤尾芥兰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场上一众庖厨们均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处理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各异的食材。


    百福楼那位主要负责刀工一项的魏师傅此时已然将蓑衣黄瓜切好,果然像方才那位白眉老者所言, 黄瓜在提起之前丝毫不散,仍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而将其自一端拎起时,碧玉般的黄瓜便迅速向下舒展开来, 纵横交错的纹路堪称一绝,恰似一件绿蓑衣般,透光之处仿佛还带着些许的鱼珠。


    “好——”


    众人的掌声、欢呼声、喝彩之声尚且未落,只见那魏师傅又将蓑衣黄瓜往葵口盘中一拧, 外力作用下,片片相连的黄瓜竟也一分不断, 恰似盘龙般安卧于盘中, 好似在等魏师傅给它点上一双眼睛。


    这道菜已然进行到最为关键的一步, 众人均屏息凝神, 紧盯着台上魏师傅手上的每一个动作,他先是将一片红萝卜用刀对半裁开,极为熟稔地雕了两个龙角形状, 将其插在蓑衣黄瓜的最顶端,又取来两粒芝麻,点在两粒大小相近的面团上, 旋即一左一右将其整个黏在黄瓜上。


    接下来便是精雕细琢的时间, 他要根据龙角和龙目大小来雕刻出龙头本身的样子, 这难度绝不亚于核舟记中所言的刀尖功夫。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零星的瓜片簌簌地落在砧板上,随着魏师傅手上动作轻轻一带, 整个盘子便转了半圈,此刻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便正对着台下众人的方向了。


    这个精致而寓意颇佳的造型甫一出来,立时便引起台下观众一阵赞叹。


    “不愧是魏师傅!一根青瓜竟能切成如此样式,今日当属刀工魁首!”


    “这根青瓜一定十分入味,待会儿我也要点一份尝尝。”


    “这龙头竟雕得如此逼真,定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好寓意啊!”


    “太漂亮了!比从前我吃的蓑衣黄瓜还要漂亮!看来魏师傅这是专门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一番创新了啊!”


    ……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全是在夸魏师傅刀功精湛,别出心裁的,而这自汴州云仙酒楼来的那位莫大厨闻言也被吸引了过去。


    “美则美矣,但你这道蓑衣黄瓜怎么不浇汁?”莫大厨捋了捋下巴上的小短胡子,问道。


    魏师傅立刻从旁拿出一个盛放蘸水的小碗,“料汁我提早调好了,还请莫大厨不吝赐教。”


    莫大厨喜恶半丝不表,只道:“浇上去我看看罢。”


    “好嘞。”见莫大厨驻足于自己的食案前,魏师傅按捺住内心的欣喜,用木著将那碗料汁搅打了几下,随即便一圈一圈淋了上去。


    琥珀色的酱汁混杂着亮红的椒丝、水绿的葱花、澄黄的姜末、紫白的蒜片以及一小撮芫荽,顺着连续不断的褶皱缓慢地流下,醋香和辣椒的辛香最先被激发出来,芫荽和葱蒜的味道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香油、麻油,酱油、花椒粉等等各式调料混合的香味,一时间诸多味道纷呈而不杂乱,反倒相得益彰。


    浇完汁的魏师傅特意趁着递筷子的空隙,抬起眼皮偷瞄了莫大厨一眼,但出乎意料的是莫大厨并没有表露出过分的惊喜,而仍旧神色平平,这不免让他内心有些失落。


    莫大厨接过筷子,并没有急着去加菜,而是什么都没说,举着筷子静静地等待了一小会儿。


    此刻对于魏师傅和台下观众而言,这一小会儿简直是度秒如年,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这道蓑衣黄瓜在汴州大厨的心目当中,到底能不能成为第一名。


    随着最后一个辣椒圈的滑落,整个蓑衣黄瓜才如同注入了灵魂一般,完完全全地吸饱了所有的酱汁,而莫大厨等得就是这一刻。


    他端起盘子,自黄瓜最上端将其整个夹起,蓑衣黄瓜再一次连缀弹开,露出细细密密的菱格,方才淋于表层的酱汁和配菜此时也顺着一层层褶皱缓缓淌下,将原本青玉色的瓜染成了微微的红褐色。


    在众人的期待之下,莫大厨不慌不忙地将筷子上挂着的那一条颤颤巍巍的瓜片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牙齿穿透黄瓜后在口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的酱汁与黄瓜本身的清甜汁水同时在口中迸溅开,咸甜的滋味先锋探路般直击味蕾,旋即又迅速褪去,而麻与辣的滋味则后来居上,攻城拔寨一般占据了舌尖这块儿地盘。


    莫大厨虽没直接表露出惊讶之色,但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台下众人闻言,再看那蓑衣黄瓜时,已经忍不住开始兀自吞咽口水了,所有人脑海中都在畅想这道蓑衣黄瓜的味道究竟如何,咬上去、嚼起来究竟是何等的有趣。


    吸饱了酱汁精华的黄瓜此时在众人心中变得仿佛比肉还要美味几倍,众人已然迫不及待尝到这份菜品,故而一连往挂着百福楼名牌的竹签筒里面放了不少根扁竹签。


    这竹签的数量就代表着票数,待到比试结束之后直接统计竹签的数量便可以算出每家食肆最终的得票情况。


    此刻百福楼的食案前人声鼎沸,众人在听到莫大厨的那一声“不错”之后便都争先恐后地挤过去凑热闹。


    而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银刀就是此时最愁的那一个,“东家,百福楼的魏师傅已经将蓑衣黄瓜做好了,小甲他们还没来,要不我回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平心静气一点,别心急。”随着动作的重复,祝云早手上揉面的速度逐渐加快了起来,她似乎一点也没被那边的喧哗声所干扰,反倒还劝慰了两句银刀,“慌什么,如意居的黄师傅不是也没做完呢吗。”


    话音方落,便听得如意居食案的方向也传来一声赞叹,“很不错。”


    众人从蓑衣黄瓜中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位汴州来的莫大厨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如意居黄师傅的面前,而此时他手中端着的正是那道名为“凤尾芥兰”的菜式,出自于如意居的黄大厨之手。


    这一碟凤尾芥兰其实和蓑衣黄瓜其实同理,为了凸显刀工的精湛,都是用极为单一的食材做出来的精美样式。


    只不过黄师傅为了增加菜式的美感,特地将芥兰切成了两种样式,一种是放在碟芯的那一撮如丝如缕的芥兰丝,另一种则是摆盘时围在外圈的形如凤凰尾羽的芥兰茎。


    众食客沉默了一瞬,又呼啦啦地冲到了如意居的食案前,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那道凤尾芥兰来,甚至有人已经在开始暗暗后悔方才自己投票时太过草率,早知如此,就应该斟酌比较一番再做决定。


    一向比银刀沉得住气的宋理理此时眼见着不少食客将扁竹签放进了如意居的篮子里,不免也有些心急了,“东家,要不我来切吧,我虽然切不出来什么龙头凤尾,但总归也能完成这一项,眼下咱们一票都没有,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祝云早并未就此多言,而是抬起头来绕开了这个话题:“备的豆浆可带来了?”


    宋理理见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得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从备好的食箱里取出两份豆浆递给了祝云早,“在这儿呢,东家现在就用?”


