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1、江湖武侠31


    绿栀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来人是位十八九岁的青年,剑眉飞鬓,面容清俊, 身上穿了一件湛蓝色的衣袍, 外衫较短,衣袖微窄,头发随意的束着,手里还持了一柄华丽长剑,周身都带着江湖侠少的味道。


    绿栀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青年微微一笑,向前跨进一步拱手道:“这位朋友无需戒备,在下路经此处,刚好遇见你与这些恶贼缠斗,唯恐徒生误会,这才没有现身,绝无伤人之意。”


    他说话时面上带着笑意, 看起来十分爽利无害。


    绿栀却并无与这人结识的打算, 所以闻言并未说什么, 只是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正竭力压低自己存在感打算趁机逃窜的匪盗们,声音微冷:“还不滚?”


    几个原本就在悄默挪动的身影一顿,半晌后忙七嘴八舌的说出一些感恩戴德的话, 同时相互扶持着连滚带爬的跑进了林子里。


    反而是对面那蓝衫青年一愣, 惊诧道:“就这么放了他们?”


    绿栀看他一眼:“要不然呢?”


    她声音淡漠,那蓝衫青年不免有些讪讪, 顿了下才道:“这几人仗着会一点拳脚, 就敢做这响马强盗的买卖, 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 如此轻轻放过真是便宜他……”


    他嫉恶如仇的声音一顿,视线看到了绿栀错身后露出的言婳。


    言婳正探身出了马车,揽着门窗的手指玉白纤纤,面上肌肤若雪,光华潋滟,精致容颜即使在低调古朴的车门前也没有丝毫失色,反而全然透着出尘的纯美昳丽,她此时似有意无意,将一双点漆墨玉般的美目落在了蓝衫男子身上。


    “量罪一事自有官府来定,”绿栀对他的停顿似无所觉,只是掀起眼皮看那男子一眼,淡淡道:“若你有意,大可自行把他们留下报官。”


    蓝衫男子回神,忙道:“我不……”


    绿栀却并没有给他再次说话的机会,回身重新坐到了马车上。


    言婳正在盯着对面的青年看,绿栀都把重刀重新放回马车前,她才反应过来往后躲了躲。


    绿栀甩开缰绳,马车骨碌碌的与那人擦身而过。


    蓝衫男子被如此无视,瞬间闹了红脸,原本心内对这同龄武士的结交之意荡入谷底,连带着对那位惊鸿一瞥的姑娘也不再流连,胸口起伏两次之后,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


    因着路上学习赶马车和响马的事情,直至太阳即将落山,三人还是未看到驿站的影子,只是路上遇到一间行人歇脚的山庙。


    绿栀估算了一下时间,遇见后便没有再往前走,径直停了下来。


    言婳有些不解:“天还没黑呀,不往前走了吗?”


    绿栀扶着她下来,说:“估计赶不上下一个城门落锁,今晚在这歇脚。”


    言婳对路程时间一知半解,略显懵懂的哦了声,乖乖待在一旁等着绿栀把马车在山庙旁边停好,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


    这遇见的山庙距离官道不远,隐在小林的树木之中,不远处还能听见山间溪水流淌的声音,显然是特意供路人休憩的。按照当地风俗来看,大抵是当地富绅行善积德的产物,修建了许多年头,门窗和墙壁都十分破旧,从外面看也只是尽量遮住风雨的地步。


    推门进去后,可以看见简单的庙宇当中正坐的是一座原本鎏金泥塑的菩萨,如今金身已经掉的七七八八,只边角处还能看见当年修建时的用心。案前的香炉也光秃秃的,仅支着两根只剩尾部的香,前面本应摆放贡品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些食物腐朽的痕迹都无,想来是被行人小乞摸走了。


    “我们来借宿,要给菩萨上供吗?”言婳左右打量了一下,像个好奇宝宝般询问。


    绿栀微怔,随即看了眼那个眉眼低垂,神色慈悲的菩萨泥身,道:“都行。”


    “这么随意?”言婳眼睛睁大,看着绿栀:“你们大侠行走江湖都没有什么忌讳吗?”


    绿栀稍稍沉吟,说来她虽然习了武功,近年来也经常在四处行走,但其实并没有怎么跟江湖上那些门派侠士们有过多交流,除了杀些逃犯外,荣成玉之流又都是些朝廷的人,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江湖忌讳。


    “我不清楚是否有忌讳,”绿栀老老实实的回答,顿了下,说:“但想来这些烧香拜佛之事是看本心信仰。”


    “我信自己,不信鬼神。”


    言婳小小的啊了声,对着绿栀眨了眨眼,半晌后跳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晚间篝火点亮,照亮一室之隅。


    案桌上的供台,言婳最终还是把随身带的几个果子和干粮分拿了一些出来摆上,而后几人便在堂前收拾出了落脚地。


    因她们是三人,言婳初次在野外留宿,一心想粘着绿栀,故而几人都没有留于马车上休息。


    阿竹手脚麻利,赶忙收拾出了两处草床,又将马车上的棉垫和褥子全都抱出来,层层铺好。


    好在如今初初入秋,晚间虽有凉意,但并不甚难捱,所以只要身下够厚就会好很多。


    只是这些年在苏州,除却刚刚到醉芳楼的那半年,其余时言婳过的基本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明式微一直对她报以厚望,精神上的教习略显离弦走板,却从没让她受过多少身体上的苦,唯有的,也就是跳舞累些,以至于养的言婳一身玉肤嫩骨,比之深闺里长大的娇小姐也不遑多让。


    言婳没怎么出过门,心里那一点夜宿在外的兴奋劲早早过了,便隐约露出些疲倦来,晚饭也不想吃,只恹恹说累。


    绿栀没有催促,让阿竹洗了几个新鲜果子给她。


    言婳虽然娇气,但对绿栀的话一向顺从,即使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很给面子的拿了个血桃小口小口的慢慢啃,一边问:“晚上睡在地上,会不会有虫跑出来?”


    绿栀点头,说:“可能会。”


    言婳啊了一声,模样有些懵懂无措:“那怎么办?”


    “我让阿竹点上驱蚊虫的香,”绿栀对着阿竹示意一声,而后又看向言婳,道:“但也不能保证能防止所有的虫子。”


    言婳愣了下,认命的叹了口气,说了句“好吧”之后,倒也没再埋怨什么,又埋着头啃她的果子。


    绿栀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你不是说了,出门在外不拘小节。晚间我会守夜,你安心睡,不会让虫子咬你的。”


    言婳闷闷的哦了声,半晌后又抬头看了看绿栀,突然笑了下,开口道:“我本来也不招虫子咬,就你,就你爱咬我。”


    她说这话时,尾音上翘,艶丽的双颊上带了一些隐秘的笑意,眼角在篝火的光影交错中晕出细浅的桃花红,勾人的很。


    绿栀几乎瞬间眼热,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手掌顺势从乌发之上滑下来,自然的摸向她的光滑细嫩的下颌,而后微微捏住,身体随即下俯。


    言婳有些被她说来就来的动作吓到,反射性往后躲了下,道:“别、阿竹还在……”


    绿栀却已经与她近在咫尺,目光落在言婳的唇上。


    小姑娘刚刚吃的是源城附近特有的一种桃子,叫血桃,成熟的血桃浓甜,从皮到肉都是紫红色,此时几滴果液汁水沾染在饱满的双唇之上,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殷红,湿润,娇艳欲滴。


    绿栀说:“阿竹在外面找香,还要翻一会儿。”


    清淡的声音落下,她直直的看向言婳一双渐渐泛出水雾的眸子,眼底深沉渴望的情绪清晰的传达了出去。


    言婳捏着果子的指尖开始发麻。


    她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她们已经亲昵许久,许多私密的事情都做了,为什么她还是会因为绿栀炙热的目光而心生颤栗。


    绿栀看着她,手指摩挲她的下颌,又落在她的唇角,片刻后耐心的发出命令:“亲我。”


    言婳眼睫轻颤,水润黝黑的眼珠因为这两个字慌乱的转动着,急匆匆的看了眼旁边敞开的屋门,那里果然还没有出现阿竹的影子。


    小姑娘勉强稳了下心神,抬着细巧的下巴又轻又快的碰了下绿栀的嘴唇。


    柔软温凉的触感一碰即逝。


    “行了吧?”言婳面皮微粉,闪亮亮的眼睛无辜的看着绿栀。


    “不行。”绿栀声音干脆,说:“你还没有咬我。”


    “给你咬。”


    她说的一本正经,神情认真,字字清晰。


    言婳的脸瞬间烧红,下一刻便已经受不住把绿栀推了出去,说话间带了些喘息的嗔:“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绿栀被推开也没有生气,微微挑眉,问:“我怎么了?”


    言婳双眼瞪着她:“你,我,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就想欺负人……”


    她控诉的真情实感,绿栀闻言却很快勾了下唇角。


    言婳看出她的笑意,不禁又伸手推了她一下,小女儿情态满满挂在脸上,小声骂她:“讨厌鬼。”


    阿竹拿着熏香进来时只听到了一点尾音,一时有些好奇,左右打量了下她们二人。


    言婳抿了抿唇,脸上绯色还未褪尽,随手把吃了一半的血桃丢给绿栀,硬邦邦的说:“吃不完了。”


    绿栀自然的接过来,对她残留果子上的涎水丝毫没有嫌弃,几口把那血桃吃掉,桃核扔在了窗外浓密的草丛里。


    清淡的熏香点燃之后,室内略带了些腐朽的尘味被覆盖,连带着人心理上对露宿的不适也渐渐被抚平。


    言婳还不困,坐在篝火前的躺椅马扎上,身体靠着绿栀,嘟嘟囔囔的说:“好干呀,空气好干,我明天嗓子肯定要疼了。”


    “那你还熬夜,快去睡觉。”绿栀看了眼对面柱子后的那个身影,“阿竹都睡了。”


    “她干活多吧,累的。”言婳还是不愿意睡,站起来把躺椅拎起倒着重新放下,说:“我翻个面,烤烤后背,要不然脸皮难受。”


    绿栀被她逗笑,看着她倒坐过来,还把椅子往后调了调,保证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的神情。


    绿栀摸了摸她的脸,北方的天气确实是干燥了些,小姑娘刚刚还粉润的双唇,这一会儿已经有些干涩。


    “再给你倒点水?”绿栀问。


    言婳想了想,嗯了声。


    绿栀拿下小炉上的茶壶,因为时辰太晚,再喝茶水会影响睡眠,所以此时茶壶里只是些烧开的白水。


    言婳捧着杯子润唇,时不时抬抬腿,绷两下脚尖。


    这时候晚间的娱乐工具少,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散漫聊天,估摸着到了亥时,言婳才慢慢有了睡意,拉着绿栀的胳膊开始点脑袋。


    绿栀这会儿再把她抱到席被上,言婳便不挣扎了,眯了眯眼睛,很快就顺从的睡下。


    月上中天,外面的夜风渐渐大起来,冷不丁的呼啸穿堂,把破旧的窗户吹的呼啦乱响。


    绿栀找了根绳子把窗棂固定好,转过身仔细看了看言婳睡颜未变,才重新坐下调行内息,但不过一炷香,她又睁开眼睛。


    屋外一道轻稳矫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走过来。


    对方的脚步落在门前时,绿栀已经过去打开门,外面男人还保持着打算推门的动作。


    室内跳起的篝火逆起了光,绿栀一身黑乎乎的影子投到了对方身上。


    门外男人显然被绿栀悄无声息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忙拱手道:“在下路经此地,夜深风大,还望能借宿……”


    男人声音徒然一顿,抬头时目光自然的落在了绿栀脸上,背光之中容颜看不太清楚,对方凝目辨认了下,面上才露出些许惊讶:“是你?”


    绿栀看着他,这人正是白天遇见的那位蓝衫青年,大概是因为在夜风中匆忙赶路的原因,此时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面干唇白,头发凌乱,全然没有了中午遇见时的潇洒。


    绿栀颔首,却并未与他过多寒暄,淡淡道:“此处并非我地,你若是借宿,自是请便。”


    她声音压低,目光坦然,身体却并没有随着话语的意思让开,依旧挡在门前,继续道:“不过内里已有人正在休息,你动静小点。”


    蓝衫青年连忙哦哦应了两声,还想说什么,绿栀已经错身重新进了屋子。


    绿栀回到篝火旁边,随意拎了个躺椅刚好遮住言婳,自己也随即落座在一旁,再次看向门口的男人时,却是口型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关门。”


    蓝衫青年的目光原本还落在那处露出来的半截褥被上,看到后忙回身把门轻声掩上。


    半晌后,他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这里……”


    绿栀闻言抬头,目光直直射过去时,宛若静默无声的凌霜寒雪覆于瓦砾之上。


    那人想要问询的声音在这道略显冰冷的视线中瞬间卡壳,半晌后挠了挠头,小声说:“没,没什么……”


    或许是因为绿栀拒绝沟通的姿态太过明显,也或许是因为这人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过于胆怯,蓝衫青年有些丢面,之后便一言不发的寻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当真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夜宿在外,绿栀本就抱着警觉,如今山庙内又多了个陌生人,她自然又多上了两分心思。


    后半夜天色逐渐蒙亮,阿竹才慢慢醒来。


    阿竹作为三人中唯一的仆从,白天里虽有绿栀帮衬,没做什么体力活,但一应琐碎的杂事干了不少,她和言婳一样,也是初次在外奔波,身体疲累之下,一梦到醒,转而就看见绿栀正在拨弄那处将熄未熄的篝火。


    “姑爷,”阿竹有些不好意思,忙小声喊了句,匆匆走过来:“我来守着,您睡一会儿吧。”


    绿栀摇了摇头,“没事。”


    阿竹知道她性子冷淡,除了言婳,对外从来说一不二,闻言果然不敢再说什么,但她也不好再去休息,忙自行找了水盆开门出去,途中看见那室内多出来的一人还被吓了一跳。


    早上言婳起来时,阿竹已经热好了干粮,又煮了一炉子米粥。


    绿栀带她去山庙旁边的溪水旁洗漱,言婳细细的洗了脸,又用青盐净齿,还跑到马车旁边翻出匣子抹上些香膏,最后钻进马车换了身干净的衣衫。


    清晨树林里氧分子超乎异常的紧密,空气新鲜至极,又带着一点薄薄的雾霭水潮,置身其中,令人心旷神怡。


    言婳坐在马车车沿上,让绿栀给她梳头发,一边大口吸气呼气,说:“早上真的好舒服。”


    绿栀随意应了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把玉梳子。


    言婳头发乌黑如墨,又顺滑又柔软,摸起来像崭新的绸缎,即使睡了一夜也没有丝毫打结纠缠。


    绿栀知道言婳嫌弃妇人装扮的发饰过于成熟,所以还是给她做少女打扮,将她一部分青丝松松散在背上。


    她耐心给小姑娘编了两个精致小巧的发髻,用玉白金线的丝带挽上,再插上与浅青色裙衫相配的点翠发簪和蝴蝶状的珠钗,珠圆玉润的吊坠也被她仔细服帖垂在两侧。


    “简简真漂亮。”绿栀把她脸侧的碎发勾到耳后,夸道。


    言婳左右摆头给她细瞧,眼睛里的得意和开心溢于言表。


    “姐姐也特别俊俏,”言婳非常有礼貌,很快就笑嘻嘻的回夸,还很认真的问她:“你不是一夜没睡吗,怎么气色还这么好?”


    绿栀:“我虽然没睡,但一直在用真气调养内息,跟休息一夜也差不多了。”


    言婳哇了声,说:“好神奇。”


    绿栀笑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问:“痛吗?”


