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的那个身形瘦削,因身高差过大,只得微微昂着头去看男人。
烛光照射,映出她些微泛白的唇,唇角抿紧,很有些局促不安。
霍凛沉沉深呼,仿佛被醉意冲扰了心神,眸子凝在小太监的脸上,见他睫尾不自然震颤,方才开口:“你来此作何?”
霍凛胸腔中那点子酒意被强压了下去,目色隐含审视。
他一个哑巴小太监,与自个儿频频相遇也便罢了,尚可用“巧合”二字说过去。
但难不成,他连崔恪也识得?
若是如此,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若迎本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然,这会儿见他问出正题,终于放下心来。
她早已做好准备,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男人高她约莫一个头,又是背光,以她这角度仅能瞧见黑糊糊一片。
他神色晦暗,看不分明,站在她跟前,浓厚的酒味渐渐弥漫到她鼻腔中、脑子里。
崔侍卫迟迟不曾接过,陈若迎便有些焦心,她忍不住抬头,望着那团影子,又将手中的纸往他那里送了一送。
他终于动了,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拈着那张薄薄的纸,不甚在意地看过去。
灯光昏暗,霍凛便是因为醉意而目色模糊,也看清了那第一句话。
奴婢斗胆,求崔侍卫出手相助。
他喉中发出浅浅哼声,回过味来——这小太监竟是将他当做了崔恪。
他心头掠过淡淡不虞,转念想到自个儿未曾显露身份,而雪园确也只有崔恪这般身份的与他年纪相当。
如此,难怪他夜半来此找寻自个儿。
霍凛抖了抖纸张,复又看下去。
那纸上不过寥寥数行,这般扫过,霍凛定格在“月季”、“小平子”、“赵沁云”等字上,轻易便清楚了来龙去脉。
此事倒也与他相关。
他前脚封女官,赵沁云后脚便将人赐作太监对食,可谓是踩在他的脸面上胡来。
纵使这小太监不说,明日处理正事时徐友庆亦会提及。
只是没想到,他与那伶人那般亲近,竟能为了她寻到云隐阁来,想必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他久久不曾出声,陈若迎又不好提醒,只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良久,他沉声:“你叫小平子?”
陈若迎愣了一愣。
在那纸上,她确然写过月季与小平子被赐作对食,却不知他如何误会成是自个儿。
这会儿若要解释,便又多费了些功夫,反正宫中叫小平子的太监不少,她索性点了点下巴,目中愈发焦急。
霍凛掀起眸打量他。
这名字倒也平凡,怪道要在衣领上缝字,约莫是以作区分。
只是赐个已升作女官的伶人给他做对食,他竟不愿。
是自卑自个儿身份,还是另有他想?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只淡道:“你便是这般来求人的?”
陈若迎乍然听到,面色一怔——
但见男人好整以暇地望她,眉峰抬起,眸中含着几分审视。
听他这话,想来帮忙之事十拿九稳。既如此,她便放低些姿态也无妨,无论如何,不能真叫月季当真与小平子结成对食。
念及此,她咬一咬牙,弯了膝盖跪下。
他跪得突然,霍凛自没有想到。
他一天下之主,何曾见过旁人用跪来求他。
受人跪拜,于帝王而言,是家常便饭,更是理所应当。
他居高临下望着,少年一张瓷白的面上满是沉着,纵口不能言,亦能叫人看出他的坚持来。
自初见,霍凛便瞧出,他身上有股子不屈与倔强,这般样子,最能叫人产生一股催他低头弯腰跪地的欲。
可单单是为了旁人又没意思,只能是在他跟前如此才好。
如此心性,若真当将他培养成自个儿的心腹,自有大用。加之小太监形似幼弟,也算让他有了形似亲人的慰藉。
这般想到,霍凛便伸出手来,钳制住他的手肘,轻而易举地将人一把从地上拽起。
“总算懂了些规矩。”他道,“且进来罢。”
男人撒开手去,径直转身往里。
陈若迎望了望那只透出丁点光芒的园子,只得依言跟上去。
旁人说崔侍卫是触怒圣颜,方才被贬至此,然而依她来看却并非如此。
云隐阁占地极广,她一路走来,数出至少四处院落,更不必说回廊精巧古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又有假山、石林分布。此处不似发落人的地界,倒更像是偷闲的悠哉之处。
她离崔侍卫约莫三步远,落脚放轻,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他约莫是有些醉,步伐些微不稳,陈若迎心内权衡,到底没上去搀扶着。
这般七拐八弯,穿过回廊,便进了个形似书房的地儿。
男人落座,双手抚在额前,低低唤了声。
很快有人现身,听他耳语几句,又领命离开。
陈若迎心中猜测,大抵是暗卫一类。
这般看来,崔侍卫这英国公嫡次子的身份当真尊贵。
室内没了人,便骤然静下。
陈若迎手指微屈垂在身侧,眸子看向地上,悄无声息地立着。
烛火摇曳,响起噼啪炸响,他开口:“过来,替……我揉揉肩。”
他目光直直望过来,漆瞳黑沉如水,隐含不虞。
这小太监的不长眼色,霍凛算是深有体会。
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抬个眼、伸个手,自有人揣摩他的心思,奉承讨好。
唯独他,一路上同个木头人一般——纵自个儿此时在他眼中是崔恪,只为着求他出手,也该曲意逢迎些罢。
便到此时,让他伺候一番亦要自个儿开口。
如此没有眼力见儿,当真合适去御前当差么?