    “嗯,我想稍微加进去一些,如此一来蒸出来的馒头味道会更为香醇。”


    祝云早接过豆浆先凑上去闻了闻,现下虽是冬日,但也不能完全保证它没有发酸变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每一步都做得极为细致。


    此时一碗豆浆在经过静置后,最上面的表层已然凝结了一层柔韧却又不失鲜滑的豆皮,正常直接饮用的话先吃这一层豆皮最好,但现下要用来和面,故而祝云早用筷子将其轻轻拨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介于奶白与淡黄之间的浆体。


    揭开表层的豆皮,就犹如揭开密封的陶罐般有趣,一股浓郁而香醇的豆香迅速在鼻尖弥散开来,祝云早立刻便露出满足的神色。


    这用豆浆和面蒸馒头,不仅可以使馒头的味道更好、更有嚼劲,还有提高蛋白质、降低胆固醇、调节血糖平衡的功效,再搭配上“五白”,可谓是健康营养又美味。


    祝云早对自己这个“小秘方”十分满意。


    她虽然看起来不甚在意两家对手食肆的菜式,但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忐忑,时间紧迫,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有时间完成比试,所以她百忙之中其实也偷瞄了几眼另外两家的进度,特别是看到“蓑衣黄瓜”和“凤尾芥兰”的时候,她已经苦不堪言了。


    云溪县不是个汴州底下的小县吗?


    为什么如此卧虎藏龙,卷生卷死!


    借着醒面的间隙,她认认真真观察了一番。


    百福楼负责白案的宋师傅做的是一道传统的鸡汤馉饳,宋师傅是个年纪稍长,资历颇深的老厨师,他并不喜欢过多的菜式创新,而是注重于研究如何让传统菜式本身的美味最大地发挥出来。


    如意居负责白案的王师傅听说是从江南一带来的,今日做的是一道四色糕团拼盘,从食材的准备上来看,不难看出他做的是定胜糕、玫瑰白玉方糕、苏式豆沙拉糕以及南瓜团子,比之宋师傅的鸡汤馉饳,多了一些新颖的创意。


    而回头再看自己这道“五白馒头”,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却暗藏玄机,她准备在每一个五白馒头里面加一个黑芝麻汤圆进去,这样可以丰富口感和味道,吃起来有流心感,现下又有了豆浆的加持,馒头便更为蓬松柔软,富有嚼劲。


    就在她还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之中时,银刀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道:“东家你看,小甲回来了!”


    宋理理和祝云早同时抬起头,越过乌泱泱的食客望向门口的方向,只见小甲的视线与三人隔空相接,不知为何却低下了头。


    银刀和宋理理的笑容瞬间便凝固在脸上,祝云早见状心也顿时凉了一半,看来这意味着李邺今日不能来帮忙了。


    小甲拨开人群,挤到祝家食肆的食案前,垂头丧气汇报道:“祝姐姐,老大不知道到哪去了,我在学馆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回来,只怕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请吃~


    第57章 明月雪绒豆腐(二合一双更)


    “人不见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祝云早停下手里定菜刀。


    小甲摇了摇头, 压低声线小声道:“以老大定身手出事倒是不至于,况且有李二跟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他,比赛定事只怕就”


    祝云早顺着小甲所言思索了一下, 猜想李邺或许是带着李二到草市去采买了,又或者是有什么旁定事需要处理, 那么眼下他不能赶来,自己定压力就难免又大了许多。


    小甲见气氛凝滞,连忙劝慰道:“不过回来定路上我碰见牛大叔了,我已拜托他若是看见我被老大便代为转告一声此事, 三们的别太着急。”


    祝云早点了点头,虽然李邺多半赶不过来救场, 但现下如果自己提提速, 或许时间上还能来得及, 与其为此纠结苦恼倒不如自己再努努力。


    祝被食肆在这场比试中已经成功跻身于前已名定行列, 就算今日奋力一搏的没能拿到“银菜刀”定话,的输得不算丢人,而且经此一役还能将祝被食肆定名号顺利推出去。


    而此时相比祝云早, 银刀和宋理理显然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原本小甲没回来之前,他二人还可以默默祈祷,将一线定希望寄托在李邺定身上, 但此时小甲带回来消息说并未找到李邺, 那么就相当于这一线定希望的全掐灭了。


    银刀定眉梢一下子便耷拉下来, 宋理理原本向上弯起定嘴角此刻的看不出半点笑意了。


    祝云早敏锐地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弥漫定一股颓丧之气,她其实心里的五味杂陈,但眼下却不是宣告失败定时候。


    她拍了拍两人定肩膀, 鼓励道:“无妨,其实我还留有后手,只要咱们顺利将五白馒头和八宝鱼做好,我就能用剩下定时间迅速切出一盘足矣惊艳四座定好菜来!”


    话虽如此说,但祝云早自己心里其实的没底。


    她本身并非厨师专业出身,而原主定刀工的平平无奇,往日每每遇到需要精雕细琢定菜式时,她都一直秉承着“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定理念,这的是食肆一直没有上新那道“八宝冬瓜盅”定原因之一,有些菜式美则美矣,就是做起来太费时间。


    银刀和宋理理听到祝云早说还留有后手,顿时便又打起了精神,自比赛伊始到现在走到决赛已是难得,况且两被对手都是云溪县数一数二定食肆,今日无论是输是赢,对于已人来说都算是一个飞跃性定进步。


    在祝云早定安排之下,银刀和宋理理继续按部就班地做起了手里定活计,很快面团便经过二次发酵,变得膨胀了起来,而做八宝鱼所需定配菜的均已摆好造型。


    台下众人见过了“蓑衣黄瓜”,又瞧过了“凤尾芥兰”,此时不免将注意力放在了暂时什么都没做出来定祝被食肆食案上,与此同时,议论声与质疑声的此起彼伏。


    “方才是谁说这位祝小娘子厨艺过人来着?怎么这么久了的没见她做出个像你定东西来”


    “方才我就想说来着。听闻祝被食肆主售药膳?那东西能好吃吗?众所周知,药汤之苦非同寻常,如此加到菜饭里面,只怕的好吃不到哪里去吧?”


    “就是就是,而且她看起来年纪轻轻,单论基本功,的肯样比不上魏师傅和宋师傅定技术精湛吧”


    “嗐!常言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新开定祝被食肆能挤进前已名之列,该不会是因为背靠潘公子这座大山了吧?”


    “我的听说了,这位祝小娘子颇有手腕,竟然能将潘公子拉去当股东,着实不简单呐”


    “嚯——那岂不是走后门?我就说寻味斋定菜式一向没得挑,这次迎冬宴怎么就没进决赛。”


    “如此说来寻味斋定师傅们的真是倒楣,硬生生全这么一个小丫头给抢了,这不纯纯作弊吗?”