    她不揉还好,一揉言婳还真感觉有点痛,不由得皱了皱眉,说:“有点。”


    “今日若是到了客栈,我们就歇一天再走。”绿栀松开手,重新给她整了整衣裙。


    虽然昨日阿竹已经给言婳把床铺的厚实宣软,但毕竟露宿在外,又是睡在地上,言婳身骨不弱,却也比不得绿栀这般经得起折腾。


    “哦,”言婳没什么意见,胡乱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小声嘀咕一句:“我也没那么娇气……”


    绿栀随意嗯了声算是应答,而后径自带言婳一起重新回到山庙里。


    阿竹煮粥的小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出热气,食物特有的香甜在空气中弥漫,引人食指跳动。


    室内多出的那个人在稍显冰凉的清晨之时收到一碗热腾腾的粥后,终于缓解了绿栀冷淡态度下莫名的尴尬。


    “不知几位朋友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在下出门游学,路至此处,有幸碰到诸位着实是缘分,今日得一粥之便,定然铭记肺腑。”


    蓝衫年轻人一本正经的问询,他模样年轻,看着也是本性跳脱的人,却装出这种老道江湖人的做派,看起来有些令人失笑。


    言婳看了他两眼,面上带出几分好奇,不答反问:“那你是什么人?”


    那人闻言微怔,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失措的理了理衣袖,道:“失礼失礼,在下,在下傅泽,肃阳人士。”


    言婳慢慢哦了声,纤白的手指捏着玉色小勺在糯稠的粥碗之中转了两圈。


    倒是绿栀抬眼看向那声称自己名为傅泽的人,一双视线明明是不带任何2八九岁的平静,但依然让人莫名的心脏收缩。


    傅泽头皮紧了下,幸好在下一刻对方已经缓慢开口。


    “我叫陆之,”绿栀并没有停顿,继续道:“这是我妻子言婳,这是阿竹。”


    绿栀介绍言婳时,言婳便禁不住弯起眉眼,她面容本就皎洁,笑起来时容颜更加璀璨,映得这褴褛之地都似灿烂生辉。


    倒是阿竹没想到绿栀还会介绍她,面上挂上了几分局促,朝傅泽胡乱点了下头。


    傅泽却只怔怔的看着言婳啊了声,而后扯起嘴角,道:“没想到二位这么年轻,竟已结为连枝比翼,想来应该也是新婚不久,恭喜恭喜。”


    绿栀没说话,只言婳勾起唇角笑了笑,温声道了句谢。


    傅泽看了看她们,忍了两下,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此间官道往前,是通往宛城和肃阳,你们是往肃阳走吗?”


    言婳看了眼绿栀,点点头,说:“我们去肃阳探亲。”


    傅泽闻言,眼前一亮:“探亲?我就是肃阳人,你们要找的人住在何处?我或许还知道一二。”


    言婳搅了搅粥碗,停顿了半晌,直到对面之人渐渐意识到自己问题有些唐突后,才开口道:“他们家住在银链河旁。”


    傅泽确实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的太过热切,若彼此同是热情之人自是寻常,可现下对方态度明显寡淡,他这问询便现出几分年轻人的冒失了。


    “我,”傅泽顿了下,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家就在银链河旁。”


    他说完后就看见对面姝色女子只浅浅笑了下,面上并无现出任何好奇想要打探的情绪。


    傅泽便也没再自讨没趣,停下话头,不在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52、江湖武侠32


    中午时, 她们到了宛城,说是城市,但其实不过是个大一点的镇子, 比不上源城, 更比不上苏州。


    或许是临近官道,又是源城和肃阳的必经之地,所以城里还算喧扰繁荣,来往之人也大多手有刀剑,就连街上的铁铺都多了些。


    到了客栈, 因绿栀一行人有女眷,自然没有在堂前用食,可仅仅从楼下走过,便已经引起客栈里许多其他吃饭的客人侧目。


    言婳昨晚没吃什么,早上也就喝了点粥,这时间早饿了,便一气点了许多菜。


    流水一样的餐盘端上来, 短打布衫的店小二更是在房间里频频顾首, 只上菜便换了三个人。


    绿栀知道财不外露的理, 也清楚言婳容颜姝丽,容易招人觊觎,但朴素和艰苦本就不该出现在言婳的生活里, 所以她也并没有做多制止, 只是让阿竹站在门口传菜,再不让人进来。


    “能吃吗?”菜都上的差不多了, 言婳才慢半拍的点亮几分警觉, 巴巴的看向绿栀。


    绿栀笑了笑, 说:“暂时没事, 吃吧。”


    言婳对绿栀信任无比,瞬间便放下心来,这才每样菜都吃上几口。


    小姑娘眼大肚小,这里的食物也远没有那么精细,她左右吃了一遍,就已经基本饱腹,剩下的都让绿栀和阿竹包圆消耗。


    她们选的已经是城里最大的客栈,但依然简陋,唯一好的是一应配置还算齐全。


    这时节,能出门游历并住得起大客栈的人,多是带着仆从,所以客栈里相应的建有带耳房的双人间,价格昂贵,但确实方便安全许多。


    绿栀定的是内外两间的套房,阿竹刚好可以睡在外间侍奉。


    饭后又让人送来洗澡水。


    言婳吃饱了有些犯困,模样看起来懒洋洋的,绿栀便让阿竹自行去梳理,自己帮她洗身子。


    小姑娘落在热汤里,墨发被绿栀挽起来,露出一对削白的玉肩。刚刚提上来的水温微烫,很快就把霜雪似的皮肉骨腾出水润的粉色,几滴晶莹汗珠从额间往下滚落。


    绿栀打湿绵软干净的葛布,热腾腾的覆在她光滑的肩背上,轻轻重重的揉。


    “舒服吗?”


    言婳眯着眼睛直哼哼。


    绿栀笑了下,等水温慢慢降下去,又很快从旁边的热水桶里加了几瓢滚烫的热水进去。


    水雾蒸腾着,闭塞的小隔间里都是带着少女体香的芬芳蒸汽。


    女孩子出门在外总是要仔细些,她们从苏州过来,除了银票碎银和一些言婳喜欢的首饰外,其他的大多都是些贴身洗漱洁净用的衣物棉布。


    绿栀用一个干净的绵袍把人从头裹到脚抱到床上,而后才自行梳洗。


    出来之后,便看见言婳像个粽子一样坐在床上等她,模样呆呆的,双颊还残留着一些水雾般的红晕,头发潮湿,有几缕贴在脸侧,又漂亮又乖巧。


    “你忘了给我拿衣服啦。”言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她,双眼黑亮,圆溜溜的。


    绿栀凑过去吮/吸她的双唇,说:“先别穿,让我摸摸。”


    言婳磕巴了一下,鼓了鼓脸蛋,说:“这,这还是白天。”


    绿栀嗯了声,给她把外皮剥开,剥出来一身白莹莹的水煮鸡蛋,说:“刚好,白日宣淫。”


    言婳锤她:“在外面,你还这样,太,太不不安全了,嗯,你,你真烦……”


    绿栀把人带着颤抖的尾音一起吞下,好一会儿才松开,说:“白天比晚上安全,我下午睡一会,晚上守夜。”


    言婳细细的喘着气,双眸覆上喷薄预出的水雾。


    绿栀那双手经年累月来的粗粝,言婳给保养了许久,有空没空就给她抹香膏,但还是干燥,糙,特别是陷在娇嫩的皮肉里,触感惊人的明显。


    言婳觉得自己被她轻轻一刮一按,就变成了砧板上尚存一息的鱼,痉挛和颤栗完全不受控制。


    绿栀眼里,言婳却是个裹了糖水的面人,搓揉几下,那皮子便透出粉粉的红,骨肉娇嫩,稍微用力,就洇出湿淋淋的汁液。


    活色生香。


    绿栀把鲜嫩的少女拆骨入腹后才现出几分餍足,用袍子把俩人裹起来,又扯了棉被盖上。


    言婳本就困倦,这下子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窝在绿栀怀里很快就陷入熟睡。


    临到傍晚,绿栀醒了,又闹了言婳一回。


    言婳一截纤细腰肢,软的跟水草似的。


    绿栀给她揉了两下,说:“下午睡多了,我担心你精力养的太足,晚上睡不着。”


    言婳故作凶狠的掐她,气哼哼的:“就你有理。”


    绿栀失笑,把人收拾干净,又给她换了一身衣衫。


    小城市夜晚来的早,日光还在西方残留着迤逦的尾巴,街上却已经静了下来。


    几人并没有出门闲逛,绿栀和言婳开着窗看了会儿远处的夕阳,她们住的房间是客栈后院的二楼,推窗远望,能看见不少城里矮小鳞栉的瓦舍,几处雾霭蒸腾,透着人世间百味烟火。


    “其实北方也挺好的,”言婳下巴抵在案上,清风徐徐,声音缓缓:“我生在北方,刚开始去南方时,还水土不服呢。”


    绿栀微微挑眉,“是吗?没看出来。”


    言婳歪了歪头,看了她两眼,说:“啊,我是说,我第一次去苏州的时候,水土不服,还发烧了,现在还记得呢。”


    “后来去醉芳楼,都饿成那样了,哪里还管什么水土不服。”


    绿栀哦了声。


    言婳说:“我小的时候来过一次苏州,我娘那时候还在,秋单怀还很疼我,做生意都愿意带着。”


    “你说是单男人那样,还是所有人都是如此?”言婳突然抬起眼睛,盯着绿栀:“你会吗?我要是不漂亮了,老了,病了,你还会这么疼我吗?”


    绿栀并没有停顿,自然的嗯了声,说:“我会一直疼你。”


    言婳怔怔的看着她,半晌后抿起唇角,说:“那我暂时相信你好了。”


    绿栀笑了笑,伸手拍拍她的头。


    言婳双手托着腮含着笑看她,容颜绝丽,双眼渐渐温柔。


    霞光落尽,三人吃过晚饭,阿竹下午把几人的行李重新收拾了下,这会儿很快就困了,跟言婳说了声便去外间睡下。


    言婳眸子明亮,有些兴奋的问绿栀:“晚上会有贼过来吗?”


    绿栀正取了一块鹿皮,擦拭她那把刀。


    她手里这把重刀是曾经在旭玉关杀马匪的时候,从一个八尺大汉手里夺的。这个时代里的八尺男人在人群里几乎是个砰然大物,又兼之会功夫,力大无比,她去杀的时候破费了些功夫。


    受限于如今钢铁的冶炼技术,这把重刀即使已经算得上品,但依然需要人工经常擦拭,不仅是血液,水汽和灰尘同样容易使它腐朽迟钝。


    绿栀换了块棉纱,沾了油面细细涂抹,一边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你猜猜。”


    言婳想了想,说:“我猜不会。”


    绿栀:“为什么?”


    “我觉得这家店看着还挺正常的,不像黑店。”言婳观察了下房间里的摆设,说:“住的人也挺多的,我们刚来,就住一晚,怎么会单偷我们呢?”


    绿栀颔首,说:“有点道理。”


    言婳眨眨眼:“那你为什么觉得会有贼?”


    绿栀把沾满了油面的刀晾在桌子上,站起身去一旁洗了洗手,说:“我们三个,一个男人带两个女人,外表年轻,别人会以为江湖经验少,容易得手。”


    “这店坐落在闹市,规模铺的大,应该不是黑店,但我们进来时,也确实招摇了些,看着就很有钱。”绿栀转过身看向言婳,晃了晃她的手腕,笑道:“你这些首饰露在外面,我们又是异乡孤入,势单力薄,不知道惹多少地痞小偷眼红。”


    言婳小小啊了声。


    她们进店的时候,言婳是带了帷帽的,头上的那些珠钗琅珰自然遮的干净。但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手腕上除了绿栀给的防身镯子,还有自己搭配上的两个细细银环,身上衣衫自然也都是华贵的面料,腰间还有些玉佩珠穗什么的。


    她遮住了脸,但人之姝色,从不止于容颜,身姿举止也在其中。


    只单单从马车上下来,再到房里,一路走过,便已经是白鹤入鸭群。


    说是招摇,丝毫不为过。


    言婳抓了抓自己的腕子,说:“那我明天不带了。”


    绿栀安抚她:“没事,你带上好看。”


    言婳叹了口气,“可是会给你惹麻烦。”


    绿栀声音随意:“这有什么麻烦的。”


    “不要,”言婳脸蛋微鼓,看着她,说:“你只有一个人,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绿栀看了看她,半晌后,用手背碰碰她的脸,柔声说:“好。”


    言婳笑起来,把手腕上的银环摘下来放进首饰盒里,只留下那个花纹繁琐烧蓝点玉的镯子,转而想了想,又把耳朵上的坠子也摘了下来。


    “这些我明天也不带了……哎,要不然,我也穿男装吧,跟你一样。”她突然兴致勃勃的转过身。


    绿栀对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已经习惯,闻言也没劝阻,应声随着她:“那明天去街上逛逛,给你买两套。”


    “我穿你的。”


    “我的你穿有些大,明天给你买新的。”


    “不要,我想穿你的,我现在就试试。”


    绿栀有些无奈,只好说:“那你自己拿吧。”


    言婳忙转身去白天阿竹整理好的包裹里面翻,很快就拿出一套蓝黑色的长衫出来,颜色是低调,但布料质感却泛着光泽,边襟处还绣有暗纹,肉眼可见的华贵。


    这是个崇尚个人武力的时代,朝堂对江湖人一向倚重,从而导致了整个国家律法意识略微单薄。


    也因此,律法界定的庶民不能穿丝绸并不被大家所遵循,就像刀剑之物原本属于凶器,按法理来说,非军人、公门中人都不能携带武器,私藏、私自锻造武器也都是违法的一样,都不受自诩快意恩仇的江湖人所遵循。


    绿栀原本对绸衣、娟衣或者棉衣并不在乎,总体来讲舒适就行。


    不过言婳喜欢研究这些,之前在苏州时,便买了很多华丽的布料,挑挑拣拣的拿出来让人给她做了衣裳。严格来讲,如今绿栀一身内外衣物,其实都是言婳置办而来的。


    言婳非常好兴致的换了一身绿栀的绸衫,还蹬上她的靴子,头发绑上。


    “怎么样怎么样?”言婳整了整略微长了些的袖子,转了个圈,“还看得出来是个女的吗?”


    绿栀看了看她过于白嫩的面颊,小巧的耳垂,纤细的脖颈,鼓鼓的胸脯,还有掩在略显宽大的衣衫下依然纤柔娇小的身姿,面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啊,这里还要裹一下。”言婳自觉已经找到破绽,双臂抱了下胸,说:“你别看这,看其他地方,像男的吗?”


    绿栀沉吟道:“像一点。”


    言婳眨眨眼,说:“那也挺像的吧。你扮男装,大家都没看出来,我这样,应该也看不出来吧。”


    绿栀顿了一下,说:“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女子,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别人就不知道了。”


    言婳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赞同:“也是。”


    说完之后,还在房内走了两下,昂首阔步,挺胸抬头,一副器宇轩昂的少年郎模样。


    娇嫩,但又神气十足,像只漂亮的小孔雀。


    绿栀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人揽住,被一条黑色玉带缠绕的腰肢那般细,柔软驯服的折在怀中,没有任何抗拒和停滞。


    “嗯?”言婳仰头看她,神色带上懵懂。


    绿栀抚摸她的后背,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声音因为克制而透出些黯哑的低沉:“你怎么这么勾人?”


    言婳耳尖立刻泛了点红。


    片刻后,小姑娘抿了下唇,双目盈盈的看着她,用气声说:“勾你啊。”


    绿栀眸色渐深,几乎瞬间汇成深渊。


    入夜之后,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


    绿栀从床上下来,把搭在椅子上的中衣拿过来给言婳穿上,小姑娘还有些迷瞪,眼尾的泪痕都没干,乖顺的放松四肢任她施为。


    “睡吧。”绿栀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拉起被角给她掩上。


    绿栀自己也穿上衣服,而后吹熄了灯,隔着被子把人搂住闭目养神。


    后半夜,外面突然下起雨来,动静并不大,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响。


    不速之客是在下雨后没多久过来的,三个人,有远有近,脚步有些凌乱,发出的声音却很轻,想来是在鞋上缠了东西。


    绿栀站起来走至桌边,抽出桌面筷笼里的三根筷子,随意甩了出去,削细的竹筷穿过薄薄的窗棂,“哆”的一声是筷子近乎一致的嵌进酒楼的栏杆上,紧接着,一道男子的痛呼短促的响了起来,又很快被人捂住。


    “找错人了。”


    屋外停顿片刻,压低徘徊的粗重呼吸对绿栀来说几乎清晰可闻,她皱了下眉,声音中骤然淬起了冰,裹着箭啸般的冷厉真气直射而来。


    “滚!”


