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安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他知道蛟族龙王的话还没有说完。
蛟族龙王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深青色的竖瞳里映着那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上古人族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 他们不依赖英灵, 只靠自身就能与天地共振。”
“他们炼制的丹药能让白骨生肌, 锻造的兵器能劈开空间。”
“书写的符文能封印帝阶恶兽,一个符文阵就能困住我这样的圣阶三天三夜。”
“那时候人族是万族之首,其余各族都以人族为尊。”
“各族的王见到人皇都要行礼, 不是礼节, 是敬畏。”
“因为人皇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在地上,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姜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手指在袖中轻轻蜷曲了一下。
他想要相信蛟族龙王的话, 可是在他的认知中, 或者说是他学习的历史中,人族一直是很普普通通的, 而非如鲛族龙王说的那般如小说中的修仙者强大。
甚至人族到现在可以修炼,召唤英灵,也是直到百年前,灵气复苏,异族降临,人族也因为灵力被改变, 才拥有了如今这股力量 。
蛟族龙王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你不信?也对, 你从来没见过那种力量, 不信也正常。”
“但禁制里封存的生命本源就是你亲眼见过的, 那是上古人族的手笔。”
“一滴就能让一个被煞气侵蚀了十年、五脏俱损的人起死回生。”
“那瓶东西如果放在上古人族手里,连中等品阶都算不上。”
“他们随手就能炼出一缸,用来浇花、养鱼、喂灵兽, 根本不稀罕。”
姜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蛟族龙王继续说下去,声音中带着些许回忆与感叹: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某一天,人族的强者集体消失了。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各族的先祖。”
“精灵族,雾族,幻月族,巫族的老祖宗,包括我蛟族的第一代龙王,全部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传送阵的残留,没有战斗后该有的任何痕迹。”
“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世界上蒸发了。”
“不过在他们失踪之前,他们提前告诉过我们这些各族小辈中的传承者,他们说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说很快就会回来。”
“可惜直到如今,再也没有过他们的消息。”
姜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古人族和各族的先祖联手做了某件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件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能让所有种族的顶尖强者同时消失。
那件事的凶险程度,远超他之前所有的想象。
蛟族龙王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动作很轻,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信纸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历经数千万年还没有完全腐朽。
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黑色墨迹没有褪色,笔锋遒劲有力。
蛟族龙王低头看着那封信,深青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那是姜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威严,不是冷漠。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信,我的师父是人族强者。”
蛟族龙王把信纸递给姜辞,姜辞双手接过,低头看去,字迹是繁体汉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
写信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静,他不像是在交代后事,更像是在出一趟远门之前,给徒弟留几句嘱咐。
信上写着,为师与各族的先祖们商量过了,要联手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凶险万分,生死难料,我们不能带着你们去。
你们还太弱,去了也是送死,为师不能看着你们白白送命。
为了不让现世被我们那场战斗波及,我们会在离开之前将世界分裂。
各族各据一方,互不侵扰,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修炼。
等封印自行瓦解的那一天,各族族地会重新合拢。
届时人族会迎来一名天骄,你见到他时,把为师这些话告诉他。
至于其他的,就看人族自己的造化了。
姜辞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回给蛟族龙王。
蛟族龙王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和那个消失的时代之间唯一的联系。
蛟族龙王抬起头,继续说道:
“自从万族中的老祖们一起消失后,各族被分到了不同的碎片上,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空间壁垒。”
“谁也见不到谁,谁也打不了谁,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这一分裂就是数千万年,数千万年的时间里,各族在自己的碎片上发展。”
“没有了战争,没有了掠夺,没有了仇恨,只有日复一日的修炼和生活。”
“有些种族在碎片上发展出了新的文明,有些种族在碎片上退化成了野兽。”
“有些种族在碎片上彻底灭绝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蛟族龙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青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其中我就知道有一个种族彻底灭绝了,那就是龙族。”
“我有一位师兄就是龙族的,他是金龙,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一起修炼,一起打架,一起被师父罚站。”
“他的天赋比我好,修炼比我快,师父更喜欢他。”
“我从来没有嫉妒过,因为他对我真的很好。”
“每次我被异兽打伤,都是他背我回去,每次我被师父骂,都是他替我求情,他在师父面前跪下,说师弟还小。”
“师父说,他比你大一岁,不算小了。”
“金龙说,大一岁也是大,更何况我还是他师兄。”
姜辞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蛟族龙王眼神中透露着难过与悲伤:
“但师父离开的时候,金龙选择了跟师父一起走。”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只是临走之前塞给我一枚鳞片。”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这枚鳞片就是蛟族和龙族之间最后的信物。
“他说,师父预言到龙族终将灭绝,哪一天这片鳞片亮了,就是有新的龙族,到时候希望你能为我保留我族最后一丝血脉。”
“师兄还提醒过我一句,未到帝阶,终为蝼蚁。”
“如今我已经到了圣阶,可我却依旧体会不到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蛟族龙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
姜辞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不了解,也没有资格评论。
蛟族龙王的情绪很快收了回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师父和先祖们设下的空间壁垒,本来应该再维持个一千年。”
“但百年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些空间阵法突然开始大规模失效。”
“世界重新合拢,被分隔了数千万年的种族再次相遇。”
“这一次相遇,不再是上古人族为尊的那个时代了。”
“人族的强者已经全部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些连灵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各族看到人族弱小,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人族的地盘当成自己的猎场。”
“人族措手不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从统治万族的霸主,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蛟族龙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姜辞,语气感叹:“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百年,百年之前,人族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百年之后,人族连自己的历史都记不全了,连自己的文字都快要失传了,异族烧掉了人族的书,毁掉了人族的文物,杀掉了人族的文人。”
“他们要把人族的根彻底刨掉,让人族永远翻不了身。”
“因为异族也怕,怕人族的强者有一天会回来,怕人族重新崛起,怕人族找他们清算百年来的血债。”
“所以他们要趁人族最弱的时候,把人族彻底踩进泥里,让人族永远爬不起来,让人族成为历史,并且他们要篡改历史。”
“到时候人族强者就算真的回来了,他们也只会认为人族在碎片期灭绝了。”
蛟族龙王带领的蛟族并没有对人族做过这种事儿,甚至百年前他和精灵族一起庇佑过人族。
而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二人都见识到过上古人族的强大,都受到过上古人族的恩惠。
可惜后来人族表现不佳,让蛟族龙王和精灵皇怀疑,这真的是上古人族的后代吗?于是他们不再继续庇佑,而是任其发展下去了。
至于其他各族,除了一个巫族首领也见识过上古人族的强大,便再也没有其他种族见识过上古人族的强大了。
主要原因是因为,蛟族龙王和精灵皇还有巫族首领到达了圣阶,与天同寿,而其他种族没有人突破到达圣阶,其中的长寿种族也无法活个数千万年。
蛟族龙王说到这里,转过头,深青色的竖瞳看着姜辞。
“师父在信里说过,阵法失效后,人族会出现一名天骄。”
“他让我找到那个人,把该说的话告诉他,把该给他的东西给他。”
“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族聚居的地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
“有的人有天赋,但没有心性,有的人有心性,但没有天赋。”
“有的人既有天赋又有心性,但身上没有人族的气运。”
“气运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种族的气运会凝聚在某个人的身上,带着那个种族向前走。”
“那个人不一定是种族里最强的,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但他一定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做了最正确的选择的人。”
姜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在消化那些话,上古人族,空间壁垒,各族先祖。
金龙,师兄,鳞片,信纸,世界分裂,阵法失效,百年追猎。
蛟族龙王看着他,深青色的竖瞳里没有催促。
“直到你在万族盟会上召唤出了帝阶英灵。”
“我才知道,师父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姜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蛟族龙王转过身,面对着姜辞,深青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师父还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数千万年。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人族的命运系于那天骄一身,他强,人族则强,他亡,人族则亡。”
“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不只是建一座城,不只是打赢万族盟会。而是要把人族从泥潭里拉出来,重新站在万族之巅。”
这是师父所期待的,也是蛟族龙王所期待的,他见识过上古人族的厉害,也见识过如今人族的孱弱。
他受到过上古人族的恩惠,也真心希望着如今人族的崛起。
姜辞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强者,他只是一个历史教授。
一个连凡阶都不是的普通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异乡人。
他不想当什么天骄,不想承担什么命运,他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更好一点,想让那些流民不用再啃黑麦饼。
想让孩子们能上学,能识字,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没有那么远的目光,没有那么硬的肩膀。
但蛟族龙王没有给他退路,深青色的竖瞳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这条路就不是你想走才走的,是命运推着你走的。”
“你可以不认命,但你不认命,命还是会找上你。”
“当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你注定会受到各种磨难。”
“万族的噬界之虫的事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劫难在等着你。”
“或者说等着我们,因为我们都是一族的气运之子。全族的气运压在了我们身上,逃不掉,也躲不开。”
蛟族龙王的目光从姜辞身上移开,看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有危险正在到来,我是圣阶强者。我的感知不会错,那股危险的气息从空间壁垒的裂缝中渗进来。”
“很微弱,微弱到圣阶以下根本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在一天一天地变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醒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
“但我知道,它来了之后,这个世界的格局会被彻底打碎,圣阶在它面前可能连一招都挡不住。”
蛟族龙王是一个很谨慎的龙,他虽然能察觉到说到空间壁垒外的东西或许没他说的那么强大,但也不一定很弱,加上气运之子的成长就是需要磨练,所以他稍稍的夸大了一下。
说完这些话后,蛟族龙王转过头,看着姜辞。
“但如果你连眼前的坎都过不去,那更远的事也就不用想了。噬界之虫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多少麻烦,没人知道。”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变强,带着人族一起变强。强到任何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你都有能力把它按回去。”
蛟族龙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鳞片,递到姜辞面前。
那枚鳞片只有巴掌大小,鳞片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蛟族龙王的本命印记。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捏碎鳞片,看在我们同样是气运之子的份上,我会帮你一次,但也只有这一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姜辞双手接过鳞片,入手温热,他没有说谢谢,蛟族龙王也不需要他说谢谢。
蛟族龙王转身朝城楼边缘走去,青色的龙纹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站在城墙边缘,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深青色的竖瞳里映着天边的云。
“我先回蛟族了,凌霄城的善后我已经安排好了,那些百姓被安置在城外,各城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接。”
“至于凌霄城以后怎么办,那是你们人族自己的事,我不插手。”
他没有等姜辞回答,身体在青色光芒中猛然膨胀。
从人形化作百丈龙身,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玉质的光泽,四爪张开,龙尾一甩,身体腾空而起,朝北方的天际飞去。
那两条蛟龙随从跟在他身后,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云层中,连龙吟声都听不到了。
姜辞站在城楼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青色的鳞片,鳞片上的青光还在流转,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他把鳞片收进储物袋最里层,和生命本源放在一起。
姜辞转身走下城楼,朝内城走去。
燕枭看他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后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藏渊阁中,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落在地面的禁制上。
那些符文已经完全黯淡了,像沉睡了千年的古物,没有任何波动。
禁制旁边的石板上还残留着暗金色的粉末,是封印完成时留下的。
没有人去清理,陈昭吩咐过,藏渊阁负一层暂时不许任何人进入。
二楼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顾清欢坐在床边,后背靠着枕头,腿上盖着薄被,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从枯槁的病人变成了健康的普通人,但他没有在意这些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枕头上。
钟蝶生盘膝坐在枕头上,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他的白发垂在肩侧,虫翅收拢在背后,像一件薄纱披风。
钟蝶生双手结印,拇指相抵,食指相扣,是魔虫族最基础的修炼手印。
精神海中,那一小洼紫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旋转。
液体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那些纹路不是碎裂的痕迹,而是魂核重新凝聚的雏形。
液体旋转的速度很慢,一圈一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搅拌。
每转一圈,液体就凝实一分,从水状变成浆状,从浆状变成膏状。
湖面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结晶,那些结晶很小,只有尘埃那么大,但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聚合,一点一点地成形。
魂核的重建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但钟蝶生不在乎,他的本命魂核虽然碎了,但是身体也是帝阶的,活个几百年不是问题,有的是时间继续修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
从凡阶一星到凡阶二星,用了小半个时辰。
从凡阶二星到凡阶三星,用了大半个时辰。
从凡阶三星到凡阶四星,用了一个时辰。
速度在变慢,但增长的势头没有停。
钟蝶生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没有任何焦虑。
他只是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
顾清欢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枕头上的钟蝶生。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钟蝶生的虫翅。
虫翅的触感比最薄的丝绸还要细腻,指尖能感觉到翅脉的纹路,虫翅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回应。
钟蝶生睁开眼睛,紫黑色的瞳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顾清欢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
钟蝶生看了他两息,确认他没有事,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清欢看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修炼,只是在休息,十年了,他第一次不用再忍受煞气的折磨。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里不再有灼烧的疼痛,不再有刀割的刺痛,不再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死的难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枕头,把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钟蝶生就坐在他脸旁边,不到一尺的距离。
顾清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很快就睡着了。
钟蝶生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顾清欢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带着笑。
钟蝶生看了他几息,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陈昭带着人在城墙上清理战场。
守卫们排成一排,提着水桶,用刷子刷洗城墙上的痕迹。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芸娘带着妇人们在灶棚里忙活,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第一笼包子出锅的时候,芸娘用油纸包了几个,让阿木送去城墙上。
阿木接过油纸包,跑得飞快,脚底板拍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阿萝跟在他后面,扎着两根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
阿木停下来等她,不耐烦地跺脚,阿萝追上来拽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一起跑上城墙,把包子递给陈昭。
陈昭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包子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野菜馅的,放了盐和一点油。
