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褚岳、梅真雨、聂同风


    “你便是那位莫大厨推荐来的祝娘子?听闻方才你做了一道奇特的吃食, 竟引得太朴山人赞不绝口,还特地以锦囊相赠,不知所作之物究竟是何等佳肴?”


    褚岳负着手踱步走进来, 目光率先落在了祝云早手中握着的那只锦囊上面,显然他此行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想尝尝螺蛳粉那么简单。


    “庄主、梅宗主、聂宗主。”厨房众人见褚岳同梅真雨、聂同风先后走进来, 立刻恭恭敬敬颔首抱拳。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褚岳,昨日洗尘宴上二人的坐席相隔太远, 加上夜色浓深、灯影重重,祝云早并没有完全看清楚褚岳长什么样子,此刻一见,她才将昨晚脑中那个模糊的印象勾勒清楚。


    此人身长六尺有余, 体型微胖,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宽眉大眼, 须发浓黑, 下巴上蓄着一撮短胡须, 看上去精明又市侩,不像是山庄的庄主,倒像是典当行的老伙计, 若不是祝云早昨日在洗尘宴上见过他,决计认不出他就是天机山庄的庄主褚岳。


    “老褚,这什么味道?你们这厨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馊了?”


    紧随褚岳身后的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剑宗宗主梅真雨, 昨天在洗尘宴上, 宋理理只远远看了他一眼, 便莫名感到紧张,昨晚祝云早、宋理理和李邺三人一同复盘时,也有提到此人, 在万木山庄出事的那天,他也恰好在场。


    他一走进屋,便以袖掩鼻,四处探看,显然是乍一闻到螺蛳粉的余味,还不大习惯。


    他一开口,祝云早便将视线从褚岳的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和褚岳长得完全是两模两样,褚岳矮胖,他瘦高,褚岳是国字脸,他则长了一张五官立体、眉眼清晰的倒三角脸,帅倒是谈不上帅,但或许是他今日这一身写满了狂草的广袖道袍比较洒脱飘逸,故而称得他好像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世外山人”。


    不过长得好看并不打消祝云早对其的戒备,毕竟万亩山庄出事当日他恰好在场,且如今又和褚岳走得如此近,即便不能就此盖棺定论,也理应对其报之以怀疑的态度,暂且保留意见。


    梅真雨这一说,站在他身后的聂同风也下意识皱了皱眉,嗓音粗粝道:“的确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位天下第一刀宗的宗主聂同风看上去是三人之中面相最凶的一位,宽额方颐、青黑色面皮、右侧颧骨上还留有一道窄而长的旧疤痕,长相的确很符合祝云早从前看武侠小说时,幻想出来的武夫形象。


    他个头很高,身材也足够魁梧,站在门前活像一块门板子,即便是隔着层层衣物,也能瞧出他一身的肌肉十分发达,特别是两条手臂,足有碗口那么粗,想必定然是日日抡大刀练出来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拭雪楼那个刚还俗的花和尚小丁,整体气质上颇有几分相似。


    三人意外出现,虽然给祝云早带来了新的问题,但却也无形之中打破了韦韵方才施加于已的压力。


    祝云早飞快地打量了三人一遍,随即赶快对被反复质疑的螺蛳粉的味道做出了解释:“这不是食物馊了的味道,而是我方才做的螺蛳粉就是这个味道。”


    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说散发着这股酸臭味的东西,竟是方才令太朴山人赞不绝口的东西?”


    祝云早淡笑以应,“正是如此,不过此物只是闻着臭,吃起来却是十分的香,三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到锅中捞取一些,一尝便知。”


    厨房众人包括褚梧雨在内,都对褚岳报之以敬畏之心,方才褚岳进来之前,大家还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太朴山人赠与祝云早的那只锦囊,可眼下却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不大敢站出来帮祝云早说话。


    而褚岳闻言则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眼前这位小女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可胆子却不小,在面对自己以及两位宗主之时,竟半点不露怯。


    “尝尝便尝尝,既是太朴山人所喜之吃食,想必不会太差,而且我先前曾听莫大厨说,你可是你们汴州独树一帜的厨子。”


    独树一帜?


    这个评价倒是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其实她的菜并非独创,而是在原有的一些常见菜式上做出了部分改良,并且将美食与中草药结合在了一起,倒也算不上独树一帜。


    褚岳话音方毕,祝云早便谦虚道:“幸蒙莫大厨抬爱,才有了今日到此宝庄承办曲水宴的机会,只是这‘独树一帜’一词,晚辈着实愧不敢当。”


    褚岳同梅真雨和聂同风非快地互视了一眼,而后拊掌朗笑道:“能不能当得起这四个字,还得我们三人尝过方知。”


    祝云早连忙侧身抬手,言上一个“请”字。


    褚梧雨张了张嘴,本想上前帮祝云早美颜两句,却被身侧的褚抟云和褚扶风给拦了回去。


    早在桃花镇的时候褚梧雨就知道祝云早的厨艺水平了,后来在来扬州的路上,他更是吃了不少次祝云早做的美食,确实和莫大厨说得大差不差,祝云早的每道菜都很独特、很创新。


    所以他不是不相信祝云早的厨艺,只是今日这道螺蛳粉的味道闻上去着实有些古怪,和祝云早先前做的猪肉脯、豌豆黄、艾草团以及炒石螺都不一样,至少从前那些闻起来都很香,可眼下这道螺蛳粉的味道,属实是太过一言难尽


    正所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谁又能保证没有发挥失常、马失前蹄的时候呢?万一今天祝云早做的这道螺蛳粉,就是很难吃呢?那承办曲水宴的事岂不是要就此作罢


    思及于此,褚梧雨不由得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相比起褚梧雨的担忧,祝云早倒是表现得十分淡定,她甚至在听到褚岳要尝一尝螺蛳粉的时候,非但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还适时地帮忙递上了三副干净的碗筷,好似对自己的这道菜式充满了自信。


    褚梧雨虽然现在已经闻习惯了这股螺蛳粉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可他仍是不明白祝云早对这道菜的自信究竟源自哪里。


    难道这世上真有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在了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的身上。


    褚梧雨的疑惑众人心里此刻也同样有,故而纵使大家此时都默不作声,但眼里流露出的却是同样的好奇。


    只见褚、梅、聂三人从祝云早手中接过碗筷,先后走到了灶台旁,依次从锅中挑出了一夹米粉和些许的配菜。


    “褚兄,你在哪找来的厨子,确定这东西真的能吃吗?我怎么感觉一凑近了,味道就更难闻了呢”


    梅真雨方才盛粉的时候没憋住气,不小心闻了一下,酸笋的味道直冲其天灵盖,熏得他有些迟疑。


    “放心吃,错不了,祝娘子方才不是说,这东西就是闻着臭,但吃着香吗?”


    话虽如此,但褚岳其实内心里也十分的犹豫。


    他看着碗里的米粉和配菜,萝卜、油花生、笋丝、木耳丝、藤藤菜、油豆腐皮,这些分明都是极为寻常的食材,可为何混合到一起,就成了这股子酸臭味,着实令人难以下嘴。


    三人之中唯有聂同风最耿直,他面无表情地从锅中将螺蛳粉盛出后,又用大木勺从里面舀出一勺赤色的红油浓汤来,浇到了上面,然后想都没想便在众人的热切注视之下稀里糊涂地吃了起来。


    米粉是祝云早自己做的,吃起来口感十分顺滑,并且在热汤里煮了这么久,关火后又泡了一小会的工夫,此时竟半点不曾软化,反倒还保留着原本的韧劲。


    挂在米粉上的汤汁刚入口时,确实还带有几分酸臭,但随着牙齿大胆的咀嚼,那股酸臭便不知为何,被转换成了香辣与酸爽。


    在尝到这一分滋味后,聂同风的眼中立时闪过一丝讶异,赶忙继续操动筷子夹起一应的配菜来吃。


    油花生本身就很香,此刻经由这汤汁一浸润,味道更加味丰富,木耳丝很弹滑,吃起来“咔滋咔滋”的,有别于其他配菜的口感,而炸油豆腐皮、酸笋以及藤藤菜,此时已被汤汁所充分浸润,一咬下去还会溢出许多汁来,末了再咬上一角腌至酸甜酥脆的白萝卜。


    聂同风原本拧着眉心,不苟言笑的表情顿时便舒展开来。


    梅真雨想吃但又不敢尝试,见他神情如此,立刻便开口问道:“怎么样?滋味如何?可好吃否?”


    聂同风挑了挑单边眉,斟酌半晌措辞,最终回之以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何滋味、好不好吃你一尝便知。”


    梅真雨和褚岳见不能从他这里问出半点口风来,也只好挑起米粉,试探着去尝。


    很快两人便给出了相应的反馈。


    褚岳惊叹道:“汤鲜味美!吃起来竟全然不似方才闻起来时那么臭了,真是好生神奇!”


    梅真雨亦惊讶道:“难道是我的舌头坏了?怎么居然一点酸臭也吃不出来了”


    祝云早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开口解释道:“这道菜就是这样的,又香又臭,大家闻到的酸臭味其实是里面这个酸笋散发出来的,其实吃不惯的话也可以不加,只是不加的话可能会缺少一些灵魂。”


    褚岳迅速尝过半碗后,眼里带着一重笑意,颇为欣赏地看向祝云早,“看来莫大厨所言非虚,今岁的曲水宴交由你来承办,我很放心呐——”


    爱上螺蛳粉实乃人之常情,唯先后耳。


    祝云早皮笑肉不笑地叉了叉手,“多谢褚庄主抬爱,只是不知贵庄曲水宴究竟想要何种菜式,参宴众人有无忌口,还望褚庄主示下,我也好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小天使冒个泡泡和我唠两句,我的评论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芝芝莓莓桃桃……


    第132章 拍卖(二合一双更)


    褚岳对于祝云早提出的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一时间却不知道应当如何做出回答,毕竟受群英武林大会的影响,今年的清明曲水宴比之往年, 规模要大上许多。


    为了确保天机山庄在扬州乃至整个江湖的地位,褚岳甚至发出了百余张请柬, 宴请了江湖宗派、朝堂官员以及扬州各大商号等多方势力前来赴宴,且不说这些人每个人的口味如何、有无忌口, 便是单单想要记住这些名字,都是极大的困难。


    “曲水宴的形式想必你已有了解,往年通常都是以曲水流觞的方式进行的,今年也不例外。至于菜品, 我希望祝姑娘可以集百家之所长,尽量地发挥想象, 进行一些创新, 而不是仅仅局限于某一种特定的菜式或口味, 食材、炊具和人手只要祝姑娘提出来, 我们天机山庄的厨师们都会竭力满足、任凭差遣。”


    褚岳斟酌一二,给出了这个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其实他对今年曲水宴的安排也没有一个具体化的想法,往年曲水宴菜品均以淮扬菜为主, 但今年赴宴之人均自五湖四海而来,所以褚岳并不想在菜品上设限,而这也正是他听从莫大厨的举荐, 聘请祝云早来担任本次主厨的主要原因之一。


    祝云早客客气气道:“我从前不曾承办过曲水宴。没什么经验, 届时还需仰赖诸位前辈多多提点才是。”


    众人见她如此年轻, 又如此谦逊,立时心中对她好感更甚,连忙也还了几句相应的客套之词。


    一番客套下来, 褚岳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到他原本的目的上:“听闻方才太朴山人曾赠与祝娘子一只锦囊,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何物?可否打开一看?”


    祝云早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她就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褚岳带着两位宗主匆匆赶来定然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这三人也是奔着太朴山人给自己的那只锦囊来的,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何不驱虎吞狼、借力打力?


    “我也不大清楚这锦囊里面究竟装有何物,故而也十分好奇,不过按照太朴山人方才话中的意思,好似此物只有在遇到险境的时候将其打开方能奏效。”


    祝云早将太朴山人的意思稍作调整,巧妙地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继而她又转头故意问韦韵道:“韦大人方才似乎说愿以千金来换,我方才想了想,我一个出身乡野的厨娘似乎也的确用不上这东西,要不然就”


    她抬手作势要将那锦囊递给韦韵,却又刻意放慢了动作,好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有足够的阻拦时机。


    褚岳见状果然中计,眼见着祝云早要将锦囊递交到韦韵的手里,他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祝娘子且慢。”


    “这”


    祝云早立刻停下手上动作,佯作不解其意一般,茫然地看了一眼褚岳,又看了一眼韦韵,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韦韵见到嘴的鸭子忽然飞了,不由得将面色一沉,冷声询问褚岳道:“褚庄主这是何意?难道是想从中阻挠这桩你情我愿的买卖不成?”


    褚岳并非听不出韦韵语气之中蕴藏着的一丝威胁之意,其实他并不想因为此事而开罪韦韵以及她身后那些靠山,但此刻若要他就此舍弃太朴山人的这个神秘锦囊,他好像也不甚乐意。


    只见他拱手一抱拳,开口解释道:“人在江湖几多凶险,褚某只是觉得比起韦大人而言,我三人似乎更需要这只锦囊来保命而已,不知韦大人可愿割爱?”


    割爱,又是割爱。


    韦韵记得方才自己刚用这个词询问过祝云早,想不到现下立刻便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气得她脸色变了又变。


    她虽说仗着朝廷的势力,可以在大绥境内横着走,但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刻下身处扬州界内、天机山庄的地盘当中,再加上对方集结了刀宗宗主和剑宗宗主的势力,若真要因此而动起手来,只怕自己也很难占到什么便宜。


    她冷觑了褚、梅、聂三人一眼,再度周旋道:“你们一位是天机山庄的庄主,两位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三位早已名震天下,威立武林,哪还需要此物傍身,莫不是私下里联起手来,想要刻意为难于本官吧?”


    韦韵将“本官”一词咬得颇重,显然是在刻意凸显自己的身份,想要以此来施压于褚岳等人。


    此话一出,厨房之中顿时一片安静,竟比方才李邺和韦韵对峙的时候,气氛还要更为紧张了。


    祝云早适时地抓住这个机会,故意让这样紧绷的气氛持续了数秒,待到双方都已经彻底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后,方堆笑着站出来调和:“天干物燥,几位大人不如先坐下来消消火,莫要因此而伤了和气。”


    这个台阶递得既巧妙又及时,虽没有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但却很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紧绷的气氛。


    见双方闻言面上神色均稍有缓和,祝云早赶快见缝插针道:“锦囊只有一只,将其一分为二显然是不大行的,而无论是褚庄主还是韦大人,都是我的朋友,此刻我若执意卖给你们其中之一,我心中委实也过意不去。


    “不过我留着此物,想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想将其卖出,换些黄白之物补贴家用,既然几位眼下都想要卖下此物,莫不如咱们进行一番拍卖竞价,届时价高者得便是。”


    褚岳同梅真雨、聂同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反对这个提议。


    而韦韵则在兀自思量一番后,答应道:“如此甚好。”


    祝云早见此计将成,便顺水推舟道:“那便如此!”