    这一次不过两息时间,细密雨丝垂落时的沙沙声便再次响起。


    第二日清晨,雨早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后将将一晒,便将昨日天降的水露蒸的一干二净。


    言婳当真是年少,精力恢复的很好,睡了一夜醒来后又是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昨晚哭泣求饶时的恍惚模样。


    “看,我猜对了吧,”言婳有些得意,说:“根本没有贼过来。”


    绿栀笑了下,看她擦过脸后,未施粉黛的皮肤白腻,质地晶莹,蕴含着果实一样饱满的生命力,又滑又嫩。


    “他们偷东西也要提前盯梢,如果再住一晚的话可能就会盯上我们了。”言婳挖了一坨油脂通透的香膏,抹自己手上一些,又给绿栀手背上抹了一些,说:“但我们今天就走,才不给他们机会呢。”


    绿栀嗯了声,“你说得对。”


    言婳心情很好的挤挤眼。


    还没收拾好,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阿竹听到后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食盘。


    阿竹端着放到桌上:“店家送的点心,说是在宛城很有名的李子冻和山芋酥。”


    言婳对点心很感兴趣,一下子探过头看,眼睛黏上:“点心?”


    阿竹也有些迷茫,看向绿栀,“那掌柜说是送的,还说照顾不周之处,请咱们公子海涵。”


    言婳啊了声,也抬头看向绿栀。


    绿栀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神色自然:“或许是我们在这店里花费多,所以才赠送的吧。”


    言婳半信半疑,但在绿栀面前,过于放松的结果就是点心的诱惑比所谓的真相更大,所以她并没有多想便轻易接受了这个理由,很快就拈了一个粉色的山芋酥吃起来。


    “甜甜的,”言婳又咬了一口,吃干净后才点点头,赞道:“确实挺好吃的。”


    绿栀清楚言婳生性嗜甜,在小姑娘看来,甜甜的口感与好吃之间,几乎可以顺利画上等号。


    早饭过后,言婳还记得昨晚上绿栀说要给她买男装穿,便留了阿竹在客栈守着行李,她们俩径直去逛街。


    出门的时候,绿栀注意到门口窗棂正对着的栏杆上,在目光平视之处,窜出来几条裂纹,中间还有两道明显刚刚打磨圆润的柱形孔。


    她清楚自己的力度,知道那竹筷一掷之下肯定入木过半,无法拔出,所以店家才用刀锋砍断后磨平。


    今日早上的免费甜点,恐怕也是源自于此。


    两个人慢慢溜达到了街上,今日言婳装扮确实比昨日看着低调了些,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相对素净的浅色裙衫,轻纱的帷帽带上,手腕和腰间也都没再带那些珠玉琅珰,但行在街上,依然引了不少人瞩目。


    自古以来,北方的商业都不如南方繁华,宛城街上的铺子看起来相对简陋,店里也多是布料,少有成衣。


    言婳眼光挑剔,一连看了好几个衣服铺子都不满意,只逛了大半天,才在一家比较大的布庄里,勉强挑中两套符合她身形的男装成衣。


    “肩膀这处有些大,其他的都很合适。”绿栀在言婳问询时,耐心的给出答案。


    一旁陪同的绣娘面上现出几分好奇,显然对她这种能陪女子逛街,还能给出合适意见的男人很惊讶。


    “改的话需要多久?”言婳侧过身问那年过半百的绣娘。


    绣娘看出两人不差钱,所以态度放的很好,忙笑道:“只肩膀这处的话,很快,两炷香就行。”


    “那改吧。”言婳把随意披在身上试衣的外衫拿下来给她。


    两人都不急,便在店里多呆了会儿,言婳又挑挑拣拣选了些纬纱,灰色和浅青色的都裁了些。


    等绣娘把衣服拿过来,言婳也没有嫌弃是否清洗过,直接把外面的裙衫换掉,在中衣外面套上青色的长衫,腰带都是店里现有的,松松缠了两圈之后,围出一个不那么纤细的腰肢,头上也换了个灰色的帷帽带上,瞬间便从一个娇美女娘变成了一个佯装少年的普通女郎。


    言婳自己玩的还挺开心的。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花了钱,绿栀也把其他买下的衣裳拿上,这才姗姗出了布庄。


    外面已经是过了半晌午,阳光曝白之下,映着市集都带出了温暖平凡的热闹气息。


    绿栀在街边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啃,一边慢慢往客栈走。


    行到一处拱桥,却突然听见另一侧街上喧嚣声渐起。


    言婳想要看热闹的心思很容易便被挑起来,拉着绿栀往那边多凑了几步。


    绿栀对鲜少出门的少女高昂饱满的精神状态有些无奈,只好护着她往里面挪了挪。周围跟言婳一样看热闹的人还挺多,乌泱泱的堵在街道的两边,脸上都是稀奇的表情,还有些站在前面的人表情上带着愤慨。


    “什么事什么事?”言婳抓着绿栀的胳膊,小声念叨。


    绿栀虽为女身,但身材较为高挑,微微垫脚,视线便能绕过这个时代普遍矮小的人群。


    而后,她便看见一身稍显褴褛的蓝衫青年正赶着几个相互用缰绳绑上手腕的人在街上走,一边走,还一边朝人群大声喊:“这几个是宛城外流窜的响马盗匪,打家劫舍,作恶多端,在下无意碰上,现在赶他们去官府。”


    话音一落,先不说人们是否相信真假,但情绪却瞬间被点燃,显然大家都对匪盗之苦十分痛恨。


    言婳的糖葫芦已经被她护在帷帽之中,她看热闹也没忘记吃的,伸出舌尖舔了舔鲜红果子上米黄的糖浆,一边小小的嚯了声。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我这个剧情走的好诡异


    (我是个剧情废)?


    ? 153、江湖武侠33


    言婳拽了拽绿栀的衣袖, 声音带了些隐秘的情绪,说:“我们跟着去看看。”


    这次绿栀倒是没有再做拒绝,只是面前的人群密集, 乌泱泱的堆在一起太过混乱, 绿栀只好把人拉到了外围,而后跟着逐渐多起来的百姓们一起往衙门口处挪去。


    半晌后,言婳突然开口:“你说让他去报官,他还真去报官了。”


    小姑娘声色莫名,隔着人群指了指那个神色亢奋的青年, 道:“那些人身上的伤其实是你打的吧?他可真行,捡了个现成还有脸到处宣扬。”


    绿栀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屑,随意应了一声:“虽然是我打伤的人,但他能在外面找这么久也算不错了。”


    昨日三人在山庙处分开时,彼此都没有说透,但想来是那涉世未深的热血青年顺着响马逃窜的痕迹找了一路,山路崎岖, 当初绿栀下手又没有放水, 那些人伤势严重, 必然没那么快恢复,傅泽若是能寻到,趁其伤亡把人绑了, 又赶赴至此, 此事就变的顺理成章起来。


    言婳闻言却冷哼了下:“骗子一个,哪里不错了?”


    绿栀低下头:“你也看出他不叫傅泽。”


    言婳嘎嘣咬掉一个碎糖渣, 声音突如其来的冰冷:“蠢货, 编名字也不知道编一个远点的, 生怕人看不出来。”


    绿栀微微挑眉, 淡淡嗯了声。


    “他娘便是姓傅。”言婳笑了一下,而后掀开半截灰色的纬纱,抬头看向绿栀,声音清脆,说:“既然三番五次的遇见,又都认出来了,那就是真的巧,天意如此。绿栀,你就先把他砍了。”


    她说这话时面容并没有什么变化,眸子干净澄澈,姝色秀丽纯美,神情上带了几分少女的娇憨,饱满的唇上甚至还沾了些未融化的糖色,丝毫没有因为说出的话而露出异样的情绪。


    绿栀的表情却有些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微微沉吟了下。


    “你干嘛?”言婳愣了下,有些敏感的叫起来:“你、你想反悔?”


    绿栀摇摇头,目光看向她,突然开始讨价还价,声音里十分罕见的带了些试探,问:“要不然先砍条腿?”


    言婳漂亮的脸蛋瞬间鼓起,瞪大眼睛,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大起来:“为什么?就秋木泽那个看起来绣花枕头的样,对你来说,砍个头跟砍条腿有什么区别?”


    绿栀轻轻皱了下眉,神色陷入少有的沉默。


    武力上来说确实区别不大,但本质上来讲,区别又很大。


    言婳不知道,绿栀却是知道的,秋木泽在这个世界,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对于绿栀来说,无论再如何沉浸式的融入这个世界,她都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相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言婳在内,都是不一样的。她记得那些时光轮回,清楚自己时光漫长,能够接收所谓的剧情,可以窥见一部分人的未来,也知道所谓的男主和女主,是这个世界中两个非常特殊的人。


    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这两个人除非剧情设定,否则轻易不会死,若是死了,很可能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


    比如,这个世界或许会崩塌消弭。


    是或许,并不确定。


    她的记忆并不完整,可能是被剥夺,也可能只是简单的遗失,但潜意识却一直都在。


    千年万年前的重重记忆,间隔了太多太多光怪陆离的时光和世界,记忆和情感的累计,对于一个以碳基生物形成的血肉大脑来说,实在太过繁琐和庞大,所以有些事情,并不是能仅仅依靠她自己的主观能力就可以实现。


    很多时候她不去想,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但不可否认,就是因为潜意识里那一点不确定,让她一直对自己所处的每个世界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绿栀?”


    绿栀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言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怎么了?”绿栀微怔,转过身问她。


    言婳正疑惑的看着她,神色上带了些迟疑,半晌后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间,温软的指腹抚平一处褶皱。


    绿栀立刻回过神来,微微侧头捏了捏眉心,冰冷肃然的表情很快重新舒展开来,恢复了原本清淡的模样,而后她又笑了笑,温声安慰道:“只是想到了些别的,突然入了神。”


    言婳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冷漠表情还有些怔忪,慢半拍的哦了声,同时也十分乖顺的停了刚才的话题。


    绿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看了看周围,声音轻松:“走吧,你不是想凑热闹吗?这儿人太多,快跟不上了。”


    说完后,她便伸手抓住言婳的手腕,随着人群的尾巴往前快走了两步。


    言婳拢在两侧的纬纱因为这些动作重新落了下来,严严密密的在她面容之前合上,眼底的情绪也无法透出。


    宛城的官府衙门刚好在城市北侧,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附近是大片的官员私院,从外面看着绿意葱葱,屋檐精致,风景倒是不错,距离她们住下的客栈也不是很远。


    小城市里能有件新鲜事显然很不容易,一路行到衙门前,沿途路人闻风而动,如潮水一般往前奔,很快就把那石狮之前的小型广场围了个密密麻麻的圆。


    绿栀站在人群外,看着面前人头攒动,颇有些头疼的转过视线,轻声问:“简简,要挤进去吗?”


    言婳虽然心情低落了几分,但一路走过来并没有忘记手里面攥着的冰糖葫芦,此时鲜红的果子只剩了两个,上头一大截光秃秃的竹签。


    小姑娘也不讲究,用沾了点糖浆的竹签在纬纱之间掀开条缝,仔细往外瞅了瞅,然后叹气:“这么多人啊……”


    绿栀听出她的不甘心,左右看看,最后指向一处屋檐,说:“你若还想看,我带你去上面。”


    言婳仰着头看了看那处瓦舍,那一处屋檐高耸,又刚好正对衙门口,若真能站上去自然能把前面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但言婳看过两眼,又转而看了看绿栀,半晌后神情变的有些无奈,小声嘀咕道:“我还不至于那么爱看热闹……”


    绿栀却还在坚持,说:“没事的,你若是想在下面看,我带你挤进去。”


    她话音一落,便拉住了言婳的手腕,当真往前走了两步。


    言婳的胳膊迅速抖了两下,目光看向前方不远大多都是些市井邋遢的男人扎堆处,忙摇了摇头,说:“别别别,我才不要跟他们挤。”


    “算了,人太多不看了,回客栈好了。”言婳说完后就转过身,又把手里只剩下的两颗糖葫芦的串子扔给绿栀。


    绿栀随即捏住竹柄,一时有些沉默,跟在她身后往回处走去。


    陌生的街道有些曲折,两人多绕了下,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中午快要吃饭的时间。


    这客栈规模不小,前面是酒楼招待行人吃饭的地儿,后面的院子又可以住店。


    两人从喧嚣的堂前经过,客栈里机灵的店小二赶忙小跑过来打招呼,还自夸说将她们的马已经喂好,绝对不耽误赶路,又殷勤的问她们是不是吃完饭再走,需不需要点菜。


    绿栀静默听完,伸手掏出几个零碎铜板递过去,刚打算说话,走在前面的言婳就开口道:“我们今天不走,再住两天。”


    店小二微微愣住,反射性的看向绿栀。


    绿栀点了下头,说:“听她的。”


    店小二连忙笑开,扯着嗓子喊:“您二位伉俪情深,郎才女貌,住几天都行。”


    绿栀没在乎他成语用的是否准确,倒是言婳突然转了下头,但纬纱遮住了视线,绿栀一时并没有看清言婳的神色,她再想问什么,小姑娘已经转过身去。


    阿竹自己在客栈待了一上午,她一个人守行李正守的无趣,看见两个人进来忙迎上,笑着打量言婳的一身装扮,开口道:“姑娘换了身衣裳,还……还挺好看的。”


    她说到中间时声音一顿,尾音渐渐低了下来,显然是十分敏锐的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言婳把帷帽摘了,随手扔到桌上,小脸果然是绷上的,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向阿竹,说:“我们今天不走了,再住两天。”


    阿竹不知道二人出去一趟发生了什么事,闻言小心的觑了绿栀一眼,同时又点头哦了声。


    绿栀神色上看起来并无变化,照常淡淡的看她一样,而后吩咐了句:“阿竹,你去外面点些饭菜进来。”


    阿竹急忙颔首应了下来,很快就出去了,又贴心的掩上门。


    室内逐渐寂静,日头旺盛的阳光从窗棂上射进来,映出了一个个形状方正的光柱。


    言婳进来后就选了个背对门口的位置,脸蛋对着里间,一时看不见表情。


    绿栀坐下来,伸手碰了碰桌子旁背对着她坐着的言婳肩膀。


    绿栀问:“生气了?”


    言婳没吭声,倒是肩膀别扭的动了下,算是个给了个回应。


    绿栀只好走过去,弯下腰来,目光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叫她的名字:“简简。”


    言婳脸蛋上像覆了一层冰霜,眼底却满是委屈,又被她竭力忍住。


    小姑娘十分硬气的瞥了眼绿栀,声音也硬邦邦的,气哼哼的说:“我生什么气。”


    绿栀碰了碰她的脸蛋,说:“秋木泽今天一定会住在宛城,我晚上去砍他。”


    言婳眼皮一跳,心底不知道是为绿栀的应诺还是事情发展的过快而狠狠抽了下。


    “真、真的?”


    绿栀点头:“真的。”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么么么!?


    ? 154、江湖武侠34


    “他娘杀了我娘, 还把我拐到青楼里,他小时候还总欺负我,打我, ”言婳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定定的看着绿栀,质问:“那我现在想要他的命,是不是理所当然?”