他把剩下的分给身边的守卫,守卫们接过去,三两口就吃完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杜甫带着孩子们从内城走出来,赵元走在最前面。
杜甫走到城墙上,站在城墙边缘,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孩子们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
杜甫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念吧。”
赵元第一个开口,声音稚嫩但很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个流民的男孩跟着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花瓣从书页中飘出来,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
花瓣在城墙上飘落,落在守卫们的肩上、头上。
守卫们伸手接住花瓣,花瓣在掌心化作光点,融入体内。
那些光点驱散了一夜的疲惫,让酸痛的肌肉放松下来,其他孩子也陆续念出自己最熟悉的诗句,十几道光芒汇聚在一起。
但这一次不是用来战斗的,只是用来告慰的。
告慰那些在这一战中拼过命的人,告慰这座刚刚建起就经历了战火的新城。
杜甫站在城墙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灰色的唐制圆领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姜辞站在内城的学堂门口,看着城墙上那些念诗的孩子。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侧脸上。
姜辞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
燕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姜辞等了几息,没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他。
燕枭的黑眸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
“不。”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去,没有再劝。
两人站在学堂门口,安静地看着城墙上那些念诗的孩子。
风吹过来,带着灶棚里包子的香气,带着城外荒原上泥土的味道。
姜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他在想蛟族龙王说的那些话。
人族的命运系于天骄一身,他强,人族则强,他亡,人族则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知道姜辞在想什么,他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像他以后也会一直做的那样。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战后需要处理的事。
城墙修复、灵能炮检修、灵石采购、伤员安置、战死者的抚恤。
每一项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没有一项是轻松的。
他跑到姜辞面前,把清单递过去,姜辞接过来看了一眼。
“先处理伤员和抚恤,城墙和灵能炮可以缓一缓。”
陈昭点头,转身跑回城墙上去安排了。
姜辞把清单折好收进储物袋,转身朝藏渊阁的方向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铁蛋(1000营养液加更)
藏渊阁的门虚掩着, 姜辞推门进去,脚步声很轻。
二楼的门开着,顾清欢坐在床边, 腿上盖着薄被。
钟蝶生盘膝坐在枕头上, 白发垂在肩侧, 虫翅收拢。
他感应到了姜辞的气息,睁开眼睛,紫黑色的瞳孔淡淡地看了过来。
姜辞在床边坐下, 把生命本源的事说了一遍。
“那瓶东西我替你收着, 等你的实力恢复到能保住它的时候,再给你。”
钟蝶生点了一下头, 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姜辞转身走出藏渊阁,燕枭跟在他身后。
战后重建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陈昭带着工匠们上了城墙, 检查每一处破损。
杜甫带着孩子们在学堂里上课。
赵元坐在第一排,那个流民的男孩坐在他旁边。
杜甫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没有讲诗词,而是讲了一篇赋。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 阿房出。”
孩子们听得入神, 连那个最小的流民男孩都坐得端端正正。
赵元举手问:“先生, 阿房宫真的那么宏伟吗?”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真的,但再宏伟的建筑也经不起一把火。”
“阿房宫被烧了, 咸阳城被烧了,连长安城都被烧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石头会碎,木头会朽,只有文字永存。”
“你们现在学的这些诗,这些赋,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在读。”
“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读,只要文字还在,人族就不会亡。”
周远道在战后第三天去了外城,他在外城主街上找到一间空着的铺面。
他去找陈昭,说想租下来开一家古籍翻译店。
陈昭把铺面的钥匙给了他,租金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周远道拿到钥匙当天就搬了进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在铺子中间,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些拓片和译文,一张一张地挂在墙上。
有上古虫族文字的拓片,有精灵族古文字的译文,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铺面收拾好了之后,周远道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简体汉字写着四个字——“远道译馆”。
字是周远道自己写的,笔锋老练,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第一页,是李白的《将进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放下。
周远道的生意不太好,薪火城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看懂古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别提来找他翻译那些古籍。
但周远道不在乎,他每天坐在铺子里翻看那本《唐诗三百首》。
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句诗一句诗地品味。
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探头进来看一眼,看到墙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摇摇头就走了。
周远道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看书,连头都不抬。
陈昭带着工匠们继续修复城墙。
W-222带来了新的灵能炮,八门新炮被安装在城墙上,符文的亮度比之前更亮,炮身的材质也更加坚固,是机械族新研发的合金。
陈昭亲自测试了一炮,淡蓝色的光柱射入城外荒原。
在地面上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工匠们说。
“把旧炮拆下来送去机械族检修,新炮全部装上。”
工匠们齐声应诺,有的拆炮,有的装炮,有的调试符文,忙得不可开交。
陈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
他想起半年前这片高地还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现在城墙立起来了,灵能炮架起来了,城里的百姓有了住的地方。
孩子们有了学堂,流民有了工作,一切都在变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干活。
顾清欢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生命本源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强,不只是治好了煞气,连他早年落下的旧伤也都一并修复了。
他从小在揽月城外讨饭,冬天没有棉衣穿,落下了寒腿的病根。
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疼得走不了路,只能缩在屋里忍着。
现在那些疼痛完全消失了,膝盖活动自如,没有任何不适。
他能跑能跳能干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钟蝶生倒是整天待在家里修炼。
顾清欢不想他整日闷在家里,时不时会带着他在薪火城里散步,从外城走到内城,从内城走到核心区。
钟蝶生小小的身体坐在他肩上,两条腿垂下来,虫翅微微张开,像一件薄纱披风垂在顾清欢的胸前。
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在顾清欢的脖子旁边轻轻飘动。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有的好奇,有的惊讶。
有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钟蝶生面无表情,紫黑色的瞳孔淡淡地扫过去,那些目光就被逼退了。
帝阶强者的余威还在,即使钟蝶生现在只是一个凡阶的小虫。
那些人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顾清欢倒是很坦然,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钟蝶生救过他的命,陪了他十年,为了他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钟蝶生变小了,他照顾他,天经地义。
他走到灶棚旁边,芸娘正在蒸包子,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芸娘看到他走过来,笑着从蒸笼里夹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顾清欢将白币放在桌边,接过包子,道了声谢。
他掰开一个,包子是野菜馅的,放了盐和一点油,热气从馅里冒出来,烫得他吹了两口气。
他把包子撕下来一块儿递到肩头,钟蝶生低头看了一眼。
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捧着比他人头还大的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清欢看着他,笑了笑,自己也吃了一口。
两人就站在灶棚旁边,一人一虫,吃着同一笼包子。
顾清欢吃完了包子,用手帕擦了擦嘴,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钟蝶生,他还在吃。
包子只啃了一小半,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咬着。
风吹过来,带着城外荒原上泥土的味道。
钟蝶生吃完了那半个包子,把油纸叠好放在顾清欢掌心里。
顾清欢把油纸扔进灶棚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内城走去。
钟蝶生坐在他肩头,虫翅微微扇动了一下。
“清欢。”
顾清欢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顾清欢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随便找点事做,总不能天天闲着。”
钟蝶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顾清欢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走到内城的工地上,看到陈昭正在指挥工匠砌墙。
他走过去,站在陈昭旁边,问了一句:“陈大哥,你这里还缺人手吗?”
陈昭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体行吗?”
顾清欢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
“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昭笑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递给他:“去那边搬砖,管饭,每天记工分。”
顾清欢接过铁锹,转身朝砖堆走去。
钟蝶生坐在他肩头,虫翅收拢,安静地看着他干活。
顾清欢搬了整整一下午的砖,汗水湿透了衣服。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钟蝶生。
钟蝶生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顾清欢笑了一下,继续搬砖,钟蝶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按在顾清欢的脖子上,凉凉的。
顾清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搬砖。
燕枭的伤恢复得很慢,精血共生契约的反噬不是普通丹药能治的。
灵脉的损伤需要时间慢慢修复,境界的跌落也需要时间重新修炼。
他每天一个人待在家里,闭目养神,运转灵力。
他不说话,不与人交流,从早坐到晚,一动不动。
姜辞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都带上一碗张仲景特意调好的药。
燕枭接过药喝完,把碗递回去,没有说谢谢。
姜辞也不在意,把碗收好,在他旁边坐一会儿。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姜辞站起来,“好好养伤,别着急。”
燕枭点了一下头,黑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去忙吧。”
姜辞转身走出兵营,燕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灵力。
姜辞走到城墙上,陈昭正在那里指挥工匠安装灵能炮。
看到姜辞走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先生,城墙的修复再有三天就能完工。”
“灵能炮全部装好了,W-222说下一批灵石五天后送到。”
姜辞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卫。
他们站得笔直,手里的武器擦得锃亮,眼睛里有了光。
他想起半年前这个聚集地还只有几间土坯房和一圈木栅栏。
流民们面黄肌瘦,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
现在一切都变了,城墙立起来了,城里的百姓有了住的地方。
孩子们有了学堂,流民有了工作,一切都在变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下城墙,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杜甫正在讲课,讲的是杜牧的《阿房宫赋》。
赵元坐在第一排,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动。
那个流民的男孩坐在他旁边,木板上写满了字。
杜甫站在讲台后面,声音沉稳而有力。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孩子,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句话的意思是,灭掉六国的不是秦国,是六国自己。”
“灭掉秦国的也不是天下人,是秦国自己。”
“一个国家如果自己不争气,谁也救不了它。”
赵元举起手,杜甫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
“先生,那我们人族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我们自己不争气吗?”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是,也不是。百年前异族入侵,人族措手不及,那是外力。”
“但百年后的今天,人族还在内斗,还在争权夺利,那就是内力了。”
“一个种族如果自己不团结,谁也帮不了它。”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姜辞站在学堂门口,听着杜甫的声音,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朝外城走去。
燕枭从家里走出来,找到姜辞后,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后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内城的街道,走过外城的商铺。
周远道坐在“远道译馆”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看到姜辞走过来,他站起来,朝姜辞拱手行礼。
“先生,您来了。”
姜辞停下脚步,看着他:“生意怎么样?”
周远道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太好,薪火城识字的人不多,能看懂古籍的人更少。”
“不过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开这间铺子的。”
“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书,译译古籍。”
“这地方挺好,比揽月城安静多了,没人打扰我。”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有什么需要就去找陈昭,他会帮你安排。”
周远道连连点头,拱手道谢。
姜辞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外走。
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后背上。
两人走出南门,站在城外的荒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田里草的清香。
姜辞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燕枭。”
“嗯。”
“你说,我真的能带着人族走下去吗?”
燕枭看着他,黑眸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坚定的信任。
“能。”
姜辞转过头,对上那双黑眸,嘴角弯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燕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四个字。
“因为你行。”
姜辞看着他,笑了,他转回头,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没有再说话。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后背上,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了姜辞的头发,吹动了燕枭的衣角。
两人就那样站着,在城外的荒原上,一前一后。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夜深了,姜辞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桌上摊着蛟族龙王留下的那封信的抄本。
信纸是普通的纸,上面的这是姜辞凭记忆写上去的。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上古人族的辉煌与消失,世界分裂与合拢,百年前灵气复苏的真相。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慢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关于夏商周的记载。
那些关于三皇五帝的传说,那些关于人神共居的时代。
如果那些不是神话,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呢?
姜辞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他连眼前的困境都还没有完全解决。
凌霄城的百姓需要安置,各城的态度还不明朗,薪火城底下的禁制虽然封印了,但谁知道哪天又会出问题。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储物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姜辞刚走出小屋,陈昭就急匆匆地跑过来。
“先生,机械族的W-222来了,在议事厅等您。”
姜辞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议事厅走去,燕枭从后面跟了上来。
议事厅里,W-222的金属球体悬浮在半空中,四根机械臂不断摆动。
光幕在他面前展开,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蓝色的荧光映在议事厅的墙壁上。
看到姜辞走进来,W-222的两根机械臂同时放下,悬停在身侧。
“姜辞先生,冒昧来访,有一事相商。”
姜辞在主位坐下,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看着那颗金属球体。
“请说。”
W-222的光探针在光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机械族的高层对人族的复合型文物很感兴趣。”
“那些书中蕴含的情感力量,是我们机械族一直在研究但始终无法触及的领域。”
“我们想派人来薪火城学习那书中的感情。”
姜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W-222的机械臂摆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机械族虽然以科技立族,但我们的真正发展目标是从机器变成人。”
“懂的七情六欲,懂的喜怒哀乐。”
“你们人族那些诗词歌赋中的情感,非常丰富,如果我族能理解诗词中的感情,对机械族的整体战力会有很大的提升。”
光幕上跳出一组数据,是机械族近年来在情感模拟领域的研发进度,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二十三的位置,已经三年没有动过了。
W-222的机械臂垂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
“我们用了无数种方法,始终无法突破这个瓶颈。”
“因为我们没有参照物,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什么样子。数据可以模拟,算法可以计算,但感情不是数据和算法。”
“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活着的、有血有肉的生命才能理解。”
W-222的光探针指向姜辞,蓝色的荧光在探针尖端跳动。
“作为交换,机械族愿意向薪火城提供更多的灵能武器和阵法材料。价格按成本价算,不赚一分钱,这是机械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让步。”
姜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W-222以为他在犹豫,机械臂又摆动了一下,解释道:
“关于价格方面,我们机械族暂时只能给出这个价格,如果想要直接免费的话,我们需要进行一些验证。”
W-222他们通过计算发现这些诗词对他们有帮助,但是没有得到验证前,暂时只能拟定这些东西来作为交易。
姜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价格的问题,我是想问,你们打算派多少人过来?”