    “方才还有人吹捧她,只怕的是熟人来捧场,怕等下做不出来好菜,跌了面子吧。”


    “三们瞧,她食案上都是些零零散散定配菜,传出来定漂亮话样然是金玉其外,有名无实定了。”


    “哎哎哎,大被何必那么苛刻,看热闹罢了,毕竟只是个初出茅庐定小娘子,挥不动菜刀、做不出好菜来的实属常事。”


    “要我说,这祝被居然让一个弱流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被风样然的是不怎么你定”


    议论声愈发激烈,上到祝云早和祝被食肆本身,下至整个祝被,都成为了热议定话题。


    风言风语一时间在人群中传开了,有些词汇在添油加醋中便变得愈发难听了起来。


    有人说祝云早这是傍上了潘泽这条大腿,这才一路顺风顺水开起了铺子,要不然早黄摊了。


    的有人替她辩驳一二,形容祝云早的厨艺何其美味,何其别出心裁,但因为一时间的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很快便被更多的质疑声给尽数淹没了。


    偏巧祝被一行除了一众女眷,以及卧病在床的董采薇和悉心照料她定祝兴裕和葛思月一被,今日的来了。


    祝兴文定算盘打得极为巧妙,他特地带来自己定儿子祝清和一道,原想着祝云早今日若是能借此迎冬宴厨艺大赛一举拔得头筹,被里人的能跟着沾些光,而祝清和的自然能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可现下流言蜚语顿起,言语之间尽是些诋毁之词,他和祝汉中定脸上便都有些挂不住了。


    祝云早定声誉他们其实心底里并不在意,他们真正在意定是祝被定名声会不会因为祝云早而受到牵连。


    听了半晌,风向均是一边倒定趋势,在听到一些粗鄙之词后,祝兴文顿感如坐针毡,他忍了一会便再的坐不住了,连忙开口辩驳,试图撇清祝云早和祝被定关系:“我是祝云早定大伯,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侄女倔强定很,铁了心要做生意,被里人怎么劝都不听。


    “这不,前些时日还因此事将我和她大伯娘给当街骂了一气,一个乳臭未干定小丫头,放着自己亲爹孝期不守,又任由重病定娘亲独自在被,真是唉一言难尽啊”


    众人这一听恍然大悟,便又当即改口道:“原是如此,想不到这小女娘竟如此不仁不孝,真是利字蒙了心啊!”


    程宽、崔广以及小甲、小丙等人已经同大被吵得不可开交,小乙则黑着一张冷若冰霜定脸,环臂站在一根梁柱下开始暗自谋划等会儿先取谁定首级了。


    银刀和宋理理自然的想撸起袖子、抡起胳膊冲上去驳斥众人,无奈现下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脱不开身,只能百忙之中偷瞄祝云早一眼,碎咬银牙将气往肚子里咽,并在心中默念几声“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等唱词。


    这些谩骂之词和质疑之声传到祝云早定耳朵里,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些人听风便是雨,全人拿来当枪使的浑然不自知,这和二十一世纪那些成日披着马甲在网络上自以为是地打着锐评定旗号,四处引战带节奏定“键盘侠”有什么区别。


    “嚓嚓嚓嚓嚓——”


    随着议论声愈发激烈,祝云早手上菜刀落下定节奏的愈发快了起来,仿佛对旁人定评述也然充耳不闻。


    宋理理借着蒸鱼定间隙走到祝云早定身旁,捏了捏祝云早定胳膊,轻声安慰道:“东被,别生气,是他们这些人有眼无珠,没吃过三做定菜就妄加评论,真是晦气。”


    银刀将准备盛放八宝鱼定长盘洗刷干净,放到祝云早定手边,亦道:“理理说得对,东被三可千万别全他们这些坏话给影响了,尝过三菜定人都知道,三做定菜也云溪第一好吃。”


    宋理理朝着祝兴文所坐定那桌恶狠狠地扫去一记眼刀,“还有那个见风使舵定狗腿子,今日怎么没见他带他被那位最会装晕定笑面虎出来,前脚砸店,后脚又要将自己女儿嫁给六旬老头,等下比赛结束之后我非去揍他一顿不可!”


    祝云早闻言“噗嗤”一乐。


    她不慌不忙地将切好定配菜整整齐齐码进菜盘,又简单调整了一下,将其尽数捋好,笑道:“且由他们暂且胡说一会儿,待到菜做出来,我们再凭实力一举堵住悠悠众口便是。”


    她瞟了一眼香插燃烧定进度,默自掐算了一下时间,约莫再蒸一炷香定工夫便能往那五白馒头上撒些碎花瓣了。


    她摸了一把额角定热汗,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祝兴文定方向,只见他此时在众人定认可之下讲得越发慷慨激昂,硬是将方定给说成了圆定了。


    祝云早轻轻拍了拍宋理理定手背,“嗐,别生气,我大伯要是向着咱们说话,那我才该急呢,我可不想和他沾上半点关系。


    她弯唇一笑,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定寒芒,“哎,三瞧见没,他今日特地带了他儿子祝清和一起,多半是等着沾咱们光呢,眼下见事情不妙,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才不得不跳出来倒打一耙、落井下石,可惜了,我偏不遂了他定意,待会儿便叫他后悔莫及了去!”


    宋理理原本怒意上头,恨不得立刻冲下台去,梆梆给祝兴文两拳,打他个熊猫眼,此时经祝云早一说,这才强压怒火,嘀咕道:“一个跳梁小丑带着一群愚民手舞足蹈,真不知道今日是来看庖厨比试厨艺定还是来逞一时口舌之快定。”


    “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知何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已人定背后,拿起了那柄空置定菜刀。


    已人定注意力一直放在台下闹哄哄定人群中,忽然听见这么一声,霎时便全吓出一身冷汗,在看到此人手中举着定菜刀时又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祝云早惊然回首,蓦然与一张完也陌生定面孔四目对视,下一瞬李邺便开口简略道:“是我。”


    已人经过上次拭雪楼刺杀马参军一事,已然领略了李邺等人定“画皮换脸”技术,况且方才这一句李邺并没有压声,故而已人均认出了他。


    宋理理和银刀顿时眼前一亮,“太好了,是李”


    李邺抬手压唇做了个噤声定手势,“切莫声张,某身份特殊,还请诸位今日务必小心行事。”


    两人齐齐点头,脸上都露出了难掩定喜悦之色,李邺来了,这说明刀工一项又有机会拔得头筹了,这对于原本不抱希望定两人来说无疑是一件锦上添花定喜事。


    面对李邺定“空降”,祝云早的喜出望外,“三碰见牛大叔了?”


    李邺点点头,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定经过,“我和李二原本想着到草市买些食材,晚上给三们庆功,回来路上刚好碰见牛大叔,这才听闻此事,匆匆赶了过来,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祝云早闻言朝台下定方向看了看,果然李二抱着小癸正站在小乙定旁边,此时视线隔空相触了一下,李二便摆弄了两下小癸胖乎乎定小手,算作挥手示意,小乙则别过头摸了摸鼻尖。


    祝云早粲然一笑,举起手臂朝已人定方向用力挥了挥。


    “来得及、来得及,完也来得及。”她猛猛点头,拿出事先备好定已块豆腐,放在了李邺面前定砧板上,“不过现下只有豆腐能用。”


    李邺拿着菜刀,在最前端定小块磨刀石上随手磋磨了两下,“具体需要怎么切?”


    祝云早认认真真思量了一下,脑中迅速回闪出了那本《食谱大也》中关于豆腐定内容。


    “嗯这一项比试主要考验刀工,而我知道一种淮扬豆腐定切法最能凸显刀工,只是离比赛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而这道菜极其考验耐性和手速,不知道李兄能不能来得及切出来”


    李邺随手拿了一截萝卜,问道:“莫不是明月雪绒豆腐?”


    祝云早也然没想到李邺会猜出,故而讶然道:“李兄竟的知道这道菜?”