    绿栀没有迟疑:“是。”


    “你之前答应我,帮我把他们都杀了,还算不算数?”言婳继续问。


    绿栀点头:“当然。”


    言婳漂亮的脸蛋这才放松下来, 神情露出一点满意,小声说:“你知道就好,而且这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愿的。”


    绿栀神色自然的嗯了声,伸手给她斟了一杯清茶。


    言婳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转,又小心的觑她两眼,过了半晌, 眼底依旧忍不住染上怀疑, 问:“那你刚刚, 你刚刚犹豫什么?”


    绿栀微微挑眉,神色带了点清芒的冷冽,说:“我原本想的是晚点杀他。”


    至少等她知道的剧情所谓完结的时刻。


    言婳眨眨眼, 片刻后舒了口气, 不在意的挥挥手,语气轻松起来:“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赶上了么。”


    绿栀食指轻扣了下桌面, 点了点头, 声音淡淡:“对, 刚好我也想知道杀了他究竟会发生什么。”


    “那能发生什么,顶多玉剑山庄没后了呗,秋单怀今年都五十九了,糟老头一个,大儿子残了,二儿子再没了。”言婳突然笑了下,眼睛弯弯的,容颜璀璨,声音愉悦,说:“傅如梦,我可真想看看她怎么哭。”


    绿栀随意嗯了下,对她略微残忍的神色并不以为意。


    言婳乐滋滋的抿了口茶,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在绿栀脸上,或许是因为绿栀神色太过温和,小姑娘看了会儿后,突然趴在桌子上凑过来,说:“你不要再吓我了,你要是再反悔,我,我就不跟你好了……”


    绿栀抬起轻薄的眼皮,淡淡的扫她一眼:“说什么呢。”


    话音一落,言婳瞬间就缩了缩脖子,小性子里那些得寸进尺的气焰肉眼可见的往下低了两个度,粉嫩的唇角抿了又抿,最终还是抬着小胸脯,色厉内荏的朝绿栀小小哼了一声。


    午后太阳渐渐往西,北方的日头来的干燥而爆烈,阳光发出曝白的颜色,几乎灼眼,但在室内却不甚明显,温度正中适宜。


    绿栀依然是上午那身灰色衣衫,窄袖束腰,利落的挽发露出一张干净清俊的脸,全然透着江湖人的爽利和潇洒,径直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言婳这会儿看见绿栀的动作,不知为何又突然紧张起来,一下抓住她的手腕,磕巴了一下问:“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绿栀看着她,说:“玉剑山庄在宛城一定有别院,我去看看秋木泽在哪里落脚,杀人的事情晚上去做。”


    言婳咬了咬嘴唇,说:“那你等会儿会再回来的,是吧?”


    绿栀嗯了声,笑了下:“当然会回来。”


    言婳感受到她的安抚,这才松开她的手腕,巴巴的看着她:“那你去吧,小心点。”


    绿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推门出去。


    过了午时的饭点,客栈来往的人并不是很多,她现在出去,除了门口昏昏沉沉的店小二,并没有惊扰到其他人。


    玉剑山庄在北方算得上小有盛名,它虽声名飘逸,但走的其实是武学刚硬的路子,取名玉剑,不过是因为其开门立派的先祖是一代女侠秋玉。


    但时隔百年五代,玉剑山庄到了秋单怀,历代庄主早已经没有了曾经女性当权的影子。


    当世之中,江湖上聚众以开宗门的人很多,但除了门下弟子拜师提供的束脩以外,大多数收入都以田产租子、周边商户罩门费用为生,还有些会另辟蹊径,开一些镖局航运来获利。


    这是个侠士可以以武犯禁的时代,虽然律法规定,盐铁官营专卖,但江湖上依然有许多武学世家以铸剑炼刀为生。


    玉剑山庄同样如此,除了所谓的剑法傍身之外,它如今还以铸剑之术立足于世。


    宛城的经济一直依附源城和肃阳为生,城里自然也有玉剑山庄用来往南方开通销路和中途驻足的别院铺子。


    只不过在原剧情里,这个时间点的秋木泽为了摆脱父亲的掌控,在家族为他即将定下来的婚约面前只留下一纸书信,便怀抱着一腔少年人的赤诚热血踏上了江湖。


    既然是离家出走,又是才刚到家门口不远的地方,他自然是化了名,也自然不会拿出玉剑山庄的名号。


    绿栀只远远看了下那处挂了玉剑山庄招牌的兵器铺平淡闲散的状态,便清楚秋木泽并没有过来。不过好在小伙子上午沿路招摇的当了一把“英雄”,六名响马强盗在他的驱赶之下押解入府衙之后,很多人都目睹了这位年轻少侠的去处。


    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显然手里攥不住钱,如今已经陷入了赤贫,但内心当真是倔强,绿栀看着那人拿着那把外表华丽的宝剑进了一家当铺,出来后已经两手空空,而后直奔酒楼吃喝饱腹。


    临到傍晚时,绿栀才回了客栈。


    言婳正等的焦急,一见她就围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找到了吗?”


    绿栀点了下头,同时把在街上顺手买的猫咪形状的糖人给她。


    言婳眼睛一亮,特别容易的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捏在手里舔了两口猫耳朵,一边把目光黏在绿栀身上。


    “找到了。”绿栀去水盆处洗了洗手。


    言婳这才哦了声,嘎嘣脆的咬着糖人。


    绿栀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的心绪渲染过来,言婳下午略微紧张的心态也瞬间安定下来,便也不在问别的了。


    直到吃过晚饭之后,言婳才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后知后觉道:“你去杀人,那,这里不会来贼吧?”


    绿栀被她一问,才想起来昨晚两人玩闹般的猜测。


    小姑娘想到这一茬后明显十分忧虑,细致的眉心微蹙,鼓着脸蛋,眼睛圆溜溜的,一脸警惕。


    绿栀看她这样,不由得笑了下,道:“放心吧,贼已经来过了。”


    言婳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神情微微呆滞。


    绿栀只好拉着人出来,给她看了看走廊处栏杆上的那两个竹筷孔:“三个人,还有一根插在身上被带走了。”


    言婳张开嘴巴,反应过来后哇了声,仰着头问:“你,你怎么不跟我讲?”


    绿栀把她微张的下颌抬上去,说:“担心你害怕。”


    “我才不害怕呢,这有什么好害怕的。”言婳脸上惊奇的神色还没有落下去,抱着绿栀的胳膊,说:“你以后要跟我讲,这多好玩呀。”


    绿栀笑了笑,说:“好。”


    知道贼已经被绿栀吓跑了之后,言婳果然轻松多了,而后便擎等着入夜。


    绿栀让她像平常一样去睡觉她都不愿意。


    “这我哪里睡得着,我要等你回来再睡。”言婳在烛光下翻来覆去的摆弄着之前路上买的玲珑锁,间或时兴致勃勃的问她:“你要再擦擦你的刀吗?”


    “你要换身衣服吗?”


    “你不需要做些别的吗?”


    绿栀只好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你给我一张银票。”


    言婳一听,懊恼的拍了下脑袋:“忘了,差点坏了你们的规矩。”


    说完后,她便赶快跑到床前拿出来包袱,从小盒子里翻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又哒哒哒跑过来:“给。”


    绿栀接过来,也没觉得这样子左手倒右手是全然无聊的事,随手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言婳歪着头,站在她身前。


    绿栀看她一眼,小姑娘双眼亮晶晶的,一脸我好想帮忙的神色,可爱极了。


    绿栀抬了抬下巴,说:“亲我一下。”


    言婳瞬间抿住唇角,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身体贴过来挤在绿栀双腿之间,目光从上而下,柔软的看着她,而后低下头碰了两下,还伸出舌尖舔了舔。


    绿栀察觉到她的乖巧,很快就张开嘴唇含住吮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加深了亲吻。


    一吻之后,言婳喘着气歪在她怀里,彼此距离很近,气息缠绵。


    绿栀揽住她的腰肢,言婳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又用软软的手指抓住绿栀的耳朵。


    “绿栀,”言婳轻轻揉着手中凉凉柔软的骨节,一双氤氲了水雾的眸子透着薄艳,声音几近耳语,问她:“我是不是坏死了?他毕竟是哥。”


    “有点坏。”绿栀没有停顿,非常诚实。


    言婳眨眨眼睛,不满的嗯了声,手指上用了点力,捏住绿栀的耳朵拽了拽,说:“你不准说我坏。”


    绿栀笑了下,特别从善如流的改口:“那就不坏,顶多有点小心眼。”


    言婳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最后也勾着唇笑了,好半晌后才点了点小脑袋,说:“坏就坏吧,我还要杀他们全家呢,哼。”


    绿栀嗯了声,又凑过去亲了亲她。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时间倒是过的快。


    月上中天的时候,绿栀背了刀出来,径直往北街上那家客栈而去。


    城市陷入了沉睡,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夜风呼啸。


    绿栀师从江寒,如今已然是个猎杀老手,可以悄无声息的摸进紧密四合的酒楼,声息几近静默,远不是那些地痞之辈能比得上的。


    秋木泽白日里典当了自己的宝剑,锦衣玉食供出来的公子哥,想当然的住了间上房。


    绿栀进了屋子,四下窗棂关的严实,连月光都无法透过来,以至于空间里呈现出一种浓重的黑。


    几日奔波劳累的年轻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如今显然已陷入深睡,俊朗的面容在近乎于无的光度中呈现出一种静谧安然的神态,全然不知危险近在眼前。


    绿栀停驻在床前,颀长的身形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化为一道暗影,沉默无息的看着床上的人。


    天命之人。


    绿栀辗转多世,很少会直接对上所谓的主角,其一自然是因为世界很大,其二,便是因为潜意识。


    她灵魂深处,那宛若刀刻一般的烙印:主角身后站着天道,是绝对不被允许杀死的。


    这意识,到底是人为打下的痕迹,还是真的只是灵魂自发而出的反射性保护?


    平常之时她并不在意,如今因为言婳,倒是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绿栀抽刀,并未做多犹豫,对着那处酣然起伏的脖颈处砍下。


    手起刀落,没有任何滞怠。


    沉重的刀刃过于锋利,人类脆弱的骨骼在注入了真气的威压和刀锋之下完全不堪一击,“噗”的一声闷响,秋木泽便在睡梦中身首异处。


    就算是绿栀,也不由得对这太过轻易的场景微微一愣。


    血液并无任何阻拦便溅了出来,夜色很深,纯色的黑带上了迅速扩散开的血腥味,粘稠到浓郁,严丝合缝的糊住人的口鼻。


    绿栀收了刀,清明的视线看着那床,片刻后微微皱眉。


    声音在某一刻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算片刻之前已经是无声的静夜,但其实细心听着能听见很多声音,人们的呼吸声,动物的轻鸣,呼啸的风,甚至流动的血液……可在这一刻,这些声音却全部消失了,感官宛若停滞。


    方寸之地就像进入了真空。


    眼前的黑色慢慢拉伸,牵扯,折叠,重聚,凝固……纯黑中绚丽的斑点甚至来不及闪烁便已经被打碎,研磨……


    绿栀在一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但又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骨骼节节破裂,又寸寸重塑。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的恍惚,皮肉骨里沁出来的疼痛却把时间抻到了另一个极限。


    她回神,空间里依然是深沉的夜色。


    疼痛感太过汹涌澎湃,即使已经消失,绿栀唇角依旧不可控制的溢出一声浅淡的呻/吟,她强忍了下,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床。


    上面安然睡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 155、江湖武侠35


    绿栀杀了秋木泽四次, 才确定当这人死亡后,只是他们彼此二人之间出现了类似于时空折叠的回溯,而除此之外的时间则一如既往的在往前进行。


    圆月渐渐东落, 月光茭白, 铺在深沉的万物之上,透着水凉般的清芒颜色。


    绿栀回到客栈后还没说话,在桌面等着的言婳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你怎么了?”言婳被她吓了一跳。


    “我杀不了他。”绿栀看着她,轻轻摇头,开口说出的声音几近平淡, 但言婳明显听出她平淡之后隐忍不发的冰冷。


    可更明显的,是她的面容,以往冷俊的脸庞如今苍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细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周身都透着肉眼可见的虚弱。


    “不,不是, 你你受伤了吗?你你你怎么, ”言婳完全没在意她的话, 只是大惊失色的看着她的脸,心脏都不受控制的提了起来,赶忙扑上前左右扒着她看, “怎么, 怎么回事”


    绿栀把背上的重刀放在桌上,回身抓住她的手腕, 摇了摇头:“没受伤。”


    言婳根本不信, 这会儿眼泪都快急出来, 语无伦次道:“可你, 你脸色很差,你,我看看”


    她说完之后就去扯绿栀的衣服,绿栀很快松开手,任她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全身。


    “怎么回事?是内伤吗?”言婳检查之后却并没有松口气,甚至脸上的焦虑又深了三分,伸出手去摸绿栀的额头,汗水的触感透出冰凉,“别人把你打伤了?是不是有人护着他,护着秋木泽?”


    绿栀闻言嗯了声,慢半拍的说:“有人护着。”


    言婳瞪大了眼睛,但注意力却全部只在绿栀身上,急忙再次确认:“所以,所以你被打伤了?”


    绿栀坐在了椅子上,轻轻摇了下头,说:“没受伤,只是”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这是身体太过疼痛后残留的神经反应,实际上她的身体确实并未受伤。


    绿栀顿了下,还是决定简单带过,柔声说:“只是内息紊乱,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言婳已经被她的状态吓得泪光闪闪,此时死死盯着绿栀的脸:“真、真的吗?不用去看大夫吗?要不要叫”


    绿栀看她这反应,便能想象到自己如今的脸色一定十分可怕,但她也只能笑笑,伸出手来把言婳拉在身边,安抚般的捏了捏她的掌心。


    言婳再如何不放心也只能压下,强忍住满腹惊疑,反应过来后又赶忙转过身去房间内的水盆前打湿了巾布,小跑过来给绿栀擦掉脸上冒出来的汗珠。


    “那你现在就休息,”言婳围着她打转,小姑娘对习武之人如何调养声息并不十分清楚,只能焦急的问:“你要怎么休息才行?睡觉吗?躺着会不会比较舒服?”


    绿栀:“那躺一会儿。”


    言婳忙连连点头,给她把外衫解了,而后便发现她里面的中衣近乎被冷汗打湿透了。


    绿栀躺下来后,身体里隐秘残留的痛楚因为肢体的舒展,如同电流一般往四肢百骸处流淌,她经不住蹙眉,勉力压抑住冲到嘴边的闷哼。心中也不由得感叹,这样深入灵魂的疼痛,怪不得会让她产生出深刻警戒式的潜意识。


    当然,如果只是疼痛的话,应该远不止于此,她脑海中那些太过久远以至于早已覆上层层浓雾般的记忆里,一定还有别的事。


    绿栀一时无法想到,但又莫名的笃定。


    言婳趴在床头,又伸出手摸了摸绿栀的额头,大颗的眼泪突然从眼眶里啪嗒啪嗒往下掉。


    绿栀回过神来,忙把她柔软的手指拽在手心里,想了想后转移开话题:“秋木泽,今天没杀成,担心把人惊醒,所以直接回了。明天我还是先砍他一条腿给你当利息记上。”


    她说的轻松,言婳听了直摇头,泪水飞溅,虽没发出声音,但看着却可怜极了。


    言婳呜咽着:“别管他了,你,你别说话”


    绿栀看着她,片刻后嗯了声,放轻声音:“那你也别哭了,过来陪我睡会。”


    言婳连忙抿着唇点头,回身把蜡烛吹熄了,然后小心翼翼的躺在绿栀旁边。


    第二日清早,阿竹打了水过来给她们洗漱,一眼便看见言婳和绿栀脸上的异样,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绿栀还未完全恢复,言婳自然是因为太过担忧,即使身体躺在了床上,也整整一夜未合眼。


    言婳一看见阿竹,便赶忙拿了钱,吩咐阿竹打发客栈的店小二去药店买人参回来给绿栀煲汤。


    绿栀知道自己的情况其实并不需要,但也清楚这一夜言婳确实被她吓到了,一整个晚上,小姑娘三番五次的凑过来听她的呼吸声,显然是担心极了,所以便没有阻止言婳的动作。


    “还难受吗?”言婳趴在床前,眼巴巴的看着她。


    绿栀说:“好多了。”


    至少那些疼痛感完全散去,身体里留下来的只有一些神经末梢对痛觉反射性的心悸,并不受她情绪控制,但已经能够轻松忍受。


    言婳细细的看着她,好半晌才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说:“好像是好了一点。”


    绿栀尽力在她面前摒弃自己表情上的淡漠,让自己的神色保持柔软。


    早上小姑娘超乎平常的乖巧,跑前跑后的给绿栀穿衣服,洗脸,净齿,梳头发。厨房里煲好的参汤端过来后,言婳还捏着调羹勺一心一意的想要亲自喂她。


    绿栀一直都行动自如,但这会儿也只好忍住了笑意,给她一次伺候自己的机会。


    可尽管如此,言婳还是叹着气,认定她肯定受了伤,所以声音里透着不安,嗫嚅道:“都是因为我”


    绿栀耐心的再三安慰她,道:“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真的一点事没事。”


    但言婳恍若未闻,漂亮的小脸蛋紧紧绷着,眼皮耷垂,情绪的低落十分明显。


    绿栀伸出手把小姑娘的下巴捏住,抬起来,认真的看她,片刻之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简简,我没把秋木泽杀了,你会对我失望吗?”