    在锦囊到手之前,褚岳和韦韵都不想撕破脸皮,故而双方眼下虽是竞争关系,但却也保持着基本的表面平和。


    想法暂时达成一致,褚岳率先站起身,同他的大弟子褚扶风使了个眼色,褚扶风立刻恭敬作请道:“诸位贵客请随我到英雄堂一叙。”


    韦韵淡扫了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一眼,而后站起身,第一个走了出去。


    褚岳则回过头来,同祝云早客气道:“祝娘子请。”


    祝云早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不由得冷笑了三声。


    ——好一个笑面虎。


    褚岳此人表面上端得一副谦谦君子的言谈举止,背地里却绑架了万木山庄的宋庄主,足可见其表里不一。


    祝云早抬了抬手,也客气道:“理应褚庄主与二位宗主先请才是。”


    如此一番客气下来,韦韵一行跟着带路的褚扶风走在最前头,后面的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则带着褚抟云和褚梧雨同前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距离。


    碍于褚岳的威慑力,厨房的众人没跟着过来凑热闹,所以走在最后面的就是祝云早一行几人了。


    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祝云早刻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宋理理小声道:“东家,你此举何意?”


    祝云早也压低了声线,轻声道:“早上我在厨房打探了一波消息,并没有宋庄主的踪迹,这山庄这么大,宋庄主又是被刻意幽囚起来的,找起来太过麻烦,我打算借这个锦囊挑起这四人的争端,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办法顺势将宋庄主给救出来。”


    宋理理方才压根没往这方面考虑,故而此时难掩震惊的神色,李邺亦皱了一下眉,问道:“你有几成的把握成事?”


    祝云早坦言道:“眼下不过三成上下而已,但若我等齐心协力,或可搏至五到七成。”


    言罢她又将自己的计划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原来她打算先假意将香囊以拍卖的形式出手,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挑起褚岳和韦韵的争端,还可以让自己从众人的视线之中重新淡出去。


    等下若是锦囊被韦韵拍下,以褚、梅、聂三人的先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只需要隔岸观火,亦或是推波助澜,将矛盾进一步激化,再静待坐收渔翁之利。


    而等下若是锦囊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当中的任意一人拍走,韦韵定然也会心有不甘,届时自己则可以设下圈套,联合韦韵,借韦韵之手,将天机山庄闹它个翻天覆地。


    事关自己父亲的安危,宋理理听完祝云早粗略的计划后,不由得心下一紧,一时间有些犹豫,“东家,若是此计不成会不会打草惊蛇”


    祝云早轻轻摇头,“打草惊蛇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个计划稍稍冒险了一些,不过只要这只锦囊等下可以顺利脱手,那么无论它到了谁的手里,咱们都有借题发挥的余地。届时即便此计不成,他们多半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毕竟和他们相比,我们只是一介布衣而已。”


    宋理理面色忧虑道:“可若是此计不成,东家你岂不是白白损失了这只锦囊”


    祝云早淡然道:“反正咱们这一路一直与李兄同行,想来多半也不会遇到什么性命攸关的危机。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咱们势单力薄的,又在人家的地盘上,无论是这四方势当中的哪一方,咱们都得罪不起,反倒是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才容易招来祸患,倒不如暂且先脱手出去,还能换来不少的金子呢。”


    “暂且?”


    李邺敏锐地从祝云早这一番话当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词汇细节。


    对于李邺,祝云早也不想做什么隐瞒,而是选择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以便于大家一起进行商量:


    “毕竟这只锦囊是太朴山人所赠之物,虽不知道它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总归应该不是俗物,我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或许还能再另想办法将其重新拿回来。”


    李邺听罢点了点头,“确是一石二鸟之计。”


    李二听后亦道:“此计甚妙。往小了说是挑拨一下韦、褚、梅、聂四人的关系,往大了说那就是挑拨朝廷、天机山庄、剑宗和刀宗的关系。咱们借此机会让这天机山庄乱上一乱,我们或许便可以趁虚而入,摸清楚宋庄主当下所处的位置,待到将其救出后,还能进而了解到老楼主的下落,如此循序渐进、有的放矢的行动确实要比咱们自己胡乱寻找要省时省力得多。”


    从客观来讲,祝云早的考虑的确不是没有道理,当下人多眼杂,几多纷乱,她拿着这只锦囊的确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特别是近些时日武林群英大会将要在扬州召开,来天机山庄的每一位宾客实力都不容小觑,虽说拭雪楼半数人目前都在扬州,但若想公然带着这只神秘锦囊,从此地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只怕也有一些困难。


    祝云早一行几人边走边商量,同样,走在前面的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也在轻声商讨着。


    这三人得知太朴山人云游至此,原本只想着与之见上一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所谓的机缘,亦或是窥探未来命数,并不奢求其他,所以这只突然出现的锦囊对他们来说显然是个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探寻机缘,甚至还很有可能延长寿命乃至长生不老。


    受医疗条件和时代背景的限制,古代人的平均寿命要远比现代人的平均寿命低上许多,故而古代人一旦过了中年,于年过半百之际,难免就会陷入到对死亡的恐慌当中,这也是很多人一过中年便开始求仙问卜、炼制丹药的主要原因之一。


    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显然也不例外,这三人的年纪相差不多,今岁都已然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一个坐拥天机山庄,两个统领天下第一大宗,声望、地位、金钱,这些身外之物都可谓已然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高度,再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而在这种状态之下,三人当下脑中所忧虑的,也就唯有健康这一件事情了。


    褚岳此人师承万木山庄的老庄主,学的是墨家机关术,这些繁琐复杂的机械机括零部件从画图纸到制作模型再到逐次组装起来,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工序来完成。


    这个过程不仅极为消耗脑力,还很磋磨心神,所以这些年下来,他虽说成了机关师中的一位大能,但身体上也落下了不少的毛病,譬如头风。


    按照中医学的说法,头部是诸阳之汇,即全身上下阳气汇集之处,最容易为外邪所侵袭,相传三国时期的著名政治家曹操就曾患有头风,也正是因为拒绝了神医华佗的开颅,而最终死于头风。


    “风”善行而数变,为百病之长,所以头风这种病症,究其根本多半是风邪入脑,深客脑府之络所造成的。


    譬如大唐老李家的高祖、太宗、高宗,乃至顺宗、穆宗、文宗、宣宗,据史书记载均崩于风疾,可见此等病症着实不易痊愈。


    细数来,这已是褚岳饱受头疾之痛的第五年了。


    五年间,他请遍天下无数名医为他诊治,却始终无果,甚至几位江湖上颇有声望的医者也对他的病症也表示束手无策,故而他一直缠绵难愈、反复发作,直至如今。


    头风通常不发病时不痛不痒,看上去无异于常人,甚至即便是偶尔抽痛一下,也很容易被人们所忽视,所以渐渐的就会变成一个顽疾。


    春分到清明期间,正是头风的高发期,这种病症一旦发病,往往疼痛难忍,或侵犯面部,或痛及牙齿,亦或头晕目眩、呕逆不止,重则甚至还会影响到五脏六腑其他器官,也就是出现所谓的诱发病。


    这令褚岳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对自己身体健康的隐隐忧虑当中,而这也正是他想要祝云早那只锦囊的真正原因。


    虽说眼下并不知晓那只锦囊之中究竟装有何物,更不知道里面的宝贝到底能不能救人一命,但多年来一直饱受头疾折磨的褚岳当下也别无他法,为了缓解病痛、延年益寿,他此时此刻也不得不选择去为自己积极争取这一线生机。


    梅真雨的情况和褚岳的情况大抵相似,只不过他患的不是头疾,而是先天心脉残缺。


    这不是后天造成的病症,而是一个家族遗传病,属于先天畸形的心脏结构问题。


    《黄帝内经》中,曾写道:“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大致意思就是心是整个身体当中君王一般的存在,掌管着人的意识、思想以及觉知。


    虽然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掌管意识、思想以及觉知的其实并非心,而是脑,但在古代科学发展的程度的状态之下,《黄帝内经》中的这个说法其实很符合古代人的基本医学认知。


    若说褚岳这个头疾或许在开颅守住之后搭配定期的针灸和药石修补,或许还有可能治愈的话,那么梅真雨这个先天性的心脏病想要痊愈,就可谓是比登天还要困难了。


    先天性心脉残缺是一种胎儿期心脏或血管发育异常的结构性问题,别说是以当下大绥的医疗水平无法实现将其根治,这种病症即便是拿到科技发到、医疗水平颇高的二十一世纪,也需得先综合评估出心脏畸形的类型以及复杂程度,才能通过手术和药物治疗来进行修复或矫正,总而言之,短期内想要彻底治愈这种问题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在梅真雨的病症似乎并不算十分严重,除了偶尔会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之外,暂时还没出现过呼吸困难或是晕厥的状况。


    这种病症就好比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即便暂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但却极具威慑力,让人不得不时时刻刻都活在这种隐形的恐惧之中。


    早在幼年初入剑道的时期,梅真雨其实就已经知晓自己患有先天心脉受损的病症了,他畏寒喜静,终日药不离身,本不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但这么多年他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坚持,克服了一重又一重的困难,终于是从一个人人都不看好的“废人”坐到了天下第一剑宗宗主的位置上。


    眼下功成名就,唯一令他不甘心的一件事,便是自己这个自一出生便带来的病症还没有找到对应的药石可医。


    所以他和褚岳一样,想要拿到那只锦囊,也是为了给自己续命,让自己不至于突然有一天猝然离世。


    至于聂同风,他和褚岳、梅真雨不大一样,他身强体健,除了早年习武练刀时曾落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伤之外,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毛病,也不曾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史。


    他为人性情耿直、心直口快,是很传统的一根筋思想,没有诸如褚岳和梅真雨那样那些弯弯绕绕、七扭八拐的心思,所练刀法也尽是些大开大合、简单粗暴的招式。


    他之所以想要这只锦囊,单纯是因为他这些年走南闯北、闯荡江湖的时候,曾和不少武林高手结下过梁子。因而在当上天下第一刀宗宗主的同时,他也已经无形之中“积攒”了不少的仇家。


    人一到了中年,无论是身体素质上还是气血精力上,都难免逐渐开始走下坡路,聂同风虽然身体没什么大的病症,但受年纪影响,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经在日渐下滑了。


    这种下滑是无可避免的,也是无法完全修复的,即便是再加强锻炼,补充营养,也无法逆转这个趋势。


    所以他担心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些同自己结下梁子的人有朝一日突然卷土重来,自己会因此而惨死在别人的手里。


    而这才是他想要拿到那个太朴山人所谓可以保命的锦囊的真正原因。


    此时三个各有所图的人虽然需求不同,但凑在一处,目的都是为了顺利将锦囊拿到手中,加之先前万木山庄的事和李天河的事,无形之中便将三人捆绑在了一起


    梅真雨宽袍大袖,走起来飘飘欲仙的,倒真有几分练得身形似鹤形的意思。


    他大大方方的第一个开口,省去了很多客套之词:“褚兄、聂兄,我的情况你们二位都是早就知道了的,先天心脉残缺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可以说时时刻刻都在生死之间徘徊游移,能苟活到今日也是全凭运气,今日这锦囊拍卖于我而言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我必得竭尽全力,故而还请二位兄长高抬贵手,等下稍稍让一让小弟。”


    梅真雨自然知道褚岳和聂同风对这只锦囊也报之以势在必得的心理,但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十分恰到好处地借住自己的病症来向褚岳和聂同风打出了一张感情牌,等同于为等下的拍卖做好了铺垫。


    他当然不指望褚岳和聂同风真的能够高抬贵手,毕竟机会难得,锦囊又只有一个,纵使是用脚趾头想,任谁也都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高抬贵手。


    只不过自己这样率先开口,至少可以暂且维持一下当下三人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并且在确保不撕破脸皮的同时,这番话也算是给自己等下的竞价抢占了一点点的先机。


    “不敢欺瞒梅兄、聂兄,褚某数年之前患了头风之症,自此每每见风便会日夜头痛难耐,几乎不曾有过安睡酣眠之时。特别是自今岁入春以来,哪怕是春风和煦,我也半点经受不起,颅中常感刺痛,恍若有千万根绣花针在脑中,实在是苦不堪言”


    褚岳见梅真雨先发制人,立刻便紧随其后,仿佛生怕因此而落了下风。


    “梅兄的顽疾是生便带来的,而我这病症却是经年累月才积下的,五年来我遍寻天下名医之事想必二位仁兄亦都有曾听闻,故而并非我信口胡诌,而是我这头风病着实是疼痛难耐。”


    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感慨道:“我并非习武之人,亦非出身武学世家,十八般武艺我是半点不会。早年间我一门心思浸淫于机关术一道,成日埋头于机括之间,蹉跎了青春年少,自然也没有什么强健体魄的机会如今上了年纪,常感体力一日不如一日。


    “好在研究机关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这脑力劳动却是无可避免的。自我患了头风之后,我的诸多机关便时常被迫暂停制作,如此下来,我只怕有愧于先师,有愧于山庄上下啊!”


    话虽如此体面,但褚岳自己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了。


    他若是真怕自己有愧于师门,又岂会联合梅真雨和聂同风二人,将自己的同门亲师兄宋庄主给抓过来囚禁至今?


    他只是和梅真雨一样,不想落人口舌,在提前为自己等下拍卖竞价做个铺垫罢了。


    梅真雨一听褚岳此话,便心知全在预想之中,三人之中,他和褚岳的口舌向来是不分伯仲,但迫于当下形势,他仍是假装表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虚与委蛇道:“三月不见,我竟不知褚兄竟病得如此严重,剑宗独立于泰山之上,我自那日与二位一别,便闭关打坐了数月,故而对外界消息是概不知情。”


    剑宗虽位于泰山之巅,但其实门下弟子众多,每月均会有不少门徒下山锄强扶弱、惩恶扬善,消息几乎是日日传来三五封,哪里会不灵通,梅真雨如此说,不过是想意指褚岳的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罢了。


    褚岳一向心思活络,当然也听得出来梅真雨这番话之中藏着的一点锋芒,但性情耿直的聂同风却是半点也没听出来两人话里的意思。


    他此刻两条爬虫似的眉毛尾端向上一挑,看上去比先前模样还要更为凶煞,声音也颇为浑雄:“要我说咱们只需竭力一试,只要这锦囊别落到旁人手里就行。”


    他的声音不似褚岳和梅真雨那样刻意压低,而是极为坦然地保持着正常的音量大小,故而他此话一出,几乎是一个字不落地硬生生塞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祝云早下意识攥了攥袖角,紧张兮兮地小声问李邺道:“若是对上这位擅长耍大刀的聂宗主,以你的实力,大概能有几分胜算?”