他心内一番考量,那清隽身影终于步步走来,落脚无声地站至他身后,双手迟疑地搭上去,试探性地揉了揉。
手劲轻柔,没有一点儿经验,这般,倒确实像是未曾伺候过人的世家子。
霍凛闭上眼,道:“为何不愿意娶她?”
肩上的手顿住,很有几分迟钝。
他口不能言,又正在干活,自然不好解释。
霍凛下巴微微侧过去,眸光扫过他——
他眼睫垂下扑扇,阴影打在莹白脸颊,几能看清他颊上的细小绒毛。
分明瞧起来乖顺,然而他唇角抿在一处,一点儿没有方才在云隐阁门前朝自个儿笑的模样,反显出一股子无助来。
霍凛心道:左不过就是那些个缘由,觉着他是残破之躯,亦或是那女子瞧他不上——
他摆了摆手:“罢,不必说了。”
陈若迎依言点点下巴。
不叫她答了也好,小平子与月季都与她亲近,说哪一个不好都不合适。
她依旧为他按揉肩膀,手上力道均匀,尽量缩小自个儿的存在感。
男人身躯向后仰在椅子上,脖颈扬起,露出喉结。他双眼紧闭,似是在假寐,然而手却搭在古檀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屋内燃了檀香,地龙也烧得正猛,陈若迎在他身后,轻而易举便能瞧见他敞开的衣领,麦色的肌肤露出来,脖颈青筋凸起,顺着呼吸起伏。
两人离得近,她瞧见他出了汗,但也没叫她闻见什么异味,就连他身上原本的酒味也渐渐消散了。
她今日起得早,又是教月季弹琴,又是给其余人代写书信,夜间还出了对食这档子事,一路奔波,可谓身心俱疲。
此刻乍然放松,又被暖度一烘烤,陈若迎的上下眼皮便有些打架。
这个时辰确也到了她入睡的时候。
然到底与算不得熟悉的男人共处一室,纵是自己来找他帮忙的,也存了几分警惕,强撑着眼皮不闭上。
霍凛自幼习武,自然听出身后之人逐渐沉缓的呼吸。
他眉心拢起,鼻间发出气声——
倒是心大,来求人也敢犯困。
他自没有让这小太监自个儿享福的道理,抖了抖肩膀,斜睨一眼:“用些劲儿。”
陈若迎按下猛跳的心脏,吸了吸鼻子,加重手上力道。
听他吸鼻子,霍凛又问:“风寒已好全了?”
这回见他,倒是未曾带着面衣,想来是之前下令种下的那堆子板蓝根起了效果。
陈若迎略一点头,想到在他身后,他看不见,便又发出短短的嗯声。
她来求人,自然越熟络越好,怎么还会戴着面衣拉远距离。更何况,有月季的那药,鼻腔受不得冷的毛病已然好全了,就连嗓子也有好转迹象。
男人似乎只是顺口一问,这便直起了身,执笔在纸上写字。
以陈若迎这角度,便是不想看,那些字也自动溜进了她眼中。
“赵氏自先帝起颇得圣宠,然今朝屡犯法章,纵亲人部属结党营私,受贿侵田,实为大封之毒瘤也。”
她心中暗想:原以为崔侍卫与赵沁云只是面上有口角,却原来都预备弹劾赵氏了。
那她这番倒是真误打误撞了,想来他此时写这个,是已经答应下来为月季出头。
但他一武将出身,字倒是遒劲有力,分明只是随手一挥,写出的字却笔走龙蛇,十分有大家风范。
她小时候也曾被父母送去软笔补习班练书法,只到底没学太久,放在古代只算够用罢了。
眼下看着对方的字,确有几分艳羡。
他后头又书写数行,多为数落赵氏不足,又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将于年后弹劾吏部侍郎赵嘉祥,足见赵氏危矣。
陈若迎飘着目光,又想:可见崔侍卫传言被贬并不真实,毕竟又有哪个不得圣宠的人能知此内幕。
霍凛自然能感受身后之人心思活泛起来,这会儿他倒不犯困了,连手上也十分有力气。
他眸光发沉,只想:他若是赵太后的人,刻意接近自个儿,再将消息传出去,便也莫怪他翻脸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室内寂静无声,直待男人写完一张折子,这才令她退下。
陈若迎攥着手心,未曾得到准确应答,便犹豫着脚步。
霍凛自然也看出来,眉峰下压,言简意赅:“今日自有结果。”
她这才放下心来,朝他躬身道谢往后退出去。
这般退至门前,却未料到正有人往里走入,那人亦未曾注意,二人好巧不巧撞至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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