    言婳一怔,眼睛瞪大,失声道:“当然不会!”


    绿栀闻言很快勾了下唇,手指轻轻摩挲她光滑的下颌,说:“那我们就都不需要自责,我不需要,你也不用。”


    言婳瘪瘪嘴巴,好一会儿后才点了下头,勉强忍住心底泛滥而出的酸楚。


    “昨夜确实有人护着他,但我没有看清,”绿栀略带含糊的带过话头,屈起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继续开口道:“衙门里那些响马还没有被定罪,秋木泽一时不会离开宛城,我今晚再去看看。”


    言婳闻言却并没有露出期待的神色,只是抿了抿唇,片刻后,小声说:“要不然算了。”


    绿栀转过头看着她。


    “其实我跟秋木泽,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怨,我们,”言婳原本还有些犹疑的声音已经在短暂的停顿中趋于坚定,抬起头,目光落在绿栀脸上,说:“我们把傅如梦那对主仆杀了就行,玉剑山庄毕竟树大根深,谁知道还有没有隐藏别的老狐狸。”


    “绿栀,你只有一个人,我不想你受伤。”言婳咬了咬嘴唇,抓住绿栀的手,说:“我,我有点害怕。”


    绿栀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被泡在小姑娘的眼泪里。


    她才反手捏住言婳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细嫩的指节,说:“不害怕,也不用算了,我一定把他们都杀了。”


    言婳有些急:“可是”


    “乖,没有可是,”绿栀凑过来看着她,乌黑的眼睛中传达着主人一以贯之的沉静和认真,“相信我。”


    言婳直直的看着她,好半天才轻轻嗯了声。


    白天缓了一天,绿栀的脸色慢慢变得正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不是昨晚回来时那般惨无人色的样子了。


    晚上夜色渐深的时候,言婳用了很大的功夫才忍住没有把绿栀留下。


    既然已经是二探宫,绿栀便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做多纠结,确实只对着秋木泽砍了条腿就离开了。


    水凉浓稠的夜色中,绿栀的人影已经闪在屋檐之上。她跟着江寒学艺六年,又在旭玉关待了一年,杀了很多人,被她精进到全然适合她体质的功法和多次刀锋见血的实战,都已经让她的声息和刀法已渐至臻,倒是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城里其他人看到。


    几乎是踩在轻薄瓦片的瞬间,脚下房间里才乍然响起一名男子撕裂般的惨叫,但并没有延续多久,那凄厉的声音又进入消弭,显然是已经昏了过去。


    绿栀没有管身后亮起的灯火和逐渐喧嚣沸腾的人声,几个轻巧起落便已经行至很远。


    她想的很清楚,作为天道之人,主角们大好的机缘一向来的频繁而汹涌,经脉、心理上的残缺往往都会被各种各样的巧遇抚慰,唯独超出世界里世俗常理的不行。


    比如说,一条断肢。


    这个时代的大动脉出血能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送命,但主角会是那百分之一,可无论如何,秋木泽不会死,断掉的躯干却一定无法再生。


    一次又一次的时空辗转,全然灌过来的剧情,杀不死的主角,走不完尽头的人生。


    绿栀的时光一向漫长,而这悠久的岁月又赋予了她极强的忍耐力和足够豁达的心态,所以她并不会在这一时半刻钻牛角尖,强行用血肉之躯与之争天抗俗。


    即使她有心,她应该也只是会选择一个光怪陆离的神奇世界。


    这个想法几乎是无意识的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56、江湖武侠36


    官门对强盗的审判还没有下定, 宛城里许多人便已经听说,那位押解盗匪回城的英勇少侠恐怕是让响马的同伙给报复了,被人入夜潜进客栈砍掉了一条腿。


    临街的一栋望客楼, 号称城里第一大酒楼, 外形看上去也确实带了些丰赡富丽的意思,楼下是散座,楼上用几扇山水屏风隔挡出来的隔间,稍显隐秘但又不至于闭塞。


    靠窗的一张桌子,绿栀拎起青花白的酒壶, 微微倾倒后,湛清的酒液便稳稳落了下来,随后这酒盅又被推到相对而坐的少年人面前。


    耳边是其他人的高谈论阔,几个携了刀剑的年轻人坐在一屏之隔的外间,此时已经因为秋木泽这桩惨案被激得义愤填膺,言语间声辞凿凿,恨不得当下就歃血为盟, 为那英雄报仇, 为宛城铲除毒瘤。


    面前之人浅青色的帷纱被拉开, 露出一张绝色姝容,眸中如缀夜中星河,纤睫煽动时便带出些许细碎流光, 非常轻快的朝绿栀眨了两下。


    这一眨眼, 便露出了小姑娘眼底丝毫不加掩饰的得意,全然不为身旁那些痛恨不齿的言语感到心虚。


    绿栀失笑, 目光还在那酒水上, 轻声提醒道:“这酒水烈, 入口苦辣, 你尝尝就行。”


    阿竹坐在一侧,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瘪了下嘴巴,有点不满的小声抗议:“姑娘,你又跟姑爷打哑谜。”


    言婳笑的更欢了,片刻之后才咳了声,把目光放在阿竹身上,一本正经的纠正:“阿竹,我都穿这身衣服了,你别叫我姑娘,叫我言少爷。”


    阿竹张张嘴,看了看她那张唇红齿白、眉眼如画的精致面容,半晌后叹了口气,认命道:“行,言少爷。”


    “言少爷,那我叫你少爷的话,叫姑爷什么?”


    “嗯,”言婳先端着酒杯沾湿了下唇,醇香的酒液在唇齿间丝丝蔓延,闻着倒是香呢。小姑娘舔了下唇角,抬起眼睑:“你叫她夫人好了。”


    阿竹瞪大眼睛啊了一声。


    言婳看着绿栀转过来的视线不以为忤,反而嘻嘻笑起来,理所当然的说:“我现在是男的,是少爷,她可不就是少夫人?对,阿竹,你就叫她少夫人。”


    阿竹不知道言婳为何突然笑成那般小狐狸的模样,只是觉得这羞窘,匆匆看了眼神色平静的绿栀,便伸手去拉言婳的衣袖:“姑娘别开玩笑了,姑爷等会该生气了。”


    “她才不生气。叫少夫人也没有错呀,”言婳抬了抬下巴,看向绿栀,“你说是吧?”


    绿栀收到挑衅,略显无奈的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言语,眉梢处全然带着对眼前之人的宠溺。


    阿竹对绿栀待自家姑娘的迁就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神色上不免带出几分吃惊,但就算如此,她也是不敢真喊绿栀少夫人的,只好嗫喏两声,往言婳身边坐了坐。


    言婳得意更甚,眼尾处鲜活朝气流淌,玉白纤指捏着酒盅乐滋滋的深抿两口,小鼻子随即轻皱。


    “嘶,这酒真辣,”言婳吐了吐舌尖,说:“不好喝。我还是喜欢柔一点,果酒最好,甜甜的。”


    绿栀:“所以只让你尝尝。”


    言婳撇撇嘴巴,又嘀咕了句不好喝,便把酒杯放在桌上,而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酒楼斜对的那处铺子。


    她们坐的是酒楼北处的位置,窗口外对着的是繁华大街的背巷,不同于正街上繁华喧嚣的米面布饰等店,这里多是一些木瓦之类铺子的聚集地。


    言婳所看的那处店面不算大,但外观方正,门前一竖麻布幌子,上书四字:玉剑器铺。


    “今天秋单怀真的会来吗?”言婳看向绿栀。


    绿栀也转过身去:“秋单怀若是知道儿子受了重伤,必然会赶过来。这里距肃阳不远,若他身在肃阳,差不多便是今日这时到了。”


    言婳对绿栀信任无比,闻言便唔了声,把凳子又往窗户边上挪了挪。


    绿栀看了看桌子上吃的七七八八的菜色,招来让店小二过来撤走,然后重新上了三盘瓜果点心,又让他换一壶当地比较有名的石榴酒。


    正说话间,便察觉言婳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绿栀挥手让人下去,而后转过头。


    街尾处突然急匆匆的赶来一群人,直奔着那玉剑器铺而去,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面容看不大真切,但身型魁梧,仪态威严,周身衣着依稀可见的华丽。


    “是他。”


    言婳眯了眯眼睛,她辨认秋木泽或许还需要几分不确定,但对于这个父亲的音容相貌却记忆犹新。


    小姑娘靠着窗,看了半晌后嗤了句:“好大的排场。”


    作为一庄之主,秋单怀确实排场不小,仅马后跟着的侍从守卫就有十多个,楼下铺子的人迎过去的也有七八人,两群人汇交之后,小三十人几乎把整个街都堵了,全部恭恭敬敬的跟在秋单怀后面,完全以他马首是瞻。


    酒楼离的远,并不能听到他们再说什么,只能看见照面之后不过几息,秋单怀便一掌推开来人,急匆匆的进到院子里。


    言婳看着窗外那处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头,好一会儿未动。


    绿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姑娘回过头来,神色上却并无悲切,甚至带了些笑意:“两个儿子都是废人”


    “玉剑山庄这下子要绝后了,”她说着随手拿起绿栀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让她眼尾泛了点红色,抬眼时便勾出些薄情的意味,幸灾乐祸道:“百年基业,还有点可惜呢。”


    绿栀闻言微微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言婳手肘落在桌面上,单手托着下巴,有一眼没一眼的观察着那处已经被掩上的院落。


    好一会儿后,绿栀才突然开口:“你若是愿意,拿了玉剑山庄做个庄主,也挺好的。”


    言婳微微一愣,转过头来。


    绿栀神色平静,好似再说一件平常事:“江湖人讲究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秋单怀死了之后,玉剑山庄必然分崩离析。”


    “你也说了,家大业大的,被别人分了确实可惜,不若取过来刚好供你花销。”


    言婳眨眨眼,片刻后放下手肘:“你,你认真的?”


    绿栀掀起轻薄的眼皮,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笑了下:“你想要吗?”


    “想啊,”言婳叫起来,“我当然想了,女庄主哎,多威风。”


    肃阳是凭借几处铁矿发展起来的城市,四下山峰环绕,周边许多百姓都把这几座山称之为宝山,上下十几代人都依附于此。


    铁矿谓等国器,朝廷自然派了专门的军队驻扎于此,但除此之外,还有些武林世家同样在此处生存。


    玉剑山庄便是如此。


    即便是侠士以武犯禁的时代,大周朝本质上依然是皇权世家当道的国家,朝堂之上文武相轻从来如此,文官以崔谢两门阀为首,武官则以荣郭两氏族领头。


    世家林立时,人间百行百业大多也都被他们收在囊中,其中武备一途便是以荣郭两家平分秋色。


    玉剑山庄虽是江湖门派,但同样需要依靠官府谋生。


    “肃阳是兵之重地,所以朝廷派过来的官员多多少少都跟军队扯上点关系。肃阳知州姓元,他虽是文官,师从崔相,但曾经在黑风大营里任过监军,暂时可以把他归到荣氏一派。但此处刺史却是实实在在的郭姓,”绿栀顿了下,看向言婳,“可想到什么?”


    言婳正听得入神,窗棂处投过来的微光落在她脸上,肌肤上浅白的绒毛都清清楚楚,小姑娘对这个提问十分有信心,闻言忙说:“平衡,皇帝让他们两家互相监督。”


    绿栀点头嗯了声,继续说道:“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从来没有真正的平衡一说。简简,单看肃阳城内表面这些旗帜分明的人员配置,你觉得在这里谁更胜一筹?”


    言婳抿了抿唇,想了片刻:“应该是荣将军厉害些吧”


    绿栀笑了下,看着她。


    桌上的茶水小炉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言婳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慢慢说道:“表面上看肃阳军政大权是在郭刺史手里,但陛下既然想要维持此处呈现相互制衡的状态,肯定不会让荣将军一派劣势太大,甚至有可能为了弥补劣势,背地里特意为荣氏一方加码来抬高身价。”


    绿栀一边听着,一边倒了杯清茶。


    言婳话音落后,没等到绿栀开口,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角,催问:“我说的对不对?”


    绿栀说:“应该吧。”


    “啊,你也不确定吗?”言婳有些失落,又瞪大眼睛:“那还能分析出来玉剑山庄现在是投靠谁了吗?”


    绿栀摇了下头,声音淡淡的,说:“其实不管秋单怀背靠哪棵大树都没关系,若他借着荣家的东风做生意,荣成玉是荣氏的大公子,玩死他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若他靠着郭刺史,荣郭两家背刺已久,荣成玉想必不会介意给郭氏一族使点绊子。”


    “可,”言婳抿唇,还有些担忧,觑了她一眼:“可现在你再去找荣成玉,他又凭什么帮我们呢?”


    绿栀笑笑,揉揉她的头发:“自然是先送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绿栀给荣成玉送的是一把匕首。


    是她在当地随便找的一处铁匠铺子,运用了些现代冶金熔炼技术,匕首制成仅七八寸长,刀鞘和刀柄都是古朴低调的普通沉木,只有打开后才能看见刃口闪出蓝光的锋利,陵劲淬砺,摧金断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朋友们~?


    ? 157、江湖武侠37


    荣成玉给的反应很快, 不过几日功夫,从京都来的马骑便闯进了宛城。


    小灯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南方官员清算一事余波尚存,荣成玉远在京都处理案件的后续纠缠, 所以此番派的是手下的亲信副将于峰。


    彼此几人之前都在南下一行□□事过, 故而并不算陌生。


    “大公子说小灯在将军府待着也无事,刚好她愿意,便跟着过来看看你。”人高马大的军门才俊,皮肤因为日常训练晒的黢黑,一笑露出两双大白牙, 外形上透着憨厚和讨喜,丝毫看不出阴人时的狠辣。


    绿栀看向小灯。


    大半年未见,当初在边关黑瘦矮小的女孩子猛然蹿高了好大一节,少年人身体的更新迭代总是很快,她面容上那些风霜雨雪带来的粗粝和疮痕已经消失,露出了这个年纪原本应有的白净,五官细嫩, 唯有一双眼睛带着超乎同龄人的死寂, 便是在此时, 也没有显出多少情绪。


    绿栀朝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倒是言婳之前就听过她是绿栀在边关捡回来的孩子, 一时有些好奇, 多看了小灯两眼。


    于峰继续道:“陆之,小灯跟你是熟人, 此番便让她跟着你不是, 跟着弟媳好了, 我们这一圈都是大男人, 还真不好带个姑娘。”


    “弟媳妇,你看呢?”于峰说着说着,呲出大白牙看向言婳。


    言婳被她一口一个弟媳逗得有些想笑,面上勉强忍了下,抿着唇看了看绿栀后,才点头道:“好呀。”


    于峰闻言把嘴角咧的更开了。


    荣氏的煅炼场在肃阳城外的玄山脚下,当晚,几行人便离了宛城。


    “军中苦兵器耗损日久,大周和鞑子们绵缠至今,又何尝不是因为在马骥兵器之利上处了下风,”于峰说这话时,几人已经到了玄山处的庄子,青年人身上还带着些仆仆风尘,面上却少有的露出肃整,道:“自古以来,煅器之术都是各家不传之密。当日大公子收到你的信后一夜没睡,若不是朝中有事走不开,他必然是要亲来一趟。”


    于峰站起来:“此间技艺,若真的能够大规模用于兵卒,这便是军国重器。大周得此良术,那就如猛虎添翼,可纵横天下!”