    李邺回之淡然一笑,“单打独斗的话至少能有七成,但若是他再加上一个梅真雨的话,那么大概就只剩下五成了。”


    祝云早和宋理理听完此话后,立刻将眼睛瞪大,嘴巴也随之很快就变作了o形。


    两人此时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不愧是拭雪楼出来的天下第一杀手,以少敌多居然还能半点不落下风,最主要是他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李邺似乎对这种惊讶已经感到习惯了,甚至不知为何,内心里竟然隐隐约约还有几分享受祝云早的这个惊讶的反应。


    “其实那日在百福楼截杀马参军的时候,我体内余毒未清、重伤未愈,所以只用出了半成的功力,这才”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是半个字也听不见了,话音未了,很快李邺自己便率先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刻意对半年前的事做出解释?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爱慕虚荣?


    “这才什么?”


    祝云早接过话茬,莫名其妙地眨巴几下眼睛,一脸疑惑地看向李邺,她显然也没太明白李邺为何忽然在此时此刻如此突兀地旧事重提了。


    “没什么,还好后来你帮我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这才让我恢复了原本的实力”


    李邺说完此话,自己也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听起来好像不像是真的在说调理身体,又或者说不是单单只说调理身体,而是另有所指。


    祝云早其实也察觉到了这句话听上去似乎不大对味,但是一时间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哪里不对味。


    明明调理身体就是调理身体,恢复实力也确实就是恢复他原有的实力,但怎么听起来总感觉不像是什么正经聊天


    两人飞快地互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哑了哑嗓子,默默将脑袋转向两侧去。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面的韦韵一行在听到聂同风的话后,也当即回过头来,目光里隐隐约约带了点似有若无的杀气,颇有鹰视狼顾的意味,看得人不由得心下一惊。


    看来拍卖还没开始,这梁子就要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弥补一下清明节期间断更的空缺,再次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133章 竞价(二合一双更)


    厨房到英雄堂相隔的距离不算很远, 众人跟在褚扶风的身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本就是临时起意的一场拍卖,故而也没来得及做过多的准备, 众人便像昨晚洗尘宴时那样,各自在两侧随意落座了。


    考虑到韦韵、梅真雨和聂同风既是到访天机山庄的客人, 又是本次拍卖的参与人员,褚扶风便在征询褚岳的意思之后, 极为妥帖地将人安排在了靠近正中间主位左右两侧的四个位置上。


    而正中间的那个主位,则被安排给了祝云早,方便等下拍卖的时候看清楚其余四人给出的相应报价。


    由于这本就不算是一场十分正式的拍卖会,况且拍品总共也就只有一件, 故而祝云早粗略研究了一番后,干脆删繁就简, 省却了诸多繁冗的步骤和一些根本不必要的程序, 直接将那只锦囊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待到余下众人全部落座以后, 祝云早当即便直接宣布本次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没有专业拍卖师的那个木质小拍卖槌, 祝云早便四下走了一圈,不知从哪儿顺手摸来一块刻着腊梅的黑檀镇纸来充当用以一锤定音的拍卖槌。


    比之正儿八经的拍卖槌,这一方镇纸的重量要沉上许多, 好在这块黑檀镇纸的体积不算太大,长方形的形状也正好适合握在手里,只是敲下去的时候声音略闷略响, 若是力气太大, 用力过猛, 多半会吓人一跳。


    祝云早简单把玩了一下,随即控制好手上力道,用镇纸的前沿轻轻敲击了一下桌案, 顺带清了一下嗓子,朗声道:


    “诸位,本次拍卖将采用递增竞价的方式进行,举手出价,每口叫价十两,竞拍者轮流加价,直至无人再出更高价为止,且出价即承诺,一经拍下不得反悔,诸位可还有什么规则上的疑问要问?”


    韦韵、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四人从前都没少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故而传统拍卖会的大致规则和流程他们都颇为熟悉,更不用说祝云早这个删繁就简,更为通俗易懂的版本。


    褚扶风趁着这个空档,适时地遣人给众人各上了一盏热茶。


    祝云早言罢稍稍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四人中间游走了一个来回,见无人开口提问,便立即道:“都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说着她便将桌案上的锦囊放在掌心,而后像模像样道:“本次拍品为太朴山人亲手所赠的神秘锦囊一只,起拍价一百两,价高者得,现在请大家有序出价。”


    镇纸敲在桌上,随着闷闷的一声声响响起,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四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臂。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两!”


    四个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故而即便是站在正中间位置上的祝云早此时也无法分辨出具体谁先谁后,是何顺序了。


    镇纸再度敲在桌案边沿上,祝云早为了维持一下基本的拍卖秩序,不得不暂且将喊价叫停。


    声音骤然安静下来,竞拍的四人都将目光投向祝云早,而祝云早则稍稍思量了一下,便开口提议道:“诸位请稍等一下,为了防止喊价混乱,我们在喊价之前加一个前缀,譬如韦大人可以喊‘长安,一百两’,褚庄主可以喊‘天机山庄,一百两’,而梅宗主和聂宗主则可以喊‘剑宗或是刀宗,一百两’。这样不容易乱套。”


    对于这一个小小的、适当的改良规则,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片刻的沉默过后,韦韵便率先加价:“长安,一百二十两!”


    褚岳见状赶忙紧随其后,半分没有要相让的意思,“天机山庄,一百三十两!”


    几乎间隔不到一息的时间,梅真雨的袖子便也施施然向上飘举了一瞬,他开口道:“剑宗,一百四十两!”


    聂同风抿了一口热茶,旋即大咧咧将茶叶沫子往旁边“呸”的一吐,经过茶水润过的喉咙依旧粗粝,声音也还是先前那般浑厚,和方才语出惊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刀宗,一百五十两!”


    韦韵神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似乎一百五十两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长安,二百两!”


    好公,看来十两十两的加价已经不够她发挥了,她直接一口气把价格冲到了二开头。


    祝云早此刻已经在一边暗暗着观察每一个人的微表情,一边心里默默盘算自己今天这一场拍卖赚来的钱,大致能抵得上她卖多少万个卤蛋和包子了。


    “天机山庄,二百一十两!”褚岳再度开口。


    这个老奸巨猾的选手并不似韦韵那般出手大气,此刻价格一跃突破二百两大关,他却仍然在十两十两地往上加价,显然是一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人,能少花一分钱,就绝不愿意多花一分。


    “剑宗,二百二十两!”


    梅真雨和褚岳行事方式有几多相似,出价方式也与之大抵相近、无甚差别。


    正所谓“买对的不买贵的”,能低价买回来的东西又何必竞相抬价?梅真雨和褚岳一样,心里正暗暗讥讽韦韵骤然将价格抬高至二百两的行为。


    聂同风是个直肠子,大脑皮层的褶皱可能也天生就比正常人稍微少上那么一些,故而他心里压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刀宗,二百五十两!”


    祝云早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一时间没忍住,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好在在当下这种激烈的竞拍当中,她的这一声轻笑显得十分单薄,所以并没有过多的人格外留意。


    二百五十两这个数字听起来就很玄妙,也不知为何,祝云早总觉得这个数字和聂同风这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以及他为人处世的风格,都显得格外的契合,仿佛由他喊出这个价格,就是命中注定一般的微妙。


    聂同风不解其意地看了一眼祝云早,那一对毛虫般的眉毛之间写满了暴戾,吓得祝云早脑中惊电一闪,险些将手里的黑檀镇纸给丢了去。


    ——好险,还好大绥的人压根不明白二百五这个数字的特殊引申义,不然只怕今日便要因此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刀宗宗主聂同风结下梁子了。


    为了掩饰自己不经意表露出的笑意,并克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再继续进行飘飞到旁处去,祝云早连忙大声播报了一下当前的最新出价情况。


    “刀宗出价,二百五十两一次——”


    祝云早的话音还没落,韦韵几乎想都没想便开口继续报价:“长安,三百两!”


    又是一次跳报


    祝云早忍不住扬了扬眉毛,这就三百两了?不愧是出身长安高门大户的“贵族人士”,平时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天价矿泉水?


    “天机山庄,三百一十两。”


    褚岳在听到三百两这个价格后,也没表露出任何过多的情绪,只是一味地在韦韵的出价基础之上适当地增加上十两。


    而梅真雨则是死死咬住褚岳的报价,在褚岳的出价基础之上再添上十两银子。


    “剑宗,三百二十两。”


    无人知晓之处,祝云早已经默默在心底里感慨万千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贫富差距过大吗?


    怎么这些人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稍稍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这么多银子?


    而自己自从穿越到大绥来以后,每日勤勤恳恳、忙前忙后,不起早但贪黑,如此忙了大半年的时间,还没赚到人家参加一场拍卖会花出去的零头?


    这一次她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就在祝云早神游天外的这一小会儿短暂工夫里,席间四人的报价已然从三百二十两骤然涨到了三百八十两。


    三百八十两!


    足足三百八十两!


    祝云早此时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用卤蛋和包子的价格来衡量这个数字了,她在脑海中默默将卤蛋和包子轻轻划掉,然后郑重其事地在那个位置上摆上了一道祝家食肆的招牌花香鸡。


    以当下的情况来看,花香鸡的价位还能勉强撑上一会儿。


    一想到这儿,祝云早甚至感觉脑海之中有一百只肥美的肉鸡正整齐划一地排着队,“喔喔喔”地边叫着边滚动了过去,祝云早则就这样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只花香鸡、两只花香鸡


    花香鸡还没数明白,韦韵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了:“长安,四百两!”


    哎呦!四百两了!


    韦老板真是大手笔!


    若说方才祝云早还有几分舍不得自己手里这个来之不易的锦囊,那么现在她的状态就是恨不得立刻卖出去。


    倒不全然是因为银两上的事,而是这样一个价值足足四百两的东西拿在自己的手里,指不定得给自己招来多少的祸患、带来多少的麻烦。


    这金牛固然是好,但坏就坏在太朴山人赠与她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甚至就在她拿到锦囊不久,还在同众人讨论锦囊里面的物什时,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天机山庄庄主褚岳的耳朵里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执意将这只锦囊留在自己的手里,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机。


    “天机山庄,四百一十两。”


    “剑宗,四百二十两。”


    “刀宗,四百三十两。”


    这仨人无形之中似乎发现了什么规律,明显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那就是踩着韦韵的出价,在韦韵的报价上再适当稍稍加上那么一丢丢。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这东西不会轻易落到韦韵的手里,又能有效地避免自己因为对方刻意抬价而产生什么大的损失。


    “长安,四百五十两。”


    比较出乎祝云早意料的是韦韵这一次也没有立刻将价格抬到五百两,而是将速度缓和了下来,只加了二十两上前。


    二十两和四百两相比,听起来已经不算多了,但实际上这却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家的布衣百姓甚至很可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四季都在田间埋头苦干,铆足了力气种那一亩三分地,如此祖辈三代种上一辈子,都未必能换来这四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惊叹之余,这场竞拍带给祝云早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和浓浓的讽刺感。


    羊毛明明出在羊的身上,可到头来却只有羊在不停地干着苦力,反倒叫他人坐享其成、飞黄腾达了,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何其荒诞


    有那么一瞬间,祝云早甚至对这场荒诞无比的“富人游戏”心生出几分厌恶来,为了一个不知何物的锦囊,有人一掷千金,可乡野间一株株金灿灿的麦穗,又能换来几个铜板?


    她本想鼓起勇气将这场拍卖叫停,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不考虑自己的安全和处境,也不应该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从这些“富人”的手里捞上一笔。


    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如纵容这四人将价格不断哄抬到一定的高度,自己趁机好好赚上一笔,日后再将这笔银子用到接济那些需要被帮助的人那里去。


    思及于此,祝云早立刻便采取行动,准备顺水推舟,将这场拍卖会的气氛给烘托上去。


    “诸位且稍等一下。”她找准时机,用黑檀镇纸敲了三下桌子,而后道:“由于价格已经抬到了五百两,所以我们不如暂且中场休息一下,四位也好趁机稍作休息,好好衡量一下资金预算问题,并认真考虑一下接下来的出价,待到拍卖会再次开始之时,我们将每口出价升至二十两起,诸位觉得如此可好?”


    “此法甚好,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不少的时间,况且三位庄主宗主向来财力丰厚,想来应该早有此意。”


    韦韵早就对另外三人的出价方式感到不满了,故而祝云早一提出这个提议,她便第一个表示出了支持。


    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韦韵此话其实多多少少有一些夹枪带棒,里头裹着几分刻意抬高三人的意思,这使得三人当前的处境有些骑虎难下,好在三人本也不差银子,每口出价是十两还是二十两,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所以三人便也也没说什么旁的。


    祝云早稍微等了半晌,见四人似乎均没什么别的意见,便权当大家已经默许,当即就如此敲定了。


    祝云早一从条案后面绕出来,便直奔李邺和宋理理的方向。


    宋理理见状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迎面接了上去,“东家,怎么样?你感觉情况如何?我们眼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祝云早一把反握住宋理理的手,能看得出来此时两人都有些许的紧张,出言安慰对方的同时好似也是在努力安慰自己。


    “你别慌,我没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需要按照原计划,将这锦囊给出手出去,只是眼下我想将价格抬得再高一些,你们俩可有什么好法子?”