机械族的灵能武器很好用,用成本价来合作,人族也不吃亏,但关键就是要看机械族派多少人来。
W-222的光探针在光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人员名单。
“先派十个,如果效果好再增加,并且届时我们会与你族签订合同,正式合作。”
“这十个机械人都是机械族的核心人物,他们在机械族中的地位相当于你们人族的世家嫡子,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把他们派到薪火城,是我们族中高层的集体决定,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姜辞看着那份名单,上面用机械族的文字写着十个编号。
每个编号后面都标注了等阶、专长、研发成果,密密麻麻一大串。
姜辞把名单看完,抬起头,看着W-222。
“他们要在薪火城学,就得守薪火城的规矩,不能搞特殊,不能仗着是机械族就高人一等。和所有人一样。”
“想飞也可以,但不能在城里飞,去城外随便飞。”
薪火城内,除开执法人员外,禁止飞行。
W-222的机械臂停了一下,光幕上的数据停止了跳动。
那颗金属球体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在思考,又像在计算。
过了几息,W-222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稳。
“可以,机械族没有任何特权要求。”
“我们的族人会严格遵守薪火城的法令。”
“如果有人违反,按城规处置,机械族绝无二话。”
姜辞点了一下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协议条款,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学习地点在薪火城核心区的学堂,由杜甫负责教学。
学习内容包括《唐诗三百首》全部篇目,以及杜甫选编的其他诗词。
学习期限暂定一年,期满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延长。
机械族需向薪火城提供灵能炮一百门,灵能桩十根。
各类阵法材料若干,具体种类和数量由陈昭拟定。
所有物资按成本价结算,机械族不得加价,不得拖延。
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盖章,各执一份。
姜辞写完,把纸推到W-222面前。
W-222的机械臂伸过来,光探针在纸上扫了一遍。
“条款没有问题,机械族接受。”
光幕上浮现出一枚蓝色的电子印章,盖在协议末尾。
W-222的机械臂收回,金属球体微微前倾。
“姜辞先生,合作愉快。”
姜辞点了一下头,把协议收进储物袋。
W-222的机械臂重新摆动起来,光幕上的数据又开始跳动。
“第一批十名学员将在五天后抵达薪火城。届时我会亲自护送,确保他们安全到达。”
“物资清单我会在三天内发给陈昭先生,由他确认后安排生产和运输。”
姜辞站起来,W-222的金属球体也升高了一些。
“陈昭会安排好一切,你只管把人送过来就行。”
W-222的机械臂同时放下,做了一个机械族特有的礼节动作。
然后他转过身,从议事厅的门口飘了出去,金属球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姜辞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颗金属球体消失在街道尽头。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
“先生,机械族要来人?十个人?来我们这里学诗?”
姜辞点了一下头,把协议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陈昭听完,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赶紧捏紧了。
“一百十门灵能炮?十根灵能桩?而且还是成本价?”
“先生,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姜辞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赚大了,是互惠互利,他们学他们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陈昭挠了挠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城墙上去安排了。
杜甫正在学堂里上课,讲的是杜甫自己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赵元坐在第一排,跟着念,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动。
姜辞站在学堂门口,等杜甫讲完了那一节,才走进去。
他把机械族要派人来学习的事说了一遍。
杜甫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机械族?一群铁做的东西,他们懂诗吗?”
姜辞摇了摇头:“不懂,所以才来学。”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罢了,只要他们肯学,老夫就肯教。”
姜辞看着杜甫,嘴角弯了一下。
“先生,辛苦您了。”
杜甫摆了摆手:“不辛苦。”
姜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学堂。
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后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内城的街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姜辞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后背上,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巡逻记录。
“先生,凌霄城那边剩余的人来了。”
姜辞接过记录本,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斥候队今日的汇报,北边十里外发现大量人群移动的痕迹。
陈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很低。
“当时发现大量的人后,斥候抓了一个落单的问了问,说是凌霄城的幸存者。”
“蛟族龙王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然后见薪火城这边情况稳定后,就带着他们一起往薪火城赶。”
“如今最早的一批已经到了城下,其余的人也很快会到达薪火城。”
姜辞把记录本合上,递回给陈昭:“让灶棚多备一些粥和干粮,把外城的空屋子再腾出一些。”
“南门外再搭一批帐篷,能多搭多少就搭多少。”
“那些人按户登记造册,先给老人和孩子安排住处。”
“伤员送到张仲景那边去,轻伤的让孙婉帮忙处理,粥和干粮先分下去,别让人饿着。”
陈昭点头,转身跑下城墙。
燕枭站在姜辞身后,黑眸看着北方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姜辞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上城墙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城墙,站在南门城楼上。
北方的天际线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缓慢移动。
队伍绵延数里,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背着破烂的包袱,有的用木板抬着伤员。
有的抱着亡者的骨灰坛,坛子用破布包着,抱在怀里。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极慢。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在哭,再后面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有的瘸着腿,有的吊着胳膊。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一步一步往南。
芸娘带着妇人们从灶棚里抬出几大锅粥,放在南门外的空地上。
粥是黑麦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加了野菜和盐。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阿木和阿萝帮着搬碗,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全是汗。
凌霄城的队伍终于走到了南门外。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薪火城的城墙。
城墙上站满了守卫,手里握着武器,站得笔直。
灵能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外,乌黑锃亮,符文闪烁。
老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碎石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是安静地跪着。
陈昭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老人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起来吧,姜先生让我来接你们进城。”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先生……就是建这座城的那位?”
陈昭点头,扶着他往城里走。
“对,就是他,他让我给你们安排了住的地方,还有热粥。”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陈昭往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身后的人也跟着站起来,搀着老人,背着孩子,抬着伤员,排着队走进薪火城的南门,走进这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城。
姜辞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走进城的百姓。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落在那支队伍里,他的目光停在了几个人的身上。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那是凌霄城西街的铁匠老李。
他儿子小时候和燕枭一起在城墙上玩过,后来被送去了军营。
还有几个面熟的面孔,他不记得名字了,但记得他们的脸。
那些脸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老了,瘦了,眼睛里没有光了。
燕枭收回目光,黑眸垂下来,看着脚下的城墙砖。
姜辞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燕枭在看什么。
他轻声说了一句:“他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不会再有事的。”
燕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姜辞转身走下城墙,朝南门外走去。
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的后背上。
陈昭已经在南门外搭好了临时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整整齐齐。
芸娘带着妇人们在分粥,一碗一碗地递给进来的人。
老人接过粥碗,手在发抖,低头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他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芸娘,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
“谢谢。”
芸娘摇了摇头,眼圈也有些红,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转身去盛下一碗。
姜辞站在南门外,看着那些正在喝粥的百姓,身朝陈昭走去。
陈昭正在登记造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
“先生,第一批一共三百二十七人,老人四十二个,孩子八十三个。”
“伤员十九个,其中重伤五个,轻伤十四个。”
“剩下的都是青壮年,男女都有,能干活。”
姜辞点了一下头,接过簿子看了一眼。
“老人和孩子安排在外城东边的空屋子里,离灶棚近一些。”
“青壮年先编入施工队,城墙和灵能炮的检修需要人手。”
陈昭点头,把簿子收好,转身去安排。
姜辞站在南门外,看着那些正在被安置的凌霄城百姓。
他们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帐篷里铺被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但也没有人哭。
只是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散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树枝,虽然树枝还不够粗壮,但至少能歇一歇。
燕枭站在姜辞身后,黑眸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他收回目光,黑眸垂下来,遮住眼中的情绪。
凌霄城没了,城墙塌了,内城沉了,城主府变成了天坑。
那些他小时候走过的青石板路,爬过的箭楼,练过枪的演武场,全部没了,埋在了碎石和泥土下面,再也找不到了。
燕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了。
姜辞转过身,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燕枭的手臂上。
燕枭抬起头,黑眸对上那双眼睛,点了一下头。
姜辞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正在被安置的百姓。
凌霄城覆灭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整个人族十大城都知道凌霄城毁了。
城墙塌了,内城沉了,几万百姓被薪火城给接纳了。
城主燕厉死了,死在了自己开启的禁制里,尸骨无存,连灰烬都没留下,只剩下一滩暗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
各城的反应不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真心,有的假意。
天枢城赵家第一个派使者来薪火城。
赵乾的侄子赵恒亲自带队,带了两大车物资。
灵材、丹药、布匹,还有一千斤白面。
赵恒站在南门外,朝姜辞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
“姜先生,赵家听闻凌霄城遭此大难,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另外,赵家愿意接收部分凌霄城百姓。”
“天枢城有空置的房屋,可以安置五千人。”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让陈昭把物资收下。
“赵家的好意,姜辞记下了。”
“百姓安置的事,容我问问他们的意愿。愿意去天枢城的,赵家随时可以来接。”
赵恒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转身上了马车,带着车队离开了。
英娥城孙夫人派了孙二娘带队,带着二十名医者和三大车药材。
孙二娘走进薪火城,直奔张仲景的医馆。
她蹲在伤员面前,卷起袖子,亲自上药包扎。
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温柔但带着一股子利落。
“姜先生,英娥城孙家,愿全力救治凌霄城的伤员。”
“人手不够我们再加,药材不够我们再送。孙夫人说了,都是人族,帮一把是应该的。”
姜辞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让陈昭把伤员名单给她看。
孙二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转身去安排人手。
瑶光城方家也来了人,方铁柱亲自带队,带着一千壮劳力。
他站在南门外,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姜先生!瑶光城方家,一千个壮劳力,全给您送来了,修城墙、搬砖、建房,干什么都行,您尽管吩咐!也不用你出粮,他们自带干粮。”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让陈昭把人编入施工队。
方铁柱拍了拍胸脯,转身带着人朝工地上走去。
天璇城、开阳城、玉衡城也陆续派了使者来。
有的送物资,有的送人手,有的只是来表个态说几句客气话。
姜辞一一接待,一一谢过,把每家送来的东西都记在账上。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真心想帮凌霄城的百姓,他们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姜辞面前刷个脸。
毕竟薪火城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容任何一城小觑了,但姜辞不在乎他们的动机,他在乎的是物资和人手。
凌霄城来了几万人,要吃要喝要住要治病。
光靠薪火城一家的资源,撑不了太久。
各城的支援虽然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
也有一些声音在暗处涌动,不那么安静。
凌霄城燕氏旁支的残余势力不甘心失去权力,他们在凌霄城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世家旁支,住的是大宅院,吃的是灵米灵肉,出门前呼后拥。
现在凌霄城毁了,他们变成了流民,和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泥腿子挤在一起。
喝一样的稀粥,住一样的帐篷,用一样的粗陶碗。
这种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开始暗中联络,试图在薪火城内部安插眼线。
有人在灶棚外面蹲着,偷听芸娘和妇人们的谈话。
有人在工地上转悠,打听城墙的防御部署和灵能炮的位置。
有人混进学堂,试图接近那些世家子弟,套取姜辞的情报。
还有人提议推举一个新的“燕氏继承人”来接管凌霄城遗民。
他们说,凌霄城是燕家的城,凌霄城的百姓是燕家的百姓。
姜辞一个外人,凭什么安置他们,凭什么给他们分配住房和工作。
这些话传到了陈昭耳朵里,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找到姜辞,把情报网捕捉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先生,燕氏旁支的人在暗中活动,想搞事情。”
“他们想在薪火城内部安插眼线,还想推举一个‘燕氏继承人’。”
“目的是把凌霄城的遗民从您手里抢回去。”
姜辞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陈昭看着他,等着他下令。
墨尘羽从门口走进来,银灰色的翅膀收拢在背后。
“我去查,三天之内,把人揪出来。”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墨尘羽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后,墨尘羽回来了,带回了七个细作的全部信息。
名字、住址、联络方式、接头暗号,一应俱全。
七个人,五个男人,两个女人,都是燕氏旁支的忠实走狗。
其中一个还是燕厉生前的贴身护卫,将阶七星,身手不错。
墨尘羽把名单递给姜辞,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七个,全查清楚了,怎么处理?”
姜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让陈昭秘密处理掉,不要公开,不要声张。”
墨尘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陈昭当天夜里就动了手,七个细作全部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没有人反抗,因为墨尘羽提前封了他们的灵力。
连那个将阶七星的护卫都动弹不得,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燕氏旁支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后,凌霄城遗民中再也没有人敢搞事情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座城姓姜,不姓燕。
在这座城里,姜辞说了算,燕氏旁支说了不算。
谁想搞事情,谁就得滚出这座城,甚至更惨。
凌霄城遗民开始安心在薪火城生活。
老人被安置在外城东边的空屋子里,离灶棚近,吃饭方便。
孩子们被送进了学堂,杜甫亲自教他们认字。
伤员在张仲景和孙二娘的救治下,伤势一天比一天好转。
青壮年被编入施工队,跟着陈昭修城墙、装灵能炮、搬砖和泥,种地修路。
姜辞把凌霄城遗民编入了薪火城的户籍系统。
每家每户都发了户籍牌,木牌上刻着户主的名字和住址。
凭户籍牌可以领粮食,可以去灶棚吃饭,可以去学堂上课。
凭户籍牌还可以分到住房,外城的、内城的,按工分分配。
陈昭拿着厚厚一摞户籍牌,站在南门外的空地上,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周德茂,外城东街十七号,三间房,一家五口。”
周德茂拄着木棍走过来,双手接过户籍牌,他把木牌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宝贝。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昭摆了摆手,继续喊下一个名字。
“李老铁,外城东街十八号,两间房,一家三口。”
铁匠老李瘸着腿走过来,接过户籍牌,用力点了点头,他把木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全部登记在册,全部领到了户籍牌。
没有人被遗漏,没有人被区别对待。
凌霄城遗民和薪火城原住民,在姜辞的户籍系统里,没有任何区别。
姜辞看着那些正在领户籍牌的凌霄城遗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噬界之虫一战,让他看清了人族的短板。
不只是武力不够强,更是精神力的普遍孱弱,随便来个强者一开领域,由于精神力不够强,直接被震晕。
可是普通百姓连精神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下一次再遇到噬界之虫那样的敌人,人族拿什么去挡。
靠他和燕枭他们撑着,撑不了多久,也撑不了一辈子。
必须让更多的人变强,让整座城的人都有自保的能力。
姜辞想到了那卷《幻月凝神法》。
那是他从幻月族天骄手里抢来的,他修炼了大半年,从凡阶一路突破到将阶九星巅峰。
效果显著,没有副作用,而且不挑体质,谁都能练。
他把这本功法翻译成了简体字,给燕枭、墨尘羽、赵无极这几个去参加万族盟会的人都抄了一份。
而如今,姜辞决定公开传授这门功法,在学堂开设精神力修炼课。
他去找陈昭商量这件事,陈昭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先生,这门功法是幻月族的,您当初是从幻月族天骄手里抢来的。”
“万一传出去,幻月族来找麻烦怎么办?”
