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中,衣角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她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往后退,如果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她确信她找到了最好的位置。
果然,下一秒,周译铮先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伞我收下了,”陈楹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我们加个微信吧。”
周译铮没有动作:“不必了,我们也不会再有其他的联系。”
“只是把雨伞的钱转给你,”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说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吗?”
莫名地,她记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大概是半年前的一天,她和时濯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
安静的环境里,时濯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转账消息。
37.5元。
他说,那是他室友转来的电费。
“我一开始就和他说了不用给,他家境不好我们宿舍都知道,我也不在意这点钱,但他还是每个月准时给我转过来,我也……没办法。”
时濯那时口中的人,现在就在她眼前。
陈楹低头看向手中的伞,又看向周译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直到现在,她仍然看不懂。
“不用了。”
周译铮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她甚至还没听清他说的话,他已经撑起那把黑色的伞步入雨中。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被忽视得彻底,实在气不过,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周译铮,我一定会加到你微信的!”
雨幕中,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片刻,但却没有回头。
*
周一,上完数字逻辑实验课,周译铮刚要离开,站在讲台上的闫老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译铮,你过来一下。”
背包斜挎在右侧的肩膀,他往讲台的方向走去。
“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
闫老师上个学期担任过他比赛的指导老师,不仅学术成果扎实,而且为人亲切又随和,系里的学生都很敬重他。
“没什么,就是我朋友的侄女她对你上学期发表在jacm上的论文很感兴趣,你看有没有时间和她讲解一下。”
像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周译铮没多想,点了点头。
“好的。”
到了晚上,周译铮刚回到寝室,通讯录里就弹出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备注只写了三个字“闫老师”。
看了眼对方的微信昵称,是一个橙子的emoji。
周译铮随手点了通过。
橙子:【同学,你好。】
周译铮回:【你好。】
橙子:【在忙吗?】
周译铮:【没。】
橙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译铮看着这条消息,稍稍一愣,继而在键盘上打字。
【闫老师早上和我提起过的,不知你想了解论文的哪些内容。】
他回复完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架拿下某本专业书的英文名著。
噔噔——
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出两条消息。
橙子:【[图片]】
【我想知道图中的这个结论可以推广到随机算法吗?你当时有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
用文字讲述有些复杂,周译铮走到阳台发了两段语音过去。
过了五分钟,对方还没有回复。
担心自己是不是讲得不够清楚,他又坐在电脑前打字。
【如果还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
橙子:【没有了。】
以为这段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但书刚翻页,消息又弹了出来。
【听闫老师说,你叫周译铮是吗,我备注一下。】
周译铮:【嗯。】
橙子:【对了,我叫陈楹,你也可以备注一下。】
平静的脸上有了微妙的裂痕,周译铮攥紧了手机。
音乐声震耳欲聋,迷幻的灯光在头顶闪烁,杯中威士忌的冰块已经融化成液体,已经快十二点,市中心的夜场还热闹如同白昼。
陈楹放下手机,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她注视着聊天框顶部,那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反复几次。
光是想象周译铮现在的表情,陈楹就觉得有趣,连这乏味的组局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怎么样,我还是加到你微信了。】
周译铮没回,连那“对方正在输入中”也不见了。
【你果然像你说的一样,只对我这么冷淡。】
刚才不知道是她的时候,对她不还梃礼貌的,现在倒是什么都不回复了。
即便如此,陈楹倒是不意外,抿了一口酒,威士忌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她点开周译铮的朋友圈,竟然只有一道横杠。
她在键盘上打字:【你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有。】
周译铮竟回了过来。
【不喜欢发。】
陈楹:【哦,还以为你屏蔽我了。】
周译铮:【你没那么特别。】
陈楹这下倒是真有点被气到了。
她听了出来,这是在拿她那天的话噎她。
大概是她的反应太过反常,刚从楼上下来的温书瑶坐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神迷离,显然有些喝醉了。
“我们大小姐在和谁聊天呢?”她瞥了眼聊天记录,揶揄道,“新的男嘉宾?”
