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枭拖着钟蝶生冲出城主府时, 姜辞和墨尘羽正从东门方向赶来。
四人在满是裂痕的街道上会合,头顶的噬界之虫正在云层中舒展庞大的身躯。
三对虫翼扇动时带起的飓风将残垣断壁吹得四处飞散,碎石像雨点一样砸落。
姜辞看到燕枭浑身是血,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没有时间去问。
燕枭看到姜辞安然无恙, 黑眸里的那根紧绷的弦才微微松了一瞬。
墨尘羽收拢翅膀落在地上,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头顶那头遮天蔽日的巨虫。
“燕厉呢?”姜辞问。
燕枭摇了摇头,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把自己献祭了, 和噬界之虫合为一体, 已经不再是人了。”
姜辞没有追问细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钟蝶生的状态是最差的,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身体在剧烈颤抖, 紫黑色的虫翼不受控制地完全展开,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全部睁开了。
那些斑纹在疯狂转动, 瞳孔深处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他的身体表层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和噬界之虫甲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是血脉压制,噬界之虫在侵蚀他的意志,想要把他召唤到自己身边。
他咬破舌尖,紫黑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用疼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噬界之虫正在进食。”钟蝶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它以灵脉为食, 以生灵的精血为饮, 等它吸干了凌霄城地下的灵脉。”
“就会转向下一座城, 天枢城、英娥城、薪火城,谁也逃不掉。”
姜辞环顾四周,街道上到处是昏迷的百姓。
有的被埋在碎石下只露出半截身子, 有的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还有的孩子趴在已经死去的父母身边,哭得声嘶力竭,小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暗金色的雾气在街道上缓缓流动,所到之处花草枯萎,树木凋零,雾气渗入那些昏迷百姓的口鼻,他们的脸色越来越白,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如果四人现在逃离,以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但这些人全部会死,凌霄城十几万百姓,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姜辞沉默了几息,他看着那些昏迷的百姓,看着那些哭泣的孩子,看着这座被摧毁了大半的城池,城墙上还插着凌霄城的旗帜。
旗帜在飓风中猎猎作响,已经被撕裂了大半,但还在倔强地飘着。
姜辞开口了,“我要去和噬界之虫打一场。不管打不打得赢,我都要打一场,无愧于心。”
燕枭听到姜辞的话,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捏得发白。
这座被摧毁了大半的城池,是他生活了20年的地方。
那条青石板路,他三岁时在上面跌倒了无数次,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从来不扶他。
那座箭楼,他十岁时第一次拉弓射箭,射偏了,箭矢钉在箭楼的柱子上。
父亲把箭拔下来,递给他,说再射一次,射不中就不要回来吃饭。
城外的荒原,他十五岁时第一次杀异族,一只将阶的荒原狼。
他刺了十几枪才把那头狼杀死,浑身是血地回到家,父亲只说了一句“不错”。
这座城是他父亲守了一辈子,是他祖辈守了几代人的城。
它不应该就这样毁灭,不应该死在燕厉的疯狂和噬界之虫的口器之下。
燕枭把这些情绪全部压下去,那些翻涌的愤怒、悲伤和不甘,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站在姜辞身侧,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燕枭黑眸看着前方,然后说:“走,我们一起。”
钟蝶生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撑着膝盖,身体还在剧烈颤抖。
他的虫翼还在不受控制地扇动,翼膜上的眼状斑纹一只接一只地睁开又闭合。
噬界之虫在召唤,让他回到它身边,把自己献祭给它。
钟蝶生无法抵挡这种血脉压制,因为这种血脉压制刻在虫族血脉最深处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就像人族的婴孩天生就会寻找母亲的怀抱,虫族天生就会回应始祖的召唤。
钟蝶生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他咬紧牙关,又咬破了一次舌尖,疼痛让他的意识重新清明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帝阶一星在噬界之虫面前什么都不是。
如果噬界之虫继续召唤他,他迟早会被彻底控制。
到时候他会亲自走向那张巨口,把自己献祭给始祖,成为它苏醒后的第一顿美餐。
所以与其如此,还不如和姜辞与燕枭他们一起迎战噬界之虫。
其实他也可以逃,只要离噬界之虫够远,他就可以压制这种召唤,但是噬界之虫会不断吞噬,直到把这个世界毁灭。
与其退了又退,最后退无可退,不如站在这里打一场。
哪怕赢不了,哪怕只是拖延几刻钟,哪怕只是多救几个人。
也好过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回去,然后看着所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站直了身体,虫翼缓缓收拢,那些还在往外飘的紫黑色光点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我还能撑一阵。”钟蝶生的声音沙哑,“趁我还没被彻底控制,速战速决。”
“如果我失控了,不用犹豫,直接杀了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会失控的。”燕枭说。
“顾清欢还在等你回去,你不会让他在薪火城里一个人等太久。”
钟蝶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个月来第一次笑。
“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墨尘羽站在旁边,银灰色的翅膀半张着,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能感觉到噬界之虫很强,那种压迫感比虫族女王的帝阶八星强了不知多少倍,甚至比嬴政的帝阶九星还要强。
在场的四个人里,他的等阶最低,战力最弱。
燕枭是皇阶一星,钟蝶生是帝阶一星,姜辞有帝阶九星的嬴政。
而他只是一个将阶,连靠近噬界之虫的资格都没有。
墨尘羽很清楚,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他们,他不是那种明知不行还要硬上的人。
在揽月城做了那么多年情报贩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我去搬救兵。”墨尘羽说,声音很冷静,“光靠我们四个打不赢那东西,需要更多的强者。”
姜辞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各城的皇阶以上的强者,能叫多少叫多少。燕回手里的证据还在天枢城。”
“拿着那些证据去找各城城主,告诉他们凌霄城出事了,燕厉放出了一头远古虫族。”
“噬界之虫一旦彻底苏醒,不只是凌霄城,所有的人族城池都会被波及。”
墨尘羽点头,翅膀已经展开了,但他又停了一下。
“各城的皇阶以上强者不多,就算全部叫来也未必能打赢那东西。还得找异族帮忙。”
他转向钟蝶生,银灰色的瞳孔里带着询问。
“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更强的异族?”