姜辞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抢都抢了,我还修炼了,幻月族要来找麻烦早就来了。他们没来,说明他们不在乎,或者在乎也没办法。”
“与其把这门功法藏起来落灰,不如让更多人学会,免得下次打仗的时候连跑都跑不了。”
陈昭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但不再说话了。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温和。
“而且我怀疑这功法本来就是人族的东西。”
陈昭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姜辞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卷银白色的原版卷轴,在桌上展开。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
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隶书,繁体,笔划繁复,他虽然认不全,但一眼就看出那是人族的文字。
不是幻月族的文字,也不是万族通用的文字。
陈昭抬起头看着姜辞,眼睛里满是震惊。
“先生,您的意思是……幻月族偷了我们人族的东西?”
姜辞摇了摇头,把卷轴收起来:“不一定是偷,可能是上古时期人族的功法流传到了幻月族手里。”
“不然为什么用隶书写,为什么幻月族的东西,人族修炼起来毫无障碍?”
陈昭沉默了,他知道姜辞说得有道理:“先生,我听您的,要是有人来找麻烦,我们就给他打回去!”
姜辞点了一下头,让陈昭去安排。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座薪火城都知道姜辞要开课了。
教的是精神力修炼法,谁都可以学,不收钱,不限年龄,不限出身。
当然由于很多人连简体汉字都不会,所以姜辞还打算顺便教他们简体汉字。
灶棚里的妇人放下手里的面团,互相打听消息。
工地上的工匠放下铁锹,交头接耳地议论。
学堂里的孩子们兴奋得坐不住,赵元第一个报了名。
那个流民的男孩跟在后面,也在名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连周远道都关了译馆的门,要来报名。
陈昭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登记。
不到一个时辰,就直接来了五百个人报名。
姜辞看着那份名单,点了一下头,从中挑了一些有识字基础的六十人编成了一个班级。
“从今晚开始,我会每天教他们一个时辰,他们学会了以后,再让他们去教其他人。”
陈昭把名单收好,转身去准备教室。
核心区的学堂白天是杜甫教繁体字读诗,晚上腾出来给姜辞用。
桌椅不用动,只需要在墙上挂一块大木板,方便姜辞写字。
陈昭带着人忙了一个下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傍晚时分,姜辞走进学堂,站在讲台后面。
六十个学员坐得满满当当,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有穿劲装的护卫,有穿粗布衣的工匠,有穿补丁衣服的流民。
有七八岁的孩子,有五六十岁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少年。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带着期待和紧张。
姜辞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了。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修炼精神力。”
“这门功法叫《幻月凝神法》,是我从幻月族手里得来的。”
“你们不用管它从哪里来,只管练,练会了就是你们的。”
他转过身,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观想月华,凝神于识海。”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学员。
“精神力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只是强弱不同。”
“你们能思考,能记忆,能感受喜怒哀乐,这就是精神力的体现。”
“修炼精神力,就是把这些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变成你们能掌控的东西。”
赵元举手,姜辞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
“先生,精神力强了有什么用?”
姜辞看着他,“精神力强了,你的英灵就能发挥更强的力量。”
“使用复合型文物时,也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就算你没有英灵,没有复合型文物,精神力强了也能自保。”
“幻月族就是用精神力攻击对手的,你们也可以。”
赵元坐下了,眼睛里全是光。
姜辞继续讲课,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
什么是精神海,怎么感应精神海,怎么引导精神力运转。
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问大家有没有听懂。
听不懂的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讲,用更简单的语言讲。
护卫们听得认真,工匠们听得仔细,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
第一堂课讲了半个时辰的理论,剩下的半个时辰用来实践。
姜辞让所有人闭上眼睛,按照他教的方法感应自己的精神海。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赵元第一个感应到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惊喜。
“先生!我看到了!我的精神海里有一团光!”
姜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精神力探入赵元的精神海,那团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凡阶一星,对于一个从未修炼过精神力的孩子来说,已经很好了。
姜辞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继续练。”
赵元用力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继续感应。
那个流民的男孩第二个感应到了,他的光比赵元的还微弱。
但他很稳,光芒没有波动,安静地悬浮在精神海中央。
姜辞走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根基很扎实。”
男孩睁开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然后赶紧闭上继续练。
其他人陆陆续续感应到了自己的精神海。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但没有人放弃,没有人睁开眼睛说“我做不到”。
他们只是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姜辞宣布下课的时候。
很多人还坐着不动,舍不得睁开眼睛。
陈昭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明天再来,回去好好消化,我会再教你们十天。”
“这十天里,你们不但要学会精神力的修炼,你们还要学会简体汉字,知道如何教学,你们要把这些教给其他人。”
学员们陆续站起来,有的还在低声讨论,有的还在比划。
赵元和那个流民的男孩并肩走出学堂,还在说着什么。
周远道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念有词。
姜辞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
燕枭从门口走进来,黑眸看着他:“你不没回去休息。”
姜辞摇了摇头,把炭笔放在桌上。
“等会儿,我把明天的课备一下。”
燕枭没有说话,在最后一排坐下,安静地等着。
五天后,赵元突破到了士阶一星精神力。
他是所有学员里第一个突破的,速度之快连姜辞都没想到。
姜辞把他叫到讲台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他。
“赵元,士阶一星,不错,继续努力。”
赵元的脸又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鞠了一躬,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差点摔倒。
旁边的孩子们哄笑起来,但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羡慕和佩服。
那个流民的男孩也在第七天突破了士阶一星。
他的速度没有赵元快,但他的根基比赵元扎实。
精神力凝实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虚浮的感觉。
姜辞同样表扬了他,男孩站起来,挺着胸膛。
他没有脸红,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坐下。
十天后,六十个学员全部达到了士阶以上精神力。
其中将阶三人,尉阶十二人,其余全部士阶。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人族来看不算什么,但对于一座建了不到一年的新城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姜辞让那60个已经学会如何教的人去当老师,把《幻月凝神法》教给更多人。
新来的凌霄城遗民也可以报名,只要有空位,谁来都可以学。
消息传到了各城,之前参加过万族盟会的那几个人知道姜辞教的是什么,但是他们守口如瓶,没有把这消息告诉自家人。
这也导致各城的人以为又是什么新鲜的东西,所以各城的使者又来打听消息了。
赵恒第二次来薪火城,带了两大车物资,旁敲侧击地问。
“姜先生,听说您在薪火城开了一门精神力修炼课?”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
赵恒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不知这门课,天枢城的人能不能来学?”
姜辞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可以,但有条件。”
赵恒连忙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来学的人需要交学费,并且他们要守薪火城的规矩,不能搞特殊。”
“学成之后,可以回天枢城,但不能把功法外传。”
“想传,让天枢城的人自己来学,薪火城的学堂对所有人开放。”
姜辞做这事儿也是为了其他城的人好,毕竟到时候幻月族真要是想追究,也就来追究姜辞了。
赵恒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先生大度,赵家感激不尽。”
他当天就派人回天枢城传信,第二天就送了200个学生过来。
孙二娘听到消息,也从英娥城送了300个人来。
方铁柱送了200个,全是方家的旁支子弟,个个膀大腰圆。
姜辞来者不拒,把所有人编入学员名单。
学堂坐不下了,陈昭在旁边又搭了一间大木棚,当临时教室。
姜辞这边的教学工作干得如火如荼时,而燕枭的修为却恢复得很慢。
精血共生契约的反噬让他的境界从皇阶一星跌到了王阶四星。
一个月过去了,他只恢复到了王阶四星巅峰。
距离突破到王阶五星还差临门一脚,那一脚他怎么都迈不出去。
不是灵力不够,是心结未解。
燕枭每天晚上独自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方向。
那是凌霄城的方向。
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夜,从天黑坐到天亮。
不说话,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北方。
姜辞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急着去劝。
他知道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开,别人劝得再多,说得再好,不如自己想通。
所以他只是每天晚上去城墙上看一眼,确认燕枭还在那里。
然后转身离开,不去打扰,也不去追问。
燕枭知道他来过,因为姜辞每次来都会在他旁边站一会儿。
不说话,不劝,只是安静地站着,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燕枭每次都听得到。
有一天深夜,姜辞照例走上城墙,在燕枭旁边站定。
他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一样,站一会儿就离开。
但燕枭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城,被我弄丢了。”
“百年之后我到了地下,他还会认我这个儿子吗?”
姜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城里的百姓。现在那些百姓活下来了,在薪火城里好好活着。”
“你父亲如果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不会怪你。”
燕枭没有说话,黑眸看着北方。
姜辞也没有再说话,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姜辞正在喝粥。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先生!燕首领突破了!王阶五星!”
姜辞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他放下碗,站起来,朝兵营的方向走去。
燕枭站在兵营门口,长枪握在手中,黑眸看着他。
他的气息比昨天强了一大截,王阶五星,稳固而沉实。
姜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恭喜。”
燕枭低下头,黑眸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
“嗯。”
姜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五天后,机械族的学员到了。
W-222亲自护送,十个机械人排成一列,从南门走进薪火城。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是人形,金属骨架外覆着一层仿生皮肤。
有的是球形,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流转着蓝色的符文光芒。
还有一只像金属蜘蛛,八条腿在地面上交替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机械人进城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外城的百姓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些铁疙瘩。
孩子们追在后面跑,被大人拉住了,不许靠近。
连城墙上的护卫都多看了几眼,手里的武器握紧了一些。
W-222走在最前面,金属球体悬浮在半空中,四根机械臂不断摆动,光探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蓝色的轨迹。
他走到姜辞面前,机械臂同时放下,做了一个礼节动作。
“姜辞先生,十名学员已全部送达。”
姜辞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那十个机械人。
“陈昭,带他们去安排好的住处。”
陈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跟我来,你们的宿舍在内城东边,离学堂近。”
十个机械人跟着陈昭走了,W-222留在原地。
姜辞看着他,声音平静。
“记住了,你们的人要守薪火城的规矩,不能搞特殊。”
W-222的机械臂摆动了一下:“先生放心,机械族的规矩比薪火城还多。”
“他们在这里的一切行为,都会严格遵守薪火城的法令。”
“如果有人违反,按城规处置,机械族绝无二话。”
姜辞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杜甫站在学堂门口,灰色的唐制圆领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到了那些机械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丝无奈。
姜辞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先生,机械族的学员从明天开始上课。”
“您看,是单独给他们开一班,还是和孩子们一起上?”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一起上吧,都是来学的,分什么你我。”
姜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十个机械人准时出现在学堂门口。
它们排成一列,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孩子们陆续走进学堂,看到这些铁疙瘩,有的好奇,有的害怕。
赵元倒是胆子大,走到一个机械人面前,仰着头看它。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机械人低下头,金属面板上的蓝色光芒闪了一下。
“T-07,序列号七。”
赵元挠了挠头,又问。
“你没有名字吗?就是那种……人一样的名字。”
T-07的光探针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没有,机械族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赵元想了想,咧嘴笑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叫……铁蛋,怎么样?”
T-07的光探针又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名字已录入,从今天起,我的人类名字叫铁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鉴定文物
旁边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元也笑了。
他拍了拍T-07的金属手臂,转身跑进学堂。
杜甫站在讲台后面,等所有人都坐好了, 才开口。
“今天复习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他念得很慢,念完之后,他开始讲解。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在异乡思念故乡的心情。”
“他一个人住在客栈里, 夜里睡不着, 看到月光照在床前。”
“以为是地上结了霜,抬头一看, 是月亮。”
“低下头, 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孩子们听得认真, 机械人也听得认真。
它们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记录杜甫说的每一个字, 分析每一句话的含义,试图理解其中的情感。
T-07举手,杜甫点了一下头,它站起来。
“先生,‘思故乡’是一种什么感觉?能用数据描述吗?”
杜甫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不能, 你得自己去感受。”
“你离开家, 在外面待久了, 某一天夜里, 突然想起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喝过的那口井。”
“想起你娘喊你回家吃饭的声音,想起你爹打你时用的那根棍子。”
“那就是‘思故乡’。”
T-07的光探针闪了几下, 然后坐下了。
杜甫继续讲课,一字一句地讲解。
课后,机械人没有急着离开。
它们在城里四处走动,观察人类的情感表达。
有的站在灶棚外面,看着芸娘和妇人们说说笑笑地揉面。
有的站在工地上,看着工匠们搬砖和泥,互相喊话。
有的蹲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响成一片。
T-07站在城墙上,看着两个护卫在聊天。
一个说昨晚梦到了老家,梦到小时候养的那条狗。
另一个说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家里的老房子还在不在。
T-07的光探针闪了几下,在处理器里记下了这段话。
旁边一个球形机械人飘在半空中,看着一个妇人蹲在路边哭。
她的儿子在噬界之虫一战中受了伤,断了一条腿,她说她不怕儿子残疾,怕儿子想不开。
球形机械人的光幕上跳出一行字。
“母亲对子女的爱,表现为担心和焦虑。”
W-222没有留在薪火城,他当天就返回了机械族。
临走之前他对姜辞说,一个月后再来,看看学员们的学习进度。
姜辞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机械人就这样在薪火城住了下来。
白天在学堂听课,晚上在自己的宿舍里整理数据。
它们不吵不闹,不搞特殊,严格遵守薪火城的法令。
百姓们渐渐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不再害怕,不再躲着走。
孩子们甚至和T-07成了朋友,经常跑去找它玩。
赵元给它起了名字之后,其他孩子也给别的机械人起了名字。
球形机械人叫“圆滚滚”,金属蜘蛛叫“八爪”。
机械人们照单全收,把那些名字录入了自己的处理器。
每天傍晚,姜辞都会去学堂看一眼。
确认机械人和孩子们相处得不错,然后转身离开。
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落在他后背上。
姜辞没有回头,燕枭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走到内城的时候,路边传来搬砖的声音,是顾清欢。
他在工地上已经干了半个月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工。
钟蝶生坐在他肩头,白发垂在胸前,虫翅收拢,像一只安静的小宠物。
工友们起初觉得奇怪,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坐在肩膀上,谁看了都要多看两眼。
但看了半个月,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有人跟钟蝶生打招呼。
“钟先生,今天天气好啊。”
钟蝶生从来不搭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工友们也不在意,反正打了招呼就行,回不回答是钟蝶生的事。
顾清欢搬完最后一车砖,把铁锹靠在墙上,在路边坐下歇息。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钟蝶生坐在他肩头,紫黑色的瞳孔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清欢,你想不想学修炼?”
