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白溪在木桶里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干净,左右甩头甩干净水珠,满脸带笑地从浴桶里爬了出来。


    爽——!


    虽然这回没有第一次泡澡时的待遇,更没有柳聂替他洗头梳发,但军营里这个条件嘛,能洗干净身子,沈白溪已经谢天谢地了。


    说起来,虎帐那边完事了没?


    大概是出于人人都有的爱美之心,沈白溪总想再见一面柳聂。


    然而,他刚探出头,鬼鬼祟祟地想往虎帐里面看时,就被逮了个正着。


    “沈大人,可算找到您了!”卫兵赶忙迎上来,“王爷正在找您,快进去吧。”


    沈白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往虎帐里挪:“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


    帐幔落下,里面依旧昏暗。


    偌大的虎帐,只燃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寂在阴暗之中。


    他小心翼翼往里走,生怕碰着秦湮那些价值连城的收藏。


    吃过一次亏后,沈白溪谨慎多了。


    他踮起脚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秦湮真的不在,才乐呵呵地爬到床上去。


    别的不说,他是真的想念这张床。


    秦湮私下里的用度相当奢侈讲究,枕头是细腻柔软的锦缎,床褥厚实蓬松,连铺在下面的锦垫都软得惊人。随便拆下一小块,都够普通人家吃穿用度一年的份。


    沈白溪跟着大军连夜急行了三日,最想做的,就是倒在这张柔软的床榻上,狠狠睡个一整晚。


    之前柳聂跟他说过,既然他做了秦湮的人,常在虎帐这儿歇息过夜就行。


    虽然柳聂对他们的关系有点误会,但他都这么说了,自己睡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沈白溪眼睛沉沉一闭,会周公去了。


    *


    秦湮掀开帐幔走入虎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某只不久前还被他吓尿的小狗,居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毫无顾忌地窝在他的床上睡觉。


    被褥被他踢得乱成一团,半截垂到床边。


    另外半截……则被他夹在□□。


    似是摩擦到了哪里,舒服得发出哼哼唧唧的黏糊声音。


    秦湮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站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不带一丝怜悯,抬手掀开被褥,将这只睡得正香的倒霉小狗直接甩下了床。


    “嘭”的一声闷响,沈白溪整个人滚落在地,脸颊结结实实亲上了冷硬的地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崴伤的那只脚踝又重重磕在床柱上。


    卧——槽!


    钻心的疼痛蹭的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沈白溪猛地睁开眼,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人是醒了,脑子却还是懵的。


    男人带着讥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谁让你睡在这的?”


    哈?


    沈白溪怒气冲冲地瞪着面前那双黑皮长靴,视线一点点往上爬……果真对上了秦湮的脸。


    靠,他怎么回来了?!


    气归气,但沈白溪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万万不敢再当面得罪秦湮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他努力撑着身子站直,准备开溜:“大王您好好歇着,小的先出去了。”


    “回来。”秦湮盯着他那只红肿未消的脚踝,眉梢微微挑起,“本王让你走了?”


    沈白溪抽了抽嘴角,僵硬地停住脚步。


    这死秦湮,不折腾他就浑身难受么?


    又不让睡床上,又不放他走,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让他睡狗窝?


    沈白溪刚在心里吐槽完,就看见秦湮扬了扬下巴。


    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床脚不远处,叠着几条像是羊毛质感的织花小毯,料子倒是不错,就是颜色已经洗得发旧泛黄。


    就那么随随便便丢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不要的破烂。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窝。”秦湮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狗就该睡在狗窝,本王没说错吧?”


    沈白溪脸都绿了:“狗、狗窝?!”


    他真想大吼一声:你他妈说谁是狗?!


    就算沈白溪是个出了名的软包子,可搁在现代,要是遇上这种事,他铁定也要被惹毛,免不了一顿互殴。


    事关男人最要紧的面子工程,饶是他这样的废柴也得争上一争。


    可这里不是现代,也没有帽子叔叔帮他撑腰。


    这个侮辱他的人,是军营里人人尊为大王的存在,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天。


    而沈白溪……是一个认了此人为靠山的大傻逼。


    他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个胸腔都在发抖,但受制于人,到底连一句反驳的话也吐不出来。


    秦湮也没料到他会反应这么大。


    他的确没想到,这只稍稍一吓唬就哭着尿了裤子的小笨狗,居然也会有尊严这种东西。


    沈白溪一眼也不想再多看秦湮,拖着红肿的脚踝,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狗窝边上。


    他把小毯子往身上一裹,赌气似的死死闭上眼。


    ……靠!还真有股狗尿的骚味!


    沈白溪又一把将毯子甩到旁边,闷着头,蜷着身子倒在地上开始睡。


    秦湮显然不在乎他这点渺小得可怜的抗议。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座虎帐都沉入了寂静的黑暗之中。


    只有他自己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抱着双臂闭眼躺了半天,眼眶一点一点地湿了。


    他妈的。


    还不如让秦湮上了他呢。


    好歹还能睡床上,不是狗窝。


    可秦湮是个死阳痿,根本没这个功能,所以心理也扭曲了,才会让他睡狗窝。


    死阳痿,死变态,性无能……


    沈白溪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是骂秦湮祖宗十八代的脏话。


    偏偏脚踝越来越疼,一下接一下,疼得像在眼前炸开了一簇簇火星子。


    明天还要行军。


    还要遇到那些事。


    沈白溪死死咬着牙,可眼泪和鼻涕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糊了满脸。


    “呜……”


    一声压得极低的啜泣,从狗窝的方向传了过来。


    “……”


    秦湮微微蹙了蹙眉。


    他原本没打算搭理。


    可那“呜呜”的哭声渐渐收不住了,一抽一抽的,竟有愈演愈烈、越哭越凶的架势。


    秦湮沉沉叹了口气。


    养狗……居然这么麻烦?