    “陆之,你有大义。”


    他说到后面,眼睛发亮,神色逐渐感慨激昂。


    绿栀却并没有受他情绪影响,声音依然淡淡:“我有所求。”


    于峰闻言丝毫不以为意,他被荣成玉叮嘱过,自然也知道绿栀说的是玉剑山庄的事。


    江湖门派在真正的朝堂军门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于峰把胸口敲的砰砰响,咧嘴保证:“放心,玉剑山庄的事包在哥哥身上。”


    绿栀颔首,目光看向他:“多谢。”


    于峰满不在乎的哎了一声,转而多看她两眼,顿了下后,突然靠近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愈发诚恳:“不过,陆之啊,要我说,以你之才,完全不需要把目光拘泥于一个小小的玉剑山庄。我们都知道,你是大公子的救命恩人,对整个柱国将军府都有大恩,而且大公子对你一向青睐,只要你点头,打头一个正六品绰绰有余,前途光明不可限量,你又何必跟这些草莽之流混在一起?”


    绿栀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我并不想做官。”


    于峰立马百思不得其解的嘿了下,再想说什么,却又在对方清淡的神色中略微语结,半晌后急的直挠头,叹道:“那还真是稀奇了。”


    正在这时,有下人过来通知庄子上领头的几名工匠已经聚齐,绿栀顺势站了起来,于峰也只好停了话头跟着走出房间,只是心中忍不住打鼓,就看这反应,大公子给他发的招揽任务只怕是不大好完成了。


    这个时代下的兵器原料主要是铁和青铜,青铜昂贵,故而民间之器多是用铁,其中铁又分为生铁、熟铁和百炼钢。生铁可铸不可煅,熟铁质感较软,百炼钢则属于当代最高明的皇家秘术,年产量极低。


    受冶铁环境的限制,绿栀并没有拿出什么高等级的合金等物,只是相对简单的炒钢之法。


    当下的百炼钢是以熟铁为原料,在火中加热、熔断,而后不断地增加折叠、锻打次数,一块钢往往需要烧烧打打、打打烧烧上百次,才能去其杂质。如此费工费时,自然无法在军中百姓之间普及。


    炒钢则是以生铁为原料,在烧化的铁水中加入铁矿粉搅拌,以此使生铁中的碳含量降低,去渣后便能直接获得钢。


    如此这般,大规模的普通斧钺钩枪甚至不需要再经过铁匠们的敲打,只需等铁水上的火焰变成蓝色,便可以倒入模具之中,脱模后再打磨淬火就行。


    这种方法比百炼钢出钢更快,更适合向当下普通百姓提供大量廉价、优质的熟铁或钢,以此来满足日常生活和战争的需要。


    给荣成玉带的那把匕首,便是在这炒钢之上的二次锻造。


    绿栀白天在火炉旁待了一天,晚上回到落脚的院子里时,已经月上中天。


    于峰安排的住所,靠山面水的别院,虽没有南方的粉墙黛瓦,但形制方阔,等次分明,在各处细节中带着簪缨世家应有的豪气与奢华。


    言婳最近好几天都在对小灯循循善诱,问她一些当初在边关的事,或者在将军府的事。


    不过应该并不顺利。


    “小灯合该做你们这一派的弟子。”言婳趴在床上看书,雪白宽松的襦裤裤脚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和嫩生生的脚。


    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滴水,绿栀拿了块葛布擦着,反问:“我们这一派?”


    “对啊,”言婳点着头,眼睛还在书上。


    这书是新买的,《九章算术》,她本意是打算为以后给绿栀持家看账用的,但开口时没太好意思,便只说想看些有算数技巧的书,绿栀便带她在书店买了这本。


    小姑娘翻了两天,全是些方田、粟米、衰分之术。


    好难,根本看不懂。


    言婳心里叹了口气,索性把书合上丢在床边,而后她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床边,把注意力放在里绿栀身上,伸出手指头一本正经的敲:“一个你,一个江寒,再一个小灯,上中下三代,性子一模一样,个个都是冰块脸,不讲话。”


    绿栀看她一眼,走近床边:“我有跟你冰块脸过吗?”


    言婳仰着头看她,唇红齿白,乌发雪颈,绣着细长玉兰的缎面中衣服帖的落在一身完美皮肉骨相之上,领口处还露出两片质感玉白的精致锁骨。


    “你现在就冰块脸。”言婳在绿栀的目光中嘀咕道。


    绿栀微微挑眉。


    言婳眨眨眼睛,鸦羽般的眼睫带出眸底的碎光,面容上状若思考的想了下,亡羊补牢道:“不过我觉得你这样也很好,反正我又不怕”


    小姑娘说着说着跪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绿栀的脸颊,刚想再说两句好话夸一夸,便怔了下:“你脸怎么这么热?”


    “烤的吧,”绿栀明显感到往常对方温热的手心这时都带着凉意,随意道:“白天在火炉旁待多了。”


    言婳掌心又碰了两下绿栀的脸,紧紧皱起了眉。


    绿栀就着她的手凑过去亲了亲言婳的眉心。


    言婳嗯了一声往后躲,然后赤着脚跳下床,踮起脚尖走了两步才回来把绣鞋踢踏上,哒哒哒跑到梳妆台前,一头埋在几堆小盒子里开始翻。


    “那个炒钢,制出成品应该还要段时间吧,那岂不是还要天天去”言婳翻出来一个玉白的小瓷瓶,走过来时挖了一大块香膏在手上,馥郁的檀香很快就散在空气中,她一边走,一边摇了摇小瓶,道:“这个是日晒后要涂的,应该也一样管用。”


    绿栀嗯了声,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让她涂抹。


    言婳认认真真的跪坐一旁,手指揉着乳白水润的香膏一点点的覆在绿栀脸上,还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小陆哥哥,你要记得你是女孩子呀,女子的皮肤很脆弱的,要好好养护,记不记得?”


    绿栀抬着下巴方便她顺手,一时没说话。


    小姑娘停了手,特意看着她:“说记得。”


    绿栀只好说:“记得。”


    言婳这才直起身子继续给她搽:“虽然你现在皮肤还算可以,但这是因为你还年轻,等再过几年,说不定会有皱纹,长斑点啊,好可怕,我可不要长皱纹,姐姐,你也不要长。”


    绿栀失笑,看着她说着说着就跑偏,讲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好了,你今天不是冰块脸了,是香香的脸。”言婳抹完之后又轻轻拍了拍,有点满意的歪了歪头,说:“以后我要监督你好好保养,嗯,对了,你今天涂手了么?”


    绿栀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没呢。”


    言婳鼓起脸蛋:“不行,要抹。”


    绿栀摸她:“等会抹。”


    言婳在她怀里扭,小喘着气按住那只在她胸前作乱的手,对方并没有怎么使力,所以十分轻易的被她拿在眼前。


    相比于言婳手掌的柔软细嫩,这只手略微宽大,手指纤长,骨节微突,掌纹干燥而粗糙,指尖因为碰过沙土之类的东西,即使洗的干净也带着些许发硬的毛刺。


    以往那种仿佛整个灵魂都被这只手摸透的感觉很快涌上来,言婳眼尾浸出桃花般的胭脂色,抬起眼睑看向绿栀时便带了小兽般无声的羞怯。


    绿栀手腕轻轻用力,落在言婳的脖子上。


    柔软细嫩的颈子,仿佛稍微用力一捏就会断掉。


    “等会抹。”绿栀轻轻揉着她的脖子,看着那处雪霜般的皮肉洇出嫣粉,无声的重复了下。


    言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断断续续的出声:“不要,嗯,你手,好干”


    “简简乖,”绿栀堵住她,轻声哄着:“含一会儿就好。”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么么么


    还有三章,嗯,啧,这个剧情为什么一直原地踏步?


    ? 158、江湖武侠38


    或许是因为有人宠着, 言婳如今变得愈发娇气。


    特别是在绿栀面前。


    即使亲密多次,但汹涌如海浪般的快慰依然刺激的令人近乎窒息。


    结束之后,小姑娘背对着绿栀, 说什么都不愿意转过身来。


    绿栀从后面咬住她一点耳尖嗟磨, 低声问她:“做什么要生气?”


    言婳一言不发,白嫩的耳尖却被唇齿磨成滴血般的红,歪着脑袋止不住的往下躲。


    绿栀展臂一捞,把人严丝合缝的扣在怀里,霎时间满怀温软滑腻, 让她忍不住又是一阵揉捏磨蹭。


    言婳嗯啊叫唤,眼看着绿栀就要叠罗汉一样压在她背上,急的忙翻过身来,怒目而视。


    当然,若不是她此时鼻尖泛红,双颊艶丽,眉梢春潮未消, 这恼怒还能再真切几分。


    绿栀在这双媚妍又谴责的目光中停下动作, 低头亲了亲她湿润的眼角, 开口道:“又不疼,躲什么你明明舒服的,都哭了。”


    明烛跳跃, 轻纱通透下的光影明暗迤逦, 绿栀的声线因为床帏间私密的情话放的很低,嗓音暗哑, 带着残酒余韵般的缠绵, 缓慢而勾人。


    言婳被勾的心尖一荡, 腰身都颤栗了下。


    片刻后, 小姑娘咬着嘴唇,眼尾桃花逐渐绽放,艳色浓郁,声音从喉间放出来时,却带着断断续续的隐忍和控诉:“可,你你每次,每次都是把我弄哭才算完”


    绿栀停顿了下,突然失笑,伸手去揉她的嘴唇,说:“你身子嫩,而且你哭着求我的样子,很漂亮。”


    她解释起来一本正经的,却让言婳更加羞愤,埋头不让她碰,看起来委屈死了:“你就欺负我。”


    绿栀去勾她的下巴,言婳虽然还在生气,但还是没怎么用力就顺从的抬起头。


    绿栀的手指落在她嘴唇上:“别咬了。”


    言婳瞪她一眼,半晌后松开牙齿,饱满的唇色很快顺着血色蔓延洇出旖旎的红。


    “可能我,”绿栀微微沉吟,想了个理由:“太年轻了,所以有点控制不住。”


    言婳根本不能接受这个说辞,用漂亮的眼睛狠狠翻她,振振有辞的说:“你现在二十岁,年轻,到时候三十似虎,四十如狼哼,你一辈子有理!一辈子欺负我!我,我好可怜啊!”


    绿栀简直要被她那哀怨的小模样逗的笑出声来,但小姑娘现在显然委屈的很认真,她只好忍下笑意,把人揽在怀里轻轻哄了会儿。


    “我错了,我下次注意。”


    “才不会!你就嘴巴上说说,根本不会注意,坏人!”


    “嗯,那你多咬我两口出出气。”


    “啊啊啊!你不要再说那个字了!你!我不咬你!哪都不咬!”


    言婳瞬间更气了,雪白透粉的小脸绷的紧紧的,气咻咻的伸手把床边的衣服捡过穿上,忍着腿心残留的酸软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还一翻身把衣服下面露出来的那本书掂过来像模像样的看,后脑勺对着绿栀,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绿栀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那个字怎么触到了小姑娘的神经,心中悸动不由得一闪而过,但人刚凑过去还没开口,言婳就丢过来一句,声音梆儿硬。


    “你先把衣服穿上。”


    绿栀缄默,只好把衣服拿过来穿上了。


    绿栀系上中衣的带子之后再次凑过去,目光落在言婳脸上,咳了下,轻声问:“看的什么?”


    言婳却不看她,只把书面快速的反过来,又再次放下。


    “九章算术?”


    言婳哼了声:“看见了还问。”


    绿栀一时语结,半晌后再次在脑袋里扒拉出个话题,开口问道:“上次都忘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了?”


    “还不因为你!”言婳气呼呼的,目光一直盯着书上的那两行字。


    绿栀头放在床侧,从下往上看着言婳,疑惑:“为什么是因为我?”


    “好帮你管家,给你做管家娘子呗。”


    绿栀闻言挑眉:“嗯?”


    “玉剑山庄啊,”言婳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说:“我又不知道怎么当庄主,到时候还不是你来当家做主。”


    言婳心底对庄主什么的十分有自知之明,她在醉芳楼这么多年,日常学的东西都是如何妍媚取悦人,肚子里一点诗文学问也都只是为了外表看着好看而已,哪里做得来真正去掌权管理一项产业,便是基础的管家看账,都只能从头开始学。


    “这是什么啊?”小姑娘本就在使小性子,这会儿再看着书本上那些你追我赶的数学题目更加静不下心来,越发烦躁,气的坐起来把书摔了:“两个人走来走去的,我哪知道多少步能追上!他要是跑着追呢!”


    绿栀从微微怔忪中回过神来,伸手把书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小楷文字,是一道很经典的追及问题:今有善行者一百步,不善行者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绿栀想了想,说:“二百五十步。”


    言婳转过头看向她,半晌后鼓起脸蛋,咬牙道:“你又知道了!”


    绿栀轻叹了口气,神色中透出些无辜来。


    言婳抱着手臂,片刻后又抿了抿唇,手臂放下来:“那你,你给我讲讲吧。”


    绿栀很快就嗯了声,拿着书坐起来慢慢开口。


    言婳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放松下心神,把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抛在了脑后,听得也挺认真。


    只是绿栀在间或时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禁在心底产生出些许迷惑,不太明白为什么本该旖旎动人的夜色现在会演变成为小朋友讲解数学题。


    应该应该不是因为床事不和吧?


    不过对于言婳主动要求学习新知识的心理,绿栀却是很赞同,所以之后几天空闲时,她都会跟对方一起翻那本《九章算术》,她甚至还给言婳教了那套阿拉伯数字。


    言婳很喜欢,一自然是因为这个用起来更简单省事,二则是她觉得跟绿栀之间共同有一套只有她们彼此知道的文字,好开心。


    绿栀这边,铁器锻造一事也很快有了结果。


    于峰脸上情绪高涨的通红还未散去,大手拍向绿栀的肩膀,说:“陆之啊,玉剑山庄你现在随便去,哥哥我随时给你撑腰,将军府也给你撑腰,哈哈哈。”


    绿栀轻轻侧身,颔首应了声。


    于峰手掌拍了个落空也不生气,想了想后,还搓着手小心的给绿栀解释:“之前没让你和夫人出庄子,实在是因为军中规矩,唉,这个我也”


    “我理解。”绿栀打断他的话。


    于峰怔了下,又很快大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哈哈,庄子里出钢的事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大公子若是得知我们这里会这么顺利,必然会放下京中一切,亲自过来谢你!陆之,我于峰也谢你,谢你慷慨!助我军威!”