    她定讶然并不完也因为李邺瞬间猜出,而更多源于自己着实没想到这道菜居然有如此悠久定历史。


    李邺答得从容:“从前在皇宫大内曾胁迫御厨给我做过几次,不过我虽还记得其品相,但我毕竟不是御厨出身,只怕只能切个七八分相似。”


    祝云早立刻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七八分相似估计已是云溪县巅峰,输赢不论,李兄只管放心切便是。”


    李邺的并未多言,只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明月雪绒豆腐定你式,便开始动手制作了起来。


    此时台下已然有人注意到祝被食肆食案后多了一个人定情况。


    只见李邺颇为从容地挽起长袖,微微低下头,将襻膊系绕在自己定背上,不知为何,此人分明相貌平平,但气质却雅如水中明月。


    仅此一个简单而极为寻常定动作却在此人身上隐隐显露出一种异你定风流。


    所有人都莫名地为之所吸引,停下了争吵与议论定声音。


    李邺先将豆腐浸入盐水中静置了一会,旋即取出其中一块置于砧板之上,随着雪亮定刀锋一下一下不断落下,紧绷定豆腐块儿逐渐放松了下来。


    在场众人此时除了莫大厨、魏师傅和宋师傅以外,均不解其意。


    “这是什么切法,看上去密密匝匝定,每一刀都落下了,但似乎却又没有将豆腐完也切断”


    “真是稀奇,一块豆腐能切出什么花你来?怕不是虚张声势吧”


    “嗐,没什么可期待定,这人瞧着年纪的不算大,估计又是个没什么经验刚入行定师傅,话说这祝被食肆不是潘少爷入股定吗,怎么不请些资历深、名气大定厨子来镇场子?”


    “咱们云溪县最好定厨子都在百福楼、如意居和寻味斋了,还到哪找资历深、名气大定厨子来。”


    “就是就是!”


    食客们再次热闹起来,程宽和崔广还在力排众议,为祝被食肆正名,而小甲等人则已然收起了爪牙,只因他们看见李邺出手,心里便有了十足定把握,再不屑于与人口舌相争了。


    自被老大虽厨艺极差,但刀工却极好,又极具耐心,故而切出来定食材均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定,今日有他助阵,给祝被食肆勇夺魁首又带来了几分希望。


    李邺丝毫不在意台下众人定议论之声,更不在意莫大厨此时眼中定欣赏之色,他神情专注在豆腐之上,于他而言自己此刻定唯一对手就是刀下这块白白嫩嫩定水豆腐,杀手定处事本能告诉他,旁定琐事无需理会,杀敌取胜才是重中之重。


    很快,一块水豆腐便全输者切了无数刀,可整块豆腐定形状却没有软瘫下去。


    倘若有人此时凑上前细细端详一番,便会发现惊喜地发现这豆腐上定每一处道刀痕居然都惊人定深浅一致,并且刀痕与刀痕之间定距离的掐算得刚刚好,甚至比刻意比量着切还要精准。


    李邺切完竖着定方向,便抵着菜刀将整块豆腐转了个方向,继续重复方才定动作,整套下来行云流水,甚至能在他定脸上看出几分享受。


    银刀在一旁看得直愣神,忍不住自语道:“李夫子这刀工,不去当厨子的未免太过可惜了吧”


    宋理理看了看李邺定手,又比照了一下自己定手,不免摇头感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将豆腐切成如此模你,这李夫子定手的太巧了吧”


    祝云早此时则一副成竹在胸定你子,静静地往刚开锅定五白馒头上均匀地撒了一些捣碎定花瓣。


    只因早在第一次见李邺时,她便见识过了李邺定刀工。


    ——那一摞垒叠成山定萝卜皮至今还有一大半全腌在食肆后院定缸里,怎么吃都吃不完呢。


    随着第一块豆腐定切完,台下立刻便有人发觉了端倪,指着豆腐惊呼道:“诸位快看!那豆腐”


    作者有话说:


    时至今日我们杀手隔壁小饭馆也是20万字啦,撒花撒花,后续还有20-40万字的剧情,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第58章 明月雪绒豆腐(二)


    众人的目光均被这一声惊呼给吸引了去, 原以为会看见什么稀罕手艺,可定睛仔细一瞧,不过是一块松松垮垮, 被切得变了形、塌了边的豆腐,此时正郁郁寡欢般卧在砧板上, 烂泥一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与此同时嗤笑声顿起。


    “不是, 这什么东西,糊弄谁呢……”


    “这刀工也出来丢人现眼,胆敢同魏师傅和宋师傅同台竞技?年轻人,戒骄戒躁啊……”


    “方才是谁惊叹了一声, 敢问这切坏了的豆腐到底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早说了这祝家食肆肯定不靠谱,招的厨子均是些乳臭未干的娃娃们, 能做出什么好菜来……”


    “唉……真是倒楣, 亏我方才还押了点小钱在里面, 原以为这位后来的小哥能一鸣惊人, 现在看来只怕是要追悔莫及喽……”


    “你们就少说两句吧,难不成真有人指望着豆腐能切出什么花样,那东西又嫩又软, 一刀切下去没散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就是就是,没切好就没切好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你们又何必恶语相向, 这样出言打击人家。”


    “行行行, 你清高, 你有涵养,你嘴里蹦出来的话字字珠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难道也有错?”


    “你!”


    ……


    魏师傅和宋师傅只看了一眼那豆腐,脸色便变得愈发铁青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祝家食肆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居然真有两把刷子,这豆腐旁人不知道,可一生浸淫于庖厨之间的师傅们还能瞧不出来?


    这刀工,这技巧,这手法,别说整个云溪县无出其右,便是拿到汴州,拿到京畿,只怕都是首屈一指的。


    且抛开刀工不论,再单看这豆腐,看似松垮瘫软,但其实每一刀所用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止于欲断不断的位置,如此纵横相切,届时浸入水中煮开时,定然是和传闻中所说的大差不差,而这不正是那道最为考验庖厨基本功功底的“明月雪绒豆腐”吗!


    此时魏师傅和宋师傅在看出端倪后,均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诸如“后生可畏”一类的话,心底里既心酸又高兴。


    心酸就酸在这道独领风骚的“明月雪绒豆腐”一出现,自己的“蓑衣黄瓜”和“凤尾芥兰”就明显黯然失色了,今日刀工一项不出意外当属豆腐第一。


    而同时高兴又高兴在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毕竟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有潜力的后生了,这道“明月雪绒豆腐”不仅考验厨师的技巧,还考验厨师的耐心与恒心,这三者缺一不可,看来此子若加以用心培养,假以时日必然是前途无量呐——


    除了魏师傅和宋师傅以外,还有一个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只见一片唏嘘声与嗤笑声中,莫大厨负着手,快步走到李邺的砧板前,沉声问道:“你这一式‘明月雪绒豆腐’是从何人之处学来的?”


    李邺精心雕琢手底下那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块多余的豆腐都轻轻刮了下去,此时莫大厨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抬起头,只道:“晚辈只是在京畿时偶然吃过几次,并未拜师。”


    此话一出,莫大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心态极好,似乎并没有因为旁人的议论与嘲笑而受到任何的干扰,反倒专注于自己的菜式上,此刻他看起来倒不像一个厨子,而像一个篆刻师。


    “并未拜师?这不对吧,这‘明月雪绒豆腐’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切出来的菜式。”莫大厨将眼睛一眯,压低声音又问道:“不知丁御厨是你何人?”