顾清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肩头的钟蝶生。
“我?修炼?我都三十好几了,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是单纯的好奇。
钟蝶生的紫黑色瞳孔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
“生命本源改造了你的身体,你现在比任何人都适合修炼。”
“你的经脉被生命本源重新梳理过,杂质被清除了大半,灵脉也被重塑了。”
顾清欢听到这个说法,抬手摸了摸钟蝶生的翅膀说道:“好,我学。”
钟蝶生点了一下头,从顾清欢的肩上飞起来,悬在他面前。
虫翅扇动,带起一阵极细的风,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魔虫族的修炼功法不适合人族直接修炼,需要改良。”
“我这些年研究过不少种族的功法,知道怎么改。”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收工后,我教你一个时辰。”
顾清欢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铁锹扛在肩上。
“行,那我先去把工具还了。”
钟蝶生飞回他肩头,虫翅收拢,安静地坐着。
当天晚上,顾清欢洗完澡,坐在自己的屋子里。
钟蝶生盘膝坐在他对面的枕头上,紫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魔虫族的功法核心是吞噬,吞噬天地灵气,吞噬其他种族的生命力化为己用。”
“但你不适合走这条路,你的性子太软,下不了那个狠手。”
“我给你改了一套温和的功法,核心是转化。把天地灵气转化为你自己的力量。”
顾清欢听得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钟蝶生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黑色的晶核,只有绿豆大小。
“这是我的本命魂核碎片,你把它放在精神海里。它会帮你引导灵力运转,不会伤害你。”
顾清欢双手接过晶核,他闭上眼睛,按照钟蝶生教的方法,将那枚晶核引入精神海。
晶核进入精神海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晶核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流淌,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全身。
他的经脉在灵力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拓宽,杂质被灵力带走,顺着毛孔排出体外,皮肤上渗出一层灰色的油脂,腥臭难闻。
钟蝶生没有让他停下,声音平静而坚定。
“撑住,第一次是最难的,撑过去就好了。”
顾清欢咬着牙,那股灵力在他的经脉中奔涌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覆着一层灰色的油脂,黏糊糊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赶紧去打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等他回到屋子里,钟蝶生还坐在枕头上,姿势都没变过。
顾清欢在他对面坐下,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凡阶一星。
钟蝶生看着他,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不错,比预想的快。明天继续。”
顾清欢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钟蝶生坐在枕头上,看着他的睡脸,虫翅微微扇动了一下。
他没有睡,只是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欢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跟着钟蝶生修炼。
他的进步出乎意料地快,不到一个月就突破了凡阶,达到了士阶一星。
钟蝶生说他的体质被生命本源改造后,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只要坚持下去,突破尉阶、将阶只是时间问题。
顾清欢没有多想,他不在乎自己能修炼到什么境界。
他在乎的是,他终于不用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人了。
而噬界之虫一战中,伤员太多了。
张仲景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医馆里。
孙婉和林小禾每天来帮忙,孙思邈和林亿的虚影在医馆里不断浮现。
治疗的光芒从早亮到晚,淡绿色的、淡金色的,交织在一起。
但伤员太多了,光靠三个人根本不够。
张仲景找到了姜辞,提出了一个请求。
“先生,老夫想在薪火城开一家正规的医馆,招收学徒培养医者。”
“光靠老夫一个人,治不了所有人。得有人帮忙,得有人接班。”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犹豫。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张仲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的东西。
场地、药材、器具、教材,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
姜辞接过清单看了一眼,递给陈昭。
“内城东边那块空地,给张先生建医馆。”
“药材从灵地那边调,不够的去各城采购。器具您列个单子,我让机械族帮忙打造。”
张仲景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继续治病人。
陈昭当天就带着工匠们动了工。
内城东边那块空地原本是留着扩建学堂用的,现在改成了医馆。
正门上方挂了一块匾额,姜辞亲笔题了三个字。
“济民堂。”
字迹端正温和,像姜辞这个人一样。
医馆建了十天就完工了,不是工匠们偷工减料,是大家都卯足了劲在干。
凌霄城的遗民中有几个是老木匠,手艺精湛。
张仲景站在济民堂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去。
药柜靠墙摆了一排,抽屉上贴着标签。
诊台摆在正中央,诊台旁边是一排椅子,供病人等候时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是张仲景亲手画的。
穴位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写明了名称和功能。
第一批学徒有二十个人,都是从流民中挑选的,手脚麻利,脑子灵光,最重要的是识字。
不识字就看不了医书,看不了医书就当不了医者。
姜辞之前招了凌霄城遗民中的世家子,让他们在学堂里开了识字速成班,专门教薪火城里的人认字。
二十个学徒白天在济民堂跟着张仲景学习,晚上去学堂认字,两边都不耽误,两边都学得很认真。
张仲景从最基础的望闻问切教起,打算教完了这些,再把自己成为英灵之后学会的治疗术法交给他们。
学徒们拿着纸笔,把张仲景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孙婉和林小禾每天下午来济民堂帮忙。
孙思邈的虚影在诊台旁边浮现,白发苍苍,拂尘轻轻挥动。
淡金色的光芒从拂尘上散发出来,笼罩在病人身上。
那些被煞气侵蚀的伤口在淡金色光芒的笼罩下慢慢愈合,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带着勃勃生机。
林亿站在林小禾身后,双手结印,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那光芒不是治疗外伤的,是温养经脉的,伤员们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经脉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林亿的淡绿色光芒正好对症。
林小禾站在林亿旁边,双手也结着印,灵力从她指尖涌出。
她的精神力在姜辞的教导下已经突破到了尉阶。
林亿的治疗效果比之前强了一大截,光芒更亮,时间更长。
孙婉也不差,她的精神力也突破到了尉阶。
孙思邈的拂尘挥动时,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
病人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张仲景看着学徒们一边记录一边观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让学徒们轮流上手,从最简单的伤口包扎开始。
第一个学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指很稳,包扎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标准,没有出错。
张仲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伤口清洗干净,敷上药粉,用绷带缠好。
“不错,下一个。”
第二个学徒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胆子小,手有些抖。
张仲景没有批评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别怕,伤口不会咬人。”
姑娘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了下来,一步一步地做。
清洗,敷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
张仲景点了一下头,走到下一个学徒身边。
济民堂开业那天,来看病的人排了长队。
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有的是薪火城的百姓,有的是凌霄城的遗民,还有的是从城外聚集地赶来的流民。
他们听说薪火城开了一家医馆,看病不收钱,只收成本价。
张仲景坐在诊台后面,一个一个地看。
学徒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是怎么问诊的,怎么判断病情的,怎么开方的。
孙婉和林小禾在旁边帮忙处理轻伤病人。
磕碰伤、割伤、烫伤,不需要张仲景亲自出手的,她们两个就处理了。
孙思邈和林亿的虚影在济民堂里不断浮现,淡金色和淡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张仲景还整理了一本书,叫《伤寒杂病论》简写本。
用简体汉字写成,每一篇都写得极简,但该有的内容一个不少。
病因、症状、诊断、治疗、方剂、禁忌,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把这本书作为教材,让学徒们每人抄写一份,自己留着看,反复读,反复背,读到滚瓜烂熟为止。
一个月后,第一批学徒已经能独立处理常见伤病。
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刀伤烫伤,都能应对。
张仲景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接诊病人。
有人做得好,他点一下头,不多说什么。
有人做得不好,他也不骂,只是走过去,把正确的做法演示一遍。
然后让学徒再做一遍,做对了才离开。
薪火城的医疗体系在这一刻初步建立起来了。
济民堂成了薪火城最繁忙的地方之一,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薪火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平静而有序。
但姜辞没有忘记自己在各城使者面前许下的承诺,帮各城鉴定祖传文物,唤醒沉睡的英灵。
这件事他拖了很久,先是建城,然后是噬界之虫一战。
接着是凌霄城遗民的安置,再然后是精神力修炼课的开设。
一件接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了。
姜辞把陈昭叫到议事厅,说了去天枢城的事。
陈昭听完,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过来。
“这是各城的使者名单,天枢城排在最前面,催了好几次了。”
“赵家的赵恒来了三趟,每次都说赵无极盼着先生去。”
姜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那就先去天枢城,回来再说其他的。”
陈昭把名单收好,转身去安排马车和护卫。
燕枭从门口走进来,黑眸看着姜辞:“我陪你去。”
姜辞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姜辞和燕枭从薪火城南门出发。
陈昭安排了二十名护卫随行,带了两大车物资。
姜辞说要带些礼物,不能空着手去。
燕枭骑马,姜辞坐在马车里,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
薪火城到天枢城,骑灵马要一天,马车要两天。
姜辞不赶时间,让车队慢慢走,沿途看看各地的变化。
路上经过几个聚集地,都比半年前好了很多。
有的新搭了木棚,有的修了栅栏,有的支起了灶台。
流民们不再面黄肌瘦,孩子们也不再光着脚跑来跑去。
有人认出了姜辞的旗帜,跪在路边磕头。
姜辞让护卫把人扶起来,不要跪,不要磕头。
车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天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青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光,城墙上站满了守卫,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出的商队和百姓络绎不绝。
赵恒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二十个赵家的护卫。
他远远看到姜辞的车队,立刻迎了上来。
“姜先生!您可算来了!家主盼了您好久!”
姜辞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他笑了笑:“路上耽搁了,让赵家主久等了。”
赵恒连忙摆手,“不久不久,先生能来就是赵家的福气。”
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朝城内走去。
天枢城比薪火城大了好几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
路边卖什么的都有,卖灵草的,卖丹药的,卖兵器的,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姜辞从马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弯了一下。
天枢城比上次来的时候繁华了不少,也许是万族通商带来的变化,也许是各城从薪火城的崛起中感受到了压力,开始发展自身了。
不管怎样,人族在变好。
赵家的府邸在内城最深处,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
赵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十位赵家的核心族人。
有白发苍苍的长老,有正值壮年的中年,有英气勃发的少年。
赵乾看到姜辞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
“姜先生,一路辛苦。”
姜辞摇了摇头,“不辛苦,赵家主客气了。”
赵乾侧身引路,“先生请,议事厅已经准备好了。”
姜辞跟着他往里走,燕枭跟在他身后,黑眸扫过四周。
赵家的议事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同时议事。
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数十件古物。
姜辞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古物,没有说话。
赵乾站在他旁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先生,这些都是赵家找到的文物,但是我们虽然和这些文物签订了契约,却始终无法唤醒这些文物,召唤出英灵。”
“如果不是我们能感受到这些文物中有灵力,我们都要怀疑这些是假文物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赵家上下,就盼着先生来帮我们看看。”
姜辞点了一下头,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第一件古物。
那是一杆断矛,矛杆是铁制的,锈迹斑斑,表面凹凸不平。
矛头断了,只剩半截,断口处能看到铁质的纹路。
矛杆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被铁锈盖住了大半。
姜辞把断矛凑近眼前,用手指轻轻刮掉矛杆上的铁锈。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笔划繁复,是小篆。
他看了很久,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乾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姜辞的脸。
姜辞放下断矛,抬起头,看着赵乾。
“这是三国时期名将太史慈的兵器。”
赵乾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他虽然听不懂姜辞说的这些历史,但能明白姜辞认出了这件文物。
姜辞继续说,声音平静:
“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县人。猿臂善射,箭不虚发。”
“他年轻时在北海为孔融解围,单骑突围求援。”
“万箭齐发中,他连射数箭,箭箭穿敌,无人敢近。”
“后来归顺孙策,助其平定江东,战功赫赫。”
“他病逝于建昌,年仅四十一岁。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话音落下的瞬间,断矛上的铁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从矛头断口处向外扩散,像秋天的落叶。
铁锈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矛身。
矛杆上的铭文也露了出来,两个小篆字——“太史”。
一道人影从虚空中浮现,身量高大,肩背宽阔。
身披暗红战甲,手持长矛,眉宇间尽是英武之气。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乾的脸。
赵乾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史慈的英灵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化作一道光,光落在赵乾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身上,融入他的体内。
这柄断矛便是与那个年轻人签订的契约,如今英灵被唤醒,那英灵自然也是成了年轻人的英灵。
而那年轻人是赵乾的幼子,二十出头,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涌入体内,灵脉在震动,灵力在奔涌。
原本他只是尉阶一星,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直接突破到了将阶三星。
赵乾的眼泪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
“姜先生!大恩大德,赵家永世不忘!”
其他赵家族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乌压压跪了一地。
姜辞伸手把赵乾扶起来,声音温和:“赵家主不必如此,这是我的承诺,应该做的。”
赵乾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转身看着那些还跪着的族人。
“都起来!都起来!别耽误先生看下一件!”