    啧。


    他径直走到狗窝边上,弯下腰,将那个蜷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粗暴地拎了起来。


    他眼角青筋微绷,语气极不耐烦:“……有完没完?”


    怎么说也是投到他麾下的小兵,不过就是睡个狗窝,居然能窝窝囊囊哭成这样?


    黑暗里,沈白溪被秦湮捏着下巴,被迫仰起一张湿漉漉、黏糊糊的脸。


    他哭的浑身抽抽,连反抗的力气也哭没了,任由男人怎么摆弄也没有动静。


    少年的身子都哭得脱了力,软塌塌地直往秦湮身上靠。


    隔着薄薄一层寝袍,沈白溪身上那股微热的体温和止不住的颤抖,也一起渡了过来。


    秦湮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愿意,这只小蠢狗能被折磨的哭上整整一夜,腿合都合不拢。


    他哭起来的模样,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可爱得多。


    捏着那张黏糊糊的小脸沉默了良久,理智终于以微弱的优势,压过了那股渴望蹂躏的恶劣欲念。


    秦湮抓起旁边的毛毯,粗暴地擦去了小蠢狗脸上的泪。


    “呜呃……”


    沈白溪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睁也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只感觉自己被人托着屁股抱了起来,随即被丢到了一个又软又暖和的地方。


    沈白溪顶着两只肿得像核桃似的眼泡,瞎子一样伸手摸了摸周围。


    手里碰到的,竟是一床还带着余温的被褥。


    秦湮……把他弄到床上了?


    沈白溪埋在被褥里躺了很久,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从被沿里探出脑袋,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谢。”


    虽然他刚刚已经在心里把秦湮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骂得他祖坟都炸成了天边的烟花,可——


    也许秦湮还尚存一丝人性,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冷血。


    道完谢,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白溪勉强撑开肿得快粘在一起的眼皮,左右看了看。


    昏暗的虎帐里,早已没了人影。


    秦湮早就走了。


    沈白溪:“……”


    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有种非常火大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吧。


    呵呵。


    *


    翌日清早,沈白溪难得醒得很早。他打着哈欠爬起来的时候,晨起的军号都还没吹响。


    虎帐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沈大人,醒了么?”


    听里头应了一声,那人掀起帐幔走了进来。


    看见沈白溪坐在秦湮的床榻上,来人明显吃了一惊,顿了顿才急急忙忙行了个礼。


    “沈大人,大王命我来为您上药。”


    闲聊间,沈白溪得知这人叫林光显,是军中的大夫。


    “真是秦湮让你来的?”沈白溪有些不敢相信。那人居然注意到了自己脚踝的伤,还专门叫了大夫过来。


    “是,自然是。”林光显嘴皮子利索,满脸堆笑,“大王素来极爱洁净,在您之前,从不许旁人碰自己的卧榻……可见对您是极好的。”


    这话听得沈白溪一阵毛骨悚然。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又不是跑来争宠的,说这些干嘛?


    秦湮对他好?


    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白溪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果然犯贱是人的天性。昨晚秦湮还把他当狗耍,不过是让他睡了一晚床,又叫人给他上了个药,他竟然就觉得秦湮对自己好了。


    沈白溪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秦湮有洁癖这件事,倒兴许是真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沈白溪多少对秦湮有了些了解——这个高高在上、流着皇族血脉的男人,除了一张脸算得上英俊,性子简直麻烦到了极点。


    不仅敏感多疑,还极好面子,在部将和属下面前,表现得简直像尊圣人似的。


    最要命的一点是……


    由于阳痿这个毛病,此人已经养出了极为变态恐怖的性癖,以折磨凌虐为乐,可怕至极!


    沈白溪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不论如何,能忍就忍,一定不要轻易招惹此人……


    林大夫替他上完药,收拾东西正要走。


    沈白溪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问:“秦……大王昨晚在哪儿睡的?歇了没?”


    把床让给他之后,秦湮便自己出去了。今天白天还要行军,这人总不会熬了一整夜没合眼吧。


    虽说秦湮此人是个变态,但毕竟是一军之主,若是因为给他让床位影响了行军打仗的状态,沈白溪的罪过可就大了。


    林大夫笑道:“沈大人不必忧心,听说昨夜王武将军睡到一半,被大王扔了出去……大王定然是歇好了的。”


    “不过,王武的营帐毕竟不比虎帐……若是往后二位不曾拌嘴,沈大人还是让大王回来歇息更好些。”


    林大夫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不仅以为他俩有一腿,还把沈白溪脑补成了恃宠而骄的悍妾。


    沈白溪顾不上解释,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去柳聂那儿?”


    柳聂虽然也是男人,但先前被他抱着的时候,沈白溪就闻到了——这人身上不仅没有汗臭味,还有一股极好闻的气息,清清爽爽的。


    柳聂的营帐肯定比其他人的干净得多。为什么不去柳聂那儿?


    问到这一茬,林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恐怕是因为那二位……”


    说到一半,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算了算了,都是些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沈白溪:嗯?


    还是沈白溪:嗯嗯嗯???


    秦湮是名震四方的王爷,虽然是个死阳痿,可毕竟地位摆在那儿,皮相摆在那儿,要什么有什么。


    而柳聂身为副将,寡言冷面,又是军中难得一见的美人,周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平日里除了副将的军务,似乎还要经管秦湮的起居琐事。


    这两人……


    该不会……


    有一腿……?!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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