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鲜蚬十吃(三)


    无人在意之处, 破碎的蛋黄徒然撞碎在西山,而后风将其涂抹开来,将西山逐渐擦成愈浓愈深、更浓更深的颜色。


    九道各不相同的河蚬端上桌时, 夜幕已悄然降临了。


    软纱帐幔被逐一挑下,天与水与夜尽被隔绝在外, 只在间或两三扇高低错落的支摘窗被推开时,才容许缕缕江风探进来, 而画舫之中此际也均已燃起了不少的灯笼与烛火,珍珠宝玉将一束束光线反复折射,映得船内如白昼般通明。


    船内歌舞不休、欢笑不休、灯火不休。


    每只红泥小炉底下都烧着旺旺的火,火上美酒尚温, 人们三五对坐,或侃谈, 或摇骰, 或吟诗作对, 亦有醉者胡乱云云。


    过卖送三五小菜时皆是轻步稳脚, 并不会打扰到周遭的任何一位客人,就连自帐幔之外吹来的风都是极轻极柔的,好似天地万物都在安然享受着独属于黑夜的静谧。


    便是在如此闲适, 如此风雅,如此安宁的夜晚,韦韵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不虚此行”的味道。


    九道河蚬一上桌, 筷子率先伸向了那碟浓油赤酱的豆豉姜葱炒河蚬。


    在惊讶祝云早厨艺非凡, 竟能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一口气用河蚬做出九道各不相同菜式的同时,韦韵对这九道菜也开始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开了口的河蚬被筷子完全撬开,韦韵从中夹出了横卧其中的一小块鲜美的蚬肉, 豆豉和一应佐料已经将蚬肉浸润,裹上了一层浓浓的酱汁。


    蚬肉甫一入口,豆豉带来的咸香与葱段带来的辛香便迅速占据味蕾,此时豆豉已然碎裂开,葱段也已经软了,只有颤颤巍巍的蚬肉仍旧带着点微微韧滑的口感,牙齿上下一咬合,丰富的汁水便从蚬肉的缝隙之中迅速渗了出来,唇舌之间的方寸之地瞬间便被鲜美所侵占。


    祝云早见她目色骤然一亮,心下便更多了几分把握,只是韦韵这个吃法未免有些太过浪费,失去了一些精华。


    “其实比起沾蚬肉,蚬壳上了更多的酱汁,吃蚬肉之前先吮吸一下蚬壳,味道会更为丰富。”


    言罢,祝云早夹起一只河蚬凑到自己的嘴边,极为享受地将蚬壳上的汁水吮吸到了口中,随即才夹出蚬肉开始吃了起来。


    韦韵见她吃得十分开怀,一时间有些犹豫。


    她从前吃过不少次河蚬,但却从来没有如此吮吸过蚬壳。


    一来是蚬壳坚硬,并没有能吃到肚中的部分,故而很容易便被忽略了。


    二来是吮吸蚬壳的方式看起来不大文雅,吃起来有失体面。


    再者便是蚬壳虽已经过多番刷洗,但她总觉得上面仍有些许泥沙残留,如此直接吮吸到口中,只怕不大干净。


    正待她还在犹豫不决之时,宋理理、李邺、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已然不约而同地照着祝云早的吃法开始享受河蚬的美味了。


    “你们”韦韵斟酌着开口,却半晌没了下文。


    人情世故一事上,褚梧雨一向通透,他当即便猜出了韦韵的想法,于是开口推荐道:“这位祝大厨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只是耳听为虚,韦大人不妨试上一试。”


    宋理理也跟着连声附和:“试试吧,反正只是蚬壳而已,吃不惯还可以立时吐出来。”


    无人察觉之际,李邺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立时便站起身,将一扇三折的屏风挪了过来,恰哈到处地将韦韵的身形给挡在了里面,不叫外人瞧了去。


    祝云早一贯秉承着事实胜于雄辩的原则,况且前人之述备矣,她便没再过多地出言相劝,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方才吮吸蚬壳、取食蚬肉的动作,一口豆豉姜葱炒河蚬,一口薄荷凉拌河蚬,怡然自得地吃着,时不时用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溜溜缝。


    和豆豉姜葱炒河蚬不同,经过冷水冰镇的薄荷叶凉拌河蚬吃起来更筋道、更清凉,更多几分微麻微辣、清透酸爽的酸辣感。


    而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吃起来则是十分的暖胃舒心,祝云早对今日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连带着吃起来都信感情颇佳。


    而韦韵此时则在众人的一番大力推荐之下,终于将一只河蚬连肉带壳一同放进了口内。


    这一口下去,她的双眼之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同时原本锋利的唇峰末端也铸剑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自诩走南闯北,吃过长安的羊肉、吃过波斯的毕罗、吃过胡商们沿街叫卖的古楼子和芝麻饼,更尝过不少次千金难买、一骑红尘的荔枝鲜,此行一路向东,直奔扬州,更是吃了不少的河鲜鱼脍,见了诸多的名家名厨,可真正能让她念念不忘、频频赞叹,并称之为“不虚此行”的菜品,却仅仅只有眼前这一只再寻常不过的河蚬。


    半年来经营祝家食肆成功练就了祝云早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能通过韦韵的微表情变化判断出韦韵似乎对这种吃法颇为满意。


    趁热打铁,祝云早立刻站起身,将今日最后一道隐藏菜式端上了桌。


    韦韵一连吮吸了三个河蚬,此时嘴角沾了些许的酱汁,却也浑然不在意,她现在甚至有些偏爱蚬壳,胜过喜欢里面蚬肉了。


    她吃得颇为快意,并按照这种吃法将每一道菜品都重新试了一遍,本已对祝云早的厨艺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不料祝云早却又端出了第十道菜。


    “这也是河蚬?”


    韦韵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了盘中一个个金灿灿的圆球状炸物,疑惑道。


    祝云早粲然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些许的神秘,她抬手作请道:“此为何物韦大人一尝便知。”


    韦韵将信将疑地夹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


    此物显然是裹着淀粉炸制而成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大概是刚出锅没多久的缘故,此时表皮上还泛着点闪亮亮的油光,油光之间沾着点亮晶晶的盐粒和糖霜,看上去颇具一番野趣。


    在众人满眼的期待之下,韦韵将其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甜!


    咸!


    鲜!


    香!


    盐粒和糖霜入口即化,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蚬肉外面裹着的淀粉酥壳,如愿以偿地咬到里面鲜嫩的蚬肉。


    和想象的不大一样,酥壳很脆,但藏在里面的蚬肉却保有原本的嫩滑和丰盈的汁水,这令韦韵倍感意外。


    最令她感到奇妙的是这道菜的香气格外丰郁,既不是豆豉的味道,也不是葱姜的味道,而是源自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料。


    ——韦韵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是茴香。


    “如果不爱吃甜口的话,还可以选择适量蘸取一些椒盐。”祝云早适时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蘸料碟向韦韵的方向推了推。


    韦韵此刻也不似方才那般犹豫了,而是当即便选择蘸取了适量的椒盐,尝试了一下新的口味和吃法。


    如果说原本挂着糖霜的版本是纯粹而细腻的口味,那么蘸了椒盐的咸口便是一种更侧重于辛香的味道,二者各有千秋、各有所长。


    “好新鲜的做法,行走天下多年,这种炸河蚬的方式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与韦韵这句称赞类似的话,祝云早方才已经在小厨房里听过好几遍了。


    早在前九道菜做出来的时候,韦韵手下那些厨子们还报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一直在旁看热闹,直到这第十道菜一出锅,众人的眼神顿时就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花椒、八角、桂皮与茴香完美融合在一起,让这道菜的味道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同时中了什么巫蛊之术,成了这道菜的提线傀儡之一。


    祝云早环抱双臂倚靠在食案前,在捕捉到众人的反应后,露出了一抹大大的微笑。


    这可是她从五香瓜子和糖花生上偷学来的做法,众人当然不曾见过了。


    要知道这五香瓜子和糖花生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两道极其受欢迎的零食。无论是追剧的时候吃上一盘还是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来上几粒丢到嘴里边吃边聊,那都是极为美妙的体验,咸甜两种口味简直堪称老少皆宜。


    而且两种吃食还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那便是如果旁边有人不断咀嚼的话,那么周围的其他人便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取食,仿佛单单是咀嚼的声音就可以不断地刺激唾液腺的分泌。


    祝云早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啤酒的存在,否则此物配上一杯杯壁挂着冷霜的冰啤酒,保管能让今日的进食体验更上一层楼。


    “原本我想做一道金不换蒜香烤蚬来着,但碍于没有找到罗勒叶,故而便临时改换成了这道菜。”祝云早如实同韦韵解释道:“这是我从前偶然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一种制作方法,原本是用来做花生的,被我照猫画虎,改成了做河蚬的方子。”


    韦韵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旋即道:“甚好甚好,此法甚好,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将方子写与我,韦某愿出千金以作酬谢,日后带回长安献与贵人。”


    祝云早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而后道:“不过是一张食谱方子而已,哪里价值千金,况且能令诸君开怀之物祝某又怎好私藏,待到此膳用罢我一五一十写下来以供大人取用便是。”


    见韦韵再度露出笑意,祝云早当即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眼下我确有一事,想请韦大人施以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哦?”韦韵应道:“祝姑娘但说无妨,若能有帮得上的地方,韦某定当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邪修关东煮


    是夜, 祝云早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这可以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坐船,上船的时候对四下事物都颇感新鲜,一直也没坐下来休息, 而遇见韦韵之后又莫名其妙接了个做河蚬的活计,忙来忙去一直也没停下, 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反倒开始有些晕船了。


    坐船的感觉很奇妙。


    入夜风大了一些, 河水时不时鼓起一道小浪,将船身前后推动一下,带来一点点隐约可以察觉到的浮动,而也恰恰是这样的轻微浮动感, 让祝云早成功出现了一连串的晕船反应。


    起初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头晕晕的,后来在床上躺了许久, 便开始有些无端流汗, 她原以为是白日里一口气做十道河蚬, 有些劳心劳神, 太过疲惫,加之水上风大,身体上的不适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所致, 直到胃里隐约开始翻腾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大概率可能是有些晕船了。


    在察觉到自己晕船的同时, 祝云早第一时间回忆起自己的专业知识, 按揉了六十次位于前臂掌侧、手腕横纹向上约三指宽的内关穴, 待到晕船症状稍有缓解后,又捏住虎口处的合谷穴,抑制了一下恶心反胃的反应。


    穿来大绥半年, 祝云早一直也没习惯使用熏香,她只学着古人的举止,给自己佩戴了一只草药香囊,阴差阳错此时恰好还派上了用场。


    香囊里面装有几片干姜,祝云早将香囊抽拉开,从中将干姜尽数挑了出来,摞放到了自己的鼻尖上,干姜的味道有利于缓解胃里的恶心感。


    夜深人静,大抵已过亥时,隔间门外半点声音都不再有,唯余菱格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祝云早睡不着,索性便坐起身,探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任由风从缝隙里溜进来,阳春三月好风如水,听起来好似十分寒冽,实则吹进来温暖非常。


    舟行于水上,空气之中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独属于河水的味道,大抵是并不曾受到任何工业污染的缘故,闻起来不免令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将半个头伸出窗外去,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方才的眩晕感也稍有缓解。


    “怎么还没睡?”


