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多年前不同的是,这回是他带着厚礼而来。
故地重游,年逾花甲的老头若有所思看着那仍旧漆黑陈旧的牌匾。
谢随舟如今虽然官职不高,监察御史权力却大,掌着弹劾百官的权柄,还尚了太后面前最是得宠的兰阳郡主。
按理说,绝对算是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了。
怎的连门头都不舍得修缮?
身旁的女儿和女婿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施玉兰抬眸打量着这清雅别致的院落,竹影扫阶,兰草倚石,飞瀑流淙,处处皆是不着痕迹的巧思,与她施家恨不得把富贵贴在梁上的堆砌全然不同。
竟不知谢府是这样的。
定是当年那穷酸小子去了趟云京学了附庸风雅的做派回来。
施玉兰觑了一旁的夫婿一眼,眼中满是嫌弃,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呆子!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还要拜见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呢,仔细吓尿了裤子,别给我丢人!”
施玉兰如今的夫婿是父亲的门生,性情温厚老实,只是与她成婚后不知怎么的,这人跟吹了气一样往横了长,那肚子圆滚滚的凸出来,偏他个头还不高,夜里躺在她身边,猛地她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半扇褪了毛的猪。
明明当初她会得到一个样貌清俊,品行高洁,还无父无母没有倚仗,且还能被她施家拿捏的夫婿的!
那时少年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站在廊下垂眸回话,举止端稳有礼进退有度,一身风骨像浸了霜雪的青竹,是连粗布旧衫都掩不住的清贵书卷气。
当时她就笃定,此人往后必然前途不可估量。
可不是么,人家现在是郡主的夫婿,堂堂的朝廷命官,据说还可直接向当今皇帝上奏!
他本该是她的,她本该得到更好的呀!
想到这,施玉兰胸口堵得发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一行人低眉顺眼,跟着那俊秀小厮的指引往里走,施玉兰看着前面小厮挺直的肩背,走路都带着风,暗叹不愧是云京来的人,连小厮都器宇轩昂的。
正厅里,谢随舟起身,不拿为官的架子,谦逊有礼朝来人拱手,“施大人忽然到访,恕晚辈未能及时相迎,失敬了。”
施通判哪里再敢端着长辈的架子,忙俯身比他低了一头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谢大人哪的话,老夫早就致仕归田,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哪能承大人这样的礼,大人不嫌老夫一家老小来访叨扰,就是天大的情面了。”
谢随舟淡笑不语,伸手请人入座,清风徐徐吹来,吹得他雪白的广袖翩跹如孤高的鹤,施玉兰盯着他瘦削冷白的侧脸,眼都看直了。
这人比当年还要出挑了……
那时是如瘦竹般的少年公子,现在比当年多了些在权力场浸润出的冷定威压。
施通判此行本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与昔日的旧友之子拉拉关系,毕竟人走茶凉,他自从致仕之后,以往提携的那些白眼狼都渐渐不与他来往了,若是能攀上谢随舟这棵大树,往后宜城地界上,谁敢不给他施家几分薄面?
谢随舟却无意与他们话家常,茶过三巡就直截了当开口:“施老爷有话但说无妨,晚辈若能帮衬的,必然义不容辞以报施老爷当年一饭之恩。”
施通判对上对面青年温和斯文的面容,胆大了几分,“我这女婿性情温厚,就是人太老实了,不会在衙门中走动……”
谢随舟耐着性子听完,神色变了,语气冷得掷地有声,“施老爷慎言!国有国法,施老爷也知晚辈身居监察御史一职,监察御史便是监察百官的,怎能知法犯法为人谋私?”
青年周身的清正之气突兀凌厉,不经意的一瞥,便压得施通判喘不过气来。
老头张了张嘴,抬眼一看,青年笑不达眼底,竟是丝毫不留情面,全无商量的意思。
施通判竟被他一身清正之气所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老脸了红了几分。
顿了顿,他又不死心道:“我是你父亲旧友,咱两家什么关系?你何必跟我打这官腔?何况……我知你此次回宜城到底是为何,你要找的不就是那个梁刺史账房手里的烂账和他那些女人么?若是你肯帮这个忙,我必助你……”
“不必说了。”谢随舟拂了衣袖明摆着是送客之意,“找人是谢某分内之事,不必劳烦您了,施老爷请回罢!”
施通判还想再说,却被女儿扯住了衣袖,施玉兰凑近低声道:“爹,你先出去,让我与他说几句。”
施通判愣了愣,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谢随舟,起身,深吸口气,压下心底不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带着女婿先出去了。
或许这妮子与谢随舟当年还有些……私情?
待人走后,施玉兰看着他清冷的侧脸,欲言又止,“当初,当初……”
谢随舟语气淡如水,扫了眼她,“若是和你父亲方才说的事有关,施小姐就不必开口了。”
“当初难怪你看不上施家,原是我施家的枝头不够高。”施玉兰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激,难掩不忿,口不择言道,“如今是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也不想想,当初要是没有施家,你能有今天吗?你爹娘都死了,你流落街头,还是我父亲把冻得都不会说话的你带回府来,你好好想想,没有我们,你是不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谢随舟垂下的眼睫在冷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翳,神色死水般平静无波。
“要我说,你出身商贾之家,应是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的,这其中你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施玉兰见他不语就当他理亏,念起往事更是咽不下那口气。
继续说道,“我堂堂一个官宦之女,怎就配不起你了?你不能一朝攀了高枝,就忘了自己的出身!
青年负手而立,听闻她这样无礼的话也温和不惊。
他身量极高,低垂着眼仅用余光瞥着她,便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那又……如何呢?”他语气散漫。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他温良隽秀的脸上出现,竟有些渗人……
施玉兰觉得空气都凝滞了似的,当下就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还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高枝。”他忽然道,字字清晰,“她是我的妻子。”
墨色山水屏风后,游廊上的竹篾帘忽然晃了一下。
谢随舟眸光微动,鼻息间隐隐浮动着熟悉的兰芷幽香。
青年薄唇一弯,并不遮掩什么,只抬眼望向佳人方向,冷声说:“青苔,送客罢。”
*
“还不快走!在人家府外要让人看见了嘲笑我们被撵出来吗?!”施玉兰出了谢府,脸涨得通红,对着轿夫怒道,“快点起轿!”
随着轿子晃晃悠悠离开谢府地界,她屈辱躁动的心也依旧没有平复下来,握着团扇的手抖得厉害。
这个谢随舟……当真是还和当年一样目中无人!
当年的乞儿,现在攀上高枝,就六亲不认了!不仅一口回绝了父亲,竟还如此折辱她!
回到府上,施玉兰越想越气,二十多年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尤其是看着昔日随手就可打发之人变得不可同日而语,站在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那种落差和不甘,简直抓心挠肝。
“小姐,来吃晚饭了!”外头的婆子高声唤道,紧接着一声猫叫传来,婆子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对着院子啐了口。
“这俩野猫!成日厮混在一起不得安宁,那公猫真不是个好东西,放着原先相好的花猫不要,跟这野猫勾勾搭搭,它原来相好的那只母猫可是个厉害的呢,若是看见,可不饶它!”
施玉兰绞着锦帕的手忽然重重一扯,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谢随舟,不是品性高洁刚直不阿么?
如此嚣张,不过是因为倚靠兰阳郡主罢了。
若是让他与别的女子做下丑事,看兰阳郡主怎能容他?
届时,施家再次雪中送炭,就不怕他不乖乖被他们拿捏!
她朝婆子勾了勾手,待婆子走近,她压低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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