陈楹似是而非地挑了挑眉。
“算是吧。”
温书瑶看着这聊天记录,确实觉得不对劲,鄙夷地点了根烟。
这人谁啊,说话可真够装的。
她嗤了声:“以你的魅力,这些男的勾勾手不就过来了?还用来这套。”
陈楹沉思:“他有点……不一样。”
她莫名记起第一次见到周译铮的那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当时大脑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他长得真好看。
第二,时濯脖子上那条围巾大概能买十身这样的衣服。
“能有什么不一样,”温书瑶还真不信邪了,醉眼迷离地靠在她身上,“手机给我。”
陈楹还没反应过来,温书瑶已经把她手机拿了过去。
她竟然给周译铮打了个视频电话。
*
嗡嗡嗡——
时濯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座位前拿起手机。
不是他的电话。
他循着这声音望向周译铮。
“怎么不接电话?”时濯边擦着头发走过来,随口问道,“谁打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恍如凝固,周译铮看着屏幕上陈楹的微信头像,手心莫名渗出了汗。
慌张,不安,心虚,此刻的每一种情绪都让他感到陌生,胸腔里翻涌起某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战栗。
夏天燥热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夜晚残留的暑气,汗津津地黏在皮肤,宿舍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风关上。
在时濯走到身后的那一秒,周译铮终于按下拒接,故作冷静地开口。
“别人打错了。”
“噢,最近确实很多骚扰电话,我都接到好几个,”时濯接过话,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你这个好像是微信电话吧。”
宿舍一下安静了下来。
等了好一阵,周译铮都没说话,时濯没再追问,他本就琢磨不透这人的性格,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汗浸湿了后背,周译铮将手机反面盖上,放到桌面角落处,只是下一秒,微信噔地又弹出消息。
周译铮重新翻开书页,再也没拿起过那台手机。
*
第二天又是早八,时濯是被张树恒叫醒的。
挣扎着起床洗漱完,他和往常一样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又用发胶固定,弄了个还算满意的造型。
出门时,他还觉得奇怪。
因为今天周译铮竟然和他们几乎同时出门,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去了图书馆。
以至于下楼时,连许鑫扬也忍不住问:“阿铮,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
“是在忙谢老师的项目吧。”
周译铮迟疑了片刻,应了声:“……嗯。”
他的反应很冷淡,不过许鑫扬也都习惯了,他知道周译铮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淡淡的,寡言少语,便没再问下去。
许鑫扬扭头对时濯说:“今天还早,要不咱们去食堂吃个早饭吧。”
张树恒积极响应,搂着他的脖子:“走,还真有点饿了这会。”
刚到楼下,时濯正要拒绝,忽然看到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人,眼睛登时亮了,心情像飘在了云上。
陈楹竟然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看来是昨天发在朋友圈的腹肌照起了作用,时濯顾不得细想,欣喜若狂地跑了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抱在怀里。
多日的想念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慰藉。
淡淡的香水味侵入鼻腔,这个拥抱来得突然,陈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径自愣在原地。
“你终于不生我气了吗?”时濯的声音闷闷的,听出了几分委屈,“宝宝,这段时间我好想你,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发誓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交友……”
陈楹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并无波澜,正要推开,一抬头,却看到时濯身后的周译铮。
晨雾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很确定他正在看她。
空气变得滚烫,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树上重复的蝉鸣声令人倍感焦躁,陈楹皱了皱眉,用力将时濯推开。
她平静地开口:“时濯,我不是来找你的。”
“什么意思?”
时濯没听懂,她刚才明明就是站在这里等人。
“我找的人是——他。”
陈楹拉长尾音,挑眉望向他身后。
时濯脸上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顺着她的视线,他终于缓缓回过头——
北城的清晨,薄雾未散,周译铮站在原地,对上时濯那淬了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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