    言罢,祝云早又将方才自己脑中突然产生的“劫富济贫”的想法小声地同宋理理和李邺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宋理理在万木山庄当了多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故而不大擅长玩弄人心,倒是李邺,那一双狐狸眼果然不是白长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计上心来。


    他提议道:“这样,我们先去同褚梧雨闲谈两句,趁机将这只锦囊吹嘘得再厉害、再玄乎一些,然后再借他的口将事情给宣扬出去,造一些声势。”


    祝云早在心中兀自斟酌了一下这个计策,觉得没什么隐患和漏洞,便假装漫不经心地凑到褚梧雨的旁边,按照李邺所说,与之攀谈了几句。


    褚岳这个人老奸巨猾,心思深沉,但教出来的这个小徒弟心思却是格外的简单纯粹。


    褚梧雨在听完祝云早所说的话之后,几乎想都没想就原封不动地将其转述给了他的大师兄褚扶风和二师兄褚抟云,而褚扶风也果然不出祝云早等人所料,立即将这个消息一五一十地透露到了褚岳等人的耳朵里,很快,韦韵那边便也得到了相应的消息。


    其实祝云早也没和褚梧雨说什么太多的话,更多时候她都在含糊其辞,通过暗示的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去。言多必失的道理她再明白不过,何况自己此举本就是在诓人,说得多错得也容易多,所以点到为止最好,只要能够起到一个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一切进展得都和预想中那样顺利,韦韵、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这四人在得到“小道消息”之后,对待这场拍卖和这个锦囊的态度便更为认真了。


    四个人此刻都极为明显地表现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好似都对这件“极为特殊的拍品”志在必得。


    祝云早见事情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之下,被“炒作”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位置上,用那方黑檀镇纸敲了几下桌子。


    “诸位可都休息好了?若没什么旁的事,我们便开始下半场的拍卖吧。”


    此刻祝云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意,一想到等下能赚个盆满钵满,还能劫富济贫,她便感觉心情无比的愉悦舒畅。


    她愈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武侠小说没白看,自己这波劫富济贫的操作着实是一桩义举,如此一来也算得上是对得起金庸、古龙、梁羽生等等了。


    “现在我们继续拍卖,拍品仍然是这只锦囊,方才的价格是五百两,那么现在便从五百两起拍,规则大家都已知晓,我便不再赘述。”


    祝云早一锤定音,宣布道:“那么我宣布,现在拍卖继续!”


    “继续”二字刚说出口,褚岳第一时间便举起手,接上了话头,叫出了继续拍卖后的第一个价格:“天机山庄,五百五十两!”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脸上笑意更深了。


    褚岳果然中计,而五百两可就不仅仅只是花香鸡的事了,就算是把整个祝家食肆买个来回,都还绰绰有余,而这些银两要是分批次拨送到一众无家可归的诸多流民手里,便足够他们维持一两年的生计了。


    “刀宗,五百七十两。”


    聂同风跟着褚岳喊了个价格,很快便又被梅真雨的喊价给压了下去。


    “剑宗,五百九十两!”


    梅真雨见情势不好,价格越抬越高,本想朝褚岳使个眼色过去,示意其切莫自乱阵脚,不料褚岳当下就像是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一样,一味地低头呷茶,压根不往旁处看。


    他见状立时便领会了褚岳的意思,故而将眼睛一眯,再次喊价道:“剑宗,六百两!”


    由于他喊得太快,且在没有他人竞价的情况下连续喊了两个价格,这使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请问梅宗主是决定出价了六百两吗?”祝云早连忙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是。”梅真雨淡淡扫了褚岳一眼,平静点头,并再次重复了一遍:“剑宗,六百两。”


    虽然梅真雨这句话只有短短五个字,但像褚岳这样鬼精的人何尝听不出来梅真雨语气之中蕴藏着的那股子怒气和敌意。


    他咬了咬后槽牙,其实他并不想因为此事就和梅真雨乃至整个剑宗结下梁子,但无奈眼下这东西摆在面前,着实是太过诱人了,这令他他犹豫再三也没法下定决心选择放弃。


    正在他斟酌之际,聂同风已然开口道:“不玩了!老子退出!六百两买一个不知内里究竟装有何物的锦囊,还不如请全天下人一人喝一碗烧刀子痛快!这东西老子不要也罢!”


    祝云早老早就已经猜到四人之中最先放弃的应该是聂同风了。这个人和余下三人性格不大一样,处事风格也不大一样,不喜欢这种有些纠缠的竞拍形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便请聂宗主喝些热茶,稍作休息。”祝云早体面地给聂同风垫了个台阶。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李邺说自己能打过聂同风的缘故,祝云早现在感觉自己好像不似刚才那般惧怕这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了。


    聂同风弃权后,场上只剩下韦韵、褚岳和梅真雨三人,但这场竞拍的热度显然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冷下去,反倒竞价更为激烈了。


    “长安,六百二十两!”


    “天机山庄,六百四十两!”


    “剑宗,六百六十两!”


    “长安,六百八十两!”


    “天机山庄,七百两!”


    一盏茶的工夫不到,叫价已经顺利了从五百两直线攀升到了七百两,眼见着便直奔八百而去。


    而祝云早此刻也才忽然意识到,或许韦韵许诺她千金换取锦囊的说法当中,那个“千金”并不是一个虚数。


    一千两哇!!!


    那可是足足一千两!!!


    祝云早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虽说古代的金银换算方式和二十一世纪的换算方式有很大区别,但这一千两银折算下来差不多也能抵得上三四百万人民币,这和中彩票了有什么区别?


    三人口中的叫价还在逐渐上升,只不过过了八百两之后,速度就稍微缓慢了一些,褚岳和梅真雨明显势头弱了一些,而韦韵则仍旧云淡风轻地一次开口,喊出一个个祝云早这辈子都不舍得喊出的价格。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公?虽然强龙难压地头蛇,但若要论资本,胳膊终究还是拧不过大腿的。


    “长安,八百五十两。”


    冷冰冰的数字极为流程的被报了出来,韦韵非但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还越到了后面,她就表现的越发从容了。


    而褚岳和梅真雨这边此时看上去就没有韦韵那么自然了,八百五十两一出,两人各自沉默了半晌,已经开始在各自心中盘算,锦囊之中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更高的价格了。


    “天机山庄,八百八十两。”褚岳一狠心,给出了更高的报价。


    而韦韵这边不待梅真雨犹豫好,便再次选择了跟进,“长安,九百两。”


    疯子


    这个女人怕不是个疯子


    梅真雨在听到这个报价之后,险些将后槽牙给咬碎了。


    与此同时,祝云早清晰地看见韦韵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褚岳和梅真雨各一眼,含嘲带讽的眼神之中仿佛在说:就这?


    一片静默之际,韦韵忽然又一次开口了:“一千两,外加一个腰牌,如果二位报价比我高,那我就忍痛割爱了。”


    祝云早吞了吞口水。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有生之年真想像韦韵一样,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参加一次拍卖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此时即便是落一根针在地上似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祝云早分明是主持拍卖的那个,而非竞价的那个,但却莫名也在这种气氛之下, 感到微微紧张了起来。


    韦韵一千两的报价显然将褚岳和梅真雨短暂震慑住了一下,但这两人一个是天机山庄庄主, 一个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区区一千两银子对于两人来说, 其实并不算是一个超大数目。


    “剑宗,一千一百两。”


    事已至此,梅真雨也不想再继续藏着掖着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 尽快加价直到将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天机山庄,一千二百两!”


    褚岳见梅真雨突然拉价, 他终于也忍不住了。


    看到竞价并没有就此止步于韦韵的一千两, 祝云早内心之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甚至还有点庆幸。


    庆幸之余, 她还暗自在内心之中粗略地推理了一下,拍卖这个活动其实本身除了价高者得的原则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心理上的博弈, 诸如韦韵这种跳价的报价方式,很容易将气氛和热度给炒起来,并将节奏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起到一个牵着别人鼻子走的作用。


    不过与此同时, 像褚岳和梅真雨此时这样也跟着跳价, 情况就又迎来反转了,这就涉及到所谓的沉没成本和赢者诅咒了。


    所谓沉没成本就是已经投入的钱,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进这个沉没成本谬误的误区当中, 而究其原因则可以简明扼要地总结为三个字——“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带来的心境,会让竞拍者频繁跟价,并且随着价格的逐渐攀升以及节奏的忽快忽慢,竞拍者很可能会误判商品的实际价值,最终导致其走向“赢者诅咒”,也就是出价最高者获得拍品之后才猛然发现拍品的最终价格已经远远高于它的价值和自己起初的心理锚定价格,但此时幡然悔悟显然是来不及了。


    “长安,一千三百两!”


    韦韵早就甩开膀子加油干了,此时见褚岳和梅真雨也逐渐进入了状态,她立刻便喊了新的价格出来。


    她这一喊价,褚岳立刻道:“韦大人方才不是说愿意忍痛割爱来着?”


    韦韵眼风如刀,立时便怼了回去:“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我是说了愿意忍痛割爱,但现在我又不愿意了。”


    祝云早格外留意了一下,韦韵此时眼里隐约藏着几分恼火,似乎是在说:我就是反悔了,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天机山庄,一千四百两!”


    褚岳见韦韵如此态度,便索性一点也不顾及什么旁的了。


    “剑宗,一千五百两!”


    梅真雨也不甘示弱,当即选择继续跟价,大抵也是有些上头了。


    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此时还在竞相喊价,价格很快便从一千两涨到了一千五百两,气氛也一度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比方才八九百两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更为激烈。


    祝云早在认认真真分析完三人的竞拍心理后,觉得既然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那么自己大可以此刻抓住机会,适时地再填上一把柴,使其烧得更旺一些。


    半个时辰已然过去,时间来到了巳时过半前后,祝云早借题发挥,开口道:“考虑到拍卖时长有限,锦囊独一无二,还请诸位尽量加快节奏,快到该用午膳的时间了。”


    这句话巧妙就巧妙在借住时间观念积极推进了一下拍卖喊价的节奏,同时还用“独一无二”这个词汇,着重强调了一下拍卖品的稀缺性和珍稀度,如此一来,便能再次提高竞拍者对于此物的心理预期价值,使得加价趋势变得更为迅猛,这在经济学上,叫做“稀缺性慌乱”。


    祝云早此话一出,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顿时兴致大发,甚至早已宣布退出竞拍的聂同风,脸上好似都表露出了几分悔恨遗憾、扼腕痛惜之意,似乎是在惋惜自己过早离场了。


    “一千六百两!”


    “一千七百两!”


    “一千八百两!”


    随着三人叫价的不断攀升,“全场唯一赢家”祝云早此时嘴角莫名疯狂上扬,内心之中的狂喜之意已然有些压不住了,虽然三人叫价上升的幅度没发生什么变化,但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三人喊价的速度已经在无形之中渐渐加快了许多,这何尝不是喜事一桩呢。


    祝云早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放任众人对着一只锦囊又争又抢,自己则悠然自在地将思绪飘到了“午饭吃什么”这个和当下气氛格格不入的问题上面。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不仅能顺利将这只“烫手的锦囊”脱手出去,而且还能趁此机会大赚特赚上一笔,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而如此美事,岂有不吃一顿玉盘珍馐庆祝一下的道理?


    更何况当下身处天机山庄之中,食材可谓是应有尽有,想吃什么几乎都能吃到,甚至不需要花任何钱就能饱吃一顿,只需要费些功夫制作就可以,何乐而不为呢?


    虚拟版《食谱大全》在脑海中迅速打开,一页页画着图样、写着详细制作过程的菜谱“哗哗哗”地逐次翻过去,祝云早凭着多次翻看留下的残存记忆,大差不差地定位到了一众河鲜、江鲜、海鲜的合集部分。


    正如“来长沙不吃臭豆腐”,同样,来扬州不吃点儿“鲜”约等于白来,现择现做的一应春菜搭配上现捞现煮的各式鱼类,鲜香美味的菜式吃进口中,简直堪称人生一大顶级享受。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昨晚洗尘宴上自己虽一次性饱尝了十道有名的淮扬菜,但却唯独没有吃到那道传统而经典的、吸尽了三江五湖鲜气的拆烩鲢鱼头,着实有几分遗憾。


    来都来了,怎么能有遗憾?


    秉承着这样的态度,祝云早当即暗暗决定等下拍卖结束之后就做一道鲢鱼头,顺便再烙上一些家常油饼,做成一道鱼头泡饼与拆烩鲢鱼头的改良结合版本。


    一想到浓油赤酱、汤鲜味美的鱼头和表皮焦香酥脆、内里柔软多层的家常油饼,祝云早感觉自己的五脏庙好似顿时就又变得空空如也了,甚至感觉和鱼头泡饼比起来,这场竞争激烈的拍卖会也变得索然无趣了。


    此时,或许是脑补了过多鱼头泡饼的画面过于真实的缘故,祝云早的肚子也开始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在吐槽着:看三个人抢东西有什么意思?


    “唉——”


    鱼头泡饼太过诱人,祝云早此刻已然有点坐不住了,她的视线越过接连喊价的三个人,直直地投向了不远处站着的褚梧雨,并在视线与之隔空相触之时,朝他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褚梧雨看见了她的口型,但没看清楚具体说的是什么,只好绕到梁柱后面,朝她走了过去。


    “唤我可是有事?”


    褚梧雨在祝云早身侧站定,轻轻用袖子掩了掩口,小声问道。


    为了不干扰到还在激烈竞拍的三人,祝云早亦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想办法弄几条鲢鱼回来?要大的、胖的、新鲜的、肥美的,我想做一顿鱼头泡饼。”


    褚梧雨一听“饼”字,顿时便欣喜若狂,祝云早做的饼他是吃过一次的,那顿可卷万物的大春饼任谁吃了都会念念不忘,吃了一次还想再吃第二次,褚梧雨自然也不例外。


    他笑嘻嘻地搓了搓手,一副满怀期待的模样,生怕祝云早反悔似的,当即便一口应了下来:“好说好说,鲢鱼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放心做便是,旁的还需要什么也一并同我说吧,我这就去厨房着人准备,食材我们山庄管够。”


    “靠谱!”


    祝云早立刻竖起一根大拇指,小声称赞了一下褚梧雨的办事效率,而后又道:“我说你记,等下你按照我说的直接复述给厨房众人,这样方便省时。


    “大概准备个五六条鲢鱼,刮鳞洗净后将鱼从头部纵向剖开,一直沿着腹部划到尾上,使其腹部打开而背部相连,然后撕去内部黑膜,抠掉鱼牙,确保其能平铺即可。”


    “然后再准备一些佛手、香橼、五花肉、葱姜蒜、八角、干辣椒,如果有黄酒的话再来一小碗黄酒,这些都是做鱼头泡饼的辅料,千万别记漏了。”


    “除此之外,还需要和一份用以烙饼的面,早上我尝过贵庄厨师们做的面点,也知晓他们的白案工夫远在我之上,所以不必等我,你去了只需如常安排他们和面即可,记得务必要用温水,这样和出来的面吃起来比较软和。”


    她边思考边说,每说到所需食材的时候还会刻意放慢速度,方便褚梧雨记住,待到全部安排好之后,她又着重重述了一遍所需食材的全部名字,确保褚梧雨没有什么遗漏后才放下心来。


    祝云早望着褚梧雨远去的背影,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万事俱备,只需等着拍卖会一结束,自己立马赶到厨房去美美做上一道香喷喷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了。


    她就这样一边幻想着鱼头泡饼一边吞口水,足足想了半晌工夫,丝毫没关注拍卖的情况,待到回神时才猛然发现韦韵、褚岳、梅真雨三人已经半天没说话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呃是结束了么?大家喊到什么价格了?”