    隔壁的窗子也被自内向外推开,李邺从里面伸出了脑袋,神色平淡地望了一眼天边的月色,而后将视线落到了隔壁的祝云早面上,颇感意外。


    祝云早扶了扶贴在鼻尖上的生姜片,如实答道:“嗯我第一次坐船,一时间有点不大习惯,好似有些晕船了,一躺下就感觉脑袋胀胀的,所以一直也没睡着你呢?你怎么也还没睡,是也晕船了吗?”


    “我倒是没晕船,只是在想我师父的事,一直没睡着便起来吹吹风。”


    话音未落,李邺的头便骤然缩回窗内一瞬,而后很快便拿了一支秋梨膏棒棒糖出来,透过窗子递向了祝云早,“含一块糖在口中会稍微舒服一些。”


    披着青竹纹广袖斓衫的李邺倚在窗侧,溶溶月色将他的侧颜映得刀刻斧凿一般。


    纵使近日朝夕相处久了,祝云早也不免在内心感叹上一句:这古人长得怪有古人韵味的嘛


    接过糖的祝云早回过神来方笑道:“这是你从小癸那里顺来的吗?”


    李邺淡笑 ,“是我先前强行扣下的,小孩子吃多了糖总归对牙齿不大好。”


    窗与窗紧挨,两人极有默契地将烛台卡在了窗棂之间,使得两团平和的光线静静交融在一起,于浓黑如墨的夜色里辟出了一方谧好。


    春风涌动,帘幕飘举,河面上氤氲的点点湿气不住地朝着窗纱跌撞,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浅淡的、醇和的,隶属于秋梨膏糖的甜香。


    此情此景祝云早心底里那一点因晕船而带来的阴翳顿时便消退了不少,她灵巧地剥开外层的糖纸,将棒棒糖塞到了自己口中。


    尝到糖甜的祝云早忍不住打趣道:“秋梨膏很开胃的,等下我若是吃着吃着又饿了可如何是好?”


    李邺侧眸望向窗外没看上去心情颇好,“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我可以做给你吃。”


    “唔——”


    祝云早口中含着棒棒糖,认认真真畅想了一下,仿佛上次吃炸鸡、火锅、川菜、烧烤、小龙虾等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的厨艺要是像你的武艺一样高明就好了”


    想起小甲等人先前吐槽李邺的话语,祝云早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小声道。


    声音虽小,但李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闻言他不禁低笑了一下,也没替自己辩白,而是坦然道:“或许你可以想个相对简单一点的菜式,我主厨,你从旁指点一二即可。”


    祝云早扬了扬下巴,伸出胳膊摊开手,递到李邺的窗前,她唇畔带笑,笑里蕴有几分狡黠:“要想学艺得付交束侑,我这独门秘方岂有随便外传的道理。”


    李邺见她笑得恣意,莫名感觉心情更好,便顺着这个话茬极为流畅地接了下去:“那我明日便再去小癸那儿偷两块糖来给你。”


    祝云早粲然一笑,感觉自己的病好了大半,当即便兴起决定道:“走吧,我们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吃。”


    李邺有些意外,“你真的饿了啊?”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脚下的步子略微停顿了一下,“暮食的时候我刚好在忙,都没怎么顾上吃,晚上吃宵夜的时候也只喝了些许蚬肉粥,吃了点杂七杂八的小菜,哪里顶饿,现在吃了秋梨膏棒棒糖难免感觉更开胃了。”


    李邺无奈一笑,“那就走吧,去看看有没有食材。”


    两人同时关窗同时出门,行动起来更是同样的脚步放轻。祝云早见状心觉分外好笑,两人轻手轻脚行动本是为了不影响旁人休息之举,现下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要去厨房偷吃了。


    两人便如此蹑手蹑脚地一路走到了最下面一层的厨房。


    厨房很安静,大抵是晚间没有人使用的缘故,此时也没有任何烛火在燃,看上去漆黑一片,祝云早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白日里看到的烛台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摸索着走进去,李邺“噗”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祝云早则适时地找到了几方烛台的位置,借着火折子的火将蜡烛一一引燃,这才将厨房一隅照亮。


    “食材都在这了没看上去挺丰富的,咱们做点什么吃?”李邺极为自然地充当起了人形移动光源,举着其中一个烛台跟在祝云早的身侧,为其照明。


    祝云早小幅度翻看了一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比起先前自己路上带的食材,眼前这些的确算得上是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在一应食材上飞快扫过,很快便有了主意,于是小声提议道:“咱们做一顿汤鲜味美的关东煮怎么样?”


    李邺顺手给祝云早搬了个椅子,对于祝云早总能产生奇思妙想这件事,他已然习惯了,故而并没有问“关东煮是为何物”这种问题,而是直接一步到位问道:“都需要哪些食材?具体当如何制作?你可以坐下来慢慢讲,边休息边指挥我。”


    祝云早坐到椅子上,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热水,开始指点江山起来:“林檎和萝卜全部洗净去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松蕈则需要放到清水里充分浸泡一下,直至确保干净无泥,然后再用菜刀在每个上面都切一个漂亮的十字花。”


    李邺刀法甚好,挽起袖子操起菜刀,很快便将一应食材切成了祝云早所说的样式。


    “非常不错。”看他切菜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享受,祝云早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见李邺顺利处理完制作关东煮的基础食材后,她便又继续指挥道:“将这些食材全部放入锅中,注入没过食材的清水,大火焖煮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记得提前捞出林檎果,不然味道会过甜。”


    李邺立刻按照指挥将食材和适量的清水倒入锅内,然后烧起红旺的灶火,锅内的汤很快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毕毕剥剥的白噪音听得祝云早倍感闲适。


    “你方才说你在想你师父的事所以才没睡着,难道是眼下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祝云早小口小口抿着热水,呕逆感已然被压了下去,胃里也舒坦了许多。


    “方才信鸽传书过来,小甲他们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不过具体还要等我们到达扬州同他们汇合之后才能下定论。”


    李邺蹲下身,往烧得红亮的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木柴。


    见他并未详说,祝云早也没再过多追问,当即便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待到你师父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们一行十三人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不免愣了一下。


    他自幼在拭雪楼长大一直以来也没想过不当杀手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阴差阳错中了寒冰掌后辗转到云溪县养伤,碰巧结识了祝云早等人,他才发觉原来普通百姓的祥和日子是如此的可贵。


    有那么许多个瞬间,他不止一次动摇过,若是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放下手中嗜血的刀剑,做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布衣百姓,一直住在祝家食肆的隔壁,或许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事,可人在江湖,是否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暂且还没想好,要等大家凑到一起商量一番才能做决定。”李邺给出了一个十分保守的答案,并反问道:“你呢?帮宋姑娘解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祝云早单手撑着下巴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要到长安和洛阳去看看,条件允许的话我会争取把祝家食肆开到大江南北去。”


    李邺正待问她口中所说的时间问题,便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瞬,厨房的门便被骤然推开了,一个梳着盘髻,髻上挂着珍珠、金贝、虎皮以及闪亮亮银饰的少女一个箭步便冲了进来,直奔锅台的方向,口中还喃喃低语着一些听不太懂的话语。


    祝云早茫然回首,昏暗的烛火并没有使她看清来者的面貌,她只觉好似一个叮叮当当的人直挺挺地贸然冲了进来,且直奔关东煮的方向。


    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对方似乎来者不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南诏国掌管蘑菇的少女


    “菌子怎么可以和这些食材一起煮?!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少女面带一副扼腕痛惜的表情,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说着便一把掀开锅盖,竟是要用长柄木勺将里面的蘑菇全部捞出去。


    “哎——”


    “别动我的关东煮啊——”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 李邺的短剑便已经架在少女的颈侧了。


    “你是何人?”


    李邺压低了声音,显然也不想将动静闹大。


    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那少女的胆识, 在那副乖戾狠绝的狐狸眼威胁之下,少女竟不露半分惧色, 反倒将露在衣襟外的一截小麦色脖颈往剑刃的方向递了递,神情之中无不透露着倔强和不服气的神色。


    “我叫浮元子,是天机山庄专门请来的贵客,你岂敢动我!”


    她边说边将脖子往前递, 浑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邺冷笑一声,将剑又向前挪了一寸, 威胁道:“你猜我敢不敢?”


    二人相持不下之际,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浮元子?


    这不是汤圆的古称吗?


    这人取名还挺有意思的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 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少女当下的举动何其危险。


    浮元子不知道李邺的剑有多锋利,但祝云早却一清二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从前在祝家食肆听潘泽讲拭雪楼的故事的时候, 祝云早就了解到,拭雪楼楼主李邺有两把足矣令人闻风丧胆的长短二剑,短的那一柄名为“初一”, 长的那一柄叫做“十五”。


    听闻他给剑刃取名的理念很简单——叫敌人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而眼下他不知从哪骤然抽出的这把闪着寒芒的短剑, 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初一”了。


    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之外,早在云溪县百福楼那日,她还亲眼见过一次拭雪楼杀手们围杀马参军的场面, 如今想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呢。


    时下眼见着浮元子的脖颈便要主动与“初一”的剑刃上触碰,情急之下,祝云早胡乱开口阻拦道:“刀下留人!”


    说完这句,屋内三人都沉默了一瞬,旋即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乐了。


    这句极其不合时宜的“刀下留人”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似三人现在一个是引颈受戮的义士、一个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另一个则是路见不平勇劫法场的侠客?


    “那个”


    祝云早的大脑再度飞速运转,她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了,于是当即尴尬地开口找补道: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对松蕈菌菇一类食材有着特殊执念的厨师罢了,李兄你可以暂且先把剑收回去了。”


    李邺依言收回了剑,浮元子也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愤怒地盯着李邺。


    纵使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祝云早的一句“刀下留人”阴差阳错地给化解了,但现下三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三人互视一眼,仍是祝云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我是祝云早,晌午时分已经在旁人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号了,听说你是专程从南诏赶过来的?”


    “不是专程!是收到天机山庄的请柬后我才来的!”浮元子一扬下巴,好似她每每一提及自己的身份,神态举止上便更添几分骄矜。


    言罢她又认真回忆了一下“祝云早”这个名字,半晌才想起来,原来这位就是受到莫大厨举荐的那个厨子。


    “居然是你?!”