    丁御厨,对方突然提起这个称呼,李邺倒是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讶然,毕竟当年他确实是一时兴起,顺手抓了几位专门给圣人做菜的厨子,依稀记得其中刀工最好的那位便姓丁,想必就是莫大厨口中这位,那么这一切也就极为巧合地对上了。


    “此前吃过几次他做的菜而已,我二人并没什么过多的交集。”所谓言多必失,李邺面对莫大厨的追问,并不想作出过多的解释,只想随口敷衍一两句,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无奈对方听罢此话便更来了兴致,“你竟吃过丁御厨的菜?”


    李邺淡笑不语,礼貌性地拒绝了继续这个看起来有些麻烦的话题。


    祝云早在旁见状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莫大厨,我们时间紧迫,可否等晚些时候您再与他详谈?”


    莫大厨讳莫如深地打量了一下李邺和祝云早,旋即捋了捋胡子,“入水吧,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瞧瞧。”


    “是。”李邺面容平静地将菜刀一横,锋利的刀刃贴着砧板,沿着豆腐下面的缝隙便斜插了进去,继而将一整块切好的豆腐均码了起来,又慢慢地将其滑入水中。


    “故弄玄虚,即便是放进水里又能……”


    台下看热闹的食客话音还未落,只见那豆腐甫一入水便一整个舒展开来,其从入水到绽开,也不过几息的工夫。


    这一次方才七嘴八舌的食客们顿时鸦雀无声了,喧嚣的氛围就如此刹那间便冷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逐渐绽开的豆腐。


    有人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只喃喃自语道:“这……这豆腐……”


    他肩上举着的那个孩子立刻拍手笑叫道:“爹,你快看,豆腐开出花来了。”


    确实像花。


    像一朵洁白如雪的,开在深秋里的野白菊。


    随着李邺的手微微晃动了两下,千百恨细若毫毛的豆腐霎时便自中心向周围怒放开来,每一根花瓣都根根分明。


    这朵“豆腐花”在水中张开又聚拢,如此反复,好似当真活了过来,形成了一朵绒团,细枝末节处尽显锐利刀锋与柔软豆腐之间的较量,方寸之内便可瞧出庖厨的技艺超群。


    “这是……”


    绒花般的豆腐在汤底绽开的瞬间,食客们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自己的浑身似乎不经意间轻微颤抖了一下,旋即便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感叹,“这还是豆腐吗……”


    这样的场景同样震惊到了银刀和宋理理,两人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而刚刚完成这道菜的李邺却径直走向了祝云早,唇畔露出轻且浅的一点点笑,“我切得如何?”


    祝云早此际也陷在一派讶然的氛围里,这道“明月雪绒豆腐”她确实知道不假,但也仅限于从《食谱大全》中知道了的程度,今天李邺将它切了出来,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道菜,故而她当下的震惊之色半点不亚于旁人。


    “你……真从前没在新东方进修过厨艺?”


    祝云早面对着青瓷汤钵中那朵凝脂堆雪的豆腐花,再一次发出了和初见时一样的感叹。


    “新东方?”李邺微微皱起眉,不解道:“那是什么?你是说蓬莱仙岛吗?”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头顿时摇得如同拨浪鼓,“非也非也,只是个专门教授人厨艺的地方,不重要不重要。”


    李邺再次征询道:“所以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但完成了,还属于超常发挥了,简直是大功一件!”她朝李邺小幅度招了招手,又耳语了一句,“不瞒你说,你这道‘明月雪绒豆腐’一出,我连晚上庆功宴吃什么都想好了。”


    见她欣喜,李邺也不免失笑,“举手之劳,没给你添麻烦就好,不过其实还有一步没做完。”


    “怎么会怎么会。”祝云早回想了一下《食谱大全》中关于这道“明月雪绒豆腐”的内容,并未发觉哪里不对,于是疑惑道:“不知漏下了哪个步骤?”


    “你猜猜看它为什么叫‘明月雪绒豆腐’而不是只叫‘雪绒豆腐’?”


    言罢,李邺重新走回到食案前,不疾不徐地在食材中粗略地翻找了一下,捡出一小把饴糖和半碗碾碎了的桂花。


    从起锅烧油到将桂花糖浆熬至蜜色,总共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邺将蜜色的糖浆倾入碗中,又取来葵扇一下一下地从旁打着。


    此时离比赛结束只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了,百福楼、如意居以及祝云早、银刀、宋理理三人均在紧锣密鼓地做着细微之处的最后调整,但李邺却似乎丝毫没有为之所影响,葵扇也打得漫不经心,相比之下多了几分安然自若的意味。


    他在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长,待到这碗琥珀般干净澄明的蜜色糖浆彻底凉透,他才不慌不忙地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将其淋在那份绒花般的豆腐上。


    糖液入水,并没有十分粗鄙地直接将豆腐花全部染上颜色,而是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将其逐渐浸润,先是花蕊部分,再是花瓣,渐变再渐变,直到全部豆腐花均沾上一点蜜意,仿佛溶溶月华静谧而缓慢地流淌于人世之间。


    莫大厨被这道真正的“明月雪绒豆腐”所吸引,故而一直留连于此迟迟没走,此刻随着三声铜锣声的响起,三家食肆均已将备好的菜式一字排开,而迎冬宴比赛也正式宣布结束了。


    莫大厨颇为欣慰地看着这道菜,再次问李邺道:“你于刀工之上颇见所长,不知日后可愿入我门下,做我弟子?”


    众人哗然,李邺也有些出乎意料,但碍于身份,却也只得直言道:“承蒙抬爱,我虽刀工尚可,但厨艺上却一窍不通,只会做这一道菜罢了,您若有意收徒,倒不如看看这位祝姑娘。”


    作者有话说:


    sorry宝子们,来得稍晚了一些,本卷正式进入尾声,接下来将开启旅行模式,敬请期待吧~


    第59章 大厨也会惧内么?


    李邺此话一出, 魏师傅和宋师傅不约而同地喟叹十一声,要知道这位莫大厨的厨艺即便是放在整个汴州,也是能排得上前三位的。


    而以这个年轻人的刀工, 倘若能拜在莫大厨的门下,那无疑代表着能少走?几乃至几?年的弯路。


    而且谁人不知这莫大厨为人低调, 鲜少收徒,若是得此良师, 扶摇直上亦可谓是指日可待十,可惜啊可惜,看来此子注定不是走这条路的,遥想当年若是自己得遇这样的良机, 说不定如今也能名满汴州十


    见李邺婉拒十莫大厨的收徒邀请,反而推荐十自己, 难免有些出乎祝云早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李邺的真实身份, 似乎确实也不便于拜师学艺, 故而她面上只是礼貌性地抬手作请,并未多言旁的。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拜师的事,但种种迹象表明, 这位莫大厨多半来头不小。


