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求若不得 > 20、冒雨
    陈若迎近乎是胆寒地止住了脚步,她僵在原处,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像停止了流动般,整个人不知所措。


    心中叫嚣着“快逃”、“绝不能被他发现”,却一丝一毫也没勇气抬起步伐。


    倘若她的异动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呢?


    她喉间发涩,剧毒带来的哑涩感又在隐隐作痛,叫她耳中嗡鸣一片。


    这时,他已走到了跟前,不过两三步之距。


    陈若迎攥紧手中的伞柄,指甲死死地嵌在肉里,叫自个儿千万莫要露出马脚。


    他走向她,询问的声音何其耳熟,是她噩梦中响起过无数回的——


    “你停下。雪琼阁在何处?”


    陈若迎不着痕迹地压低了伞檐。


    今日有雨,加之是为去向崔侍卫谢礼,她便未曾戴面衣出门,谁知竟会路遇此人。


    她身量本就比他矮,又下着雨,他心中亦不在乎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太监,所幸二人没当真打照面。


    见她不答,男人不耐重复:“问你呢,哑巴了?”


    陈若迎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伸出手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


    卫嵘双眉微拧,正待发火——这小太监倒是高傲,见了他竟敢不答话,只随便地指上一指。


    他的目光定在这人的指节上,葱白的一根,纤纤修长,只手指发着颤,不知是被雨天冻得,还是被他吓得。


    卫嵘低头细嗅自个儿身上气味。


    他虽确实是从北镇抚司过来,但已是换了身衣裳,且这大雨怎么也该冲刷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罢……?


    这小太监怎么回事?


    思及此,他心内不满,森然道:“你给爷过来!”


    他长靴往前一踏,似是要来掀开她的伞。


    陈若迎紧握着,后退一步,却不防踩到苔藓,滑了一跤,顷刻间便摔倒在地上。


    卫嵘面露嫌弃,也不再去找麻烦了,只留下一句“没用的东西”,便循着她指的方向扬长而去。


    陈若迎跪倒在地,下半身已近乎湿透,她心脏扑通跳得极快,脑中一片空白,直待那人的脚步声远去良久,她方才回过神来。


    他走远了。


    她扶着小道边的假山石站起,尖锐的石面刮得掌心生疼。


    这会儿雨又下大了,然而她却不敢再起回雪琼阁的心思——


    那人去雪琼阁作何呢?


    陈若迎不敢细想,只觉满心惊恐,循着之前的打算,一瘸一拐地往云隐阁而去。


    直待站到那熟悉的朱红大门之前,她方松了一口气。


    本是白昼的天,却让乌云遮去大半的日光,天色昏昏沉沉,狂风大作,连带檐下那两顶宫灯都在摇摇晃晃地打着转。


    陈若迎伸出手拍门,一下接着一下,有些不知疲倦。


    这会儿没处可去,她是真真不敢现下回去。


    但好在没等太久,不多时,便听门后传来一串踩水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从里面打开,一张清润的脸露出来。


    他目含惊讶:“咦,是你?”


    陈若迎亦是没想到会是他。


    男子一身青色长衫,长发散了一半在脑后,脸边沾了点点雨丝,鬓发微湿,只那双眼却是澄澈清透,打眼一瞧便是再闲适不过的样子。


    他正是那日她走后,留在崔侍卫那处的男子。


    他上下扫了她两眼,奇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让开一些:“你且先进来,若是找……表兄,便先等一等,我去知会他。”


    原来他二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他为她领路,将她带至一小小的暖阁中,复又转身望她,略有些犹疑。


    “这,你可要换身衣裳?”


    陈若迎捏住湿透了的袖角,连连摇头。


    男子便道:“好罢,你在这等着。”


    话落,他朝她一抱拳。


    陈若迎吓了一跳,还未待她回礼,他便已转身离去,只留她一人。


    她怔怔站立着,心内不解——


    他待自个儿是否有些太客气了?


    陈若迎摸不清头脑,双眼望着青衫背影,渐渐隐入雨幕中。


    *


    事有轻重急缓,关乎他最敬重的帝王兄长的大事,崔恪便一刻不停,甚而动用了许久未用的轻功,只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勤政殿中。


    所幸霍凛此刻并未面见大臣,而是在批阅奏折,尚能抽出空来见他。


    他见着他脸颊、头发尽数湿了,甚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由拢起双眉,道:“这般急急赶赶,是有何事?”


    崔恪将来龙去脉说清,道:“我今日没找见叫小平子的太监,还有些失望,谁知一眨眼,她竟主动找上了门,可真叫吃惊。”


    霍凛翻着书卷的手一顿,神色莫测。


    自初七那日过去,已是过去了月余。


    他发落了赵沁云,太后不甘,赵氏亦有动静,他处理政事愈忙,便未曾想起那小太监。


    直待近来空了,这才忆起,自个儿应承了他的求助,他却没有丝毫表示。


    这边派了人去问询崔恪,可有叫小平子的太监上门,哪想他那头就开始找人了。


    崔恪道:“陛下,您不知,为了来见你,她淋成了什么样子。”


    霍凛眸子凝他半晌,眉峰下压。


    这个表弟,不但古道热肠,亦是不在乎身份之差,区区奴婢,怎堪让他如此心疼。


    见他言辞夸张,霍凛只摇头:“罢,朕便与你走一遭。”