    她反应过来后有些吃惊,开始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下祝云早。


    其实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祝云早心底里的惊讶之情半点也不必浮元子少,只不过方才情况太过紧急,晚一秒只怕就要引发血案了,故而她压根没来得及表露出自己的惊讶罢了。


    “不应该啊莫大厨推荐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菜不过如此看来我此行是胜券在握了”


    在认出祝云早后,浮元子忍不住垂首喃喃自语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千变万化的,时而疑惑、时而欣然。


    待到疑惑和欣然全部褪去,她又连忙问出心中疑惑:“你们这是要做一道什么菜?为什么把林檎果和菌子煮在一起了?”


    祝云早见误会已经解开,便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们正打算做一道关东煮,你要一起吃吗?”


    浮元子不禁疑惑道:“关东煮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祝云早沉吟了半晌,感觉还挺难做出合理解释的。


    该怎么介绍关东煮这个东西呢?


    说它是起源于日本江户时代,用昆布、木鱼花、酱油和鲣鱼汤熬制汤底,里面加入一应小食的特殊菜式?


    或者说,说它是便利店热卖,和海苔三角饭团或是鱼丸脆骨肠完美组合搭配,成为深夜加班族和悲催中学生最为喜爱的一项零食?


    还是说,说它是深受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所喜爱,并频繁出现在日漫里面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美食?


    显然这些说法都是不大行的,毕竟日料、便利店以及日漫这些现代词汇还不曾出现在大绥人的生活里。


    祝云早在一众抽象想法当中,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靠谱的解释:“就是一种用萝卜、林檎和松蕈做汤底,煮出来的菜,之所以加林檎是因为果香清甜,可以使口感层次变得更为丰富。”


    反正她这也是一锅“邪修”版本的关东煮,那么最终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问题吧,想到这里她不免还有点心虚。


    对于祝云早的这套说辞,浮元子持有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她此前做过无数顿菌子锅,却从来没尝试过将林檎与菌子炖在一起。


    “哼,我倒要看看林檎和菌子搭配在一起能煮出什么别样的味道来。”


    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竟是一时半会儿不准备走了。


    祝云早现在严重怀疑她根本就也是深更半夜来此偷开小灶的,故而不免失笑道:“先前听闻姑娘尤擅做菌菇一类的菜式,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浮元子双手托腮,全心全意地将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锅里不住翻腾的食材上,“高见倒是暂且没有,但以我多年来的经验来讲,我对你这道菜并不抱有期待,不过一切需得尝过之后才能知道具体如何”


    什么“并不抱有期待”,分明都快把“期待”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见她如此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祝云早只心觉有趣,不觉厌烦,便也没有当场拆穿她,而是掐好时间指挥李邺道:“捞出林檎之后把油豆腐、肉丸和粉丝下进去,鸡蛋留到快煮好时再放,这样才能煮出溏心的效果,等下放调料的时候,记得放两大勺酱油,一小勺糖,这样煮出来味道比较足,食材也比较入味。”


    李邺安安静静地一一照做。


    浮元子却又开口了:“这只凶巴巴的大狐狸是你的帮厨吗?”


    此话一出,正在喝水的祝云早猛地呛了一下,连续咳嗽了几声,又忍不住偷瞄了几眼李邺的神色,他果然满头黑线,一副随时要拔剑刀人的表情。


    祝云早道:“这位虽不是我的帮厨,但他刀工极其精湛,不说是天下第一也足可以称之为世无其二了。”


    浮元子一听,顿时便被激起了胜负欲,当即叉起了腰,“哼,大狐狸,敢不敢同本姑娘比一比?”


    李邺先瞥了一眼祝云早,见她似乎颇有兴致,适才掸了掸袖子,反问道:“你想如何比?”


    浮元子甩了甩手腕,道:“自然是你我各执一刀比试刀工如何了,不过我要先选一把趁手的菜刀,而公平起见,食材就由你来挑选便是,我总不好胜之不武。”


    嚯——


    还真自信。


    李邺挑了挑眉,顺手抽出方才架在浮元子颈侧的那把短剑“初一”,“我用我的剑就行,菜刀任姑娘挑选。”


    言罢他便随手拿起一个白白胖胖、被洗的水灵灵的大萝卜,放在掌中把玩了两下,而后轻轻向上一抛,只见半空之中寒芒乍现,一线银弧行云流水般凌空划过。


    ——他的剑招竟比萝卜下坠的速度还要快上好几倍。


    “什么花里胡哨”浮元子的话音硬生生卡在最后一个“哨”字上便戛然而止了。


    下一秒她便对着落在案板上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萝卜惊呼出了声:“好精妙的刀工!你这是一手独门绝技是如何练就而成的?!”


    李邺故意侧隐隐一笑,朝浮元子露出狐狸一般的爪牙,轻飘飘四两拨千斤道:“剔骨之刑听说过吗?多杀几个人你就也掌握这个技巧了。”


    闻言,祝云早立时笑得花枝乱颤,浮元子则吓得大惊失色,连带着头上身上缀饰的那些金银珠玉都跟着哗啦哗啦抖了抖。


    浮元子如何他并不在意,祝云早开心就好。


    李邺神态自若地往“初一”上泼了一捧清水,又用一块方帕将其重新擦拭干净,这才收剑入鞘,施施然问道:“还比吗?”


    他借着昏黄的烛火随机挑选了一片剔透的白萝卜片,悠悠然放到砧板上,淡笑道:“只要姑娘切的萝卜能比我这片薄,就算在下输。”


    浮元子攥紧了拳头,霎时便涨红了脸,对着那片薄薄的萝卜片呆立了半天,才愤然将菜刀“啪嚓”一下丢在食案上,“不比了!不比了!我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祝云早“噗嗤”一笑。


    看来她这是明摆着要耍赖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元宵节汤圆——浮元子


    第114章 一锅女巫汤


    关东煮甫一开锅, 锅内热气腾地一下便涌了出来,浮元子冒冒失失地举着大木汤勺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结果被水汽熏得眉毛都湿了。


    待到那一股子热气稍稍散开一些, 三人才再度凑上去,此时锅中的汤头已经变得浓香馥郁, 烛火之下更是透着点琥珀色的微光。


    “哪个最好吃?”


    浮元子饿了许久,一看见锅里的带着甜香的食材, 眼睛都亮了,若说方才斗嘴的时候她还保有几分不可一世的骄矜,那么此时这份骄矜显然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关东煮的灵魂当然是白萝卜了,不过我喜欢吃入味一点的, 所以打算再多泡一会,留到后面再吃, 若是你实在好奇的话, 可以先捞一小块出来尝尝味道, 反正我们方才煮了很多萝卜进去。”


    作为一个标准的老吃家, 在吃食一事上,祝云早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吃货经验给别人。


    “是吗?那我得先尝一下。”


    浮元子性格直率,为人处事上带有一种十分淳朴自然的感觉, 故而她虽没有同祝云早讲些客气话,但这种直率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或是被冒犯,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得到她对食物最本真的尊重。


    木勺伸进汤锅里, 也连带着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浮元子一边舔着唇角, 一边从锅中捞起一块相对已经煮得软烂的萝卜。


    那块萝卜被滚汤炖得半透不透的,熟是肯定熟了,不过只有边缘处稍稍酥化了些许, 而中心处还保有几分萝卜原本的脆硬感,好在也已经十分入味了。


    浮元子先闻了一下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萝卜捞到自己的碗中,随即从筷笼中取出两根木筷子,迫不及待地将筷子扎进了萝卜当中。


    萝卜被筷子穿透,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随后甜香的汁水和喷薄的热气便一同从筷子扎出的圆孔中一股脑冒了出来。


    “好香啊——”


    “你加了什么香料进去?感觉味道很特别哎——”


    浮元子又一次将鼻子凑了上去,对着圆萝卜深吸一大口气,旋即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浮元子的反应早在祝云早的意料之中,对于这个疑问,她简单做出了解释:“一半是苹果的功劳,一半是玉竹和草果的功劳。怎么样?是不是吃起来清甜之余还带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唔”


    闻了半天,浮元子再也经不住关东煮的诱惑,也顾不得烫口,只用筷子潦草地将萝卜分做两半后,就夹起其中一块往自己嘴里塞。


    浓缩了各式食材精华的汤汁经过高温大火炖煮,此时滚烫非常,更何况浮元子现在尝到的这部分汤汁是从萝卜里面溢出来的,故而远比锅里的汤还要再烫上几分。


    浮元子这一口下去,被烫得眼里直泛泪花,滚烫香甜的萝卜在舌尖上囫囵个儿翻了好几圈,浓郁的汤汁烫得她直跳脚,即便如此她竟也没舍得将其吐回到碗里。


    随着她反复的吞气吐气动作,萝卜和汤汁都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冷却了下来,此时浮元子壮着胆子再度咬了上去,甜、咸、香、鲜,层次分明且种类丰富的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令她神魂一颤。


    赞美的话已经溜到了嘴边,她却骤然想起方才自己已经脱口而出一句“好香”了。


    ——傲娇的心理此际再次开始作祟。


    浮元子想了想,又悄悄将堵在唇边的话给咽回肚子里了。


    毕竟在这道关东煮被煮出来之前,自己还曾出言嘲讽过几句,倘若自己此时再夸赞上几句,那岂不是有点太打自己的脸、太跌自己的面子了?


    “嗯”


    浮元子的眉毛向上扬了扬,好在那点心虚全叫抖动的烛火给掩却了。


    “其实也就勉勉强强、马马虎虎、中规中矩吧,比起来我做的蘑菇汤,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她一边猛吃,一边把脑袋埋在碗里口是心非说道。


    “哦?是吗?其实我也觉得这道关东煮还有改进的空间,比如再加一些黄芪或者枸杞进去。”


    祝云早从锅里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关东煮汤出来,抿一口下到肚子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不少,晕船带来的不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里,汤可称之“老大”,毕竟所有的食材都是煮在汤中的,所以汤是否好喝,很大程度决定了煮出来的关东煮最终好不好吃。


    慢慢悠悠喝完了小半碗汤后,祝云早才站起身又拿起勺子给自己捞了几块油豆腐和蘑菇出来。


    因为听出了浮元子话里藏着的小心思,所以祝云早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对她所说的蘑菇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问道:“你做的蘑菇汤是什么味道的?通常都会放一些什么东西进去?”