    祝云早见状只好暂且将鱼头泡饼搁置一边,尴尬地开口询问三人。


    三人一时间谁都没开口答话,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视线落回到了祝云早身上。


    祝云早不明所以地挨个看了一遍,试图从三人的举止当中得出一点有效信息。


    有效信息自然是有的。


    譬如此时韦韵正安坐在自己那把太师椅上,悠悠然地托着杯盏,正用杯盖刮去热茶上层飘着的点点浮沫,她虽然端得一片泰然,但祝云早一眼便看出她心情极佳,眉宇之间仿佛都隐约透露着一股喜不自胜之意。


    反观褚岳和梅真雨这边,表现得明显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褚岳手里攥着茶杯,因是过于用力的缘故,此刻凸起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再看他面上表情也格外阴沉,先前闪着精光的双目此时也如同一把钝刀一般,仍然精明但却不似方才那样锋利了。


    而梅真雨那边的情况似乎也和褚岳这边相差无几,他寒着一张脸,好似有千言万语齐齐堵在喉头唇关,却又被他硬生生给咽回肚子里了。


    “咔哒”一声细响。


    茶盏被他重重地抵磕在桌上,几点透着黄绿色的茶汤迸溅出来,在桌案上洇出一团暗色的茶渍。


    祝云早虽然方才全身心沉浸于思索佛手香橼鱼头泡饼的制作场景当中,三人的竞价她一句也没听见,但刻下单从三人的表情上来看,她就已经大致弄明白当下的状况了。


    ——这显然是昭示着这场明争暗斗、你争我抢的拍卖会最终是韦韵取胜了。


    “诸位出到什么价了?”


    祝云早试探着问道。


    褚岳和梅真雨两人一时无言,没立即答话,而韦韵则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开口,重复了一遍自己最终的报价:“长安,三千两,外加一块可在长安城畅通无阻的腰牌,见此物如见正四品官员。”


    嚯——


    即便一直秉承着宰一笔用以劫富济贫的想法来主持本次拍卖会,但祝云早在听到“三千两”的时候仍是不免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三千两银子别说是用一间小小的祝家食肆来计算了,就算是买下整个云溪县所有的酒楼,都已绰绰有余了。


    此刻银子还没到手,祝云早就已经开始在腹中大胆盘算这笔“巨款”当如何合理分配了。


    钱得花在刀刃上,而非刀背上!


    她准备先借此次出行的机会把祝家食肆的名声渐渐打响,将发展道路拓宽,然后再在大绥各地招商引资开连锁,让人去带人、钱去生钱。


    届时等到手里的资金更加丰厚了,还可以尝试开一些旁的店面,譬如说汤饮店、糕点店、茶馆、酒楼,再譬如深受女子钟爱的脂粉店,深受小孩喜爱的盲盒玩具店以及便于日满足百姓日常生活需求的大型购物中心等等。


    甚至还可以尝试招一些腿脚轻快的跑堂来开展送外卖之类的业务,这何尝不是在提高自身收益的同时,给整个社会也增添了一部分新的就业岗位呢?


    韦韵见祝云早楞得出身,便自己开口问褚岳和梅真雨道:“我出三千两了,二位还要再继续往上加价吗?”


    祝云早完完全全地沉浸于自己的“宏图伟业”、“未来商业蓝图”当中,经韦韵这一开口,她才连忙举起手中的黑檀镇纸。


    “三千两一次——”


    “三千两两次——”


    喊到此,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次将目光投向褚岳和梅真雨。


    片刻的静默后,祝云早手中举起的镇纸“咔哒”一下落了下来。


    “三千两三次!成交!”


    这也意味着最终的结果就此敲定了。


    在场众人听到结果后纷纷起身,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亦站起身拱手向韦韵道喜:“恭喜韦大人。”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便没能拍下锦囊,最基本的体面总归还是要有的。


    祝云早见眼下气氛尚算和谐,于是便顺势提议道:“感谢各位今日捧场,午时我亲自下厨,愿以一道佛手香橼鱼头泡饼来答谢诸位的厚爱,还望各位大人赏光。”


    韦韵拍下了锦囊,此刻自然乐得赴宴,见褚、梅、聂三人的态度尚算客气,她便也还之以礼,抬手作请道:“愿同饱口福,有劳祝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艳阳景


    恍有刀光剑影闪过的拍卖会正式结束之后, 祝云早美滋滋将厚厚一沓银票外加一个能让她勇闯长安的腰牌揣进自己怀中,而后口中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小调,一路奔向了厨房的方向。


    没有什么是比一夜暴富更幸福的事了,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一定就是银子进了口袋之后, 还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


    若是把高兴的程度细致划分为不同的等级,那么祝云早愿意把今天列为自己穿越到大绥来之后最为高兴的一天。


    她快步走到厨房时, 褚梧雨已经按照她先前的指示,安排众人将五条鲢鱼全部处理好,一一备在食案旁了。


    早上已经在此处做过一顿饭了,不久前还借用炊具煮了一锅螺蛳粉, 所以这个厨房一应物件的摆放位置对于祝云早来说自然也已经不算是什么难题了。


    只见她脚步轻盈,轻车熟路地束起襻膊后, 用清水和食盐搓洗干净双手, 然后掬了一小捧水泼在摆放鲢鱼的长条食案上。


    这个看似简单且随意的动作其实在整道菜的制作过程中颇为重要, 这几条鲢鱼在处理的过程中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此时适当地洒上一点清水,可以使鱼肉保持原本的鲜活。


    “东家,咱们是先烙饼还是先炖鱼头?”


    宋理理束好襻膊后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团走了过来。


    祝云早的拍卖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令她也不由得跟着松了一口气,方才紧锁的眉头当下也悄然舒展开了。


    “先炖鱼头吧,炖的过程中咱们可以烙饼, 然后等到鱼头炖得差不多了, 再把烙好的饼逐一切开, 浸泡到汤汁里面焖上一会,这样做出来的鱼头泡饼比较入味。”


    祝云早按部就班地给宋理理安排任务,大半年的时间过去, 她好像已经完全熟悉厨师这份工作了,她甚至有的时候会去设想,自己有朝一日如果穿越回二十一世纪,找不到心仪的工作的话,或许开一个现代版的祝家食肆卖药膳也是一个另辟蹊径的选择。


    “那东家你先示范一下,我一步一步照着你的步骤复刻,这样咱们两个锅一起炖,能省不少的时间和力气呢。”


    宋理理现在也已经习惯当祝云早帮厨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山崖上跌落碰伤了脑袋的缘故,她现在甚至感觉在祝家食肆当帮厨远比回万木山庄当呼风唤雨的大小姐有意思多了。


    祝云早一手拎起一个大锅,“哐当”一下将其放在灶台上,笑道:“总共五个鲢鱼头呢,我负责炖三个,你负责炖两个,一个一个炖要炖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而且炖完鱼烙完饼,我还想做个别的菜呢。”


    宋理理闻言立刻眼放精光,好奇地追问道:“还有别的菜?是什么?”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名为响油鳝丝,你从前听说过么?”


    宋理理当然没听说过,这道响油鳝丝放到二十一世纪,确实是一道响当当的名菜,可它其实发源于民国时期的老上海一带,是上海本帮名菜,而现在身处大绥,少说也比民国时期早上几百年,哪里又吃得到这道菜呢?


    “响油鳝丝?油鳝丝我知道,但不知道这个‘响’字是作何解释。”


    宋理理果然一头雾水的,显然从前并没有听过这道菜。


    “晚些时候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敬请期待好了。”


    祝云早故意留了些悬念,卖了个关子,将神秘感拉满,同时也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让大家对这道名为“响油鳝丝”的菜更为好奇和期待了。


    不过做响油鳝丝并不着急,等到将烙好的饼泡到鱼头汤中焖煮后再做它也完全来得及,故而祝云早还是决定先从处理鱼头开始干起。


    鱼头在下锅之前,需得先进行一番腌制,去腥的姜片是必不可少的一样食材,增添滋味的盐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早早拜托褚梧雨帮忙备下的黄酒则更是腌制鱼头过程中的点睛之笔。


    凡事还则圆,而欲速则不达,虽说刻下午时将近,就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但祝云早也并没有选择草率了事,而是精细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


    她先是用姜片蘸水,将鱼头里里外外的每一个部分都擦拭了一遍,而后又将粗盐研磨至雪沫状,薄涂在裸露在外的与鱼肉上,然后均匀地淋上几勺黄酒,再放上一些用以借味增香的姜丝、葱段和干辣椒,如此静置稍许,便腌制完成了。


    天机山庄的一众厨子们在看过祝云早做了两顿饭后,都打心眼里觉得除了她做的菜特别且好吃之外,看她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腌好的鲢鱼被平摊在食案上,祝云早白皙而干净的手纤细却稳且有力,她手中握着的菜刀被清水冲洗得格外锃亮,此时一刀一刀地划在鱼肉上,很快便翻出一层层海浪般雪白的肉花来,祝云早的动作干脆又利落,菜刀用在她的手里亦显得十分轻快灵巧。


    锋利的刀刃倾斜着片进白厚丰腴的鱼肉中间,每一层翻起的肉花都薄如蝉翼,一点寒芒随着她手上连续而流畅的动作时隐时现。


    淡黄的姜汁在大碗中摇晃荡漾,水绿的葱段被清水打湿,挂着一颗颗小水珠,晶莹透白的嫩鱼肉带着点独属于春天的鲜气,空气中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从赭石色酒坛中飘荡而出的老黄酒的香气。


    阳春三月,日光正好,当下恰逢午时将近,温而不热的春光从窗棂外一寸一寸地铺陈进来,带着几分暖意,披在背上恰似披了一张暖烘烘的小毯子,刀落在菜板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谐与美好,仿佛所谓人间烟火,就该如此。


    此时此刻,李邺依旧在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今日这道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并不需要复杂的刀工技巧,天机山庄也有专门负责烧火添柴的帮厨,故而祝云早便安排他和李二帮忙在此清洗佛手和香橼。


    这个位置对李二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便于乘凉的好位置,但对于李邺来说却是一个极佳的位置,因为这个角度只需要稍稍一抬眼,便恰好能看到祝云早所站的那扇窗户。


    透过支起的支摘窗,他可以看见祝云早站在长长的灶台前、各色的食材中间,平整地挽起一截袖角,正一手扶着鱼头,一手操着银亮亮的菜刀。


    因是锅里正在烧着热汤的缘故,此刻不断有微白的水汽向上升腾,而春光在水汽之间打了个转儿,并未过多与之纠缠,而且转而落到祝云早的头上、肩上、手臂上,仿佛势必要将她勾勒得更为明晰。


    或许通过每个人做菜的风格,就能隐约窥探出一个人的性格、心境和处世态度来。而从祝云早身上,李邺看出了两个极为鲜明的词汇——自在与闲适。


    窗外风吹树动,屋内粥米将熟,似有若无的香气从那扇窗中幽幽传来,使得李邺再一次对寻常人家的平淡生活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向往与羡艳。


    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金盆洗手,过上如此安然自若、怡然自得的生活吗?


    回答他的是沙沙的落花逐水之声以及唇畔浮现的一抹苦笑。


    “老大,若是他日咱们找回了老楼主,而拭雪楼也不再接杀人越货的生意了,你会像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归隐田园吗?”


    李二顺着李邺的视线看过去,看得时间久了,纵使他的脑袋像木头一样迟钝,却也捕捉到了李邺眼中的美好景象。


    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久了,向往平静安逸的生活实属人之常情,李邺向往,李二也一样。


    对于李二这个问题,李邺还没想好答案,一旁抠泥巴玩的小癸却一板一眼认认真真道:“我长大以后要娶祝姐姐为妻,这样她就每天都能给我做秋梨膏棒棒糖和爆米花吃了。”


    李邺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纠正道:“你呀,娶妻当先想着自己能给妻子带来什么,而非予取予求,只想着自己。”


    小癸顺着他的话又重新思量了一下,而后道:“那我也要娶祝姐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给我做好吃的,我得想办法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拿回来。”


    李邺闻言不免失笑,再一次纠正道:“你之蜜糖,彼之砒霜,应当看你祝姐姐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你再给她什么,而非一股脑地把全天下都强加给她。”


    小癸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膝盖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祝姐姐会喜欢什么呢?”


    李邺将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的窗边,窗内的祝云早此时正微微歪着头,在同宋理理说些什么,许是谈及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人低语一番后都开怀地笑了起来,李邺眯了眯眼,不经意间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寸。


    她会喜欢什么呢?


    李邺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春日宴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这两道菜的制作方法在祝云早的那本《食谱大全》当中都有所记载。


    祝云早在来天机山庄的路上时就已经多次翻看过了, 所以此时做起来还算比较得心应手,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热锅冷油下入些许切做片状的五花肉,用它煸出来的油脂煎鱼肉可以使其味道变得更香更鲜。


    五花肉煸干后盛出, 保留锅底的猪油在锅内,不需要等油冷却下来, 只需要将灶火改做中火,然后把方才腌制好的鱼头放入油内。


    由于这一步需要精准把握油煎鱼肉时所需的火候与时长, 故而倘若是祝云早一个人做的话,只能一条一条地煎制,为了提高效率,宋理理又从旁喊了三个本就对这两道菜颇为感兴趣的帮手过来, 五个人各站在一方灶台前,准备同步进行鱼头泡饼的制作。


    这本也不是什么独门绝技, 祝云早也是照葫芦画瓢学来的, 所以她也全然不在意这道菜的方子叫人学了去, 而是大大方方地按照步骤耐心教学了起来。


    宋理理一比一地按照祝云早所教的步骤, 将鱼头放进油锅当中,热油发出“呲啦”一声响,很快香气便随着升腾的白气涌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做鱼, 虽然先前跟在祝云早旁边看过几次做鱼,但却从未上手尝试过,故而此时难免有些紧张。


    “东家, 什么时候翻面最合适?”宋理理如是问道。


    “不急, 等到这一面煎到微微金黄的时候再翻面就来得及, 留意一下确保不会粘锅就好。”


    祝云早将自己的那个鱼头放进锅中后,握住锅柄将锅轻轻摇晃了一圈,使鱼头的每个部分都均匀地沾上热油, 而后才左右看了看他人的进度。


    其实除了宋理理是第一次做鱼之外,其余人都已经在天机山庄干过不少年的厨子了,煎鱼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的事,所以祝云早只需口述步骤,大家便能够做到按照所述复刻,只有宋理理看上去还略显紧张。


    “凡事都有第一次,即便没成功也不要紧,不用太紧张,放轻松慢慢做就好了,等到差不多可以翻面的时候我提醒你一下便是。”


    祝云早笑着劝慰了宋理理一下,这令宋理理稍稍宽下一些心来。


    在等待鱼被煎熟的过程里,祝云早在食案上撒上一层薄面,然后将事先备好的面团取出来,揉搓至光滑后,再将其分成十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力”,既然褚岳方才都已经发话了,那么祝云早也没有再过分客气的道理,于是她便指挥众厨子道:


    “烦请大家帮忙把面剂子全部团成圆球状,尽量团得光滑一些,方便我等下将其擀成薄饼。”


    祝云早安排完任务后便转头拿起锅铲,顺着鱼头与热油相触的边缘轻轻向上撬了撬,此时距离鱼头下锅差不多刚好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与锅底相触的鱼头边缘已然在热油的煎烤下变得焦脆金黄了。


    “现在可以翻面了,记得动作幅度尽量小一点,不要把鱼肉给弄散弄碎了。”


    祝云早翻转鱼头的同时,还不忘及时提醒了一下另外三人以及宋理理。


    “好香啊东家。”


    宋理理将鱼头翻过来后,立刻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


    祝云早莞尔一笑,“这才只是第一步,等到加上佐料、调味料和配菜再一炖煮,保管香气更甚。”


    宋理理看着锅里的鱼头不由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感叹道:“这味道可比方才那个螺蛳粉好闻多了,一点也不臭!”


