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于某些选手来说，今天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节目组将后采环节安排在了今天下午，来补录之前没来得及录的初舞台和主题曲相关的个人后台采访。
“你认为自己的初舞台表现如何？”
“听到导师评价后，你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你觉得初评级的结果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有没有令你印象深刻的选手？”
前几个都是中规中矩的问题。
林涟有录制101的经验，她也没有要以言语创造噱头的想法，因此官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只要能够让观众感受到她谦逊、认真、愿意重新出发的一面，就已经足够。
林涟在等待录制后采的时候默默计时过，一般情况下，三四个问题之后，后采就会结束。目前录制时间最长的是前一位的顾灼微，足足问了十五分钟。
“我对丛子泫的印象很深。看起来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但是一跳起舞，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好像被舞神附身一样，非常夺人瞩目。”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迟迟没有下一个问题来。
就在她以为要结束的时候，摄像头后的工作人员突然开口，语气平缓温和，可问题却明显比刚才尖锐许多：
“观众们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再次选择回来参加303，方便告诉大家原因吗？”
林涟抿了抿唇，打光灯照在她莹润白皙的肌肤上，宛若薄瓷般的漂亮，两扇鸦羽一般的睫毛上下颤了几下。
她缓缓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因为想要回馈一直等待着我的粉丝的这份心情，很强烈。”
“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所以我想要抓住这次机会，无论如何，至少能够亲口对我的粉丝们说一句——谢谢你们。”
她真挚地看向前方的镜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侧，淡妆清丽，漆黑的瞳孔却很亮，嗓音柔和。
“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
工作人员继续问出下一个问题：
“再次见到曾经的队友江叙，是否有过后悔的情绪呢？”
这一次不再宽泛地问她感受如何，而直接将回答限定在了某个区间，逼迫她不得不正面回应。
她认真斟酌了一下词汇，谨慎道：
“我很高兴能够在熟悉的地方，再次见到熟悉的江pd。”
“后悔倒也谈不上，见到她反而能够激励我朝着未来更努力地奔跑。江pd是很多人的偶像，很早之前也是我的偶像。”
“当时你觉得顾灼微会选择你进行battle吗？”
林涟怔了一下，才回想这个问题指的是顾灼微评级完之后找a班的人进行battle的事，那时，应该全场的人都以为顾灼微会选她。
“是。”林涟点了点头，“我也很期待未来能够和灼微一起比赛。”
“你认为如果和顾灼微battle的话，自己会赢吗？”
这个问题显然带着几分试探意味。
林涟抿唇笑了笑，嗓音谦逊：“灼微是个很棒的对手，我不敢对输赢妄下定论。但我相信，能够和灼微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比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你在一公想和谁合作？”
“温稚遥。”她毫不犹豫，踌躇了片刻，又补上一个名字，“还有……裴时恩。”
答应人的事情，至少在明面上要做到。
后采到此为止，她在选管的带领下离开这个明亮却又逼仄的采访间。
临走前，她被告知，晚上有她的中插广告录制。本以为终于能休息的林涟无奈接受，至少这算是她人气的一种证明。
刚走出采访间，她便看见另一个房间的门同时打开。
一道高挑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裴时恩迈步很快，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明显不好看，毫不掩饰周身的低气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裴时恩。”她喊住裴时恩急匆匆的步伐。
裴时恩闻声停下，转头看见是她，原本紧蹙在一起的眉头渐渐松开，然而脸色却依旧算不上好。她努力想使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但因为糟糕的心情，她的声音听上去反而有几分不耐烦。
“林涟，你怎么在这里？”
刚一说出口，她的眉又皱起来，像意识到了什么，别扭地补充道：
“要一起回宿舍吗？”
林涟看着眼前这个比平时鲜活许多的裴时恩，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面上却不显，只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裴时恩垂眸看着地上两人隔着间隙的影子，沉默着没有出声。
“节目组问的问题不太好回答，是吗？”
在裴时恩面前，出于某种原因，林涟总下意识认为自己是她的前辈，于是这一次她自然地先开口打破沉默。
“……”裴时恩默不作声，半晌才回答，“林涟，你也认为，我和我姐姐很像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林涟侧眸看向裴时恩。
裴时恩的眼睫垂得很低，绮丽的晚霞位于两人的背后，将那张疏离冷淡的脸隐匿在一片阴影下，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涟张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裴时恩又轻声问她：
“你看见我的时候，也会想起她吗？”
林涟又闭上了唇。
第一个问题，她还可以违心地说不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个问题，她却没有办法否认。
她每一次看见裴时恩，便会有裴知夏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连同曾在裴知夏和裴时恩的房子里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时恩已经转过头看她，一双眸子看起来波澜不显，又仿佛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受伤。
傍晚的天空五颜六色，道路的前方是一片深沉的黑，而当林涟转头和裴时恩对视的时候，视野边缘则出现了大片燃烧的夕阳，光影吝啬地勾勒在两人的侧脸上。
“裴时恩，难道你要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想法吗？”
她开口，尽量说得委婉些：“你的粉丝一定是为你本人而来，而不是为另一个谁。”