    “我做的蘑菇汤可是天下第一!”说起自己的厨艺,浮元子立刻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的状态,她颇为自信地夸下海口,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祝云早飞快地和正在品尝萝卜的李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正待开口随便敷衍着赞叹上两句,却见浮元子一口吞掉碗里的萝卜,而后突然滴里当啷地站起了身,并挽起了两只袖子。


    “就知道你们两个不相信,刚好这里有不少菌子,我就勉为其难地做一顿给你们瞧瞧好了。”


    一瞬的讶然与静默过后,浮元子真的说干就干,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她开始制作了起来。


    “这个叫牛肝菌,它的伞盖比较厚实,需得洗干净后削掉根部然后再切片。”


    “这个是青头菌,它的伞盖上通常会带有一抹极具标志性的绿,它不需要过分冲洗,也不需要切片切块,只需要弄掉污泥之后擦拭干净即可。”


    “而这个名叫松茸,是这些菌子里面最娇贵的一个,它不能洗,需得用小刀慢慢剐去根部的泥土,再用湿布擦干,过程必得轻缓。”


    每收拾一种菌子,浮元子便要讲述一遍菌子的名称、形状以及处理方法。


    浮元子讲得十分详细,祝云早听得也十分认真。


    如此一连听了五六种,祝云早和李邺都感觉颇为新奇。


    而且看浮元子做菜这件事也颇具野趣,浮元子这个人年纪小,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好似有些不大靠谱,但做起菜来却透露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劲儿。


    哪些菌子需要切片,哪些菌子需要去根,哪些菌子需要用清水浸泡,哪些菌子需要被撕成形状不规则的细条,她都按部就班处理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厨师总是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女乃是天机山庄请来的,听闻从前是南诏国小有名气的一位厨师,纵使性格上还留有些小女儿家的傲娇,但总归厨艺实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


    祝云早看着食案上那一摞摞很快便堆成一座座小丘的各式菌子,此时内心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了。


    装有关东煮的锅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硕大的土锅,土锅被放在灶上,火烧得极旺,火苗不断舔食着锅底,烘得屋内一派明亮。


    浮元子找准时机,摸出腰间挂着的一串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将木塞子尽数拔开,把装在里面的不知名粉末一一倒进了锅中的沸水里。


    许是这个制作方式看起来有点眼熟,又或许是浮元子熬汤的动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她煮蘑菇汤的整个过程在祝云早看来,好似莫名沾了点神秘的魔法色彩。


    朦胧之中,她甚至开始觉得浮元子的头上此时好像少了一顶宽沿尖顶的绒布帽子。


    ——一顶能将人分到不同学院的帽子


    ——格兰芬多还是斯莱特林


    ——至少黑魔法防御课必须得好好上,不然很可能小命不保


    祝云早的眼睛开始有些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又摇晃了两下脑袋,这次事先稍稍清晰了一点点,但很快她便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浮元子什么时候戴上了巫师帽、穿上了巫师袍?


    她手里那只长柄的汤勺又是何时变成了一根冬青木质地、凤凰尾羽的法杖?


    还有她面前那口大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冒着五彩斑斓的泡泡?


    这是又要穿越了吗?


    祝云早看见小木凳在逐渐生出短粗胖的手和脚,桌子和食案在隔空叽里呱啦地说着话,土豆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而碗里的萝卜也开始咯咯咯地捂嘴笑,就连关东煮的汤都开始漾起一圈圈的彩色旋涡。


    难道这次穿越的目的地其实是霍格沃茨?


    世界开始变得颠倒旋转、色彩斑斓,周围场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虚幻时而真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惊讶之余祝云早还有些许的兴奋,看来这个穿越系统终于开始可以按照宿主的意愿量身定制了,毕竟她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不止一次许愿过,想要穿越到魔法世界里面去


    那么这一次她会被幸运之神所眷顾,穿到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身上吗?


    祝云早安详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神祇的再度降临。


    而一只清凉且潮湿的唇却忽然如同落羽一般,覆在了她的唇角之上。


    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


    她惊然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海格教授,也不是邓布利多校长……


    第115章 第一个吻


    “女巫”锅中的魔法药剂还在不断向上升腾着水汽, 颠倒的世界和彩色的漩涡仿佛也因此而变得更为颠倒和绚丽了。


    一片晕眩之中,祝云早嗅到了一丝与厨房烟火气截然不同的青栀香。


    ——那是独属于李邺身上的味道。


    太近了!


    李邺和她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高挺的鼻梁此刻已经攻城拔寨般压上了她的鼻翼。


    近到两人只消一个不经意间的微动就能立刻引起对方一阵透心的瘙痒。


    近到祝云早此刻只要一稍稍垂眼,就能清晰地看见李邺的两丛长睫。


    祝云早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石化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砰的心跳声,而肉身则彻底变成了一个干瘪瘪的躯壳。


    颠倒的世界彻底颠倒, 魔药锅里的气泡停在了半空中,神智也彻底坠入了彩色的漩涡。


    ——这便是爱河么?还挺好看的。


    如石雕一般凝滞的一刻, 她心思忽地一动。


    想起学生时代的少女们怀揣着各自的恋爱心事,凑在一起偷偷聊言情小说的时候,有人就曾说过,比起拥抱和牵手, 数睫毛才是一件浪漫爆表的事。


    一直以来情感相对迟钝的她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说的“数睫毛”, 竟是这样一个角度……


    此刻李邺温温凉凉有点微微湿润的唇落在她薄薄的唇上, 无形之中便形成了一种由柔软向柔软传递柔软, 由缠绵向缠绵索取缠绵的过程。


    大抵是缺氧的缘故, 祝云早心底里居然莫名有些欣喜,她只思索了片刻,便索性放空大脑, 选择当场吻了回去。


    鼻翼上的细绒相蹭,像用来逗弄猫儿的塵尾扫在了心窝上。


    李邺深潭一般波澜不惊的表情上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震荡,而脖颈处骤然崩起的青筋也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此时的忍耐与克制。


    比起李邺的唇, 祝云早的唇更温暖, 更柔软, 更潮湿,于是唇与唇相触带来的温度就这样一路蔓延到李邺的七经八脉,烧起的烈火就这样遍布五脏六腑, 好像有什么盖世神功即将练成。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动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偷偷摸摸的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浮元子气鼓鼓地甩掉头上的巫师帽,叉着腰一脸阴沉地盯着紧贴在一块的祝云早和李邺,看上去有些气恼。


    而颠倒的世界也很快便在这一声叫喊里,被上帝重新扶正了。


    魔药锅里咕噜咕噜的泡泡再度飘起,停滞的时间也再度延展开,一切都在试图重新回落到正轨上。


    可祝云早为什么竟然有点不想让世界复原


    可恶!


    一定是李邺这幅皮囊太容易让人沉沦了,以至于这个轻飘飘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竟不觉得自己有半点吃亏,甚至还觉得好像莫名赚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我调料放得太多,不小心熏到你们了?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我的蘑菇汤煮好了,你们快来尝尝。”


    浮元子手里端着一碗颜色不明的蘑菇汤,歪着脑袋看向两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祝云早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扇窗户。


    像密封的陶土罐被骤然解开封层,空气霎时流通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大概率应该是浮元子在蘑菇汤里面加了什么特殊的香料,亦或者是煮蘑菇汤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古怪的气息,这才导致两人出现了致幻反应。


    不过为何浮元子全然无事?


    难道是因为她从前闻得太多,已经百毒不侵了?


    神魂彻底归位后,祝云早鬼使神差地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冰冰凉凉的,什么都没有,好似只是一滴清水方才落在了这里,可那缕似有若无的青栀香分明却还残留着,无不印证着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但只有那个轻如落羽般的吻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稍稍回味了一瞬,祝云早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了。


    “我吃饱了!”


    祝云早在浮元子的注视之下“噌”地一下站起身,脆生生道上一句“吃饱了”便直奔房门口儿的方向。


    “喂,别走啊,你还没尝我做的蘑菇汤呢!”


    浮元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蘑菇汤,急急地追在后面叫道。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祝云早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到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李邺的神情,只是一味的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后,又踮着脚尖一路狂奔,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


    而李邺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低头浅笑了一瞬,旋即一把抢过浮元子手中的神秘蘑菇汤一仰而尽,而后便也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谙世事的浮元子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些情情爱爱的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只知道自己煮的一锅蘑菇汤第一次没推销出去,不免有些失落,一股酸涩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心头。


    她看了看一前一后遁走的两个人,又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只空碗,后知后觉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可恶!!!


    好歹尝一口再走啊!!!


    我煮了好久,加了很多秘制的香料进去呢!!!


    当真是暴殄天物!!!


    /


    从小厨房落荒而逃后,祝云早再次倒回床榻上,此时晕船的感觉已经全然没有了,但脑袋好像更晕更乱了,与此同时,她又开始一头扎进到了一种反复纠结的境地里面去。


    此刻脑子中好像有两个火柴人因此而打了起来,一个在指责自己无端对邻家好友心生歹念,活像个色魔,另一个却又忍不住为这一个吻而沾沾自喜,好似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祝云早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在床榻上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被她弄得皱巴巴的,怎么也盖不对方向。她索性一蹬腿,将其胡乱团成一团,然后卷在了自己的身子下面。


    即便如此,脑子里关于刚才那个吻的场景依旧没有消散而去。


    这令祝云早一度陷入到了婶婶的自我怀疑当中,难道自己真的有成为一个色魔的潜质?


    不过不得不承认,李邺的吻很容易令人回味无穷,祝云早甚至开始顺这个这个想法进行大胆的猜想。


    ——吻技这么好,李邺该不会是个身经百战的渣男吧?


    不过不应该啊


    按理说杀手这个职业应该挺忙的,而且轻易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出去,作为拭雪楼楼主,他更应该没什么时间和经历去万花丛中过吧


    等等!


    不对劲!


    祝云早一把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火柴人分隔开来。


    既然自己方才被蘑菇汤的气味和不知名的香料气味致幻后,看见的是愿景当中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的场景,那么李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吻上来,又是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


    祝云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逃跑?


    又或者说,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先一步逃跑?


    追本溯源,方才自己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是李邺先吻上来的!她只不过是顺势稍稍回应了一下而已,哪里就是色魔了?


    而祝云早此时不知道的是,眼下和她一样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还有隔壁的李邺。


    从小厨房回来后,他就陷入到了深深的反思当中。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雪楼的楼主兼李天河的徒弟,李邺从小就被按照一柄快刀来精心培养,成功被培养成了一个冷心冷面的杀人机器。


    像与女子近距离接触这种操作,从前几乎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甚至真要算下来他的长短二剑都比他自己与女子接触的次数要多上不少,毕竟无论男女老少,在成为剑下亡魂这件事上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并不会顾此失彼。


    他现在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还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方才的行为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如果说先前自己困囿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卦象里,这才对祝云早格外关注的话,放在今日发生的事情上显然不大说得过去。


    虽说今日是因为不慎闻到了那锅蘑菇汤才产生了幻觉,但自己在幻象之中看见了自己对祝云早的心意也是实打实已经发生了的事,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而且即便自己现在清醒了许多,但扪心自问,当时自己贸然吻上去,确实也是受到了内心的冲动和真实欲望所驱使。


    也正因如此,让先前那套昭示桃花的卦象变得很难再说服李邺。


    难道自己动心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脑海,李邺的唇畔立刻便随之泛起了一丝苦笑。


    祝云早虽说出身乡野农户之家,但至少日子过得尚算美满,况且她本就乐观且努力,往后定然也是蒸蒸日上的。


    可他呢?