    今日天色不佳,他又最厌恶雨天,一整日下来心烦意燥,出去走走也好。


    且崔恪亲自来请,即使他待那小太监并未多上心,也该给他几分薄面。


    近日事情一桩接一桩,徐友庆愈发笨手笨脚,是时候将那小太监调来御前了。


    勤政殿毕竟离云隐阁有些距离,崔恪原先就受了伤,再动用武功实在对身子不好,二人便乘了龙辇前去。


    霍凛是因这阴雨天烦闷,要出去散心,而崔恪却误解其意,心道:陛下果然对这女子十分看重。


    这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待到了云隐阁时已至酉时,天已隐隐透着暗色。


    崔恪为他引路,自个儿倒不进去,只道尚有旁的事,这便遁走。


    霍凛便独自踏上暖阁。


    雨势已然变小。


    倾斜雨丝打在红墙黄瓦上,积水顺着檐角滴落,发出啪嗒的声响。


    映入耳中,竟与他的脚步有些相呼应。


    霍凛略略撩起眼皮,下一瞬便透过栏杆缝隙,见着了伏于桌上的那人。


    只一眼,便算是明白崔恪先前为何那般表现。


    少年人几乎浑身都湿透了,藏蓝色外衣晕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


    因还未入春,尚穿得有几分臃肿,但被雨一浇,却成了薄薄一层。


    当真是被淋得不成样子。


    他向侧面趴伏着,那双弯弯的细眉拢在一处,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着。自鼻尖至双唇,皆是泛出红晕,脸颊两边沾着泥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极为突兀。


    霍凛缓步走到近前,闻见他身上传来的泥土气味。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他脸上那处碍眼的泥点上,最终伸出手。


    指关节落在距他鼻尖不过毫厘的地方,敲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


    那人被吓到,浑身发着颤,乍然睁开眼。


    陈若迎也不知自个儿怎么睡着了。


    她原是站着在等,只摔了一跤,脚踝刺痛,又方才从惊惧下脱身,自大雨中置身温暖室内,可谓身心俱疲,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仿佛有了依靠般,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想,崔侍卫表兄弟过来,脚踩在沾了雨水的木质楼梯上必然会有声音,她必定会察觉到。


    却没想到,她睡得这样沉。


    陈若迎站起身来,朝他行礼,扯了扯唇角一笑。


    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张,正待要递过去,手却倏地一顿,双眸微微睁大。


    她摔在雨里的那一跤,不仅湿了衣裳,更让她写好的感谢信也糊成一团,墨水洇开,一个字也看不清。


    霍凛见他拿着那沓半湿的纸发怔,耳根极快地飘红,不必看也知晓是如何。


    他凉声:“你这是去泥里滚了一遭?”


    少年不答,只怔怔然站在那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霍凛目光定了定,见他眸底飘着水光,万分可怜的样子,这才开口:“若是致谢书,便不必看了。”


    他喏喏点头,仍攥着那沓纸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忽地,他打了个喷嚏,又发出沉闷的咳嗽声,抬手揉了揉,鼻头越发泛红。


    霍凛忽道:“拿来罢。”


    他心绪变得太快,陈若迎还未动作,他便已经伸手过来。


    他体温太高,连指腹也发着热,触到她冰凉一片的掌心时顿了一顿,很快抽走她的书信。


    前头两张自不必看,早已湿成一片,半个字也看不清,唯剩最后一张,尚可辨清些微的字眼。


    “……未即奉答,深感惭愧,惟愿恕之,万望君安。”


    霍凛即位九载,做太子五载,所收书信无数,小太监这十六个字也不过是万千文字中最平常的。


    他翻了翻后头,再没有其余的话了。


    他神色晦暗,双眸眯起,扫了他一周,道:“言辞单薄,也可为聊表谢意?”


    他将纸随意搁在桌上,自个儿也坐下来,微抿一口早已放凉的茶水。


    陈若迎汗颜,她自然晓得这些话太轻,作为答谢来说实在不够。


    可她孑然一身,身上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攒的银子也尽数留给了云杏、小平子,的确没甚么拿得出手的。


    情急之下,她张了张口,发出短促的“啊”声后,又意识到自个儿口不能言,只得又开始打手势。


    见他如此急迫,霍凛骤然笑出声来。


    他道:“不必焦急,写出来便是。”


    少年心性至纯至善。若换了旁人,能攀上崔恪这棵大树,必然是倾尽全力去扯上干系。偏他只写寥寥数语,干干巴巴。


    道是无心却有心。


    他身边正缺一秉笔太监,由他来任,倒是正正合适。


    男人挥一挥手,便有人从暗处现身,端着笔墨纸砚摆在圆桌上。


    他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很快便又隐去身形。


    崔侍卫已这般说了,陈若迎只好执起笔,思索着将白日里写下的话重复一遍。


    只这回,当着本人的面,又斟酌了些用词,显得更恳切了些。


    霍凛在一边瞧着,见他书写速度不慢,字也整齐,分明是站着,气态却不疾不徐,整个人沉静得犹如湖边卧石。


    遇到要推敲的话,也只稍稍凝眉,齿尖轻咬唇瓣,很快又下笔。


    烛光摇晃,从侧面映照在他脸颊,更显得他如水般清润。


    霍凛哑然失笑——如此一个阉人,竟能担得起赏心悦目四字。


    写毕,陈若迎轻轻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快速浏览一遍,这才递给他。


    霍凛本也不是为了再听他说些好听的话才叫重写的,便只是一目十行扫过。


    他略略点头,正待开口,外头忽而响起通传声:“主子,医官到了。”


    陈若迎不明所以,心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便见男人鹰眸扫向自个儿,薄唇轻启:


    “叫医官来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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