族人陆续站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姜辞没有耽搁,伸手拿起第二件古物。
那是一卷竹简,残缺不全,很多地方都烂了。
竹片泛黄,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姜辞把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片一片地看。
上面的字是隶书,写的是《孙子兵法》的部分内容,但不是普通的《孙子兵法》,是后人加的注解。
注解的笔迹很眼熟,姜辞认出来了。
“这是曹操批注的《孙子兵法》。”
赵乾的眼睛又亮了,凑过来看着那卷破竹简。
姜辞把竹简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曹操是三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他注解《孙子兵法》时,结合了自己多年的实战经验。
话音落下,竹简上的墨迹开始发亮,淡金色的光芒从竹片上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枭雄之气。
他身穿深色长袍,腰悬长剑,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曹操的英灵,虽然没有达到帝阶,但也是皇阶一星。
他看都没有看赵家的人,目光落在姜辞身上。
“你认得我。”
姜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认得,您的《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我都读过。”
曹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光,光落在赵家一个中年族人身上,融入他的体内。
那人的气息从尉阶五星攀升到了帅阶七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秘境出世
赵家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帅阶七星,整整提升了一个大阶还多。
赵乾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活了大半辈子, 没见过这种事。
姜辞没有看那些震惊的脸, 伸手拿起了第三件古物。
赵乾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赶紧上前拦住。
“先生, 先生, 中午了,先吃饭, 吃完饭再看。”
姜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确实已经升到了正中央。
他放下手里的古物, 点了一下头,赵乾连忙侧身引路。
“先生这边请,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姜辞站起来,燕枭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赵乾往外走。
赵家的内院比议事厅更加气派,青砖铺地,回廊曲折。
院中种着几棵古树, 树冠如盖, 遮出一片浓荫。
一张长桌摆在树荫下, 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赵家的灵厨从后厨端着一道道菜走出来,每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话。
灵米蒸饭粒粒晶莹,泛着淡淡的灵气, 灵兽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
灵蔬翠绿欲滴,摆盘精美,还有一锅灵菌汤,热气腾腾。
姜辞在桌边坐下,赵乾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灵米粥。
“先生尝尝,这是赵家灵田里种的灵米,今年刚收的。”
姜辞接过碗,尝了一口,温热的力量从胃部蔓延至四肢,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燕枭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了一碗灵米粥,还有一大盘灵兽肉,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夹肉的动作干脆利落。
赵家的长老们陆续入座,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下手位置。
一个个都看着姜辞,眼神里带着感激、好奇,还有一丝试探。
赵乾亲自为姜辞布菜,夹了一块灵兽肉放在他碗里。
“先生,这是北山猎的灵兽,肉嫩,您尝尝。”
姜辞道了声谢,夹起来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赵乾又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灵蔬,殷勤得像个伺候长辈的小辈。
“先生,您亲自这一趟来天枢城,赵家上下感激不尽,以后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赵家绝无二话。”
姜辞放下筷子,看着他,“赵家主客气了,鉴定文物是我答应的事,不是施恩。各城帮薪火城建城,我帮各城鉴定文物,公平交易。”
赵乾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急。
“先生这话说得不对,各城帮薪火城建城,那是应该的。”
“先生带着人族赢了万族盟会,又建了薪火城安置流民,这份功劳,各城出点钱出点力算什么。”
姜辞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灵茶,入口甘甜。
赵家的几位长老轮流敬酒,端着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
大长老先开口,“姜先生,老夫敬您一杯,人族在万族盟会上能赢上一场,全靠先生。”
姜辞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大长老也不在意,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干了,坐下了。
二长老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点精明:“先生,听说薪火城在开精神力修炼课,不知天枢城的人能不能去学?”
姜辞放下茶杯,看着他,声音平静。
“可以,交学费就行,不限年龄,不限出身,不限城池,但学了之后不能外传。”
二长老连连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坐下了。
三长老是个瘦削的老者,话不多,敬完酒就坐下。
四长老倒是话多,端着酒杯凑到姜辞旁边,压低声音。
“先生,您对各城怎么看?”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四长老以为他没听懂,又凑近了一些。
“就是天枢城、英娥城、瑶光城这些,您觉得哪一城最有前途?”
姜辞把茶杯放在桌上,“各城有各城的路,薪火城只管走自己的路,不评价别人。”
四长老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退回去了。
赵乾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姜辞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赵乾酝酿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先生要跑遍九大城鉴定文物,每一城都要待几天,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各城的文物数量不一,有的多有的少,有的真有的假。先生一件一件地看,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姜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赵乾看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下去。
“我在想,不如在薪火城办一场‘天骄大会’。名义上是为下一届万族盟会选拔人才,实际上可以让各城带着文物来薪火城。”
“先生不用东奔西走,各城也能借机交流,一举多得。”
姜辞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赵乾。
“天骄大会?”
赵乾点头,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都在放光。
“对,天骄大会,薪火城做东,各城派出年轻一辈参加比试。比试的同时,各城可以把自家的文物带到薪火城。”
“先生不用出城,坐在薪火城里就能帮各城鉴定,这样既省了先生的时间,也让各城能为下一届万族盟会早早做好准备。”
赵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家愿意出资赞助大会,我也可以帮先生说服其他几城一起出力。”
姜辞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轻敲着,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天骄大会确实是个好主意。
薪火城建城不久,名声虽然有了,但底蕴还浅。
如果能办一场天骄大会,把各城的年轻一辈吸引过来,这对薪火城来说是极好的宣传,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和资源。
而且各城带着文物来,他不用东奔西走,省时省力。
赵乾看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先生放心,大会的规则由薪火城来定,赵家绝不插手,薪火城定什么规则,各城就守什么规则,谁不服来找赵家。”
姜辞抬起头,看着赵乾,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大会的规则由薪火城来定,这一点必须写进协议。”
赵乾大喜过望,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先生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家的长老们也跟着笑起来,纷纷举杯祝贺。
燕枭坐在姜辞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他的灵兽肉。
饭还没吃完,赵乾就让管家去准备笔墨纸砚。
他在饭桌上就开始起草给各城的信,措辞斟酌了三四遍。
写完之后他递给姜辞看,姜辞看完点了一下头,赵乾立刻让人抄写。
赵家的人做事确实快,不到半个时辰,十几封信就写好了。
盖了赵家的印,封了蜡,由护卫快马送往各城。
赵乾还派人去薪火城送信,把天骄大会的事告诉陈昭,让他提前做准备,搭建擂台和看台,安排各城使者的住处。
姜辞吃完饭,没有休息,继续鉴定剩下的古物。
赵家的文物还有二十多件,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讲。
赵家的人围在旁边,听得入神,其中与文物签订了契约的召唤者不但实力提升了一大截,还得到了强有力的英灵。
一直忙到傍晚,姜辞才把最后一件古物鉴定完。
赵乾亲自端了一杯灵茶递过来,姜辞接过去喝了一口。
“先生辛苦了,今晚在赵家歇息,明天再走。”
姜辞没有拒绝,他确实累了,需要休息。
赵乾安排了一间安静的院子给姜辞住,就在内院最深处。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被褥是新换的,晒得蓬松柔软。
燕枭的房间在隔壁,两间房只隔着一堵墙。
姜辞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躺回床上。
姜辞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姜辞刚走出院子,就看到赵乾站在门口。
赵乾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笑容殷勤:“先生,这是赵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姜辞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赵家主,天骄大会的事才是正事。”
赵乾连忙点头,把盒子塞给旁边的管家,搓了搓手。
“先生说得对,大会的事赵家已经安排好了,各城的信都送出去了。”
“薪火城那边陈昭也在准备了,只等先生回去主持大局。”
姜辞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院子外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
赵乾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说:“先生,各城的回复也都到了。”
“天枢城、英娥城、瑶光城都答应了,其他几城也都没问题。”
“我听说凌霄城遗民那边也报了名,说想派几个年轻人来参赛。”
姜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凌霄城遗民也有人参赛?”
赵乾点头,声音低了一些:“对,是燕氏旁支的一个孩子,叫燕离。”
“十六岁,将阶一星,在各个城中都算是天赋好的了。”
姜辞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赵乾带他去了赵家的马厩,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车厢比姜辞来时的宽敞了一倍,里面铺着柔软的褥子,桌上摆着茶壶和点心。
赵乾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得意:“先生,这是赵家特意为您准备的,路上舒服些。”
姜辞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燕枭翻身上马,黑眸扫过赵乾,那目光冷得赵乾缩了缩脖子。
车队从天枢城南门出发,沿着官道朝薪火城的方向驶去。
姜辞坐在马车里,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份各城参赛者的名单,一份一份地看。
各城派来的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
凌霄城遗民的代表燕离,名字下面写着将阶一星,十六岁。
姜辞把名单收好,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原。
天骄大会的消息传回薪火城,整座城都沸腾了。
陈昭站在南门城楼上,手里拿着姜辞的亲笔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过身,对着下面的工匠吼了一嗓子。
“别歇了!开工了!先生要办天骄大会,南门外要搭擂台!”
工匠们扔下手里的活,从工地上跑过来,围在陈昭身边。
陈昭把信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工匠们的眼睛亮了,有的搓手,有的咧嘴笑,有的已经开始比划擂台该怎么搭。
陈昭带着工匠们在南门外丈量土地,画线、打桩、放样。
擂台的位置定在南门外东侧,离城墙不远不近,既方便防守,又方便观众进出。
地基挖了三尺深,碎石垫底,灰浆灌浆,青砖砌墙。
工匠们分成三班,日夜轮替,谁也不肯休息。
墨尘羽从揽月城请来了三位阵法大师,专门负责擂台的防御符文。
三位大师都是揽月城阵法协会的元老,须发皆白,辈分极高。
他们绕着擂台走了三圈,在地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线路,然后盘膝坐在擂台中央,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涌出,注入地面的符文。
淡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上亮起来,一道接一道,从擂台边缘向中心蔓延,最后汇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将整座擂台笼罩在其中。
三位大师收了手,站起来,朝墨尘羽点了一下头。
墨尘羽从怀里掏出三袋灵石,递过去,三位大师接过灵石,转身离开,连口水都没喝。
看台分三层,最上层是给各城贵宾的,用木板搭建,铺了红绸,摆了桌椅。
中间是给普通观众的,用条石垒成,一层一层往上摞,能坐几千人。
最下面是给参赛选手的,摆了一排排长凳,离擂台最近。
陈昭站在最高处,俯视着整座擂台和看台,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城的商铺被抢租一空,原本空着的铺面全租了出去。
天枢城的商人开了灵药店,英娥城的商人开了丹药铺,瑶光城的商人开了兵器铺。
还有几个揽月城的商人,合伙开了一家杂货铺,卖的是从各族弄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揽月城的商队提前半个月就到了,在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
卖灵药的、卖兵器的、卖防具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买主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整条街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芸娘的包子铺也扩大了规模,临时雇了二十个妇人帮忙。
蒸笼从早到晚没熄过火,一笼接一笼地蒸,一筐接一筐地卖。
阿木和阿萝在铺子门口帮忙,一个收钱,一个递包子,忙得脚不沾地。
天骄大会开幕前三天,各城的队伍陆续抵达薪火城。
第一支到达的是天枢城赵家的队伍,赵恒带队,五十名参赛者,个个精神抖擞。
陈昭在南门外迎接,赵恒跳下马车,拱手行礼。
“陈统领,好久不见,赵家来迟了。”
陈昭摆了摆手:“不迟不迟,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内城东边的客栈,条件简陋,别嫌弃。”
赵恒笑了:“嫌弃什么,赵家子弟没那么娇气。”
赵元从队伍后面探出头来,朝陈昭咧嘴笑了一下。
陈昭看到了,朝他点了点头,赵元的脸红了,缩回去了。
英娥城孙家的队伍第二天到的,孙二娘带队,三十名参赛者,大部分是旁支子弟,但也有几个嫡系,无一例外,全都是女性。
英娥城的人尤擅远战和治疗,在人族十大城中,是最不能得罪的一座城。
孙婉的表妹孙瑶走在队伍最前面,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青色长裙,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她看到陈昭,甜甜地叫了一声“陈叔叔”,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孙婉的表妹?”
孙瑶点头:“对,我叫孙瑶,姐姐让我给陈叔叔带个好。”
陈昭笑着点头,让人带她们去内城的住处。
瑶光城方家的队伍是第三天到的,方铁柱带队,八十名参赛者,清一色的壮小伙,膀大腰圆,擅长近战。
方铁柱从马车上跳下来,“陈统领!瑶光城方家来迟了!路上遇到一群异兽,耽误了半天!”
陈昭看着他:“有没有人受伤?”
方铁柱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几个小崽子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他转身朝队伍吼了一嗓子:“都给我精神点!别丢方家的脸!”