    他虽有师门,有师兄弟,但却过的是刀剑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样无枝可依、四海为家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一份安稳的幸福呢?


    就在祝云早好不容易奋力说服自己后,将睡未睡之际,猛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通”的一声水声。


    嗯?


    这大半夜的,他突然开始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冰鉴


    “日上三竿你独眠, 好不害臊!还不快快起来,与我一决高下!”


    天色将明未明,月痕将退未退之际, 祝云早便已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此刻正在门前踱步徘徊的正是昨晚熬煮了一锅蘑菇汤后却被莫名抛下的浮元子。


    祝云早睡眼惺忪,极不情愿地胡乱将被子向上一扯, 把自己的头也蒙在了里面。


    阳春三月,气温逐渐攀升, 盖在被子里确实有些热了,但相比噪音干扰,祝云早宁愿热一点,大不了起来之后打个水洗个澡便是了。


    对于这样一个近乎闹钟发出的噪音, 她并不打算予以理会。而是选择伸个懒腰翻个身,再继续美美睡个回笼觉。


    或许是行船途中仍然会带来轻微晕眩的缘故, 祝云早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 一直睡到巳正时分才起。


    一个香甜的好觉足矣消解身体上的疲乏和精神上的劳累, 更能让祝云早这个天生没心没肺的选手稍稍忘却昨晚意外发生的小插曲。


    祝云早始终觉得, 睡得好这件事和心情好这件事是直接相关的,譬如此时睡饱了一起床,她便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头脑清明。


    房门一打开, 浮元子就坐门前的地上,见她出来,立时便站起身扑了上来, 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你可算是睡醒了, 快走快走, 食材我都备好了,就等着同你一决高下了。”


    宋理理见祝云早起床,便也走了过来, 一脸无奈道:“东家,我半个时辰之前就劝过她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听,不依不饶的,非要蹲在这儿等着你起来,你认识她吗?”


    祝云早开口之前先偷偷撇了一眼隔壁的房门,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够让隔壁听见了,眼下屋中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样子李邺似乎应该是早就起来了,想必现在已经下楼去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比试了?”


    祝云早将视线从隔壁放么前重新拉回到面前,这才转过头来问浮元子道。


    “哼!”


    一提起此事,浮元子便撅起了嘴,看来还在对昨晚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还不是昨晚你和那个大狐狸两个人莫名其妙的,二话不说就跑了,我辛辛苦苦煮出来的蘑菇汤你一口没喝,他一仰而尽,连句谢谢都没说,真是没礼貌!”


    相比浮元子的气恼,祝云早则是一回想起昨晚的事便感觉耳根子有些发烫,双颊也跟着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宋理理并不知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此时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的,“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半天听不明白?”


    祝云早先同浮元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昨晚自己疑似香料或蘑菇中毒致幻的事情,并就此事礼貌性向她表达了真挚的歉意,而后才同宋理理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昨晚自己和李邺在厨房偶遇浮元子的事情经过。


    浮元子这个人风风火火马马虎虎的,性情本就率真耿直,脾气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她煮好蘑菇汤之后祝云早一口,没喝就跑了,气得她半宿没睡着觉,而此刻一听祝云早向她道歉,气便又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祝云早见她面色稍有缓和,便赶快提议化干戈为玉帛,言道:“今天天气略热,泡在厨房里难免会导致身上黏黏腻腻的,依我看咱们还是别比试了,既麻烦又疲惫的,我昨晚偶然瞧见小厨房里有一只冰鉴,那可是件稀罕货,要不咱们干脆去同韦大人商量商量,冻点清凉解暑的冷饮吃吧。”


    冰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的确不是随随便便想吃就能吃到的,特别是眼下这个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季,且不说如何制冰,单单是如何保存这个问题就足够难倒一片古代人了。


    好在她昨天炒河蚬的时候眼尖,偶然发现了韦韵带来的一只冰鉴,这东西通常只有宫里才能看到,还得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宠妃才能用得上,现下在此处发现它,简直是意外收获,而这个意外收获也让祝云早肚子里的馋虫不由得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半年没吃到雪糕冰淇淋之类的冷饮,祝云早确实有点想念了,刚好今天日头大,天气格外的燥热,此时躲在飘着绫罗的画舫里面吃上一份冷饮,简直再合适不过。


    要是此刻还能有一个iPad在手里,并可以随机播放一个电子榨菜以供消遣就更好了。


    ——祝云早如是想着。


    三人边走边研究如何说才能让韦韵松口,却没想到她们压根没费什么口舌,很轻易的便征得了韦韵的同意。


    韦韵有识才、爱才、惜才之心,更有进取之心,几乎没多说什么就答允将冰鉴借给祝云早了,不过她也有一定的要求,那便是要求祝云早和浮元子二人合力,用冰鉴里面的冰块做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美食来。


    这活计对于旁人来说或许还存在着一定的难度,毕竟“冰”这种食材放在当下这个时代里,绝对不是寻常厨子可以随意取用的,所以很多人其实压根没吃过冰块,更不必说用冰块做过食物。


    但这个活计对于祝云早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了,无论是做雪糕还是做冰球,都难不倒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祝云早很快便决定做一份“吸吸冰”出来,吸吸冰不但好吃,而且吃起来还兼具清凉感和趣味性,做出来保管能让韦韵等人赞不绝口。


    祝云早对此充满了信心,于是简单同浮元子和宋理理说明菜式后,便着手宣布开工了起来。


    起初浮元子并不大乐意给祝云早当帮厨,但她出身南诏国,那里终年炎热、四季如春,几乎没有吃冰的机会,就更不用说短时间内再想出来什么新的菜式了,故而这个帮厨她不当也得当。


    祝云早一眼就瞧出了她藏在心里的那几分不情不愿,故而便略施小计,以给她额外单加一份同口味果冻作为筹码,成功将浮元子给哄到了厨房里。


    三人推推搡搡有说有笑地一进厨房,立时便有三五个人围了上来,不知怎的,今日好似少了许多人。


    “祝大厨今日又准备做什么新鲜菜式?”


    “祝大厨可需要我等搭把手?”


    “我等此时刚好没什么事,愿听祝大厨差遣。”


    昨日祝云早大显身手、一鸣惊人,用河蚬一连做了十道不同菜式出来,获取了韦韵赏识的同时,也成功堵住了悠悠众口,此时这些人的脸上再无轻慢之意,而是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


    宋理理定睛一看,说话的这几个人正是昨天在厨房里小声嘀咕,对祝云早的厨艺产生怀疑的那几个,顿时便拉下脸,白了他们一眼,“依我看,你们几个是打算在这儿偷师学艺,想着日后回到长安再借花献佛呢吧?”


    言罢她再不看对方几人或红或青的脸,拉着祝云早径直绕开这几个人,直奔冰鉴而去了。


    “呵,还真当自己是樽大佛,竟摆起谱来了。”


    有人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抹布一甩,顺手丢到了脚旁的水桶里。


    祝云早闻言回过头去,淡淡扫了他一眼,眼中多有不快之意。


    此人身高七尺,头大脖粗,一身的腱子肉,据说是个做红案的高手,依稀记得昨日众人都叫他老韩或是韩大厨,想必是姓韩了,他其实昨日和方才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慢对待祝云早,但今天他却突然口出恶言,这倒是令祝云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第一时间拦住老韩的是方才站在一旁寡言少语的任师傅,他原本在埋头刷浮元子昨晚用的那口锅,见气氛不对这才上前来打个圆场。


    “哎哎哎,算了算了,老韩你好歹也是在国公府里头见过大世面的人,又年长祝小娘子不少岁,在此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当心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祝云早正待说些什么驳斥,那个叫老韩的人却一听此话,甩手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任师傅尴尬赔笑道:“祝娘子莫怪,老韩人不坏,就是有点牛脾气,等会我代你说他两句去。”


    祝云早礼貌微笑回应道:“那便多谢您了。”


    任师傅搁下手里的活,追着韩师傅往外走了几步,又忽地拐回来,指着泡在水槽里的那口锅道:“祝娘子无论做什么菜式都切记,千万别用这口锅。”


    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认出了这口锅正是昨晚浮元子煮蘑菇汤用的那口,不过保险起见,她并没有直说,而是谨慎问道:“这锅可有是什么不妥之处?”


    “唉。”任师傅叹了一口气,一五一十解释道:“说来也怪,今早老韩用它煮了一顿朝食,然后大伙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估计老□□是觉得昨日只有你用了这口锅的缘故,这才说话没个好气,你别往心里去……”


    祝云早听得心下一惊。


    昨晚浮元子煮的那一锅蘑菇汤确实有够恐怖的,若是没刷洗干净就用它煮其他东西,想必的确会导致大家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


    一想到那锅蘑菇汤,昨晚的记忆便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祝云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烧了起来,赶忙随便应付任师傅两句,然后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侧的冰鉴上面。


    冰鉴由宋理理和浮元子合力推开盖子,盖子一挪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清清凉凉的寒意,这让祝云早内心的躁动与波澜沉淀了不少。


    她用长柄的木勺挖了挖冰,又叉着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食材,最终决定道:“咱们简单做个吸吸冰吃,顺便给中毒的大伙也送去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乌梅甘草吸吸冰


    约莫是浮元子昨晚用那口大锅煮汤的缘故, 加之方才老韩那么一闹,此时厨房里面相比昨日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埋头专注于处理自己手头的活计, 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祝云早也不愿再过多浪费口舌,当即便组织宋理理和浮元子做起冰饮来。


    鉴于昨天浮元子的表现, 祝云早对于她的厨艺水平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但她偏偏又是天机山庄千里迢迢送请柬到南诏国, 专门请来的,按理说至少不应该是一个会做出毒蘑菇汤的人。


    难道是人生地不熟,加之昨晚灯昏火暗的,她一时间弄错了?


    思来想去祝云早也只能想出这个说法, 算是还尚在情理之内。


    抱着怀疑的态度,祝云早决定先借着今天做吸吸冰的机会顺便试探一下浮元子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你煮的蘑菇汤, 你自己喝了吗?”