    看来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螺蛳粉中独特的酸笋味。


    祝云早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倒也没打算强求宋理理接受,而是道:“等到鱼头炖好之后,把烙好的饼泡在汤汁里面,那才叫香呢。”


    两人边说边将锅铲放下,而后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饼皮,鱼头泡饼中的饼要擀得比春饼稍微厚一些,这样泡进鱼头汤中才不会软、烂、碎,并且吃起来会更富有嚼头,更富有韧劲。


    雪花一般的面粉撒在条案上,祝云早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遍天机山庄的面粉果然要比寻常人家的面粉干净细腻很多,用起来就是舒服,无论是用来做面剂子还是用来做补面,都十分的顺滑。


    白白胖胖面团此时已然被分作不少小小的面剂子,众人也已然按照祝云早所言将面剂子团做圆球状,并用掌心将其一一按扁了。


    擀饼这项工序对于祝云早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现在不仅手法十分娴熟,速度也明显变得越来越快了,只见她一手转动扁扁的面剂子,一手推动擀面杖使其将面剂子向四面八方压匀。


    很快,一摞面饼便被压好,整整齐齐地摊在了长案上。


    在烙饼之前,祝云早先将饼皮两面均刷上了薄薄一层菜籽油,将这样涂了油的饼皮摞在一起烙,可以烙出多层的效果,而如此多层的饼放进鱼头汤中还可以更好地吸汁,使其滋味更甚。


    祝云早教了两遍宋理理擀面饼的技巧,但宋理理的手大抵是暂且还没和擀面杖“谈拢”,故而一连试了三次也没练会,擀出来的饼要么是形状四不像,要么就是薄厚不大均匀。


    本就是趁着今日做饼的机会顺便一教,纵使并未学会,祝云早也没过多为难于她,只将擀饼的活计重新揽回到自己的手上,迅速擀了起来。


    “佛手和香橼都洗好了,放在这里供你随时取用。”李邺提着一小篮沥着水的佛手和香橼走了进来,“李二带着小癸跟褚梧雨到山庄里玩去了,你这里了可还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炖鱼呢,就等佛手和香橼这两味食材了。”


    祝云早接过佛手和香橼,四下环视了一圈,眼下厨房里人手十分充足,倒是也没什么用人的地方,于是她同李邺道:“等我把食材全部放进锅里面去,你再暂且帮我看一下锅好了,我眼下正好要开始烙饼了。”


    李邺乖乖站在一旁,祝云早则将两面均已煎好的鱼头从锅中盛出,然后起锅烧油,将五花肉、葱、姜、蒜、八角、花椒、干辣椒以及香叶和桂皮尽数倒入锅中,待到这些佐料被爆香后,祝云早又从一只小坛子中舀了一勺自己从家带来的豆豉放进锅里去,然后沿着锅边依次淋入黄酒、酱油以及足量的开水。


    等待水沸腾的空隙里,祝云早又给李邺加了一项任务:“快帮我将佛手和香橼去芯切片,我要放进汤底里面去。”


    李邺二话不说立刻挽起袖子加油干,三下五除二便将佛手和香橼切作片状,齐齐地码在了食案一侧靠近铁锅的位置。


    祝云早也话不多说,迅速将切好的佛手和香橼分发下去,赶在锅内热汤沸腾之前下入了锅中。


    佛手和香橼这两种食材味道很清香,闻起来味道介于柑橘和柠檬之间,不但能有效地去除鱼腥味,还能给鱼汤的味道锦上添花。


    热汤一沸腾,祝云早第一时间便指挥众人同时将方才煎好的鱼头放到了锅里面去,而后盖上了大大的木头盖子。


    接下来只需在等待炖鱼头的时间里将饼烙好,待到出锅之前再将饼放进去焖煮,就大功告成了!


    事不宜迟,祝云早当即端着几小摞垒叠的油面饼,到一旁单独的一个小灶台去,开始烙饼。


    不时,浓浓的麦香、油香以及鱼肉的鲜香便从不同的锅沿中悄然钻了出来,祝云早叉着腰站在厨房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自己预想之中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就是这个味道!


    饼放到鱼头汤中焖煮还需要至少一炷香的工夫,在此期间祝云早也没闲着,她打算再做一道响油鳝丝犒劳自己,毕竟扬州一带的鳝鱼最为美味,营养价值也颇高,自己千里迢迢从汴州来此地一次,岂有不爽吃几顿的道理?


    鳝鱼洗净取骨留肉,切做一砟长短的小段儿,放到葱姜蒜沫爆香过的热油当中,黄酒去腥,酱油调色,盐沫添味,白糖增鲜,水淀粉勾芡,祝云早熟记“三油三透,快炒爆香”的制作方式,迅速炒了一份油鳝丝出来。


    炒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才是这道菜的关键所在,只见祝云早将炒香的油鳝丝从锅中盛到一只大大的葵口盘里,然后用筷子将一条条堆叠在一起的油鳝丝中间挖出一个圆圆的洞来,看上去有点像鸟巢的模样。


    “鸟巢”筑好后,祝云早往中间凹陷处依次放入了蒜末、葱花、胡椒粉以及一点点事先泡好的陈皮丝。


    “东家,这道菜听上去也不响啊?为何要叫‘响油鳝丝’这个名字?”


    宋理理探头过来,好奇地问道。


    “别急啊,你等我淋上热油再来听听。”


    祝云早从容地另起一锅,往里面倒了香油、麻油和大量的菜籽油进去,待到其烧至微微冒青烟时,迅速舀出,泼在了“鸟巢”的中间。


    滚烫的热油“哗”地一下淋在鳝鱼段中间,如同骤然而落的春雨一般发出“呲啦”一声脆响,那声音瞬间炸开,随之飘散开的是一股浓郁的烟火气。


    蒜香、葱香以及胡椒的辛香充分包裹每一小段油鳝丝,酱汁本身就咸香,此时搭配上香油、麻油与辣椒圈的味道,便更显丰富。


    趁着这一声“响”还退去,祝云早立刻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鳝丝嫩滑油亮,与筷子相触的一瞬间还在微微颤动着,因是勾了芡的缘故,此时盘中汁水浓稠透亮,蒜蓉和葱花更是带着点油酥之意,但却也丝毫不掩鳝丝本身的鲜气。


    此时响油鳝丝炒好了,鱼头泡饼也炖得差不多了,万事俱备,祝云早洗干净手,粲然一笑道:“出锅啦——开饭啦——”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先吃一顿好的吧,趁现在暂且还风平浪静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山雨欲来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一端上桌, 立刻便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大家在见识过祝云早做的朝食和螺蛳粉之后,都开始对她的厨艺报之以极大的期待了。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方才针锋相对, 而现在又不得不努力维持表面平和的韦韵、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这四个人。


    “这两道菜便是祝大厨所做的新式菜品?不知现下我等可否打开一看究竟?”


    “我已然隐约闻到一缕鱼肉的香气了,听祝大厨方才之意, 似乎这道菜中还加了佛手和香橼?不知吃起来是何味道。”


    “这一道想必就是祝大厨方才提到的佛手香橼鱼头泡饼了,那么不知这另外一道菜又会是什么呢?”


    “也不知现下能否打开看看。”


    “咱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了, 一切等祝大厨来了再看吧。”


    由于午膳除了祝云早做的这两道菜之外,还有天机山庄原本就备下的一应菜式,祝云早担心等菜全部上齐后,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就变凉了, 故而便在这两道菜被端上来之前,在上面各盖了一个盖子, 以此来保温。


    不料她这个无心插柳之举, 当下竟还阴差阳错地成了众人热议的话题之一。


    祝云早这才刚一落座, 褚岳便端着酒盏站起身来, 遥遥举杯道:“不知祝娘子可否为我等介绍一下这两道菜。”


    “乐意之至。”


    祝云早大大方方站起身,亦象征性举了举酒盏,权作回敬之礼。


    言罢她清了清嗓子, 掀开第一道菜上面扣着的盖子,开始介绍道:“这一道菜名为‘佛手香橼鱼头泡饼’,是以鲢鱼鱼头为主料, 焖饼为主食, 佐以佛手、香橼、花椒、八角等食材制作而成的。


    “其中鲢鱼食性甘温, 归脾肺经,有温中益气的功效,而佛手和香橼则同属芸香科, 性辛、苦、酸、温,归肝、脾、胃、肺经,充当本菜佐料有疏肝解郁、燥湿化痰的功效。


    “此二者药性相对温和,并且味道十分清新,促进消化与吸收的同时,还能减轻鱼腥之气,使这道鱼头泡饼的味道变得更为丰富。”


    “至于这饼嘛——”说到此处她故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味道究竟如何诸位一尝便知了。”


    祝云早刚一介绍完佛手香橼鱼头泡饼,韦韵立刻便指着另一道菜,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这一道又是什么菜呢?”


    “这一道是在座诸位扬州人最为熟悉的菜,只不过我在吃法上进行了一点点的创新而已”


    祝云早边说边掀开第二道菜上盖着的盖子,随着她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盖子瞬间被揭开,而浓郁的香气则霎时便四溢开来,众人好奇地探头往盘子里面看去——


    堆成鸟巢状的鳝鱼丝中间铺着葱花、蒜末、辣椒圈以及一小撮陈皮丝,应是经由热油泼过的缘故,故而此时整道菜看上去油亮亮的,无论是气味还是卖相,都十分的诱人,令人看上一眼便顿觉胃口大开。


    有人盯着鱼头泡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有人则已经操起筷子,准备伸向响油鳝丝,但众人在开动之前,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先投向了褚岳,作为天机山庄的庄主,这点威信他显然还是有的。


    褚岳见状似乎颇为满意,眼中露出精明又市侩的笑意,装模作样压了压手,笑道:“诸位均是天机山庄的贵客,能够下榻至此,实乃本庄荣幸,今日只是寻常午膳而已,还请诸位不必拘泥于俗礼,落座自便即可,如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褚岳这一番客套话说罢,祝云早见众人都纷纷入座,自己便也搁下酒盏,再度坐下了。


    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和响油鳝丝这两道菜对于在场旁人来说,是极为新鲜的菜式,但祝云早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时空旅行者”,这自然不是她第一次吃了。


    故而她在落座之后,只是先各夹了一筷子到自己碗中,浅尝上一口咸淡,并未表露出什么过多的感叹。


    而反观余下众人的反应,明显就比较夸张了。


    宋理理只尝了一口鱼头,立刻便发出一连串长长的轻“嗯”声,隔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地埋头专注于干饭。


    小癸更是在尝过一口响油鳝丝后便有些停不下筷子了,他原本叠膝跪坐在李二的身侧,和李二同席用膳,现在胃口大开了,便索性站了起来,好在他个头不高,小小一只,站起来也不会显得违和。


    李二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罐红彤彤、香喷喷的辣椒酱来,此时米饭上堆着一撮响油鳝丝,响油鳝丝上涂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酱,辣椒酱顶上则放着一小块裹满了酱汁的鲢鱼肉,这搭配一看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吃家”了。


    李邺吃得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一如祝云早刚认识他时那样,过于斯文,过于优雅,过于从容,而全然没有任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感觉。


    但祝云早能从他的夹菜频率上看得出来,李邺也蛮喜欢这两道菜的。


    除了近处这几个人的反应之外,褚岳、韦韵、梅真雨、聂同风四人的反应祝云早也特地格外留意了,倒并非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信心,只是想通过这四人的吃饭方式来简单揣测一下他们各自所对应的性格和处事风格。


    褚岳先是夹起一块鱼肉到自己的碗中,随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拨弄了两下,确定没有小刺隐藏其中后,方放进自己的口中。


    鱼肉入口时,先感受到的是一层薄薄的鱼皮带来胶质感,紧接着舌尖与浓油赤酱的酱汁相触碰,浓郁而霸道的香气之中,隐约透露着一点点清冽酸甜的果香,这便是佛手和香橼的功劳所在了。


    酱汁褪去后,嫩滑如豆腐但分明又丝丝分明的鱼肉便露了出来,这鱼先煎后炖,显然已经炖足了时辰了,此时舌尖一卷一抿,便骤然松散来开,化作满口的鲜香之气。


    褚岳如此尝过几块鱼肉后,便将筷子伸向了鱼头汤汁中泡着的饼上。


    恰好此时韦韵也在夹饼,原本烙的十几张大饼已经被祝云早全部切做一个个适口大小的小块儿了,此刻看到的便是经过汤汁焖煮、充分浸泡过的状态,半软半脆的,刚从汤汁中夹出来时,断面处还冒着一股热气。


    韦韵夹起一块泡饼,悬在自己的米饭上方,略微停顿了一瞬,很快,两三滴浓稠红亮的酱汁便从饼上滑下,滴落到了白米饭粒上。


    她待到酱汁滴落后,吹了两下,这才将饼凑到自己嘴边,顺着饼边一侧,轻轻咬了一个角下来。


    这饼是涂了油才烙的,故而即便此时裹着一层酱汁也能隐约看见其两面金黄,想来没泡在鱼汤里之前,它应当是微微焦脆的,但一口咬下去时,韦韵才惊然发现它的真正妙处所在。


    汤汁早已将油饼块儿给泡软了,只有边缘处相对还保有一点点原本的酥脆,越靠近饼芯中间的部分越绵软,完美地将鱼肉的鲜、佛手香橼的甜、酱汁的浓以及各式香料的复合香气尽数囊括,嚼起来既柔韧筋道,又不失滋味。


    “这饼怎么好像有很多层似的”


    韦韵是第一个没有将整块饼一口吃下的,故而也是第一个发现祝云早烙的饼如此多层的。


    祝云早猜出了她惊讶的点,于是淡定地接过话头,解释道:“这饼是用三张面皮摞在一起烙成的,因为中间刷了一些油,所以既不会粘连成一块厚厚的死面疙瘩,又能留下适当的空隙用以饱吸汤汁,这样烙出来的饼既筋道又入味。”


    韦韵听罢不由得感叹道:“一个简简单单的饼竟能做到如此程度,祝娘子的白案工夫着实是独具一格!”