八十个壮小伙齐声应诺,声音大得看台上的灰尘都震落了。
天璇城、开阳城、玉衡城的队伍也陆续抵达,加上凌霄城遗民的代表队,总参赛人数超过三百人。
各城的随行人员加上商队和观众,把薪火城挤得满满当当。
外城的客栈住满了,内城的木棚也住满了,陈昭在南门外又搭了一排临时帐篷,才勉强把所有人安置下来。
姜辞回到薪火城的时候,南门外的擂台已经全部建好了。
他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座巨大的圆形擂台,看着三层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弯了一下。
陈昭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是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先生,擂台建好了,看台也搭好了,各城的队伍都到了。”
“只等先生主持开幕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城内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
天骄大会开幕那天,天还没亮,南门外就挤满了人。
看台上座无虚席,各城贵宾坐在最上层,普通观众坐在中间,参赛选手坐在最下面。
擂台上方的光幕是机械族W-222亲自安装的,能将擂台上的画面实时转播到城中的每一块屏幕上。
W-222的金属球体悬浮在看台上空,四根机械臂不断摆动,光探针在光幕上划来划去,调试着转播的角度和清晰度。
姜辞站在擂台上,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他头发长得太长了,又没时间剪,就直接用发带束在身后。
燕枭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色劲装,长枪背在身后,黑眸扫过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陈昭站在擂台边缘,手里拿着名单,准备主持抽签。
姜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整座城。
“天骄大会,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是为了人族下一届万族盟会选拔人才。”
“胜不骄,败不馁,打出人族的骨气来。”
话音刚落,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恒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孙二娘跟着站起来。
各城的贵宾陆续站起来,普通观众也站起来,掌声和欢呼声连成一片,像打雷一样。
姜辞站在擂台上,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才继续开口。
“天骄大会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淘汰赛,抽签对决,一轮定胜负。”
“第二阶段是积分赛,淘汰赛胜出的选手轮流对战,按积分排名。”
“第三阶段是挑战赛,排名低的选手挑战排名高的选手,赢了就换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规则只有一个,活的人赢,死的人输,什么方法都可以用。”
“可认输,可弃权,死生不论。”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陈昭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展开手里的名单,开始主持抽签。
光幕上的名字开始飞速闪烁,一组一组地亮起又熄灭,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快速点选。
赵元的第一个对手是瑶光城方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尉阶一星。
孙瑶的对手是天璇城林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士阶九星。
燕离的对手是开阳城王家的一个嫡子,尉阶二星。
抽签结果全部出来,三百多名参赛者,一百多场对决。
淘汰赛要打三天,每天从早打到晚,一刻不停。
陈昭把抽签结果贴在擂台旁边的公告栏上,参赛者们挤过去看自己的对手。
赵元站在公告栏前,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对手的名字,转身走回赵家的休息区。
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轻敌”。
赵元点头,在长凳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精神力。
燕离站在凌霄城遗民休息区的最角落,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瘦,眼神冷峻。
第一轮比赛在半个时辰后正式开始,陈昭站在擂台边缘,举起右手。
“第一场,天枢城赵元,对阵瑶光城方岩。”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赵元从长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擂台走去。
方岩从另一侧走上擂台,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手里握着一对铁锤。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互相抱拳行礼,然后同时后退,拉开了距离。
陈昭放下右手,喊了一声“开始”。
方岩率先出手,铁锤带着风声砸向赵元的胸口,速度快得惊人。
赵元侧身闪避,铁锤擦着他的肩膀砸过,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
他没有退,右手在空气中一划,一柄长剑从虚空中抽出,剑身通体银白。
赵元踏前一步,剑光如匹练,刺向方岩的咽喉。
方岩举起左锤格挡,剑尖点在锤面上,火星四溅。
他被震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右锤横扫,砸向赵元的腰侧。
赵元收剑回防,剑身横在身前,铁锤砸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被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方岩不给赵元喘息的机会,双锤交替砸下,一锤比一锤快,一锤比一锤重。
赵元不断后退,剑光在身前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挡住了每一锤。
方岩的灵力消耗得很快,他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持久力不如赵元。
三十招过后,方岩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渗出了汗珠,铁锤的力道也弱了下来。
赵元抓住机会,剑光猛然炸开,将方岩的双锤同时挑飞。
方岩的武器脱手,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后退了两步。
赵元的剑尖停在了方岩的咽喉前三寸处,没有刺下去。
方岩看着那柄剑,咽了口唾沫,举起双手。
“我认输。”
陈昭宣布赵元获胜,看台上爆发出掌声,赵元收剑入鞘,朝方岩抱拳行礼。
方岩愣了一下,也抱拳回礼,然后走下擂台,捡起自己的铁锤。
赵元走下擂台,走回赵家的休息区,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就是太心软了,最后一剑应该直接刺下去。”
赵元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他不是敌人”,然后在长凳上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精神力。
第一天的比赛从早打到晚,一共打了五十多场,每场都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
陈昭把当天的战报送去给姜辞看,姜辞翻了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在意这些小打小闹,他见过万族盟会的大场面,知道这些孩子的实力还差得远。
他在意的是各城带来的文物,那些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按照之前的约定,各城都将自己最珍贵的文物带到了薪火城,请姜辞帮忙鉴定。
赵家还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赵乾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给姜辞看,是怕那东西是假的,丢人。
但看着姜辞一件一件地鉴定,每一件都说得头头是道,还帮助其他城的人召唤出了英灵,赵乾终于忍不住了,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双手捧着递到姜辞面前。
“先生,这是赵家祖传的文物,说是传了几十代了,但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而且我也没有感受到其中有灵力。”
“您给看看,要是假的,我就扔了,省得占地方。”
姜辞接过木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身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剑格和剑茎也被锈蚀得厉害,几乎要断掉了。
姜辞把长剑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他仔细端详,剑身虽然锈蚀严重,但剑茎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被铁锈盖住了大半,他凑近眼前,用手指轻轻刮掉剑茎上的铁锈,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笔划繁复,是小篆。
姜辞看了很久,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停在了剑茎上。
“这是越王勾践剑。”他轻声说。
赵乾愣住了,周围的各城使者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姜辞,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姜辞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上,声音平静。
“春秋时期越国国君勾践的佩剑,距今已有两千多年。”
“这把剑锋利无比,能一次划破二十层纸,剑身上的菱形暗格花纹和剑格上的双凤纹,是越国铸剑工艺的巅峰。”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剑身上的铁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从剑尖向剑格蔓延。
铁锈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剑身,剑身上的菱形暗格花纹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剑格上的双凤纹也露了出来,一对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一道人影从虚空中浮现,那人身量中等,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隐忍多年的霸气,身穿深色王袍,腰悬长剑,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越王勾践,皇阶九星。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姜辞的脸,没有说话。
姜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勾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光,光落在赵家一个九岁小孩身上,融入他的体内。
那小孩的气息从凡阶一星直接攀升到了将阶八星,霎时间,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乾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鉴定完越王勾践剑后,姜辞的兴致上来了,干脆当着各城使者的面,讲起了天下十大名剑。
他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开口说道:
“我之前说过十大历史名枪,既然有十大历史名枪,也有十大历史名剑。”
“十大历史名剑中的第一剑便是轩辕剑,圣道之剑,黄帝所铸,剑身刻日月星辰,剑柄刻山川草木。”
“传说此剑承载天地之道,万法不侵,万邪不近。”
各城使者听得入神,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家里有没有类似的剑。
“第二,湛卢剑,仁道之剑,欧冶子所铸,剑成之日,湛卢山草木皆白。”
“此剑锋利无比,但从不轻易出鞘,出鞘必为天下苍生。”
赵乾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欧冶子是谁?”
姜辞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春秋时期最著名的铸剑师,没有之一。”
“他一生铸了无数名剑,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每一柄都是传世之作。”
赵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赤霄剑,帝道之剑,刘邦斩白蛇起义所用,剑身刻有七彩珠。此剑伴随刘邦从一介亭长成为汉朝开国皇帝,承载帝王之气。”
孙二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孙家虽然没有这把剑,但家里有一柄类似的,剑身上也有珠子。
“第四,泰阿剑,威道之剑,欧冶子与干将合铸,剑气如虹。”
“传言,此剑威力极大,出鞘时有剑气冲霄,方圆百丈内的敌人都会被剑气所伤。”
方铁柱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先生!这剑要是能找到,方家倾家荡产也要买下来!”
姜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倾家荡产也买不到,这剑早就失传了。”
方铁柱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坐下了。
“第五,七星龙渊,欧冶子所铸,剑身有七星纹路。”
“此剑曾被伍子胥所得,他为了报答渔夫的救命之恩,将此剑赠予渔夫。”
“渔夫说,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剑,然后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所以此剑名为诚信,意为言必行,行必果。”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都在消化姜辞讲的这些故事。
“第六,干将、莫邪,挚情之剑,干将莫邪夫妇以身铸剑,千古绝唱。”
“干将为楚王铸剑,三年不成,妻子莫邪跳入炉中,剑乃成。”
“干将只把雄剑献给楚王,留下雌剑,楚王怒而杀之。”
“他们的儿子赤鼻长大后为父报仇,用雌剑杀了楚王。”
各城使者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立马找到这十大名剑。
“第七,鱼肠剑,勇绝之剑,专诸刺王僚所用,藏于鱼腹之中。”
“此剑短小锋利,适合刺杀,专诸用它一击致命。”
“第八,纯钧剑,尊贵之剑,越王勾践的佩剑之一。曾被相剑师薛烛誉为‘光乎如屈阳之华’,尊贵无比。”
“第九,承影剑,优雅之剑,商天子三剑之一,剑影如影随形。”
“第十,含光剑,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也是商天子三剑之一。”
姜辞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赵乾第一个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先生,您说的这些剑,有没有可能在咱们人族手里?”
姜辞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们可以去找找类似的剑,我可以帮你们鉴定一下。”
赵乾连连点头,转身对赵家的长老们说:“都听到了?回去就去把库房好好翻翻,一样东西都不许漏!”
天骄大会进行到第五天,姜辞把文物鉴定得差不多后,开始看擂台上的比赛,正看到兴头时,墨尘羽从北方的天际飞回来。
他落在姜辞旁边,收拢翅膀,银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在北边山脉巡逻时,发现了一处异常的能量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感情萌芽
姜辞看着他, 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墨尘羽从怀里掏出一块记录水晶,灵力注入后,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光幕上显示着北边山脉的地形图, 其中一处位置标注着红色的光点。
“我顺着能量波动找过去, 发现那里其实是一个秘境的入口。”
他顿了顿, 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且那处入口的空间壁垒极其稳固,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秘境都要牢固。”
姜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等级的秘境?”
墨尘羽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那个词, “天境。”
姜辞眉头一挑,天境, 那是最高等级的秘境, 自成一方小世界, 里面可能藏着上古时期的功法和文物,价值无法估量。
墨尘羽继续说下去, “原本那秘境入口处有隐藏阵法,用以掩盖秘境的存在。”
“那个阵法极为高明,如果不是灵力供给断了,我根本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应该是当初噬界之虫派出的分身,正好把那处的灵脉给啃完了。阵法失去了灵力供应, 才露出了破绽。”
陈昭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光幕前, 仔细看着那处红点。
“天境很大, 相当于一方小世界,光凭薪火城的人手是不够探索的。”
他转过身,看着姜辞, 眼神里带着一丝精明。
“先生,现在正值天骄大会期间,各城的代表和长辈都聚集在薪火城。”
“这正是召集人手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联合各城就难了。”
姜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陈昭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说下去。
“先生可以趁机联合各城力量,共同开发这座秘境。”
“既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又能借机巩固薪火城在各城中的地位。”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姜辞抬起头,看着陈昭,点了一下头。
“你去通知各城代表,今晚在议事厅商议此事。”
陈昭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各城代表就陆续赶到了议事厅。
赵乾第一个到,身后跟着赵恒和几个赵家的长老。
孙二娘第二个到,穿着青色长裙,发髻高挽,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方铁柱第三个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姜先生!听说发现天境了?”
其他各城的代表也陆续入座,议事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姜辞站在主位后面,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北边山脉发现了一处天境秘境,据推测里面有上古时期的功法和文物,价值无法估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天境很大,光靠薪火城一家的人手不够,需要各城合力探索。”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赵乾第一个站起来,“赵家愿意出力!天境里的东西,谁找到算谁的,各凭本事!”
孙二娘摇着团扇,声音温柔但带着一丝精明。
“天境里肯定有灵药,英娥城愿意提供医者随行。但我们孙家要优先采摘灵药。”
方铁柱拍着胸脯表示:“瑶光城出人出力!绝不拖后腿!方家的汉子个个能打,探索秘境正合适!”
其他各城的代表也纷纷表态,愿意出人出力,但说到收获分配的时候,议事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天璇城的代表站起来,说应该按人头分,谁出的人多谁分得多。
开阳城的代表摇头,说应该按战力分,实力强的队伍应该多分。
玉衡城的代表更直接,说文物应该优先归发现者所有。
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姜辞站在主位后面,听着那些争论,没有说话。
赵乾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都别吵了!让先生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姜辞。
姜辞开口了,“人族如今实力孱弱,我不求你们公开自家的修炼方法,但如果在秘境中发现修炼功法,必须公开让人族共享。”
“文物等其他物品,谁找到归谁,不需要上交,另外,各城各自探索,互不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个方案,各位觉得如何?”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赵乾第一个点头。
“赵家同意,若找到功法,赵家自然会公开。”
孙二娘也点了点头,“英娥城同意,公平合理。”
方铁柱自然也点了头,“瑶光城同意!就这么办!”
其他各城的代表也陆续表态,没有人反对。
随后众人商量了集合时间,各城代表转身走出议事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燕枭站在姜辞身后,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姜辞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也要去。”
燕枭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后,天还没亮,南门外就挤满了人。
五百多人的探索队伍排成数列,各城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赵家的护卫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刀。
英娥城的医者穿着青色长裙,背着药箱,安静地站在队伍后面。
瑶光城的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铁锤和钢刀。
其他各城的队伍也整整齐齐。
姜辞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燕枭站在他身侧,一身黑色劲装。
墨尘羽从空中落下来,收拢翅膀,银灰色的瞳孔看着北方的方向。
“入口在北边山脉,距离此处约两百里,全速前进,天黑前能到。”
姜辞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看着那五百多人的队伍。
“进入秘境后,各城各自探索,互不干扰。遇到危险及时求救,不得私自抢夺他人发现的文物。”
“都听明白了?”