    祝云早边将乌梅和甘草放到清水中泡洗, 边不经意开口问浮元子道。


    “喝了啊。”


    浮元子从冰鉴中挖出一大勺冰块, 竟还边干活边偷吃了一块, 此时一开口,一股具象化的寒气便飘出来,引得她咯咯直笑。


    祝云早追问道:“那你喝完之后可有感觉哪里不大对?比如说味道比平常重?亦或是感觉头重脚轻, 甚至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宋理理在一旁听得后脖颈一凉,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指什么?鬼吗?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顿时便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东家, 朗朗乾坤之下,你在说什么呢”


    祝云早没同宋理理多说太多,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浮元子。


    浮元子捏着下巴苦思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祝云早为何会有此一问, 于是答道:“没有啊,味道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这个锅好像用久了有些锈了,煮蘑菇汤的时候可能沾了些许的铁腥气,不过喝起来几乎是尝不出来的。还有你说的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口锅有什么说法?”


    祝云早摇了摇头,没将昨晚发生在自己和李邺身上的事说出来,而是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从前听到过的一些关于蘑菇汤的传闻,故此问问而已。”


    联想到方才老韩和任师傅的话,浮元子脑中警铃大作,又有几分气恼,“该不会你是觉得,我昨晚煮的那锅蘑菇汤有什么问题吧?”


    祝云早粲然一笑,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故作轻快道:“你别多想,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了。”


    宋理理听得云里雾里的,“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像打哑谜似的?”


    浮元子听到祝云早说“不是”后才重新舒展眉心、扬起嘴角,“不是就好,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而且我煮的汤可是天下第一汤来着,元宵每次都能咕咚咕咚喝三大碗呢。”


    浮元子、元宵。


    这两个名字还挺般配的


    祝云早愣了一下,随口问道:“元宵是谁?他(她)也同你一起来了么?”


    浮元子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道:“元宵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偷到请柬之后马不停蹄便赶来了,期间谁都没告诉,就连元宵也并不知情”


    “偷?”浮元子声音虽小,但祝云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句话当中唯一的亮点。


    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浮元子的脸上顿时又青又白的,她慌慌张张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我我哪有什么偷不偷的,我可没说过你定是听错了!”


    “哦?是吗?”


    见她如此作态,祝云早此时对浮元子的怀疑已然又提高了几成,但她没有选择当场揭穿她,而是决定再观望一下,毕竟当下自己也没有什么实证可以证明浮元子说谎了。


    只是浮元子究竟为什么要说谎呢?


    还有这个偷来的请柬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代表着眼前这位浮元子并不是天机山庄真正邀请的那位厨师,而是冒名顶替的呢?


    祝云早的脑海里顿时又多了很多个疑团。


    “东家,这些冰具体要怎么处理?”


    祝云早和浮元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回答宋理理的疑问,宋理理两厢求问不成,只好专心干活。


    祝云早应道:“一半保持现状,放到碗里让它自然融化成冰水,一半捣碎后做成细腻的冰沙状,然后灌进每一只竹筒里,淋上些许蜂蜜,再用之前咱们做的那个芦苇吸管充分搅拌一下。”


    眼下没有刨冰机,冰沙只能改成纯手捣版了,好在这样手捣出来的冰沙口感更为绵密,颗粒感也更强,更能增添食用过程中的乐趣。


    言罢,她在锅中注入适量的清水,而后将洗干净的乌梅和甘草一并放了进去。


    “你不加菌子进去么?”


    浮元子果然语出惊人。


    “不是什么饮品都要加菌子的,我要做的是乌梅甘草吸吸冰,又不是蘑菇冰。”


    祝云早心中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为了防止再生出什么差错来,她刚刚并没有给浮元子安排什么复杂的活,更不敢将熬制乌梅甘草汁的重要任务交给她,以免她再往锅里倒入一些什么瓶瓶罐罐当中装着的奇奇怪怪的粉末。


    “不加菌子能好喝么?”


    浮元子一脸天真,脸上写满了“疑惑”二字,这语气笃定到令祝云早都不免产生自我怀疑了。


    ——难道宇宙的尽头其实就藏在蘑菇的孢子里?


    “好喝与否,等下做好后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祝云早不置可否,并给浮元子安排了一个新活,“冰放在哪儿等着融化就行了,你先帮我取一些冰糖过来吧,尽量多拿一些,这样才能中和乌梅的酸以及甘草的苦。”


    浮元子有点心虚,她担心方才自己的无心之失被祝云早发现了,临走之前还不住地瞥了几眼祝云早面上的神色,确定祝云早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后,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直奔装有冰糖的食盒而去了。


    浮元子前脚刚走,祝云早后脚便小声同宋理理说道:“这个浮元子来历不明,绝非天机山庄要请的那位,咱们小心些。”


    宋理理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头一惊,忙问道:“她不是那位从南诏来的大厨?那她是谁?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祝云早轻轻摇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宋理理的手背,“别慌,看上去此人应当与你无关,不然她昨晚便直接动手了,何必要拖到现在。”


    听祝云早如此说,宋理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悄声问道:“昨晚你们发生什么了?”


    一提到“昨晚”二字,祝云早还有点应激,好似下一秒脸颊和耳根就要烧起来了,她措辞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并非当下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等到空闲下来我再慢慢讲给你。”


    两人正说着,浮元子便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糖走回来了。


    “呐——你要的冰糖我给你取回来了,现在就放进锅里面去么?”


    “先放在旁边就是了,接下来由我来弄吧,多谢你了。”


    祝云早仍然不敢将熬冰糖的活交到这个来历不明的浮元子手中,她生怕浮元子一出手,船上的病号就无端变得更加多了。


    熬制乌梅甘草汁的活被转交到宋理理的手上,而祝云早自己则开始熬冰糖。


    熬冰糖需要一定的技巧,祝云早虽然已经熬过不少次了,但每次冰糖下锅后她都捏着一把汗,只因这东西,少一分则化不开,多一分又会导致冰糖焦糊,所以对火候和时长的把控都需要极为精妙的计算。


    晶莹的□□糖像一颗琥珀,沿着锅边滑进油中,起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只有边缘与热油相触的部分偶尔会冒出几颗蟹眼泡,随着灶膛中的炉火不断加热以及祝云早手中锅铲的反复推拨,它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大块的冰糖逐渐化成小块,小块的冰糖又进而变得圆润而透明,随着锅铲的轻轻搅弄,冰糖彻底化作一滩糖水,时不时发出一点点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锅铲被向上提起的同时,一道透亮的琥珀色糖浆顺着边沿滑落,此刻最后一粒糖霜也迅速消失在了糖浆之中。


    ——是时候了!


    祝云早找准时机,迅速将灶膛里的炉火浇灭,冰糖也就此熬好了。


    “乌梅和甘草煮得怎么样了?”她回过头,问向宋理理道。


    “闻上去好像差不多了,东家你来看看吧。”宋理理也是第一次煮乌梅甘草汁,所以拿不太准。


    祝云早先是像宋理理那样伸鼻子闻了闻,随即舀了一小勺乌梅甘草汁出来,浅尝了一口,斟酌一二道:“再放一小片陈皮和两枚山楂进去吧,感觉味道稍微有一些酸涩。”


    宋理理依言当即又往里面加了一片晾好的陈皮和两枚去核对半切开的山楂。


    “好了,煮好之后放到冰鉴里冷却一下,再将冰沙兑进去就可以开吃了!”


    祝云早对自己的创意,显然十分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浮元子的故事


    船过宿州顺水而行, 一日一夜便到了广陵,李邺估算着约莫再行半日,便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扬州了。


    他倚着窗子, 望着河面被来往行船划出的道道长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如所见, 他今日竟打算闭门不出了。


    而令他所思之人,此时正在厨房里熬乌梅甘草汁。


    甘草和乌梅煮出来的汁颜色略深, 看上去品相不大耐看,祝云早思来想去,又捣了几枚山楂进去,想着能在不改变吸吸冰味道和口感的基础之上再稍稍调整一下色泽。


    不料捣碎的山楂泥刚放进去, 祝云早刚把芦苇吸管插到竹筒中封上盖子,吸吸冰还没吸到嘴里, 便有一道快如旋风的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直直扑向祝云早手里的竹筒, 并大叫一声阻拦道:“不要喝——”


    时间仿佛被谁调慢了几帧。


    祝云早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人影冲向自己, 眼睁睁地看着一双手将自己手里的竹筒推翻,又眼睁睁地看着竹筒里刚装好的第一杯乌梅甘草吸吸冰飞溅出去,洒得一地都是。


    事发突然, 祝云早、宋理理以及浮元子三人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只有视线随着竹筒飞出去的轨迹划了个半弧。


    “你”


    祝云早茫然不解地看向眼前这个小旋风一般的少年,迟疑了半晌只尴尬地说了个“你”字出来。


    “这”


    宋理理显然也呆住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先蹲下身收拾狼藉, 还是先出手教训一下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年。


    只有浮元子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惊愕逐渐变成了欣喜, 她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顺势挽上少年的胳膊,语气里兼有喜悦和惊讶的意味:“元宵!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抬手便要在浮元子的脑门上敲一个爆栗, 却又在敲落之前刻意卸下了七分的力道,将爆栗转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按。


    “当然是师父他老人家发觉自己的请柬被偷了,便立时飞鸽传书给我,差我来此寻你的。你的小红马跑得可真够快的,我一路打马却怎么都追不上你,便只好抄了近路,等在广陵渡口”


    师父的请柬?


    广陵渡口?


    元宵?


    一时间,祝云早和宋理理面面相觑,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少年便是浮元子早上在祝云早房门前偶然提到的那个名叫元宵的朋友。


    再细看这位少年的穿着打扮以及相貌长相,果然和浮元子的风格十分相似,颇具南诏国的特色。


    祝云早移开眼,看了看元宵和浮元子,又看了看被打翻在地的吸吸冰竹筒,问出了心中疑惑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喝它?”


    元宵在看清楚竹筒里面盛放的乌梅甘草吸吸冰后,白净的面皮上霎时多出了几分窘迫的神色,随即他连忙朝祝云早和宋理理颔首见礼,“抱歉二位姐姐,是我方才唐突,吓到你们了。”


    见元宵如此反应,再结合浮元子的异常行为和方才二人所说的话,祝云早已经大致猜出了他大致的想法和做出这一举动的原因。


    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祝云早还是追问了一句:“所以你以为这个竹筒里面盛放的是什么东西?”