    他说到最后即使言语粗糙,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拱手俯腰,对绿栀深深拜谢一礼。


    绿栀坦然应了。


    于峰直起身,神色依旧洒脱。


    他知道绿栀对这些虚的并不在意,所以很快面带关切的问起玉剑山庄的事情来,语气殷勤:“不知你和夫人打算何时去玉剑山庄,可需要我派人相送?五个什人队够不够?要不然我指个百人队给你吧”


    玉剑山庄作为一个在江湖上传承日久的武林世家,百年间起起伏伏,如今虽在南方没什么水花,但在北方,特别是在肃阳的势力,除了朝堂官员之外,也是数一数二的地头蛇。


    肃阳背靠大别十二山,周边矿石丰富,依靠如今时代下简单的工具和人力采集,想要挪取完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还需要许多年。


    因此,昂贵持久的资源物产滋养下,让肃阳比之宛城和源城还要富庶,城中一条银链河四通八达,最繁荣之地,河道两边遍布着官员富绅。


    玉剑山庄并没有隐在山野,它坐落在银链河南侧,沿路而来都是些屋檐精致的家宅别院,显然是处在真正的富贵乡中。


    绿栀对于峰的殷勤并不热切,但言婳应得毫不客气,小姑娘于一个艳阳日,选了个通体华贵耀眼的马车,身后带了一百来号人踢踢踏踏的到了山庄外。


    于峰喜欢凑热闹,还特地做了个样子,给打头的绿栀引路牵马。


    一百多个大汉在大街上打马而过,动静浩浩荡荡,只单单过一路子,都能在街上泛起烟尘,故而很快引得一大波众人围观,路上还有捕快肃着脸过来问询,但又随即被于峰亮起来的招牌打发走。


    如若不是人马走的过快,几乎都要引得此地刺史出来镇压。


    但消息依旧不胫而走,一群人刚到银链河附近,周围有头有脸的人便都凑过来打探,有好奇的,有惊疑的,有害怕的,不一而足。


    直到乌泱泱的队伍停在一处门庭开阔,墙高院深的宅院外,人群中有几个小厮装扮的,才冷不丁浑身一抖,赶忙弓着腰小跑着找侧门回去报给主子。


    绿栀在众目睽睽之下,面无表情的勒住缰绳。


    两个门前侍卫已经跑进院子里一个,另一个如临大敌,手上握紧了刀,半晌后看对方并没有骤然发难,好像不太是上门寻仇的样子,才谨遵岗位职责硬着头发上前问询:“此处是玉剑山庄,不知几位何方人士,可是与我家主子有故?”


    绿栀掀起眼皮,看了看门头上气派磅礴的四个字,声音透着清晰可见的冷淡。


    “玉剑山庄大小姐归家,让秋单怀来迎。”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么么么?


    ? 159、江湖武侠39


    一百来号身材魁梧的大汉堵在门口, 即使玉剑山庄家大业大,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江湖上大肆寻仇灭门的事不少发生,虽如今是晴天白日, 但对方这架势, 总不能算得上亲和。


    院门前渐渐围上来不少玉剑山庄里养的侍卫和门客,个个紧握刀剑,身形微开,虽刃锋未出鞘,但个个都已经如临大敌。


    绿栀神色未动, 甚至连马都没有下,任凭四周议论声嗡嗡作响,兀自巍然不动。


    “何人来我玉剑山庄?”


    一道包含真气的喝问由远及近而来,短暂的沉寂后,一个身材魁梧但面容阴沉的男人被一群侍从们簇拥着,匆匆出现在雕刻山河诡云的影壁之前。


    秋单怀心中蕴含着被人围堵家门的怒意几步而来,同时目光慢慢扫过门前众人, 一颗心却快速沉了下去。


    他是老练的江湖人, 一眼便看出目之所及之处, 这些乌泱泱的汉子们,根本不是普通的侍从之流,全都是些气息内敛精悍的练家子, 甚至有几人身上还带着危险的杀气。


    绿栀抬眼, 身姿坐于马背,脊背挺直, 容颜清俊。


    她上下看了眼秋单怀, 目光里透着肆无忌惮的冷淡。


    秋单怀今年五十有九, 作为玉剑山庄近四十年的掌权者, 常年上位者的身份让他看着威严深重,五官深刻。但或许是因为前不久自己的儿子遭受大难,他如今脸上明显有一种急速衰老过的痕迹,双鬓发白,额纹下陷。


    绿栀开口,疑问句:“秋庄主?”


    在众人面前,如此被一个年轻小辈无礼的对待,若是常日秋单怀必然已经勃然大怒,出手发难,这会儿他却只是面色沉了几分。


    秋单怀不是暴躁易怒的年轻人脾性,知道什么叫看形势,在这气势磅礴姿容凶悍面前,他当下便稳了稳心绪,只是声音里透着凛然的冷硬:“你是何人?如此大张旗鼓堵玉剑山庄的大门,可是将秋某人”


    “爹。”


    一道清甜的声音却及时的从身后马车中响起,瞬间打断了秋单怀的质问。


    秋单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叫的立时卡壳。


    绿栀闻言轻轻揽了下缰绳,翻身下马,走至马车旁。


    阿竹已经撩开马车前华丽的缎面车帘,一张容色姝丽的脸蛋露出来,琼鼻朱唇,略施粉黛,雪白的面颊上笑意盈盈,眼神明亮澄澈,看起来没有丝毫阴霾。


    “爹,我是秋简啊。”


    言婳在绿栀的搀扶中下了马车,仪态款款的走向秋单怀。


    她今日穿的是冰绡银纹的外衫,内里是绛红彩绣腾纹织金锦的衣裙,衣带上挂着珠玉琅珰,腰肢盈盈一握,日光下流光溢彩,更加衬的人明艳四射,光彩夺目。


    绝色的美貌,在这个人们视觉上普遍都是灰突突的时代中,绝对算得上最顶尖的奢侈品。


    言婳一出来,绿栀甚至能听见不远处人群里浅重不一的抽气声。


    就连秋单怀都怔了下,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再次看向言婳中便带了几分思量,而后渐渐变色,有些不可置信:“你是”


    他言语一停,最终并没有叫出声来。


    言婳勾唇笑了下,容色透出一种少女般干净的纯美,眨眼间眼波流转,视线突然看向了他的身后,扬声打了个招呼:“秋夫人,秋简回来了哦。”


    被叫住的傅如梦尚在跨过门槛,闻言脚下一顿,如遭雷击。


    玉剑山庄被人围堵,按例说她作为女眷应该躲在后院,但先前报信的小厮们兵分两路,一路报给了秋单怀,一路给她。


    绿栀之前号称玉剑山庄大小姐归家,但大家都清楚,秋家这一辈只有她为秋单怀生了两个儿子,哪有什么大小姐,唯有的几个山庄里的老人,大概知道秋家的女儿,大概是多年前消失的那个庶女而已。


    傅如梦近些日子被自己小儿子的断腿一事折磨的有些心神不宁,如此闻言,心中便腾升出一种直觉来


    她匆匆而来,却没有想到这世上的道理,本就是你越害怕什么,什么越会如期而至。


    言婳一时没等到两人回复,眨眨眼,再次开口问:“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傅如梦不由自主的快走了两步,死死盯向言婳的脸,片刻后,如若惊魂,喃喃道:“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啊,也对,”言婳想起了什么,兀自点了下头,理解的看了看秋单怀,又看了看傅如梦,说:“当初我被秋夫人卖掉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已经长大了呀。”


    言婳比划了一个腰间的位置,声音欢快而清脆,面上丝毫没有把家族隐秘就这般说出来的难堪。


    傅如梦瞬间回过神来,脸色几乎成白纸。


    秋单怀同样心下一坠,就算在此前一刻,他已经凭借这张脸认出言婳必然是秋简,但他同样也在瞬时间清楚,对方此番来势汹汹,必然不是抱了好意来认亲的。


    秋单怀心中百息而过,面上却不显,只是深深的看了言婳一眼,声音凌厉,意正言辞:“胡言乱语!”


    言婳神色无辜:“没有胡说呀,就是她把我卖给人贩子的,秋夫人还特意要求让他们把”


    “住嘴!”傅如梦面上苍白,猛地喊了一声,目光看向言婳时,里面的仇恨深可见骨。


    言婳瘪瘪嘴巴,看着她:“多年未见,你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又凶又坏,像个母夜叉。”


    她说起话来带着点天真无害的柔软,声量却不小,言辞直来直去,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只把傅如梦气的要吐出血来。


    连心思深沉的老狐狸秋单怀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你放肆!”


    傅如梦当了多年玉剑山庄的女主人,虽原本也是江湖儿女,但常年富贵人家的修身养性,日常习惯拐弯抹角的挤兑和敲打,腌臜话都是底下人代劳,早已经没了曾经泼辣狠毒的言辞,口中憋了两下才怒吼出声,手中忍不住胡乱挥舞了两下。


    这是她平日里使唤人的动作,此时却是徒劳。


    若是其他宵小如此,自然有贴心的下人奴仆过来当场把人打杀,可耐不住如今对面上百来号人虎视眈眈,现在没有秋单怀发话,谁也不敢乱动掀起波折。


    言婳并不生气,只是掀起眼皮,直直看着傅如梦,又蓦然笑了下,璀璨,冰冷。


    场面一时寂静。


    这当下,也根本不需要绿栀和于峰等人插什么话,只需要肃容站在言婳身后,便已经底气十足,势不可挡。


    “此事定有误会。”秋单怀很快出声打破了沉寂,目光缓慢扫过言婳,最后落在绿栀身上:“我玉剑山庄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在肃阳也有二三薄面,今日几位劳师动众,无故带了这么多人围堵家门,若只是说这些没有头绪的话,只怕是不大符合江湖道义。”


    “没有头绪?”绿栀微微挑眉,看着这个一番话连消带打,竟然直接把言婳归家一事按下不表的男人,声音微冷:“秋庄主这是不打算认人了?”


    秋单怀眉心紧锁,沉声道:“几位如此做派,只怕也不是简单的要秋某认闺女吧。”


    “不,”绿栀摇了下头,道:“今日确实只是为了认亲。”


    秋单怀并没有错过绿栀只说了个今日,他心中冷笑,正打算再开口,却不想旁边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突然大笑了两声。


    “秋庄主实在是多虑了,我等今日确实是护送秋大小姐回家的。”于峰上前一步,神色慷慨的自报家门:“在下姓于,单名一个峰字,如今在朝中任守御所千总。秋姑娘和陆少侠于我们大公子有恩,大公子特地命我从京都赶来相助两位在肃阳认亲,今日这么多兄弟们跟过来,就是担心其中闹出误会。你看,还好我等来了这一趟,要不然可不就是要闹误会?”


    他话音一落,秋单怀就愣了一下:“大公子?”


    于峰哦了声,热心解释道:“我家大公子是柱国将军府的荣少将军。”


    随即,他的面容愈发诚恳,笑容爽朗,道:“秋庄主,所以还请你仔细看看,看看这位秋姑娘到底是不是玉剑山庄的大小姐。若是,我等也好向上复命,若不是,只怕我等还要在肃阳劳筋动骨,折腾一二。”


    秋单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是为了于峰言语中明晃晃的威胁,二自然是因为他口中的荣大公子荣成玉。


    先不论荣家与皇室之间的联姻如何紧密,就单讲如今战季,在边关守国门的荣帅正得圣眷,京中荣氏一族更是如日中天,南方清算一事,荣成玉帮皇帝补足了大半国库,如今正炙手可热,势头无两。


    玉剑山庄就立在军备筹措之地,秋单怀作为一庄之主,早已经没有了江湖人的洒脱和自由,泥足深陷在俗世利益中,自然对京都权势局面多有了解,也清楚荣成玉的地位超然,在肃阳同样占有半壁江山。


    秋单怀终于把目光再次看向了言婳。


    言婳朝他歪了歪头,面容姝丽,全然露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秋单怀忍了心中泛起的寒意,但半晌后,他还是点了下头,道:“这位姑娘看起来确实眼熟,不知生辰几何?”


    ——


    作为一个百年世族,玉剑山庄庭院开阔,屋舍纵横,院制上既有南方惯有的精致,也有北方普遍的大气,一路走过,假山流水,檐廊重重,俨然是一副朗阔的水墨画卷。


    言婳看起来并没有受睹物思人的负面影响,只走了几步,便已经开始跟绿栀指点一切她能想起来的孩童趣事。


    “那里,”言婳指了一处弯弯的拱桥,笑着说:“我以前在那摔过,膝盖都磕破了。他们都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但我自己知道,是秋木泽推得我,他小时候可坏了。”


    绿栀嗯了声,很快便瞥见了在一旁领路的傅如梦脊背瞬间僵硬。


    “啊,”言婳轻声叫了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侧目看向傅如梦:“秋夫人,怎么不见秋木宸和秋木泽呀?”


    傅如梦忍住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好半晌才咬牙出声:“你既然说你是秋简,如今竟然还称呼你两位哥哥大名,家教呢?”


    “秋夫人这话真好笑,”言婳当真笑出了声,一点不以为耻的开口:“你都把我卖到妓院了,我能有什么好家教。”


    傅如梦猛地转过头,她事情做都做了,并无任何悔意,但却实在没想到言婳如今看起来姿容富贵,身居高位,竟然还能把那龌龊不堪之事挂在嘴边。


    “嘻嘻,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点也跟以前一模一样。”言婳眼睛弯弯的看着她。


    傅如梦摇摇欲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身旁的嬷嬷扶了一把。


    “这么不经气,好容易被气死哦”言婳继续打嘴炮,目光盯着她嘀咕,但声音一点不低。


    “秋简!此事定有误会,你不要随意冤枉你母亲。”秋单怀再也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话。


    言婳直直看着他,好半晌后凉凉的呵了一声。


    “老爷,我,我身体不适,就不陪各位了。”傅如梦唇色发白,勉力平复了一下呼吸,说完也不等众人言语,便拂袖而去。


    言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就这么走也太没礼貌了,秋夫人家教真不行。”说完之后,她也给秋单怀说话的机会,又问道:“爹,秋木宸和秋木泽呢?”


    “你大哥和二哥身有不适,今日不便见客。”秋单怀面沉如水。


    “病了吗?严不严重?”言婳神色关切,“既然他们病了,那我这做妹妹,合该主动去探望一下。”


    “你今日刚回,还是先歇下,过几日再带你去看。”


    “没事,我不累。”言婳神色盎然。


    秋单怀脸色愈发难看。


    言婳再接再厉:“要不然今天先去看秋木宸吧,小时候在家,秋木宸待我好哩。”


    秋单怀眼里一瞬间爆发出几近凌厉的杀意。


    言婳眼珠不错的回盯着他,倒是绿栀神色微动,错了半步挡住言婳,沉声道:“秋庄主,简简只是心念秋公子,没必要如此动怒吧?”