    祝云早粲然一笑,“韦大人过奖了。”


    她一转头,便看见梅真雨正在同聂同风低声说着些什么,倾耳细听去,原来二人正就这道“响油鳝丝”做讨论呢。


    梅真雨扒拉着响油鳝丝,说道:“这黄鳝我每次来扬州都必会吃上几次,吃来吃去左不过就是那几种味道,实在是乏善可陈了”


    聂同风亦皱着眉说:“我一向不喜食鳝鱼,一则是它形状类蛇,令人一见便心生反感,二则是它口感过于滑嫩,吃起来有一种将其生吞的错觉。”


    梅真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筷子调转到一旁的荷塘小炒上面了,山药片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总共想要达到果腹的效果是足够了。


    祝云早见两人对这道响油鳝丝似乎颇有微词,却也没出言相劝,毕竟这两人在万木山庄一事上,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当下还尚未查明呢,那么这顿珍馐他二人自然是爱吃不吃了。


    祝云早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顺势往自己碗中夹了一块浸满了汤汁的油饼,此时面香、油香、鱼香以及佛手香橼的香气交汇融合在一起,吃起来格外的美味,引得她这个主厨也不由得食指大动了。


    众人正吃着,忽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行至中间时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褚岳,而后弯着腰,趋着小步,鬼鬼祟祟地绕到了席位后面,直奔韦韵而去了。


    祝云早好奇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一脸凝重、偷偷摸摸的人身上,只见那人走到韦韵身侧,弓着腰同韦韵耳语了几句,但由于自己的席位和韦韵的位置相隔略远,故而祝云早并没有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


    只知道韦韵听完那人的一番话后,面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眼底也平添了几分愠怒之色,随即便一脸敌意地扫视了一下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


    祝云早看得右眼皮跟着一跳,看韦韵这反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了


    思及于此,她赶快往自己嘴里扒拉了两大块鱼肉和一小撮响油鳝丝,看样子估计是又出岔子了。


    果然她不出所料,她这一口菜还没嚼烂咽下去,便听得韦韵“啪”地一声重重地将酒盏拍在了桌子上。


    “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褚庄主若是实在中意那锦囊,只需在拍卖会上堂堂正正地与我竞争便是,又何必背地里用一些小偷小摸下三滥的手段呢?!”


    此话一出满座皆哗然,众人纷纷放下了筷子,齐齐地看向了韦韵和褚岳,唯有李邺一人尚且从容淡定地自顾自吃着,一副安然自若、隔岸观火的姿态,好似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似的。


    褚岳见韦韵如此作态,无异于当中扫了他的面子,故而目色一暗,眼中似有暗流翻涌,表情也变得格外阴戾了,“韦大人此话何意?韦某怎么半点听不明白。”


    “呵。”韦韵冷哼了一声,不答反问道:“褚庄主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褚岳眼风一扫,略带怒气道:“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韦韵也不同他再绕什么弯子,而是直截了当道:“一个时辰前韦某刚花重金买下的锦囊,如今便在眼皮子底下突然不翼而飞了,褚庄主难道不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褚岳闻言脸色一变,骤然扭头看向梅真雨和聂同风两人,后两人亦是表露出同样的惊讶之色来。


    事到如今,褚岳是有口难辩,只得拉下面子,硬着头皮道:“韦大人莫急,我即刻下令封禁山庄人员进出,再集山庄上下全员之力帮忙寻找,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此锦囊完璧归赵。”


    韦韵显然并不相信褚岳的话,特别是褚岳方才闻讯后第一时间看向了梅真雨和聂同风,这令韦韵更加怀疑三人了,“那若是天黑之前找不到,亦或是锦囊已被拆开了呢?”


    她话音刚落,门外两侧立刻便传来一阵整整齐齐的刀剑出鞘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矣让席间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了,而这一举动其中的意思也已然很明显了。


    ——倘若找不回遗失的锦囊,朝廷与天机山庄就要兵刃相见了


    剑拔弩张之际,门忽然开了,有人带着一册请柬闲庭信步而来,周身所散发出的从容赫然与屋内氛围相悖。


    他笑吟吟地上前揖上一礼,这才开口道:“晚辈来迟了,愿自罚一杯,还请诸位英雄见谅。”


    祝云早从头到尾迅速打量了一遍这位不速之客,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转头看向了李邺,迟疑地问道:“难道他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重逢日


    祝云早一转头, 恰好对上李邺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而此时这双眼睛里写满了赞许之色,大抵是在感叹祝云早的聪颖。


    与此同时, 褚岳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 待到侍从将那册请柬转递过去以后,他方恍然道:“原是陆兄之子, 快快入座看茶,再另添一副碗筷来。”


    那人拱手再施一礼,并未推辞,而是笑着落座, 并道:“晚辈陆行己,多谢褚伯伯款待, 只是我此行还带了两位友人过来, 现下栓马去了, 不知等下是否方便同进午膳。”


    褚岳笑眯眯应道:“自然、自然方便。”


    祝云早从李邺的表情中读出肯定之意后, 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突然到访的人身上。


    此人身量高挑,面若冠玉,双目炯炯, 但尚未束发,想来是还没到加冠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大抵和小甲小乙他们相差无几。


    一身银线暗绣的云衫斓袍衬得他十分儒雅, 好似哪座山中书院里走出来的书生。


    祝云早压低了嗓子, 悄悄同李邺小声嘀咕道:“原来他就是小己啊,这气质看上去完全不像个杀手啊”


    李邺抿茶淡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打趣道:“那在你的印象当中, 杀手应当具备什么样的气质?”


    祝云早真的顺着他的问题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答道:“首先得有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就是那种所谓眼风如刀、冷酷无情的感觉。其次呢,气质上也要偏阴戾一点,往那一站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再者便是行踪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了,最好不要让人轻易发觉到他的存在。至于最后嘛绝对不能是个话痨!不然就没有那种神秘感了。”


    李邺听罢笑了笑,轻声道:“按照你所说的这几个标准,似乎我们整个拭雪楼都找不出一个人符合了。”


    祝云早歪了歪头,不解道:“怎么会呢,你不就很符合人设么?”


    “我?”


    李邺端茶盏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整个头都往祝云早的方向探了探,直到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头倒映的全部都是祝云早的样子。


    他眼中笑意分毫不减,却也让人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我眼风如刀了么?”


    他凑得太近了,以至于祝云早甚至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缕独特的青栀香,而这缕青栀香她现在已经十分熟悉了,并且这个味道很容易便能让人回忆起前些天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件微妙的事


    在控制住大脑胡思乱想之前,祝云早的身体已经有点应激反应了,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又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李邺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嘴好像永远比脑子快,此话甫一出口,祝云早就后悔了,李邺分明什么都还没说呢,自己就突然解释上这么一句,是否有些略显突然?


    就好像


    此地无银三百两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耳边交谈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全世界的春草好似都在这一刹那疯长,蓬勃旺盛得势头恰似此刻的两处同频心跳。


    祝云早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邺的这双狐狸眼笑起来比不笑时还好看,漉了水似的澄明清澈,眼泊之中尽是她的倒影。


    这哪里眼风如刀了?


    这分明是浓情似水!


    呼吸随着漏拍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李邺的耳尖竟比祝云早的还要红,可他这次没避开视线,而是极为坦然地回应了祝云早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赤裸裸地隔空相撞,引得祝云早不由得骤然攥紧了自己的袖角。


    “我”


    祝云早试图开口找补些什么,但显然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有点苍白无力且越描越黑的意味,故而她只说了个“我”字便没了下文。


    李邺隐约猜出了她内心的想法,于是笑意更深了,他好以整暇地替祝云早斟了一杯茶,却什么也没说。


    祝云早发觉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而此时说的正是: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暧昧难明的气氛就这样保持了足足十息之久,就在祝云早心思微动之际,有人忽地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肩膀。


    “祝姐姐!你居然真来扬州了。”


    祝云早方才一度沉沦于李邺的狐狸眼当中,这个突如其来的拍肩动作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害得她整个肩膀都抖了一下。


    她回过头定睛一看,身后站着的两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小甲和小乙,自去岁年底一别,她同他们已然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未见了。


    虽说甲乙丙三人隔三差五会飞鸽传书回来给李邺,但毕竟当下条件有限、篇幅有限,能传达的思念之情亦有限,鱼笺尺素总归不如面对面促膝长谈来得痛快。


    此刻他乡再重逢,几人心中都不免平添了几分激动之情。


    这几个月来,祝云早、银刀和潘泽三人每每空闲下来,都对甲乙丙三人甚是惦念,其实若是不知道他们的杀手身份还好,至少不必过分挂怀他们的安危,但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后,这份惦念里就又难免多了几分忧虑和记挂。


    特别是穿越过来的祝云早,她的思维之中仍保留着大部分二十一世纪人的观念,在经历过百福楼马参军一事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所谓“人命如草芥”以及“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话究竟是何意味。


    情难自禁时,祝云早“蹭”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拥抱住笑吟吟的小甲和想躲但没躲开的小乙,激动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小甲和小乙也同时愣了一下,两个在拭雪楼长大的孩子纵使一直以来有李天河和李邺的庇护,可又哪里得到过这样类似于母爱的温暖。


    被拥抱的一瞬间,小甲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顿时便泛起了些许泪花,就连一向习惯于冷面冷心、我行我素的小乙都为之动容,跟着抽了抽眼角。


    韦韵、褚岳等人并不知道个中详情,此刻见三人如此相拥而立,很是迷惑不解。


    褚岳转头低声问小己道:“陆贤侄,你的这两位友人与祝大厨从前认识?”


    “认识,从前他们就见识过祝大厨的手艺,褚伯父这次请她前来主持曲水宴,“绝对万无一失。”


    小己此前没见过祝云早,但这不代表他没在小甲的口中听到过祝云早的名号,小甲每晚就像是说书的一样,睡前必会躺在床上拉着他和小乙细细回味一番祝云早做的菜。


    什么薄荷炸鸡啊、八宝肉圆啊、陈皮回锅肉啊,还有蹄花三吃和一鸭九吃啊,这几道菜他在小甲的口中来来回回叨咕了无数遍,小己早就垂涎欲滴了。


    此番听说祝云早也被天机山庄请来了,他立刻便从刚认回来的老爹手里讨来了曲水宴的请柬。


    方才匆匆而至,小己看似一直在同褚岳周旋客套,但实则目光时不时便往李邺的方向瞟上一瞟。


    半年不见,老大好像略微胖了些许,面色也明显红润了许多,就连眼下的青翳都完全消退了,看上去状态颇佳,一看近期这伙食就着实不错。


    哎?


    老大旁边坐着的那位女娘是传闻中的祝大厨吗?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对襟窄袖上襦,襟口处微微向外翻折,露出一点点白色里衣的边缘,上面还绣着一株嫩黄色的小兰花,兰花柔软的出锋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和明艳的面庞。


    有别于长安贵女张扬的美,亦与扬州女子弱柳扶风的的气质不甚相干,祝云早的身上透露出的是一种青梅渐熟、嫩玉生香的自然美,美得灵动又真实,不会给人以距离感,反而令人倍感亲近。


    小己一眼便看出了祝云早的独特之处,并且完全不是因为她此时坐在李邺的旁边,正在和李邺交谈甚欢的缘故。


    哎?!


    等等!


    小己很快便察觉到了哪里似乎不对劲。


    以自家老大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若冰霜的待人风格,居然会与人交谈甚欢?!!!


    小己瞳孔骤然一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


    ——老大怎么会与祝大厨低声私语?难道是想趁机出手扭断她的脖子?


    ——老大怎么会替祝大厨斟茶?难道是在那茶水之中放了什么无解的毒药?


    ——老大怎么会主动靠近祝大厨?难道是怕短剑穿胸而过的时候迸溅出太多的血来?


    小己的表情随着李邺的动作千变万化,起初是惊恐、担忧,后来便逐渐转变成了大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老大居然笑了,还和祝大厨靠得很近,两人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深情对视了半晌


    何意味?!


    小己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直到彻底倾覆。


    捋清纷杂的思绪后,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得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结论。


    ——老大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位祝大厨了吧?!


    作者有话说:


    五十万字撒花,嘎嘎嘎


    第139章 风起云涌


    这一顿午膳吃得一波三折的, 先是韦韵刚从祝云早手里买回去的锦囊忽然丢了,褚岳立即下令封锁山庄上下,全力为其寻找, 后是小己带着小甲和小乙一道前来赴宴,时隔数月, 祝云早终于和他们重逢了。


    由于锦囊下落不明,褚岳下令严密排查的缘故, 众人在午膳结束之后并未过多地寒暄,而是立刻便三五成群,各奔各自的住处而去了。


    祝云早刚一进门立刻便将门窗尽数给掩上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韦韵锦囊丢失这件事和小己一行三人来到天机山庄这件事, 绝非巧合。


    门窗一关,祝云早立刻拉住李邺问道:“你们是不是打算有所行动了?”


    小己刚抿入口的茶水差点一口气喷出来, 旋即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小甲和小乙, “她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宋理理耸了耸肩, 出言劝慰道:“放宽心, 其实不单单的是我们东家知道了,我们整个祝家食肆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早就已经知道了。”


    看着小己瞪得像铜铃的双眼,和张到足可以吞下一整枚鸡蛋的嘴巴, 众人都不免失笑。


    “你们”


    小己环视一圈,见众人如此,顿时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度崩塌了。


    方才他意外看出萦绕在李邺和祝云早之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情愫的时候, 就已经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现在突然又得知拭雪楼众人的身份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前, 不免更为吃惊了。


    说好的守口如瓶呢?


    说好的隐蔽行踪呢?


    说好的小心行事呢?


    他努力说服自己勉强接受这个事实后,第一时间看向了小甲,“是你暴露出去的?”