    元宵支支吾吾半天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答道:“没什么,大家没事就好,是我多虑了,给二位姐姐赔礼,还望莫怪。”


    鬼知道他得知浮元子偷了请柬自行下山来扬州后,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究竟有多提心吊胆。


    一方面是担心第一次独自下山出远门的浮元子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则是担心浮元子煮出来的蘑菇汤会严重危害到他人的安全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暂且什么都没发生,浮元子也没闯出什么祸来。


    正待他心里暗暗松下了一口气的时候,便听得祝云早又笑吟吟问道:“你是她的朋友吗?那你从前应当喝过不少次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吧?”


    此话一出,元宵脸上端着的用以赔罪致歉的笑顿时便僵住了,随后他的表情开始发生了一系列的细微变化,到最后则眉毛一耷拉,直接化成了一个写满了“苦涩”二字的表情。


    “你们”


    元宵抽动了两下嘴角,好似错愕之余还有几分庆幸,而庆幸之余更兼几分讶然,仿佛在说:你们喝了那锅汤之后居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实属不易。


    浮元子显然没听出来藏在两人话中的引申义,反而误解成元宵在夸她煮的蘑菇汤好喝了。


    只见她一拍胸脯,极其自信道:“从前我煮的蘑菇汤元宵都喝过,而且每次他都会一口气喝完整整三大碗呢,可见我的汤何其美味唉,你昨晚没尝到,甚是可惜,要不我现在再煮一锅出来,让大家都尝一尝?”


    “不!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吃点冰的,刚好吸吸冰差不多做好了,不如我们几个先尝尝味道?”


    三大碗


    足足三大碗


    竟然还是一口气喝下去的


    祝云早听完浮元子说的话后,就连看向元宵的眼神都变得多了几分怜悯和同情之意。


    别说是三大碗了,就是昨天浮元子煮蘑菇汤时挥发出来的气体,都足够让祝云早和李邺产生大量幻觉了,若是真喝了三大碗到肚子里,岂不是要魂飞魄散了。


    一想到昨晚关于幻想的事,祝云早不免又脸红了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仍然没有猜明白李邺到底在“蘑菇幻想”中看到什么场景,更没猜明白李邺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番心思。


    而且重要的不单单是李邺的心思,而是她这个“超时空旅客”的真正想法究竟如何。


    跨时空恋爱吗?


    听起来很浪漫,很奇幻,很富有故事色彩,可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真的可以处理好这段关系吗?


    譬如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穿回去,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突然穿回去了,那李邺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祝云早就感觉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诸多纷杂的事宜缠作一团,让她难以立刻做出最佳决策。


    “东家,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还有,你要吃加三勺蜂蜜的冰吗?”


    宋理理见祝云早不知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竟连舀了三勺蜂蜜到竹筒里,忍不住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了她一句。


    经她这一提醒,祝云早手上一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里这勺蜂蜜分到了其他竹筒里,“没事没事,我就是在想蘑菇汤的事”


    元宵慢了半拍,好似刚从石化的状态中解除出来,看上去有些紧张,“所以你们真的已经喝过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


    祝云早将做好的乌梅甘草吸吸冰一一灌进竹筒,小心封盖后,又依次插进去一根芦苇吸管,然后分给了面前三人,略有所指道:“我虽没喝那碗汤,但昨晚已然领略到其中的厉害之处了。”


    元宵一听祝云早没喝,压力顿时小了不少,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浮元子暂且支开,自己再进行善后处理。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仿话来,便听祝云早忽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听闻今早有人刚巧用那口浮元子用来煮蘑菇汤的大锅煮了旁的吃食”


    “什么?!那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这艘船上可有随行的郎中?”


    元宵闻言大惊失色,立时便神情紧张了起来。


    此行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浮元子没有闯下大祸,那就是万事大吉了,哪里还敢想天机山庄曲水宴的事。


    “莫慌,看情况应该是已经妥善解决了,不过若是你这里有什么‘解药’,也可以现在连同吸吸冰一块给大家送过去。”


    祝云早咬着芦苇吸管,吸了一口竹筒里的冰沙,清清凉凉、酸酸甜甜的乌梅甘草味霎时充斥口腔,令她倍感舒适。


    “这里面装有解药,可以掺在吸吸冰里面给大家送过去。”


    元宵从腰侧解下一个小瓷瓶,递给了祝云早,并恳求道:“但为了不将事情闹大,还请二位姐姐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祝云早接过瓷瓶点头应下,而后又顺势问道:“所以你和你师父早就知道浮元子煮的汤不能喝了?”


    元宵如实道:“的确如此。”


    宋理理不解道:“那为何你和你师父不将此事直接说穿?”


    元宵解释道:“我和浮元子都是自幼就被师父捡回去的,师父丧妻丧子,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彼此成了彼此的依靠。”


    “小的时候浮元子身子骨弱,我和师父哄着她喝药,悉心呵护着她成长,生怕她出什么事,凡事都对她百依百顺,这才间接导致出现了今日之事。”


    祝云早接过话头,又给两人递了两个圆凳子,接着问道:“也就是说,天机山庄实际上请的是你师父?”


    元宵捧着竹筒坐下来,边喝边道:“那倒也不尽然如此,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详说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在船即将抵达扬州之前, 褚抟云和褚梧雨便提前通知了祝云早一行收拾行囊包裹,故而下船时并没有因此而耽搁太久的时间。


    船一靠岸,祝云早一下船, 才真切地体会到了心里的石头落到了地上是什么感觉。


    大抵是第一次坐船的缘故,在船上时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正处于一个双脚离地、飘飘忽忽的状态之中, 就像踩在了棉花上面,心里莫名一直也不踏实, 现在总算是熬到下船了。


    这不仅仅是祝云早第一次坐船,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诗文之中所描述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景象。


    刻下夜幕早已拉开多时,再过半刻便是明日了, 可河堤两岸却仍旧是笙歌鼎沸、灯火通明的状态。


    岸上张灯结彩的小楼一座连着一座,河中缀着红纱绿幔的画舫一艘接着一艘。


    三五哼着小曲、摇着画扇的公子亦或披着披帛的姑娘不约而同地走进小楼内, 间或有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自里面悠悠传来, 当中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句呼雉呵卢引起的笑骂之声。


    “那是什么地方?好生气派、好生热闹!”


    祝云早信手一指前面那家酒楼, 仿佛脚刚一沾地, 她就恢复了不少的元气。


    褚梧雨只顺着祝云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边安排人手将祝云早一行人的行囊、箱子搬到马车上,边同祝云早道:


    “要说气派, 这还赶不上我们天机山庄气派呢,况且这小小酒楼算什么热闹,等到明晚水上集市开了以后, 我们再来好好逛上一番, 届时保管比现在还要热闹百倍千倍。”


    祝云早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 笑吟吟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两人正说着,便听褚抟云忽然朗声道:“诸位贵客,天机山庄位于观音山山麓, 下了船之后咱们需得再行半个时辰的脚程,方能抵达山庄,还请诸位整理好行囊和箱子,随我一同前往,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向我提问,夜深了,还请诸位贵客速速上车,以免走错。”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的人颇多,并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浮元子师兄妹以及韦韵那一行人,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两日在船上也偶然打过几次照面,故而也混了个眼熟。


    昨日私下里她曾偷偷问过褚梧雨,原来这些人都是专程从九州各地赶赴扬州,准备参加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并备战武林大会的。


    关于武林大会之事,祝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听宗灵、宗玉说过一次了,没穿越到大绥来之前,祝云早只在小说或者影视剧当中看到过关于武林大会的描述,所谓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均在“武林”二字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真真切切地即将在自己眼前召开,祝云早心里难免又更添了几分期待。


    她望着眼前这个古代版的扬州,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她想得正出神,后面下船的人忽而推搡了一下,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没站稳脚,发出“哎呀”的一声,混乱之中祝云早也叫人给撞了一下,身形向前略微踉跄了两步,却没跌倒,反倒叫一只修长的手给扶住了。


    “想什么呢?当心脚下。”


    李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越过褚梧雨和李二,一把将祝云早给扶住的。


    他总觉得最近自己浑身上下各个身体器官都不大听使唤,譬如昨夜的嘴和今夜的脚


    “啊没想什么,我就是从前没来过扬州,更没见过水上集市和武林大会的场景,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


    李邺的手隔着两层衣袖,仍是传来一丝丝凉意,可分明是凉意,祝云早却觉得自己的脸又烧得有些微微发烫了。


    稳住身形后,祝云早略微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李邺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我没事”


    李邺极为敏感地捕捉到了祝云早的视线,却不知为何,竟犹豫了一瞬才松开手,有些心虚地看向不远处挂着黄灯笼的一辆辆马车,“没事就好,走吧,东西都搬完了,咱们也该上马车了。”


    站得离二人最近的褚梧雨一眼便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方才祝云早被人撞了一下的时候,褚梧雨原本回过身一伸手就能拉住她,但李邺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嗖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抢在他前面扶住了祝云早,期间险些将他给撞出去。


    其实这一路上,褚梧雨早就瞧出了些许的端倪,方才李邺这一个细微的举动更是令他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祝大厨,你和李公子同乘一辆吧,我看云晚姑娘好像打算和浮元子他们师兄妹俩挤一挤。”


    说这话时,褚梧雨的唇角微微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现在觉得祝云早和李邺正处于一个两心相许,但不好意思捅破窗户纸的状态,需要一些独处的机会来进行助力。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浮元子他们两个挤一挤了”


    宋理理一向反应迟钝,此时显然还没明白褚梧雨的意思。


    褚梧雨“斯哈”一声,一把将宋理理往旁边拉了拉,“哎呀,浮元子他们那个马车比较宽敞,你们三个可以在里面打叶子牌,我和师兄都安排好了,免得去山庄的这一路上你们烦闷无趣。”


    褚抟云压根不知道褚梧雨的心思,也小声嘀咕道:“我又是何时安排过此事”


    褚梧雨一边推宋理理上车,一边朝褚抟云挤眉弄眼,“别管那么多了,快上车、快上车,山庄已经备好了酒席,好酒好菜等着给诸位接风洗尘呢。”


    宋理理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马车,而褚抟云这边也很快便忙着招呼韦韵一行人等去了。


    褚梧雨见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又回到了祝云早和李邺的身前,催促道:“你们也快点上车吧,咱们准备启程了。”


    祝云早有些犹豫,问李邺道:“怎么不见李二和小癸他们两个?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李邺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李二和小癸的踪影,也感到颇为奇怪,“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许是也上了哪辆马车?”


    提及此处,褚梧雨嘴角的笑意更甚,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道:“你们俩就放宽心上车吧,李二兄和小鬼头两个人早就在前面那辆上坐着了。方才听李二兄说,小鬼头在下船之前就睡着了,故此我特地给他们选了一辆小且安静的马车,依我看呐,咱们这一路还是别过去吵醒他了,免得他醒来又要吵着讨糖吃。”


    “呃”


    祝云早挠了挠头,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吵嚷,问具体何时启程了。


    褚梧雨将一辆马车牵至二人近前,“吁”了两声令其停住,而后抬手作请道:“二位就别犹豫了,快些上车吧,我们快些出发,届时也好快些到达不是?”