    许久后,秋单怀才僵硬的点了下头:“我带你去。”


    言婳却挥挥手:“不用,他还住在扶风院吗?我自己去找找。”


    秋单怀张张嘴,半晌后竟是有点破罐子破摔,随意点了个跟在身后的仆从:“你带她去。”


    言婳面上露出满意来,对着一旁的于峰甜甜的喊了声:“于大哥,你陪我爹唠嗑吧,我要陆之哥哥陪我。”


    “去吧去吧,”于峰呲出两排大白牙,又点了点后面的几个人:“你,你,你,你们几个跟着点秋姑娘。”


    言婳笑容愈发甜美,也没再看秋单怀一眼,便拉着绿栀往旁处走去。


    山庄内院落平旷蜿蜒,回廊重重,壁影深深。


    言婳走着走着便勾起了绿栀的手,并不顾及前方引路的小厮和后面跟着的于峰手下,朝绿栀说道:“我爹还挺能忍的嘛。”


    绿栀笑了下:“这就是江湖门派和朝堂正规军之间的壁垒。于峰的百人队住进来了大半,秋庄主是聪明人,如今这形势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下,他心里估计是想等着我们住下来以后算账呢。”


    言婳哦了声,无所谓的说:“算账就算账,反正我是他亲闺女。”


    绿栀颔首:“不错。”


    言婳晃荡了两下相互拉扯住的手,左右看着周围,偶尔点头,小声感叹:“好像都没怎么变,还是以前的模样。”


    直到庄园渐深,她才慢慢停了言语,神色陷入短暂的怔忪。


    绿栀捏了捏她的手心。


    ——


    一行人很快到了扶风院,作为山庄的嫡长子,秋木宸院门前却极致萧条,这个时节本就多落叶,这处地上便是深深覆了一层,并无人打理,泥土沾湿腐烂后,散发着一股腥臭味道。


    几人进了院子,有仆从进去通报,只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奔出一个人来,瘦骨嶙峋,形若枯槁的男人,一双布满血丝赤红的眼睛却死死盯向秋简。


    秋木宸,宸,尊贵,寓意庇荫,代指帝王之所。


    只但看秋单怀给自己儿子取的名字就能看出他曾经对这个人喜爱有加,寄予厚望。可如今的秋木宸显然与这个名字并不相符,他个子很高,但驼背耷肩,五官立体,但髋骨高耸,皮肤光滑,但面色青黑。


    “你,”秋木宸声音嘶哑,却一时并未上前,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犹若实质,一寸寸的端详言婳的脸,好半晌才开口:“你是秋简你是像,长得像,你是你是玉璃的女儿”


    言婳歪了歪头,说:“秋木宸,你真不要脸,竟然还叫我娘的名字。”


    “不过,看你过的不好,我才有一点点放心。”


    “嗯,我确实是秋简,我是回来杀你的。”


    秋木宸看起来有些迟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突然又神经质的哈哈哈笑起来,笑的涕泗横流,到后面边笑边咳,声音断断续续。


    “杀我?哈哈,杀我,玉璃,你女儿来杀我了我、我要解脱了,我来陪你,哈哈好,好,杀我,快来杀我,我早该死了”


    秋木宸说着说着双眼几近撕裂,脖颈青筋暴露,径直奔向言婳,神色癫狂。


    绿栀就近踢了个椅子过去,实木的椅子带着劲风随之而去,重重砸在秋木宸的身上。


    秋木宸仆然落地,口中吐出血来,几个小厮大惊失色,一边呼唤一边扑过去。


    “别喊!别喊!”秋木宸疯狂拍打小厮们,厉声道:“让她杀,让她杀”


    绿栀和言婳等人冷眼看着他发疯。


    刚刚一击,绿栀并未用全力,对方也没挣扎,全然受了这一招。但绿栀能看出来,秋木宸曾经学过武功,而且武功不弱,即使放下多年,底子其实还在。


    几个小厮在秋木宸用力拍打之下,很快不堪受痛,把人松了躲得远远的。


    秋木宸嘶喊着:“玉璃,玉璃”


    言婳看了看周围,突然在旁边放了瓜果的盘子上抓了一个缩了水干巴巴的苹果来,然后凌空对着下巴领口鲜血淋漓的秋木宸扔了过去。


    秋木宸被打断,神色陷入短暂的空白。


    “你不要再装了,”言婳看着他,一手又捡了苹果在手里,上下掂了掂,声音淡淡的:“你装深情有什么意思呢?你强迫我娘,害死了她,明明是见色起意,又何必扯上情深?”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秋木宸突然暴戾出声,之前吐出来的鲜血还沾在下巴和衣领上,抬头之间,看着黏糊糊的:“你什么都不懂!玉璃,她与我”


    言婳把手里的苹果又扔过去,这次准头不够,砸在了他脖子上,但依然顺利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绿栀十分顺手的又给她捡了个几近风干的橘子。


    “我娘与你什么都不是,”言婳把橘子拿在手里,抬着头,认真的看着秋木宸:“你后面也找过其他女人,只是我娘把你废了,你耍不了威风只能折磨她们而已。”


    “秋木宸,你现在装情深,骗谁呢?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我没有!我没有!那是我娘塞过来的!我娘她”


    言婳把橘子扔过去,这个砸在了他的鼻子上,鼻子比较脆弱,对方吃痛,当下就捂着嚎了起来。


    言婳等他嚎完,才开口,字字清晰的说了句:“你真恶心。”


    秋木宸猛地抬起头来,似是这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他在这一刻神若恶鬼,骤然间窜了过来,两手青黑,骨节凸现。


    “我杀了你!”


    绿栀虽然全程旁观,但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此时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并不变色。


    多次生死之战,绿栀意识转的很快,身体反应更快,几乎是对方扑过来的那一刻,她便已经糅身上前,同时手从后背一拿,那柄重刀便落在她手上,刀鞘被真气掀起,露出锋利闪着蓝光的刀锋,刺眼夺目。


    “不要——”


    女人的惊呼。


    下一刻,骨骼断裂的摩擦声,鲜血迸溅而出,两块物体几乎同一时间落地。


    痛入骨髓的哀嚎声慢了半拍才在屋子里响起来。


    被小厮通报,快步赶过来的傅如梦进门便看见了绿栀举刀手刃的模样,瞬间肝胆俱裂,几乎要晕过去。


    但绿栀并没有杀秋木宸,只是砍了他飞扑过来的两只手。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江湖和朝堂之间的设定,可以类比上个世纪律法不严明时期,黑she会和军队之间的关系。


    玉剑山庄与荣氏,就相当于二线边远城市的小hei帮和bei京军区头头之间的较量。


    (私设私设,也许别的江湖很大很威风,但我这里就是个混乱的聚集地。因为大多数人的武力值高,所以整体不太受朝廷控制,但个人、个别组织在官方面前就是个渣渣。私设哈,么么么么)?


    ? 160、江湖武侠40


    言婳母亲的事情并不复杂, 不过是一桩大家族内儿子觊觎父亲宠妾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曾被称为玉璃姑娘的女子虽出身青楼,但性格刚烈, 她并没有屈从于这场荒唐淫事, 甚至在争执中废了秋木宸的身体。


    傅如梦作为玉剑山庄的女主人,她或许还可以忍耐和别的女人共享自己的丈夫,但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也身陷其中,更何况,她那儿子还因此得了无法宣之于口的残疾。


    这样一个强者为尊的野蛮时代, 人们被层层递进着接受压迫,强者压迫弱者,弱者再向更弱者伸出屠刀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


    所以玉璃死了,秋简被怀揣着这个时代最恶毒的恨意卖掉,在醉芳楼有了新的名字——言婳。


    在秋单怀和傅如梦看来,这样的结果不过是个勉强能堵住他们心中怒火的最低选项。


    但对于言婳来说,他们所谓的完结, 却是她人生的开始, 即使绿栀不在, 这个一根筋的小姑娘也从来没有忘记年幼时经历的屈辱和仇恨。


    言婳在醉芳楼蛰伏了很多年,还未有花魁之名时,便已经艳名远播, 十六岁出台之后更是艳惊苏州, 自此后她左右逢源,许多高官侠客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在剧情里, 秋木泽游荡到苏州时, 已经是明年的夏天。


    言婳认出他时简直可以用惊喜来形容, 她几乎是当下便在对方痴凝之时升起了个疯狂又恶毒的想法。


    她决定以自己为饵, 跟着秋木泽回玉剑山庄复仇。


    这是一个仅仅拥有美貌的青楼女子最直白管用的手段。


    她也确实成功了。


    秋木泽在短暂的时间里对她“情根深重”,击败了她大批的追求者,并且顺利的给她赎了身,带回了玉剑山庄,给了她杀掉秋木宸的机会。


    可她也失败了。


    因为秋木泽是所谓的天道之人,这世间的苦难对他来说只是命定的磨难,但绝不是终结。


    如果没有绿栀出现的话。


    绿栀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拨弄剧情的人,即使杀不了所谓的主角,也可以改变他们既定的命运。


    所以现在这个尚未成长起来的秋木泽,在她手里绝无回天之力。


    绿栀一刀砍掉秋木宸的双手,算是溅出了此番回来玉剑山庄的第一滴血。


    晚上的接风宴,也因为这一滴血并没有开展来。


    甚至可以说,整个玉剑山庄都因为这个所谓的大小姐归家而如临大敌。


    言婳自然不在乎,她欣赏完了秋木宸崩溃的丑态和傅如梦目眦尽裂的神情,又在匆忙奔过来的秋单怀面前说了几句风凉话,便施施然的回了秋单怀给她准备的小院。


    并不是她幼时住的院子。


    言婳的母亲在这个地方待过的痕迹早已经被全部清除殆尽,什么灵位、画像、衣物甚至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唯有个空壳的院落。


    不过在言婳的要求下,秋单怀依然答应下来会让人去收拾。


    言婳看着这个年近知天命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越发嚣张的把眼睛都要转到后脑勺上去了。


    夜色四合,略带了些冷冽的风从未掩上的窗户之间吹了过来,洇着刀锋一般的寒凉。


    绿栀跟外面守夜的几个朋友交代完才回到房子里,门口还守着几位眉眼内敛的侍女。


    这些人全是于峰的,他作为在朝京官,本身在肃阳并无太多亲信,但耐不住荣家几脉在这里扎根很深,他不过跑去露露脸,便被送了一堆魁梧大汉和机灵侍女供来使唤。


    绿栀对此自然是受之无愧,用的毫无压力。


    房子里言婳正带着阿竹和小灯,手里面端着烛台,在各个犄角旮旯里照来照去。


    “干什么呢?”绿栀坐下后倒了杯水。


    三人之中只小灯闻声回了下头,看了看她,却并没有说话。


    言婳更是头都没抬,说:“找听风口呢。”


    绿栀微微挑眉。


    所谓的听风口,就是现在相对适用又隐秘的偷听小孔,用铜管连接屋内,外形有巧妙的扩张,而后在几丈之外都可以清晰的听到屋内的声响。


    这是秦楼楚馆里惯有的小把戏,虽因为行规,并没有在醉芳楼的花楼中设有,但言婳浸身其中,自然懂得多些。


    绿栀也没有阻止,看着三个小姑娘举着烛台找了半天。


    “好像没有,是吧?”言婳看向阿竹。


    阿竹摇了摇头,直起腰后捶了两下后背,说:“或许这玉剑山庄根本就不懂这些小玩意。”


    言婳嗯了声,眉心却别别扭扭的皱起来,看起来还有些失望。


    绿栀目光掠过她,看向阿竹和小灯:“时间不早了,准备一下休息吧。”


    阿竹闻言哦了声,忙把手里的蜡烛吹灭后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拉着沉默的小灯出去了。


    言婳也把手里的烛台吹灭,坐到桌子旁,不甘心的嘀咕道:“我这一身本事都没有用物之地了。”


    绿栀调侃她:“哟,你这么厉害呢?”


    言婳一挑眉,说:“那可不?你就说我气人的本事厉不厉害,你看今天秋单怀和傅如梦,简直要被我气死了,真好笑。”


    绿栀无奈失笑。


    言婳托腮,看着桌子上唯一一个跳动着的烛火,说:“也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几天才会发难。”


    “照现在这个架势,估计也没几天。”


    言婳点点头:“我想也是。”


    “不过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言婳放下手,落在干净的桌面上,说:“最好明天就把傅如梦弄死,秋单怀倒是可以留几天,我们还要留着他方便我当庄主呢。”


    她说到最后,尾音微扬,脸上带着些红晕,眼睛里都是光。


    绿栀只看着她,就能感受到小姑娘从骨子里溢出来的亢奋。


    阿竹很快带着几个侍女抬了桶过来,还有几个捧着些瓜果点心。


    这院子虽是客房,但制备并不算简陋,外面是小花园,主间也够大,一应摆放即使不是名家手笔,可也做的精巧,中央一竖巨大的桃花四扇围屏,被侍女们抬起轻挪,刚好合出一个足够精致的隔间。


    官宦家族的小姐们出游显然比绿栀自有的安排繁杂许多,这一套侍女班底搬出来,她们便凭空自带了好几大箱衣食住行用的上的,虽这些人一时并不太清楚绿栀二位的喜好,但却贴心的把一应物什都往富贵里去做。


    一个留单髻的圆脸女子麻利的把之前熏屋子的沉香撤了,重新换了个鎏金异兽纹铜炉,里面是新燃的安息香,相比之下更加舒雅清淡,适合睡眠休息。


    言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任阿竹帮忙解了头发,一边看着她们有条不紊的把沐浴用的澡豆、洗头发用的皂角都放下了,才淡淡的开口让她们退下。


    一众侍女呼啦啦的退场,言婳就晃了晃腿。


    “这些人还挺好用的,”言婳捏了颗澡豆闻了闻,不知道是如何制成的,但确实比她在苏州用的还要好闻些。她又放下手,叹了口气:“可惜是借来的,以后还要还回去。”


    绿栀知道她生性就喜欢奢华和享受,所以对她这话也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只是解着衣衫:“以后你做庄主,可以按照你自己的喜好,调教一些出来供你使唤。”


    言婳听了便嗯一声,说:“我调教的话,要比这些还要好。”


    绿栀把外衫放在屏风旁边的木托上,看着言婳,说:“那你可要废点力了。”


    言婳不屑一顾,站起来,小声嘟囔:“这有何难,不就是享受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身姿又轻又快的转过来,衣裙翻飞,乌发飘舞。


    绿栀把这只花蝴蝶顺手勾住,问:“这么开心?”


    言婳不住的点头,双手搭在她脖子上,说:“当然开心了,特别开心。”


    绿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开心就好。”


    言婳闻言抿起唇角,眸底纯净,但又灼灼璀璨。


    小姑娘目光柔软的看了她半晌,才骤然笑开,凑过去亲亲密密的尝了下绿栀的唇间,还伸出粉嫩的舌尖□□。


    绿栀顿了片刻,突然往后移了移。


    言婳唇舌落了个空,有些微怔,懵懂的仰头看她。


    “你干什么?”绿栀问。


    言婳眨眼,声音打了个磕巴:“什、什么我干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绿栀直直的看着她,问:“还勾我做什么?”


    言婳慢了好半拍才啊了声。


    绿栀松开手臂,靠着屏风,优越的五官在烛火的翦影下起起伏伏,神色却清清淡淡的,看起来认真极了,又有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味道。


    言婳在她近乎专注的注视下,脸颊很快飞起了两朵迤逦红霞。


    “没,没有啦,”言婳半晌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捏了一下绿栀的衣角,声若蚊蝇。


    她原本以为近几日是因为日常忙碌,所以两人都没亲近,却实在没想绿栀竟然还记着上次的事了。


    言婳又咳了一下,小声说:“也不是不喜欢”


    绿栀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不显,目光落在言婳漂亮的脸蛋上,看着小姑娘稍微扭捏之后便放了开来,仰着头提小要求:“你要是别弄太快,也别太用力,轻一点,别,别咬”


    言婳声音越来越低,眼底因为回忆之前的旖旎而漾起波光潋滟的光,最后咬着唇,说:“反正,反正你别太欺负我就行。”


    绿栀挑了下眉,俯下身看她:“这么多要求呢?”


    言婳被她压迫的折下了腰,脸颊脖颈都洇出了淡淡的粉,黝黑水亮的眼珠一时有些错乱,好半晌才伸出双手抵住绿栀的肩膀,胡乱的嗯啊了一句。


    绿栀眸中暗云汇聚,片刻后翻手一扣,纤长的手臂便扣紧住小姑娘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径直去解她腰间系的彩色带子。


    言婳有些腿软,扭了一下:“你你你你现在就要?”


    绿栀瞥了眼旁边还在腾着热气的硕大浴桶,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清冷,说:“边洗边要,顺便好好研究下你到底想怎么弄才舒服。”


    这课题研究起来倒没什么难度,就是有些浪费水,结束之后,满屋子都是水。


    侍女们知道这两位是夫妻,所以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很快就悄默声息的把浴桶抬了出去。


    绿栀没怎么擦,直接把人抱上床,帷幔轻松掉落,只留下一行水液,滴滴答答的从隔间一路淌到了床上。


    所幸这床够大,她们二人又都是纤瘦的身形,倒是不必担心被褥湿的厉害,晚间不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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