五百多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姜辞转回身,朝北方的方向走去。
燕枭跟在他身后,墨尘羽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沿着官道朝北边山脉走去。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两座山峰之间,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横亘在半空中。
裂隙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芒,裂隙两侧的山壁上,隐约能看到阵法的残留痕迹。
墨尘羽从空中落下来,站在裂隙旁边,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蓝光。
“就是这里,天境入口。”
姜辞走到裂隙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蓝光的边缘。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传来,和之前进入秘境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燕枭站在他身侧,长枪握在手中,黑眸看着那道裂隙。
“我先进去。”
姜辞摇了摇头,“一起进去,不要分散。”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蓝光之中。
燕枭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踏入裂隙。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然后脚下踩到了实地。
姜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中。
树木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地面铺满了枯叶和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
但姜辞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身边只有燕枭一个人。
按道理,大家从一个入口进去的,自然会被传送到一起,可如今却只有姜辞与燕枭二人。
燕枭也发现了这一点,黑眸扫视四周,长枪横在身前,他将长枪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猩红气浪在枪身上缓缓燃烧。
“就我们两个。”
姜辞点了一下头,“其他人应该被传送到别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森林。
“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想办法找其他人。”
燕枭点了一下头,走在前面,姜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森林中穿行。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碑,石碑高约一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姜辞走到石碑前,仔细看着那些符文。
是隶书,笔划繁复,和《幻月凝神法》卷轴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手指在石碑上慢慢滑动。
“上古试炼场,有缘者得之。”
燕枭站在他身后,黑眸看着石碑上的符文,“试炼场?”
姜辞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看。
“秘境分三层,每层皆有试炼,通关者可获传承。”
“试炼内容因人而异,不可强求,不可作弊。”
“通关者得传承,失败者被传送出秘境。”
他念完最后一行字,退后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普通的秘境,是上古时期的试炼场,有人专门在这里设下了考验,筛选有缘人。
燕枭开口了,声音低沉,“怎么办?”
姜辞想了想,“先试试,不行再说。”
他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上的符文猛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
光芒将姜辞整个人笼罩在其中,然后炸开。
姜辞感觉到一股吸力从脚下传来,身体在下坠,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燕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石殿中。
燕枭也在这里,就在他身边,长枪已经握在手中。
两人都没有被分开,石殿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
石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
姜辞走过去,拿起竹简,展开。
竹简上写着一行字,“第一关,问心。”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石殿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地面涌出,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姜辞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扭曲。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大学的讲台,熟悉的教室,学生们坐在台下,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打瞌睡。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粉笔,黑板上写着“盛唐气象”四个字。
那是他曾经的生活,平静,安稳,没有杀戮,没有战争。
视角突然转换,姜辞代替了正在讲盛唐气象的那个自己。
姜辞回到了那个世界,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此时就在曾经的世界里上着课,经历着自己当初经历的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板书着,台下是正在听着课的学生。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想回去吗??”
姜辞正在板书的手一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不想。”
那个声音又问,“人族的气运者,你确定吗?如果你要回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呢,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想。”姜辞把粉笔放进了粉笔盒,再次坚定的回答了他的问话。
那个声音沉默了,然后姜辞看到的那些学生们消散了,金色的光芒从地面退去,石殿恢复了原样。
姜辞转过头,看着燕枭。
燕枭也醒了,黑眸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看到了什么?”姜辞问。
燕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姜辞没有追问。
石台上的竹简自动翻开了第二页。
“第一关通过,第二关,同舟共济。”
石殿的地面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蓝色的。
蓝色的光芒在石殿中央凝聚,化作一头巨兽的虚影。
王阶一星,暗影魔虎。
姜辞没想到第二关居然这么简单,其实在他眼中,第一关也挺简单的。
不过姜辞不知道的是,他所经历的这个试炼其实不是完整版,所以才显得格外简单。
燕枭踏前一步,长枪横在身前,猩红气浪燃烧起来。
“我来。”
姜辞摇了摇头,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王昌龄的《出塞》那一页。
“一起。”
暗影魔虎扑上来了,速度快得惊人。
燕枭正面迎上,长□□出,枪尖缠绕的猩红气浪旋转着刺入魔虎的头颅。
魔虎侧身闪避,利爪朝燕枭的胸口抓去。
燕枭收枪格挡,利爪抓在枪杆上,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了两步。
姜辞念出了那句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长弓虚影,箭矢破空而出,射入魔虎的左眼。
魔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在空中扭动。
燕枭抓住机会,长□□入魔虎的喉咙,猩红气浪在它体内炸开。
魔虎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
石台上的竹简翻开了第三页。
“第二关通过,第三关,傀儡替身。”
石殿的地面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是红色的光芒。
光芒在石殿中央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手持一杆漆黑的长枪。
是燕枭,不,是燕枭的复制品,他的实力和燕枭一模一样,王阶四星。
姜辞原本也应该有自己的复制品的,但他本身没有灵脉,靠的是召唤英灵和文物作战,而如今的石殿中灵力不足,无法复制出这些。
所以这一关也就变成了燕枭和自己的复制品对战。
姜辞的眉头皱起来,复制品朝燕枭冲了过去。
燕枭迎上去,长□□出,复制品也刺出了长枪。
两杆枪尖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
燕枭被震退了一步,复制品也被震退了一步。
两人的实力完全相等,谁也打不过谁。
姜辞翻开《唐诗三百首》,想要帮忙。
但复制品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枪逼退燕枭,转身朝姜辞扑来。
燕枭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从侧面冲出,挡在姜辞身前,长枪横扫,枪杆砸在复制品的腰侧,将复制品逼退。
但复制品很快又冲了上来,枪尖直指燕枭的咽喉。
燕枭没有退,长□□出,以伤换伤。
复制品的枪尖刺穿了他的左肩,他的枪尖也刺穿了复制品的左肩。
两人同时收枪,同时刺出,枪尖再次碰撞。
燕枭和复制品在石殿中厮杀了整整一刻钟。
两人的身上都多了十几道伤口,血浸透了黑色的劲装。
燕枭终于找到了复制品的一个破绽,枪尖从复制品的枪法中穿入,刺穿了复制品的心脏,复制品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化作红色的光点消散。
燕枭单膝跪地,长枪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姜辞走过去,蹲下来,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白居易的那一页上,念出了那句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青色草影,草影飘向燕枭的左肩,覆盖在那道被刺穿的伤口上。
血流的势头明显减缓了,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
燕枭抬起头,黑眸看着姜辞,没有说话。
姜辞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念诗,石台上的竹简翻开了最后一页。
“第三关通过,通关者可获传承。”
石殿中央的石台缓缓裂开,从里面升起一只木盒,木盒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金色的符文。
姜辞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卷竹简和一枚玉佩。
竹简上写着四个字,“人族气运”。
姜辞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竹简上记载着上古时期人族的部分历史,以及修炼体系。
原来人族的修炼体系在上古时期就已经非常完善了,每一个境界都有详细的修炼方法和注意事项。
比如上古时期的境界划分是这样的,炼体,凝气,通脉,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飞升。
这些东西在上古时期是人族每一个孩童都要学习的基础知识,就像姜辞那个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一样普遍。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修炼传承没有传承下来。
这里没有写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战乱,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为的毁灭。
总之那些修炼功法、突破心得、境界感悟,全部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包括大部分人族也都死于那场大劫之中,从那之后修仙者隐匿自身,看着人族从微弱重新兴起。
而修仙者时不时会出山帮人族一把,从而产生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传说和神话,被人当成故事讲给孩子听。
一代传一代,传了几千年,真实变成了虚幻,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神话变成了笑话。
到后来,人族压根不知道人族真的可以修仙,还一度把修仙当做人们的幻想。
什么“朝游北海暮苍梧”,什么“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文人墨客的夸张修辞。
没有人知道那些话写的是真实的修炼境界,没有人知道那些传说中的仙人可能就是他们的先祖。
竹简上还记载了一个让姜辞心头一沉的信息。
上古时期人族的修炼天赋在所有种族中排名第一,人族的经脉结构最适合吸收和转化天地灵气,人族的悟性最高,人族的突破速度最快。
那些异族引以为傲的天赋,在人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人族如今很难靠修炼提升,必须要召唤英灵才能提升自己修炼速度。
但偏偏英灵也不是那么好召唤的,导致人族现在被异族追着打,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姜辞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将那些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眼里。
他没有急着往下翻,而是停下来,把竹简上记载的修炼体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炼体,这个阶段和现在人族的修炼方式差不多,打熬筋骨,淬炼肉身,让身体能够承受灵气的冲刷。
凝气,开始感应天地灵气,将灵气引入体内,在丹田中凝聚成气旋,这个阶段人族现在也能做到,但方法粗糙得多,效率低下。
通脉,用灵力打通全身经脉,让灵力能够在体内畅通无阻地运转。
筑基,在丹田凝聚液态灵力、铸就稳固道基,改造凡胎为灵体。
金丹,将丹田中的灵力凝聚成金丹,这是质变的一步。
元婴,金丹破碎,化成元婴,从此神魂不灭,肉身可换。
化神,元婴与神魂合一,化为元神,可以遨游天地。
渡劫,渡过天劫,褪去凡胎,成就仙体。
飞升,破开虚空,飞升上界。
姜辞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往下看。
竹简后半部分记载的是上古时期人族修炼的具体法门,每一种功法都写得极为详细。
从如何感应灵气,到如何引导灵力运转,到如何突破瓶颈,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指引。
姜辞没有细看,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这些功法确实可以修炼。
他把竹简收进储物袋最里层,和生命本源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燕枭站在他旁边,黑眸看着石碑的方向,没有说话。
姜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碑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只剩下几道微弱的光还在流转。
“走吧,先离开这里。”
燕枭点了一下头,走在前面,姜辞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森林,越过那条小溪,走了大半天,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这片天境比姜辞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没有恶兽,没有异族,只有参天的古木和遍地的灵草。
但姜辞知道,这种安静不正常。
天境是最高等级的秘境,不可能没有守护者。
要么是守护者还没出现,要么是他们还没有触碰到秘境的核心区域。
燕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长枪始终握在手中,猩红气浪虽然收敛了大半,但随时可以燃烧起来。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森林突然开阔起来。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涧中流淌下来,水质清冽见底,能看到水底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溪流两岸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灵草,各种品阶都有,密密麻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燕枭停下脚步,黑眸扫过那片草地,他没有立刻走过去采摘,而是先确认了周围没有灵兽出没的痕迹。
地面上没有脚印,草丛中没有被压塌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灵兽的气息。
燕枭这才涉水过河,弯腰开始采摘那些灵草。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株灵草都连根拔起,根须完整,品相极好。
他把药材上的泥土用手捋干净,然后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姜辞没有过河,他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卷竹简继续看。
竹简上记载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富,不仅有修炼功法,还有阵法、丹方、符箓的制作方法。
那些在上古时期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但在现在的人族,随便拿出一件都是足以改变格局的宝贝。
姜辞一页一页地翻着,把每一段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燕枭采完了那片灵草,涉水走回来,把药材递到姜辞面前。
“收好。”
姜辞接过药材,他把药材收进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干粮分给燕枭。
两人就着溪水吃了些东西,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吃完后姜辞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想着竹简上的内容。
燕枭坐在他旁边,黑眸扫视着四周,像一堵无声的墙。
他的长枪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枪杆上,随时可以握紧。
姜辞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就是知道燕枭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森林中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幽蓝色。
燕枭站起来,黑眸扫过四周,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壁。
他清理出一片空地,捡来干柴生了一堆火,火焰在暮色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姜辞从储物袋里拿出毯子铺在地上,坐在火堆旁边,翻开竹简继续看。
燕枭坐在他对面,长枪横在膝上,黑眸落在火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沉的眸子照得亮亮的。
姜辞看了几页书,抬起头发现燕枭正盯着火堆发呆。
那张冷峻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眼下的青黑隐约可见。
姜辞合上书,轻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燕枭回过神,黑眸对上姜辞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姜辞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如此,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姜辞收回目光,继续看竹简。
燕枭坐在对面,黑眸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姜辞的侧脸上。
他的眉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动,看得很认真。
燕枭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重新落在火堆上。
夜深了,姜辞靠在石壁上睡着了,毯子滑到了腰际,他的手还握着那卷竹简,没有松开。
燕枭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边,黑眸看着姜辞的睡脸。
那张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燕枭伸出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在姜辞肩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手指在收回的时候碰到了姜辞的头发,那触感很柔软,让燕枭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燕枭知道自己对姜辞有不一样的感情。
在异族休息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白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那时候姜辞被绑着手,半躺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在发抖,只有他平静地回视那些异族的竖瞳,眼睛里没有恐惧。
后来他帮姜辞割断绳索,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姜辞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声音很平静,一点也不像周围人看着他那样充满了仰慕。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注意这个人了。
后来姜辞一路走来,从万族盟会到建城,从噬界之虫到天骄大会,他看着姜辞一步步从泥潭里爬起来,带着人族走出了五十年的阴霾。
每次遇到危险,这个人总是挡在最前面,用自己的一切去拼,去赌,去换来一次次的胜利。
他不知道对姜辞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姜辞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双温和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也许是姜辞挡在他身前念诗的时候,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也许是姜辞一次次用命去拼的时候,七窍渗血,精神海干涸,却还在硬撑着。
他只知道,这个人对他来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不是战友,是一种他说不出口、也不敢承认的感情。
但他知道自己不配,姜辞有更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可以没有他。
燕枭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着姜辞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然后熄灭。
姜辞翻了个身,面朝燕枭的方向,毯子又滑下来了一些。
燕枭伸出手,再次把毯子拉上去,这次他的手指在姜辞肩上多停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姜辞肩膀的温度,隔着毯子传上来。
燕枭收回手,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火堆上,他不敢看太久,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多碰一下。
那种感觉很危险,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想往下看。
燕枭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天色渐渐亮了,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缕淡淡的青烟。
姜辞还在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张脸。
燕枭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醒来。
清晨的阳光从山壁上方照下来,落在姜辞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燕枭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细小绒毛。
晨光中,燕枭才发觉姜辞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已经垂到了腰际,散落在毯子外面,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燕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些头发,想感受一下那触感是不是和昨晚一样柔软。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
姜辞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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