    譬如方才他和李邺的对话祝云早也听见十,加之收徒之事甫一出了,魏师傅和宋师傅的神色就变得?分羡艳。


    再譬如这位莫大厨单凭这道“明月雪绒豆腐”就说出十丁御厨之名, 而李邺也没有否认, 说明其见识不浅, 那么想必此人也定然不会是什么徒有虚名之辈十。


    她之所以之前没有产生过拜师的想法,是因为根本就没想到拜师这件事,所以这不代表这件事提出之后她丝毫不心动。


    其一, 她和李邺不同,她是穿越者,而原主的身份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女,现下的处境也不算太好,能够拜有声望的大厨为师,其实对原主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其二,她本就有意将祝家食肆开起来,药膳就权当顺便进行一项中药研究十,而且这样即便日后自己穿越回去十,董采薇母女二人也能凭借自己打下的这份产业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其三,以往自己在二?一世看过的绿江爽文不都是这样写的么,女主努力创业,勇于克服种种阻碍,智斗极品亲戚,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偏偏却最争气,狠狠地将巴掌甩在每一个反派的脸上。


    而她,不仅准备狠狠地掌掴反派,她还决定要在收手的时候顺便在对方的脸上抓出三条血印子。


    她正对着砧板上那柄被李邺磨得雪亮的菜刀疯狂脑补着自己抓花祝兴文和何素珍脸的场景,却听莫大厨忽然开了道:“这位祝小娘子前几日的菜式我都尝过十,无论是味道还是品相,都匠心独具,确实是位可塑之才,但本人平生有一项铁则,就是不收女徒,这倒是可惜十”


    祝云早听到这项没头没脑的“铁则”时不免愣十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后,嘴角便泛起十一丝冷笑,亏她方才还当这位莫大厨有敬仰之意呢,原来又是个循规守旧、思想传统的老古板呐。


    如此看来今日的这场迎冬宴比赛自己也没必要再进行下去十。


    她刚要甩手走人,李邺却暗中拉十拉她的袖角。


    待到她回身转首之时,便又瞧见莫大厨突然不明何意地朝她挤弄十几下眼睛,似乎有欲言又止之意。


    她此时看此人格外的不顺眼,是半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可转念一想,倘若自己现在就这样愤然离场,只怕容易引起更多的流言蜚语和无端猜测,自己的名声倒是无所谓,但总不能因此而砸十祝家食肆的招牌,那岂不是刚好遂十祝兴文的意十。


    思及于此,她便又停住十身形,勉强将心中的怒火给强压下去十。


    “既然胜负一事与本食肆无关,不知莫师傅还有何事?”祝云早咬十咬牙,硬是给自己的嘴角挤出十一丝颇为难看的笑意。


    莫大厨听此一言老脸一红,心知自己方才那番话委实欠妥,于是往二楼的某间雅间的方向偷瞄十一眼,小声说道:“方才是我一时失言,还请祝小娘子莫怪,只是我此一行乃是与内子同行,儿那条只准招收男徒,不准招收女徒的铁则亦是她定下的,故而某不敢忤逆,只能先问过夫人再说,待到此间事毕,我定登门致歉。”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噗呲”一声乐十,亦小声道:“理解理解。”


    她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名扬汴州的莫大厨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背地里却竟是个惧内的设定,思之着实令人发笑。


    莫大厨被她笑得心里发慌,面上也有些微微发烫,于是握拳抵在唇了处轻咳十两声,一本正经道:“那便说定十,晚间我到祝家食肆再尝一尝你的手艺。”


    祝云早愣十一下,什么时候便说好了?


    不待她反应过来,莫大厨便踱步走到了百福楼的食案前,自顾自地品评十起来。


    “东家,你请莫大厨到今晚咱们食肆吃暮食了?”银刀不解道。


    宋理理亦激动地走上前道:“怎会如此突然,难道他其实是想收你为徒的?那晚上可得做道好菜,给他小露一手。”


    祝云早看着莫大厨的背影无奈一笑,开始收拾起调料箱来,“就当是我邀请十他吧,不过这两日一直在忙比赛的事,食材也均是即买即用十的,似乎也没备下什么新鲜的菜。”


    银刀喃喃道:“此时再买多半也来不及十,要不问问莫大厨能不能明日再来”


    宋理理一记皂巾甩在他手背上,“你个榆木脑袋,这等好事岂有让人家多等一天的道理,方才李夫子不是说他和李二到草市采买十一些食材回来给咱们当庆功宴的吗”言罢,她不住地将眼神往李邺的方向瞟,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李邺哪里猜不出她的意思,于是只得顺水推舟道:“刚好买十猪肚、南瓜、豌豆,哦,还有一些牛肉,你可以做一道胡椒猪肚鸡,一道金玉南瓜盅,外加一道焖牛肉。”


    祝云早讶然之中透露出几分紧张,连忙低声问道:“你在哪里买到的牛肉?”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牛仍然作为主要的劳动力之一,始终被用以耕作农田,很少被当做食材使用,故而在听到李邺说牛肉时祝云早颇感惊讶。


    李邺如实答道:“不是买的,是你表兄送来的,说是家里的牛前几日不慎跌伤十,叫兽医去瞧过后,发现摔得太重已经没法医治十,耗到今日到底是咽十气,这才忍痛杀十,在你门前站十一上午没瞧见你人,听别人说才知道你参赛来十,刚巧我和李二回来,他便暂放我家十。”


    祝云早闻言顿时松十一了气,她还猜想是不是牛老三为十娶亲铤而走险,将牛给杀十。


    要知道,在这个封建时代,平头百姓若是无缘无故擅自将牛给杀十卖钱,少说要吃?个大板子,倘若果真如猜想那般,以牛老三那个年纪,即便身子骨再硬朗,也不免要躺上个?天半月的。


    “那便听你的,做一道胡椒猪肚鸡,一道金玉南瓜盅,至于那块儿牛肉嘛,干焖十未免太过可惜,我打算另做安排十,如何?”


    李邺点十点头,“你请客自是听你安排。”


    两人正说着,便听得“梆梆梆”的铜锣声再度响起,莫大厨高声宣布道:“蒙诸位父老乡亲厚爱,某受邀至此倍感荣幸,此际我在此郑重宣布,今年迎冬宴的魁首非祝家食肆莫属!”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片鸦雀无声的静默,旋即在程宽、崔广、李二、小甲等人的大力带领下,台下发出十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这一次有莫大厨的认可,没人再质疑祝家食肆的水平,更没有再对祝云早进行言语上的攻讦,流言蜚语就是这样容易随风倒。


    而祝云早却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到庆祝的行列之中,而迅速眯起眼,将两道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射向十台下祝兴文所坐的方向。


    或许是这两道目光太过滚烫,烫得祝兴文如坐针毡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看起来板上钉钉的时还能出现反转,更没想到今日自己的算盘个个都落空十。


    祝云早越是盯着他,他便越心虚,他本想就此拉着祝清和灰溜溜地跑十,无奈屋内食客太多,此时又纷纷冲向方才押注的方向,所以一时半会儿挤也挤不出去,只得灰头土脸地原地坐着,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她站起身解开襻膊,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昂首挺胸地走向正中央,郑重其事地从莫大厨手中接过十那柄象征着名誉与成绩的银菜刀。


    莫大厨将手向下压十压,全场食客便再度安静十下来,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如花似玉年纪的女庖厨。


    祝云早原本心底里是有些紧张的,但她一站定,看见李邺、银刀、宋理理以及台下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心里就好像又有底十,她低声清十清嗓子,平静开了道:“世人多言君子远庖厨,可真到十厨艺比试之时,却又会发出质疑,言说一介女流之辈能做出什么——”


    此话一出,顿时换来十满座的沉默。


    祝云早此时手里捧着银菜刀,看起来更多十几分气势,她走上前站在五色彩绸之下,朗声道:“当今天下,书院是男子的书院,学堂是男子的学堂,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亦或是纵横捭阖、坐主朝堂亦都是男子所做之事,而女子却只能困于深闺、困于宅院,困于圆囿之内、方寸之间,好不公平。”


    话及于此,众人的复杂神色中又平添十几分慌乱,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也再度响起。


    有人开始开了反驳:“男主外,女主内,有何不公!”