    几人之中若是非要挑出来一个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人, 小己只能选择率先怀疑一向性格开朗外向且十分话痨的小甲了。


    小甲方才见小己满脸惊愕的表情,还在喜滋滋地看热闹,当下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上扬的嘴角顿时便垂了下来,当即佯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心口处反问道:“己,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不是小甲暴露的


    小己再次感到震惊,并将视线缓缓地转移到了小乙的身上,“难道”


    小乙最讨厌别人以审视和探问的目光看向他,故而在小己的目光投过来时,立刻便开口否认道:“当然不是我了。”


    也不是小乙的话,那么在场众人当中也就只剩下李二和小癸了


    视线转到李二身上,小己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有点僵硬了,“二哥,你虽说跟着老大确实吃了许多的苦,每年都瘦十来斤,可也不至于因为几顿美味佳肴,就把兄弟们给卖了吧”


    李二目光坚定,再次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也不是我。”


    排除法快把所有人都排除了,眼见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小己恍然大悟一般伸手捏了捏小癸的脸蛋。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头暴露的,快告诉哥哥,老大知晓此事之后罚你抄了多少卷书?”


    碍于体型上的差距,小癸挣扎半晌无果,最终缴械投降,“不是我!是老大暴露出去的!小己哥哥你快放开我——”


    老大?


    小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手一松,任由小癸抓住机会嗖地一下溜走了。


    “老大”小己目光呆滞,难以置信地望向李邺,似乎是在试图求证着小癸的话。


    “嗯。”李邺面无表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转头同祝云早解释道:“锦囊是我让小己去偷的,我想借这个机会挑起韦韵与褚、梅、聂三人的争端,进而找到关押宋庄主的位置。”


    宋理理闻言立刻感激道:“多谢李夫子出手救我父亲,他日结草衔环必涌泉相报。”


    小己刚从李邺那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字中抽离出来,转头又听见宋理理如此说,不免又吃了一惊,“万木山庄的宋庄主竟是令尊?你竟是万木山庄的宋大小姐?”


    宋理理故意叉了叉腰,挺直了背,一拍胸脯开玩笑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个大小姐吗?”


    小己连忙边摆手边摇头,赔礼道:“不是不是,是我唐突了,只是在此处见到你,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而已。”


    原本宋理理的本意就是开个玩笑,见他如此认真,便更不想刻意刁难了,“你别当真,我说笑的,不必放在心上。”


    小己又顺着这个思路猜测道:“这么说来宋大小姐也已经知晓宋庄主被囚在天机山庄的事了,难道你们此行也”


    祝云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错,我二人此行表面上是为了承办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实则正是为了营救宋庄主。”


    说到此处她又忽道:“李兄方才是说,太朴山人给的那只锦囊现在在小己的手中?”


    李邺平静道:“非也”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人在门前站定,叩响了门并道:“祝娘子,褚某奉庄主之命,特来调查锦囊失踪之事,不知现下是否方便进去?”


    祝云早闻言当即用食指抵在唇关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颇为紧张地看了一眼李邺。


    褚扶风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方才李邺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也只听到了“非也”二字,却不知道锦囊现今究竟在谁的手上。


    若是现下搜不出倒是还好,可一旦被搜了出来,那便是同时开罪了韦韵和天机山庄两方势力,纵使李邺武功再高,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怎么办?”


    事关重大,祝云早不敢声张,只得张了张口,朝李邺几人做了个口型,并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李邺回了她一个“无妨”的口型,只这二字便足够让祝云早稍稍放心了。


    “自是方便的,褚公子请进来吧。”


    祝云早起身自外向内拉开了门,神色如常地将褚扶风等人迎了进来。


    门一开,褚扶风迅速向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落到李邺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朝祝云早拱了拱手,“打扰祝娘子了,韦大人的锦囊席间不翼而飞,庄主命我前来盘查,不知几位可有瞧见过行踪可疑之人?”


    祝云早从容应对道:“席间我等均在用膳,期间也不曾有人离席,因而并未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褚扶风口上轻“嗯”了一声,视线却四下扫了一遍,“山庄近日来往进出人员较多,此番韦大人的锦囊又突然消失不见,事关天机山庄颜面及众人安危,我等需得仔细搜寻一番,不知诸位现下是否方便?”


    “这”


    祝云早一听此话,便心知褚扶风此意大概是准备搜屋或是搜身了,一想到方才李邺的话,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小己,心里开始暗暗擂鼓。


    “庄主之意我等自然知晓,但此行我与舍妹此番所带行囊不少,且几多贴身衣物,只怕是……”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一个相对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话音还没落,李邺便道:“褚公子不如先查我们的吧?”


    嗯?


    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绞尽脑汁想帮李邺等人拖延一些时间,却没想到李邺竟如此淡定从容,看来是早就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搜到了。


    褚扶风也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想到李邺会如此开口,其实方才祝云早斟酌措辞意图推脱的时候,他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但祝家姐妹俩不过是寻常厨娘而已,看上去也并非习武之人,故而不大可能做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锦囊顺走这种事,而李邺就不一样了。


    早在午膳之前在后厨的时候,褚扶风曾看见过他对韦韵出手,此人来去如风、身法极妙,一看便是个高手,此外褚扶风还格外留意到,李邺在扣住韦韵手腕的那一刹那,似乎恰到好处地拂在了她神门、灵道以及内关这三个穴位的位置上,也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刻意为之的话,那么此人隐藏实力,假扮祝家食肆的帮厨来到天机山庄,是否亦是别有目的?


    这也是褚扶风在得到褚岳的命令后,第一时间来祝云早处查探的原因。


    可现在李邺却主动提出了优先被搜查的请求,并且从表面神情上来看,他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担忧或者恐惧,这让褚扶风一时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抬眼去看李邺,好似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捕获什么有效信息,但李邺的那双狐狸眼长得太过幽邃,让他不但什么都没窥探出来,反而还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张普普通通的脸好像全然配不上这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好生古怪


    褚扶风作为天机山庄的首席大弟子,自幼便跟在褚岳的身后,褚岳不但教授他墨家机关术,还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一直有意安排他来帮忙打理山庄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么多年跟在褚岳身边,他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了,可像李邺这样令人完全无法看透一丝一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在褚扶风猜李邺心思的同时,李邺也同样在观察着出扶风的神情变化,褚扶风这个人疑心深重,和李邺先前得到的情报相差不大。


    两人便如此静默无声地对峙了许久,半晌,李邺浅笑着收回自己的目光,起身开口邀请道:“褚公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鹬蚌相争


    “李公子也是汴州人士?”


    褚扶风推开房门, 礼貌性地抬手作请,边走边问。


    李邺答道:“在下出身洛阳,充其量只能算是半个汴州人。”


    “哦?”


    褚扶风挑了挑眉, 跟在李邺身后走进屋内,先四下粗略地观察了一圈, 而后又问道:“不知公子此话怎讲?”


    李邺从容应对道:“家父生前曾在汴州一带经商,恰好在云溪添置过一间铺子, 刚好就在祝家食肆隔壁,所以我与祝姑娘算是邻居。”


    褚扶风摆了两下手指,示意众人翻找搜寻,自己则翻了翻李邺桌上的书册, 颇为意外地道:“邵雍的《皇极经世》?看来李公子还对象数学颇有研究,可不是一个帮厨这么简单。”


    李邺的目光淡淡地自褚扶风的动作上掠过, 将他面上隐含猜疑的神色尽收眼底, “褚公子抬举在下了, 从前家父走南闯北, 总会带一些杂书回来,我不过是仗着幼时读过几年书,无聊时便翻看一二权当消遣罢了, 哪里谈得上‘精通’二字。”


    褚扶风好奇道:“既然李公子如此爱读书,何不考取功名一举入仕,搏取一个好前程, 反倒选择到祝家食肆当一个小小的帮厨呢?”


    李邺应道:“士农工商, 商居最末, 我出身商贾之家,岂能有入仕的机会?”


    话虽如此可堪自圆其说,一时间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褚扶风仍是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放下手中卷册,又道:“既然李公子识文断字,又博览群书,何不去私塾亦或书院,当个夫子先生?”


    李邺如实道:“我的确在祝家食肆旁开了一间学馆,收取云溪县的适龄儿童读书习字,只可惜收入甚微,远不如在祝家食肆做帮厨赚得多。”


    褚扶风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邺,“我看李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是囊中羞涩之人,难道就为了那区区二两碎银,就甘愿辗转于庖厨之间了?”


    李邺面不改色道:“自家父故去后,我接手家中生意屡屡碰壁,一来二去几乎要将家底掏空,这才不得不从洛阳来到云溪,虽不指望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重振家业,但至少也要确保能够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


    “古有云:‘从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幼时习惯了宝马香车、穿金戴玉,如今一朝沦落成泥,诸多从前的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但为保生计,也只得如此从长打算。


    “况且给祝家食肆做帮厨也并无甚不好,不但赚得比开学馆多,活计也比开学馆有意思。此外,祝娘子那一手独树一帜的厨艺你也是见过的,想来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这番话虽是半真半假,但有一部分确是李邺的肺腑之言,并且前后之间均有呼应之处,并不能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褚扶风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心中的猜疑不免也随之消解了一半。


    “那如此说来,李公子此番来到扬州,也仅仅只是因为祝大厨接了我们山庄曲水宴的活计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于直白,显得不那么客气,不过李邺并未就此与之过多纠缠,“褚公子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看着李邺如此淡定,褚扶风似乎仍不死心,一转三念,又试探道:“今日我在后厨怎么不见李公子帮祝大厨做事?”


    李邺道:“我只擅刀工一项,余下其他并不精通,远不如贵庄的大厨们做起饭来得心应手,故而我们东家便让我从旁观摩学习。”


    褚扶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旁的,而是又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一遍李邺所住的这间屋子。


    半晌,有人抱拳上前同褚扶风汇报道:“大师兄,箱子柜子我们都一一打开瞧过了,并未发现锦囊的下落,想来应是不在此处”


    一番试探下来,褚扶风的疑心虽然消减了不少,但却并没有完全对李邺放下戒心,而是斜目问那人道:“行囊包裹可都找过了?事关韦大人与天机山庄的和谐,我等可断不能在此事上潦草敷衍。”


    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线,看似是说给一众山庄弟子听的,但实则却不然。


    李邺闻言当即会意,立刻将自己的行李取了过来,大大方方地摊开到床榻上,以便供人查验,“包裹之中尽是些我的贴身衣物和随身物件,还请诸位过目。”


    话已至此,褚扶风若是再上前乱翻乱看,反倒显得不甚礼貌了,于是他只用剑柄拨了拨最上面的几件,确是一些中衣、亵裤不假,里面似乎也没藏有什么类似于锦囊的异。


    “今日之事打扰李公子了,还请李公子见谅。”


    什么也没搜到的褚扶风当即带头朝李邺抱拳揖上一礼。


    李邺神情依旧无甚波澜地回揖一礼,“配合山庄调查锦囊下落是在下分内之事,褚公子不必客气。”


    褚扶风礼貌颔首,正待迈出房门,忽地有人匆匆来报:“大师兄,出事了——”


    李邺眸光一转,当即与李二交换了一下眼神。


    褚扶风一把扶住气喘吁吁的褚梧雨,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褚梧雨一路拔足狂奔而来,此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事关重大,他压根来不及歇息了,“是是韦大人他们在师父的书房暗格里面找到了那只遗失的锦囊!”


    “什么?!”


    在场众人除了李邺和李二之外,都吃了一惊。


    褚扶风更是顿时面如土色,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声:“怎么会”


    褚梧雨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不可置信也无法改变事实,他当即反手抓住褚扶风的手腕,说道:“大师兄,来不及想太多了,快跟我走吧,韦大人那边闻讯怒不可遏,只怕等下两边就要动起手来了。”


    褚扶风心知此事定有蹊跷,那锦囊若真是自家师父所盗,必会提前知会自己一声,提前设下防备,至少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韦韵的人给找到,况且师父即便再想要那锦囊,也不会选择在自家地盘上动手,无论此事能否善终,此举无疑都是在打天机山庄的脸面。


    那么如此说来,这多半就是有人刻意借此栽赃陷害了


    是谁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锦囊盗走,且又对山庄的布局如此了解,甚至知道师父书房暗格的所在位置?


    思及于此,褚扶风的目色一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两个人的影子


    难道是他们二者其中之一?


    “你,去通知褚抟云速速带人来庄主书房,其余所有人立刻跟我来!”


    褚扶风此时来不及细想,当即便振臂一呼,带人离开李邺的房间,直奔褚岳书房的方向而去。


    就在李邺房间隔壁的祝云早房间内的众人此时自然也听到了声响,待到褚扶风、褚梧雨二人带着众人前脚一走,祝云早便探头出来,摆手将李邺招呼了回来。


    门“咔哒”一关,小癸立刻趴在门上动了动耳朵,猫的听觉是人类的三倍,小癸自幼便经历过特殊的训练,故而他的听力虽然达不到猫那么敏锐,却也比寻常人等的听力要好上许多。


    众人屏息凝神,容他如此贴在门上听了半晌,他方奶声奶气道:“报告老大,他们都已经走远了,当下十丈之内没有旁人。”


    祝云早这才松了一?气,连忙问道:“祸水东引,引起鹬蚌相争,这也是你们的计策之一?”


    当下屋中并无旁人,李邺便如实相告并未隐瞒:“不错,挑起韦韵和天机山庄的争端,正是我们计划当中的第一环。”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她内心暗自斟酌了一番,又道:“如此行事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吗?毕竟褚岳即便再想要那只锦囊,也没必要选择在天机山庄中动手,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起疑心,进而猜忌到我们的头上?”


    李邺讳莫如深一笑,“此时若是真做得滴水不漏了,岂不是白白叫褚岳得了那只锦囊去?”


    祝云早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李邺便又道:“此番我们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举,看似将此事嫁祸到了褚岳的头上,但实则是打算让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这四人互相猜疑,进而达到我们的目的。”


    宋理理问道:“那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怀疑到我们呢?”


    李邺道:“比起两位武功盖世的大宗主,谁又会觉得此事是我们几个耗不起眼的厨子做的?”


    这倒是说得没错。


    毕竟想要从韦韵手中将锦囊偷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几个从汴州云溪县来的小厨子哪里会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你们可有进一步的计划了?”


    祝云早搓了搓手,她心知眼下天机山庄中的这四方势力一旦乱起来,对于救出宋理理的父亲宋庄主,无疑会有很大的助益。


    “接下来我们得仔细回忆一番这两日在天机山庄中走过的路线和沿途所对应的景致,回忆得越细致越好,这样才有机会找出他们幽禁宋庄主的确切位置。”


    李邺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摊开到条案上,上面画着些简要的注释和标记。


    祝云早低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一张天机山庄的格局分布图,只不过现下有很多地方都空缺着,并没有标注明晰。


    李邺抬眼问道:“那么谁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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