    此时从船上下来的乘客确实也都陆陆续续地在褚抟云和褚梧雨的安排之下,坐上了不同的马车。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心念此刻扭捏的确也不大合时宜。


    况且不过是同乘一车而已,总共不过半个时辰之久,随便闲聊几个话题差不多就到了,只要两人默契一点,都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大抵尴尬也尴尬不到哪里去。


    她刚说服自己,将心一横,准备提起裙摆跨上马车去,便见李邺先她一步迈了上去,继而自车辕上微微回首,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从前就意识到过李邺的手生得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和无名指中间的掌指关节上还生有一颗芝麻大小的小痣,简直完美贴合她从前猫在被窝里熬夜看古言小说时,自行脑补出来的男主的手。


    欣赏赞叹之余,她还平白生出几分惋惜之情来,这样一双干净好看的手,若是不用来握刀执剑,不用来取人首级,而只是切一切菜、捣一捣蒜、剁一剁油绿绿的野菜或者葱花,那该是何等赏心悦目之事


    “上来吧,我拉着你,当心脚下,别踩到裙裾。”


    有风来,月影与娑娑树影一同摇荡,搅弄一池春水,溶溶月色下,祝云早能清楚地看见虚搭在李邺手上的云袖正承载着瓣瓣落花。


    而风一动、月一动、树影一动,他的云袖也自然而然地跟着间或飘举,波心荡漾间,祝云早定了定神,这才瞧清楚原来那袖上所落的并不是瓣瓣落花,而只是一朵朵银绣的落花纹样而已。


    ——何其灵动,又何其美妙。


    祝云早忽而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右手朝前递了出去。


    借着攀上车辕的间隙,祝云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擦过了李邺的侧脸。


    眼下他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面具与原本的面皮贴合得极好,除非近距离接触,否则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但祝云早却知道,这张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张国手难描的脸。


    是了。


    拥有这样一双既干净又漂亮的手的人,相貌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多谢你。”


    淡淡香风自祝云早的发间幽幽传来,悄然擦过李邺的侧脸,留下一痕春日韵事。


    鬼使神差地,李邺心中一动,在替人挑开车帘时,他用拇指指腹轻轻剐了一下方才那个点染香风的位置。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动,不是月动,更不是树影摇动,而是他的心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小己


    祝云早和李邺做了大半年的邻居, 此番又同行南下扬州,二人对彼此都颇为熟悉了,但平常无论是在祝家食肆还是拭雪楼中, 多数时间里都有旁人与之一同相处,诸如今日这般单独同乘一辆马车, 竟还是第一次。


    车厢不算很大,两人各自靠着一个絮了棉花的绣墩儿坐了下来, 当中只隔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雕花矮桌,矮桌上布有一个茶壶和两个圆口茶盏,很是雅致。


    车帘一落下,两人刚坐稳, 便听得帘外赶车的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小幅度地拐了个弯, 便缓缓向前移动了起来。


    或许是车厢略小且当下颇安静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昨晚那个意外的吻所导致, 祝云早紧张到不由自主地反复搓捻自己的手指, 感觉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了一下,气氛顿时变得更为微妙了。


    祝云早为了这种尴尬的氛围不再继续蔓延下去, 连忙耸了耸肩,故作轻快道:“没关系,你先说。”


    李邺开口道:“只是更深露重, 我见你的衣裳似乎略微单薄了些, 想问你要不要再多添一件衣裳。”


    祝云早当下只觉心里头颇为燥热, 哪里会感觉冷,于是道:“无妨,今日天气尚可, 当下车内也还算暖和,况且我的一应衣物都收在包裹和箱子里面了,现在想拿也拿不到。”


    李邺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而后问道:“你方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也没什么就是眼下已经到了扬州了,我想问问你后续有没有什么计划和安排。”


    祝云早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同李邺说,方才只是想找个话题随便聊一聊,适当调节一下尴尬的氛围。


    李邺谨慎地先透过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帘外的车夫,随后轻声道:“已经和小甲他们约定好清明前日在天机山庄汇合了,”


    “在天机山庄吗?他们怎么进去?莫不是”


    祝云早也压低了声线,一脸的惊讶之色,自动脑补了一出拭雪楼杀手月黑风高夜潜入山庄的大戏。


    李邺淡笑以应:“天机山庄先前就曾给小己递过请柬了。”


    祝云早悄声道:“天机山庄知晓你们的身份?”


    李邺轻轻摇头,“请柬不是给拭雪楼的,是单给小己的,小甲他们只是随行而已。”


    祝云早更吃惊了,追问道:“小己和天机山庄的很熟悉?”


    李邺稍加思索了一下,这才答道:“倒也算不上很熟悉”


    祝云早疑惑道:“这是何意?不熟悉的话为何天机山庄会单独请他前来赴宴?”


    李邺解释道:“准确来说作为小己,他和天机山庄没什么联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也就是扬州首富陆伯谦之子。”


    这个回答令祝云早实实在在吃了一惊,“扬州首富之子?!那他怎么还会”


    她本想说既然小已是扬州首富之子,却又为何会在拭雪楼当杀手,但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意识到这样说似乎容易产生歧义,便及时将后半句给吞了回去。


    李邺猜到了她的疑问,也领会了她真正所想表达的意思,便率先开口解释道:“小己幼时为歹人所掳,曾被多次拐卖到多地,后来几经辗转才到拭雪楼来,意外成了杀手,而找他回原本的身份其实也不过是年前的事。”


    祝云早捋了一下事情发生的大致顺序,“这么说来,就是他幼时曾被拐走,后来又到了你们拭雪楼,而现下才找回自己原来的家了?”


    “正是如此。”李邺提起茶壶,替祝云早斟了一盏热茶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极为自然地聊了下去,气氛也因此而缓和了不少,“小已被掳走时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家住何处,对家中的人和事物也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印象,好在这些年他身上一直挂着一件儿时的信物,此番也是到扬州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偶然被认了出来。”


    联想到当代的技术条件和科技背景,祝云早不由得感叹道:“那这无论是对于他而言,还是对于他他家中亲人而言,都当真可谓是一桩喜事。”


    李邺却反将目色一沉,否认道:“那可未必。”


    “哦?”祝云早显然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李邺摩挲了两下杯沿,斟酌着开口讲道:“小己本是陆伯谦独子,在被歹人掳走后,家中起先也四处托人帮忙找了他几年,可惜一直未得任何消息,后来他母亲因为此事深受打击,便抱憾而终了,再后来他爹见寻子无果,索性续弦,又陆陆续续生了四五个孩子。至于陆家成为扬州首富,那也都是近十年才发生的事了,陆员外的续弦夫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就此将小己接回去继承家业,所以小己此番虽已认祖归宗,但期间却也遇到了不少的难题,眼下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祝云早听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从前她看过不少的古早言情文,大体上也都是写主角幼时走失,而后某日王者归来,打脸恶毒后妈的剧情,但这件事如今真切发生,却又要换一些角度去看待了。


    “那他现下是准备金盆洗手,回去继承家业了吗?”祝云早问。


    李邺苦笑了一下,“若真如此我倒是能省下几分心来,只可惜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四海为家,不愿回到宅院之中过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祝云早想了一下,紧接着便问道:“那这么说来,他此次受邀来天机山庄参加曲水宴,也不只是应酬这么简单了?”


    李邺点了点头,“原本他来扬州就是为了探寻有关于我师父李天河的线索,期间只是阴差阳错才被认回了陆家。”


    祝云早回想了一下,“我依稀记得先前他好似锒铛入狱过一次,当时小甲他们也是因此才离开汴州来了扬州,那么他是因为你师父的事入的狱,还是因为陆家的事入的狱”


    李邺没想到时隔半年之久,祝云早还能记得此时,故而颇为意外地看了祝云早一眼,而后方道:“你的记性属实不错。年关以前小己的确曾遭人陷害入狱了一次,只是这件事情说来复杂,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势力范围多者兼有之,不限于扬州陆家和诸如天机山庄等江湖势力,况且我对此事目前也未知全貌,一时间恐怕无法同你完全解释清楚,一切还是待到尘埃之后,咱们慢慢再叙比较好。”


    祝云早点头应下,也没再多问,只道:“那等咱们接下来到了天机山庄以后,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李邺略一思量,当即同祝云早耳语了一番,两人商量了半晌后,粗略敲定了一个计划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此悄然过去,马车一路上驶得十分平稳,约莫子初时分,终于来到了天机山庄的门前。


    马车甫一停下,祝云早便挑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果如褚梧雨所说,天机山庄倚半山而建,山坳林石、一树一木的位置仿佛都提前经过过精心设计,的确是气势恢宏,绝非凡俗市井小楼所能相比。


    “你也是第一次来天机山庄吗?”祝云早趴在车窗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前路。


    李邺抿了一口茶,一路行来,壶中热茶已然不大温热了,但他仍是饮了下去,随即平静答道:“是第一次。”


    祝云早轻“哦”了一声,继续朝车窗外面张望着。


    只见褚抟云和褚梧雨自最前面和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跳下来,同陆陆续续走下马车的众人介绍道:


    “诸位贵客——”


    “过此山门便是天机山庄的地界了,前路马车难行,需得诸位随我步行上阶,方能入山门,行囊衣物等物什大可暂且交由侍从运送入山,此外,入山期间还请诸位切莫乱走,天机山庄庄内机关重重,若是不慎走错,恐有性命之忧,而褚庄主此刻也已在英雄堂内等候诸位英杰多时了。”


    闻言,祝云早连忙挑开车帘,催促李邺道:“走吧,我们也快些下去吧,天机山庄以机关术闻名于世,我们可别掉队走错了路,届时再中了什么机关。”


    李邺不置可否,只搁了茶盏于矮桌之上,护在祝云早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去。


    前面韦韵一行以及各大江湖门派之人有褚抟云这个靠谱的人负责招呼着,褚梧雨自然便空闲了下来。


    他原本跟在车队的末尾,时下刻意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刚下车的祝云早和李邺。


    一脸八卦地问道:“李兄,祝大厨,二位此行聊得可还融洽?”


    祝云早在后知后觉会意了褚梧雨的意思之后,脸又烧了起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丢下褚梧雨和李邺两人,径直走向了前面刚下车的宋理理。


    褚梧雨见状嘿嘿一笑,也没追上去,而是同李邺开玩笑道:“李兄,此番你当谢我才是。”


    他本以为以李邺的性格,大抵不会接这个话茬,不料李邺却盯着祝云早的背影无声一笑。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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