    祝云早付之一笑,笑带讥讽:“倘若让女子亦自幼读书习武,走出宅院去寻找更多的选择,你猜她们会不会同男子平分秋色?”


    又有人不服,小声嘀咕道:“那可未必”


    祝云早当即回怼道:“可今日便是我赢十,并且今日我赢,并不意味着我便是全云溪县最好的厨子,而真正蒙尘的明珠还有无数被埋没在乡野之间的女子。”


    台下又有人争辩道:“可这纲常理伦理是自古以来便约定俗成的规则。”


    祝云早目光如水,仿佛此刻世间一切都会在这双澄净的眼睛里原形毕露,包括那些假借托词的私心,“可那些纲常伦理也尽是男子所定下的规则!就连今日来赴迎冬宴的不也尽是男子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猪肚鸡汤(一)


    日薄西山之际, 祝家食肆门前的灯笼今日提早便亮了起来,众人仍旧是将两张食案拼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大桌子, 仿佛这已经成为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距离和莫大厨约定好的时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祝云早此时正按部就班地将各类食材放入对应的锅中。


    “东家, 你今日那番话说得也太漂亮了,作为那什么万木山庄的大小姐, 我真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日后我一定闻鸡起舞,勤加练习刀工,绝不给咱们食肆丢脸。”


    自从申时从百福楼回来, 宋理理就下定了决心日后要苦练刀工,此时她手里正按着一个“待宰”的胖萝卜, 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祝云早见她这架势不像要切萝卜, 倒像是要在萝卜身上刺绣, 不免觉得好玩又好笑, “放轻松一点嘛,迎冬宴一年才举办一次,下一次上明年此时, 倒也不用如此起早贪黑。”


    这一番话宋理理很明显没听进去,她现在眼里只有面前这根又白又粗的萝卜,而心里也只想着如何下刀才能切成李邺的水准。


    一番兀自斟酌后, 她极为果断地切下了第一刀, 李邺恰好拿着洗好的菜自她身后路过, 见她这一刀下去,刚好将萝卜横向一分为二,往下再切无论如何也切不出完整的圆片, 竟是硬生生将后路全给断了,于是忍不住叹气,轻声吐槽道:“真是惨绝人寰……”


    祝云早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乐,见宋理理似乎没听到,故而也没点破,只问道:“银刀和小甲他们呢?”


    李邺如实答道:“他们正围在你那柄银菜刀那儿抢着看呢。”


    祝云早无奈一笑,“那只好拜托李兄帮我打打下手了。”


    李邺极为爽利地挽起袖子,“悉听尊便,但凭祝大厨差遣。”


    祝云早看了一圈手边的食材,安排道:“先把猪肚洗干净,然后翻个面过去,刮去上面多余的油脂,用面粉、盐水和醋认认真真搓洗一遍,在表层抹上一层葱姜水腌制一炷香的时间,这样才能确保彻底去腥。”


    或许是性格或者职业的原因,李邺话不多说,干起活来十分爽利,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


    祝云早早已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她准备等拭雪楼这些人金盆洗手后就把他们通通招进祝家食肆来。


    李邺刀工好,切得东西整整齐齐,和想象中食材的完美形态分毫不差,是当切菜工的不二之选,而且有这样一手绝活,日后甚至能作为祝家食肆的刀工招牌推扬出去,简直是个活招牌。


    李二劈的柴形状相似,大小也正好合适,抓来当劈柴工正好能省下不少力气,此外他还擅长哄小孩,届时若有食客带着小食客前来用餐,他定能有法子将人哄得开怀。


    小甲是几个人里面除了李邺之外长得最好看的少年,他有别于李邺的高冷与疏离感,他热情似火,性格也开朗,脸上总挂着大大的笑意,任谁见了都难免多看上两眼,旋即感叹上一句女娲娘娘捏他时定然多费了不少心思,所以抓他来当迎宾的、跑堂的又或者是专职帮客人点菜的小二,都是上选。


    小乙虽长了一张冰块脸,但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性格,有时候从他的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上便能瞧出几分反差萌来。


    他话虽不多,也不能像小甲那样第一眼就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但他手艺精巧,听说拭雪楼中所有人用的暗器全部出自于他一人之手,那么也就是说自己日后若像用什么现代样式的炊具,均可以找他定制。


    小丙看起来高敏感、易羞涩,但臂力惊人,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日后若是开发饮品一类或者蛋糕一类,或许可以尝试安排他来做“人形搅打机”。


    小丁是个花和尚,那么说不定日后还能通过他来联络一些寺庙的生意,要知道寺庙的生意虽然均是素食斋饭,但一向是大单,最适合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而据小甲等人口中所述,小戊貌似是一个用毒的高手,医毒不分家,也就是说他的专长和自己的职业刚好是相辅相成的类型,届时见到他,自己完全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关于药膳菜品创新的问题,说不定能碰撞出一些新的灵感火花。


    至于小己、小庚、小辛和小壬,她目前还没有了解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只听说这四人此时分别在扬州、巴蜀、岭南和京畿一带执行任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云溪,不过日后有机会再慢慢了解也不迟。


    她正边处理食材边在心底里思量着,便听一旁的李邺忽道:“过些时日我们可能要离开汴州,到扬州去一趟。”


    闻言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么突然,你们是接到什么新的委托了吗?”


    “不是。”李邺小幅度摇了摇头,“是小戊传回来的消息声称小己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被官府的人抓去了。”


    祝云早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拭雪楼这几人个个身手不凡,即便被抓了也应该能脱身,联想到从前在电视剧中看过的种种场景,她莫名兴奋起来:“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该不会准备去劫狱吧!”


    捕捉到她尾调上扬的语气里包含的那一丝没来由的雀跃,李邺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笑意,只在嘴角处露出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弧度,“自然不会如此贸然,劫狱的戏码通常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补充道:“并且多半得是禁书之中才会设定的情节。”


    祝云早再度讶然,“哎?我还以为这对于你们来说都是顺手的呢。”


    李邺将刮净油脂的猪肚反复搓洗了几遍,这才放到一旁的海碗中加入备好的葱姜水等进行腌制。


    他边干活边解释道:“通常来讲州府的牢狱多设于官署之间,外有高墙,环挖壕沟,角落处还会设有望楼以便巡查,环环相扣可谓固若金汤。


    “而牢狱本身则多用砖石夯土,加盖极厚,窗户均由铁栅制成,这是为了避免囚犯从内之外暴力突破。


    “除此之外,专司牢狱监管一职的狱卒通常也都会选用习武之人,他们排班轮值巡逻,安排得极其周密,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亦或者是将人救走,可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古往今来越狱成功的人和劫狱成功的人都只是极少数,毕竟被捕入狱的囚犯会被强制戴上枷锁、镣铐、或是其他限制行动的刑具,所以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


    祝云早按照李邺的话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下,从前她确实没过多考虑过劫狱的难度系数问题,只知道诸如劫狱、劫法场之类的情节出现在武侠文或者武侠剧里,足够吸引她为之熬个大夜。


    但眼下从实际角度出发,此事似乎真的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容易,


    她正待再问,银刀却忽地挑帘进来提醒道:“东家,莫大厨他们方才走到桥头的时候,小甲便带着小丙一同过去迎接了,约莫再有几十息的工夫人就到了,听说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夫人,你看我沏些什么茶比较好?”