粉丝的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可裴时恩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她扭过头，发丝轻轻擦过林涟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可我来这里，就是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嗓音很轻，几乎快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你才可以回答的答案，主语是你。
裴时恩的视线虚无地聚焦在远处模糊的天线，她此刻不敢去看林涟的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微动，她想要去牵林涟，最终却自暴自弃地放弃。
**
晚上的商务录制，是由一位林涟曾经合作过的化妆师负责妆造。
“涟涟！”
她刚踏进化妆间，便听见一道熟悉又热情的声音。
“我终于又能给你化妆了！”
林涟拖着有些疲累的身子坐在化妆镜前，名为丁溏的化妆师乐滋滋地捧着她脸，动作却也不过分，边欣赏边感叹：
“我本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这张如此完美的脸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再次为它化妆！”
林涟习惯了丁溏的夸张语气，只弯唇说了一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溏姐”，便阖上眼，放空起来，准备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休息一会儿。
商务录制从晚饭后才开始，结束就不一定要到什么时间了，明天上午还需要录制主题曲评级的公布……
林涟深深叹了口气。
丁溏也见惯了林涟这样能量耗尽的状态，见女孩一副困倦至极却还强打精神的模样，突然想用手机记录下这个时刻。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我录下来了哦。”
林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没有睁眼。
得到允许后，丁溏笑眯眯地调整镜头。
“唉，涟涟，你真的应该多锻炼一下了，你看看旁边，人家都还生龙活虎呢。”
她的话音刚落，镜头边缘忽然伸进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比出了一个“v”。
丁溏的眼睛一亮，手机顺着那只手移动，下一秒，一张极具冲击力的漂亮面孔出现在镜头里。
顾灼微用两根手指倒比着v，面朝镜头弯眼笑着。
她已经完成了妆造，精致的妆容将她原本明艳的五官衬托得更加夺目，红唇黑瞳，微卷的大波浪长发，周身的锐气毕露。
丁溏顺势采访顾灼微：
“灼微灼微，你说涟涟是不是该锻炼了呀？”
顾灼微眯眼笑着，认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以后每天早上要拉涟涟一起晨跑了。”
林涟终于被迫睁开眼，她无奈地看向手机镜头，用手背挡住头顶刺眼的灯光，撇撇嘴：“请允许我们低精力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少见的抱怨。
视频以顾灼微一连串调侃的“好好好”结尾。
丁溏拍完后，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下自己拍的花絮，确认入镜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见后，准备找时间发布在网上。
她不是隶属节目组的化妆师，而是节目组邀请来的合作人员，因此有一定的自由度。
顺带她还透露了下一次商务拍摄的内容：“听说是个新增的国民牛奶品牌，可能会请你们去拍正式的短片宣传。”
在丁溏为林涟化妆的时候，顾灼微已经动身前往拍摄。
林涟刚才进入化妆间时，便大致观察了一圈，这次拍摄的选手大多是赛前已经拥有一定热度的人，即被不少人买股的潜力选手，还有小部分是在初舞台上表现十分亮眼的选手，比如丛子泫。
但是她拍摄的时间和丛子泫刚好错开，只来得及看见丛子泫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似乎显得格外急迫。
林涟的心思还没晃荡几下，在丁溏轻柔的动作下，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强打着精神等丁溏化完妆后，她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实际上她还是睡着了。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她想，工作人员一定会来叫醒她，她只是稍稍眯一会儿。
但小憩的时间长短永远是不可捉摸的。
“嘎吱——”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落入林涟耳中时，像是隔着一层水，遥远又模糊。
“林涟老师，你——”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在某一刻突然戛然而止。
林涟的眼睫隐隐颤了几下。
“下一个人是谁？”有人低声问道，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刻意避免吵醒她。
“呃……是柳纤千。”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叫她？”和工作人员对话的这个人，声音冷淡，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顾老师，是导演那边……”工作人员为难起来，但眼前人的脾气和咖位，不敢让她轻易反驳。
林涟在意识朦胧中，迟缓地意识到——哦，原来是顾灼微。
“导演那边我来解决。”顾灼微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蹙起眉头，表情染上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可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轻。
又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这一次，林涟睫毛颤动的幅度明显更大，连带着眼尾那颗不明显的痣也在颤动。
几秒之后，她迷茫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顾灼微。
拍摄完自己部分的顾灼微，竟然没有离开。
相反，此刻的她一只手撑在化妆桌上，指尖抵着脸侧，微微偏着头，正专注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顾灼微露出和平常无异的温和笑容，那种亲近、体贴、完美的微笑。
“涟涟，你是最后一个拍摄，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或者快到时间了，我叫醒你。”顾灼微照顾得无微不至。
仿佛丝毫不在意，刚才的那段对话是否已经被林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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