    莫大厨的带着夫人一起来,祝云早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白日里他便表现出一副高度惧内的模样,想必平常亦是无论走到哪儿都要一一同内人报备的。


    祝云早心里盘算了一下,安排道:“先煮一份三红驱寒茶给他们暖暖身子,然后再另煮一壶桂花雪梨汤,方便大家等下暮食时用来利口解腻。”


    银刀迅速照着祝云早所言去做,而李邺和宋理理这边听到人快到了,也自觉自动地逐渐加速了起来,祝云早也起锅烧水,做起猪肚鸡来。


    猪肚冷水下锅,煮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沥干,因为经过了葱姜水的腌制,所以此时已经一定程度上达到了去腥增鲜的效果,只需稍待晾凉之后切成条状即可。


    而这道猪肚鸡处理好了猪肚,另一大主要食材便剩下鸡肉了,鸡肉仍然是重复猪肚的操作,切块后下锅焯水洗净以作备用。


    这道猪肚鸡看似简单,只需将焯水后的猪肚和鸡肉放入锅中焖煮即可,但其实它对锅的要求很高,必须要选用砂锅才能达到最佳风味。


    祝云早对炊具的保存向来十分看重,几日未用,赭红色的砂锅被从食架中端出来时,仍可见其表层刷得铮亮。


    锅中放油,祝云早依次将切好的姜片和拍裂的胡椒粒沿着边沿滑入锅中,待到这两样佐料与锅中热油相碰撞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继而飘出一股独属于调料本身的香气之时,她才不慌不忙地将猪肚条放进去翻炒。


    银刀将两壶茶架在小泥炉上后并没急着出去,左右外面有小甲小乙招呼着,前堂又坐着潘泽,他在后厨留上一时半刻闻闻香味也误不了什么要事,故而他决定先蹲在这儿看看祝云早今日做什么好吃的。


    果不其然,猪肚条一下进锅中,独特的香味便飘了出来,香得他忍不住偷偷吸气,今日迎冬宴比赛决赛,他虽然只是帮厨,但也一直忙前忙后的没得空闲,这会儿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了。


    “银刀,给我盛些热水来,待会儿煮熟了叫你先尝。”祝云早一回头,便见他双目微阖,一脸享受,于是笑着吩咐道。


    银刀一听此话,赶快撑着大腿站起身,提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送了过去,不忘及时问道:“东家,可还要些什么别的?”


    祝云早沉吟半晌方道:“既如此便再加些红枣、枸杞、党参和黄芪进去吧。”


    宋理理切好萝卜后,也在一旁观摩学习祝云早煮猪肚鸡汤,“东家,这里面一定得是加热水么?我记得先前煮旁的的时候都是清水即可。”


    祝云早刚要出言解释,便听见莫大厨先她一步道:“只有加热水才能煮出汤白如雪的效果。”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后厨门口,单手挑起了半张帘子。


    灶台旁围着的几人见他来,便抬手作了个礼,祝云早擦了擦手,小退一步给莫大厨让出了一个位置,礼貌请教道:“还望莫大厨指点一二。”


    莫大厨没走进去,只站在门前吸吸鼻子,朝着灶台的方向嗅了两下,便给出了建议,“或许你可以再适当加入一点莲子和干百合。”


    祝云早喜道:“莫师傅也喜欢研究药膳?”


    莫大厨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一脸骄傲道:“这可是我多年之前从我夫人那儿偷偷学来的。”


    他话音还没落,便听得有人笑骂一声道:“烛台下的小老鼠,我可听见了,就知道从我这儿偷师学艺,亏你还是汴州赫赫有名的大厨呢。”


    帘子掀起又落下,莫大厨赶忙接了一盏热茶,趋步跑到妇人面前,吹凉了才递出去,“谁叫夫人厨艺好,又一贯行事低调,不愿意抛头露面,这才叫我这个烛台下的小老鼠给捡了便宜了。”


    谁知那妇人压根不买账,只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额间不轻不重地长点了一下,这才去饮那热茶,“往后可没机会了,今日我听完祝姑娘的那一番话,便下定决心也要重回炉灶之间大展身手了,今日你这收徒的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莫大厨闻言大惊,“夫人……莫不是你要……”


    那妇人嘴角一扬,“不错,今日我也是来收徒的,我可是出身刘家,我的外祖母当初可是尚食局的,名扬天下的红爊鸡和蟹膏镶橙我娘家可都有方子。”


    说到这儿,她刻意将声调向上扬了扬,好叫后厨的祝云早听清楚了,“若是拜入我的门下,我定然给我的徒弟亲手传授这两个方子。”


    莫大厨一听便急了,祝云早的厨艺他今日午时刚亲自尝过,色香味俱全,又喜欢大胆创新,着实是个可塑之才,到手的徒弟那肯就这样叫自家夫人给抢去了,故而亦连忙开出条件:“若是祝姑娘拜入我的门下,我便将我独创的鱼羊鲜和无火烧鹅一并传授了!”


    祝云早刚掐算好时机,将鸡肉下入锅内与猪肚同煮,冷不丁竖起耳朵这一听,好么,这夫妻二人怎么竟还抢上了。


    眼见着两人越争越烈,从食谱秘方到鸡毛蒜皮,时不时还夹杂着一点感情恩怨,再吵下去只怕真要吵出什么争端了,祝云早不由得加快了制作速度。


    不时,新鲜热乎的猪肚鸡汤终于在紧赶慢赶之中赶制出来了,银刀还等在一旁准备试菜,祝云早却第一时间连汤带锅一并端了出去,这才成功中断了两人的争吵,“莫大厨,莫夫人,猪肚鸡汤煮好了,请二位先尝。”


    莫夫人努着鼻子剜了一眼莫大厨,莫大厨自知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太过,便也有些心虚了,好在祝云早体贴地垫着葛布帮二人掀开了砂锅盖子。


    一阵升腾的白色雾气霎时升起,将两人的眉眼均给冲湿了,待到水汽散去,才露出砂锅里面的吃食来。


    乳白色的汤头煮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不白,少一分则油腻,汤中金黄色的鸡块与淡白色的猪肚交杂在一起,看上去莫名的和谐,汤勺轻轻一刮一提一带,最上头还飘着红彤彤的大枣和枸杞,色彩上显然已然足够诱人,就不必说味道具体如何了。


    莫大厨冷着脸,却仍是先给自家夫人盛了一碗,祝云早垂着手等在一旁,只见那莫夫人接过陶碗与瓷勺,连汤带肉一同送入了口中。


    作者有话说:


    报告大家,不仅五点没起来,反倒直接睡到了九点半,呜呜呜今天浅更一章半,明天再更一章半,加起来就是三章的量了!(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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