钟蝶生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黑色的鳞片。
那枚鳞片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枚龙鳞,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紫光。
他将鳞片递向墨尘羽,声音沙哑,“这是蛟族龙王的信物,百年前魔虫族分裂之后。”
“我带着部下流亡荒野,路上遇到了蛟族龙王的小儿子被虫族女王围攻。”
“我出手救了他,因此蛟族龙王欠我一个人情。”
“他给了我这枚鳞片,说持此鳞片者可以向蛟族龙王提一个请求,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鳞片还在,这个承诺就有效。”
他的手指在鳞片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鳞片落在墨尘羽的掌心,入手温热,像握着一块活的炭火。
“我本来想把这枚鳞片留给清欢,用这个请求换蛟族给他换血治疗。”钟蝶生顿了顿,“但他不要,他说他的命不值蛟族龙王的一个承诺,他也承受不了换血的疼。”
“他让我把鳞片留着,等哪天遇到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事再用。”
钟蝶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现在,就是比他的命更重要的时候了。”
墨尘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紫黑色的鳞片,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会找到蛟族龙王,把鳞片交给他,让他带人来支援。你不会死的。”
他展开翅膀,正要起飞,又停了下来。
“除了蛟族龙王,还有谁能镇压噬界之虫?”
钟蝶生想了想,声音沙哑。
“当今世界,只有三位存在的实力可能压制噬界之虫,精灵皇、蛟族龙王、巫族首领。”
“精灵皇在精灵族的祖地,精灵族和人族的关系刚缓和,你将情况告诉他们,噬界之虫会一直吞噬,直到毁灭这个世界,他们其事情重要性,未必不会来。”
“巫族一向避世不出,连万族盟会也不参加,很难联系得上,所以就不要指望他们了。
“我会尽快回来。”墨尘羽点了点头,说。
姜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薪火城那边,让陈昭把妇孺老人都转移到灵地去,灵地有防御阵法,能挡一阵,然后让他通知各城封城防御。”
墨尘羽点头,他的翅膀已经完全展开了,银灰色的羽毛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泛着微光。
他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然后他腾空而起,银灰色的身影像一颗流星划破暗金色的天幕。
银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暗金色的天幕尽头。
而凌霄城上空,噬界之虫的巨口已经张开,螺旋状的口器伸展开来,管口对准了地下的灵脉,暗金色的光芒在管口凝聚。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燃烧的液体在管口缓缓旋转。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口器中射出,贯穿地层,深入地底数百丈。
地面被光柱击穿的瞬间,整座凌霄城都在剧烈颤抖。
灵脉中的灵力被强行抽离,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顺着光柱涌入巨虫体内。
那些光点像逆流的瀑布,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源源不断地灌入噬界之虫的口器。
噬界之虫的甲壳在吸收了这些灵力后变得更加明亮,暗金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甲壳表面流转。
它的三对虫翼扇动得更快了,每一次扇动都带起飓风,将残垣断壁吹得四处飞散。
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宽,从几寸扩展到几尺,从几尺扩展到几丈。
碎石不断坠落,砸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一片片尘土。
房屋一栋接一栋地坍塌,先是屋顶垮下来,然后是墙壁碎裂。
木梁折断的声音、砖石砸落的声音、百姓哭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姜辞站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杜甫的《望岳》那一页。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座巨大的山岳虚影,悬浮在三人头顶。
山岳巍峨磅礴,峰峦叠嶂,金色的山体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
山岳虚影挡住了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暗金色雾气,雾气撞在山体上像浪花撞在礁石上,溅起一片金色的涟漪。
燕枭站在姜辞左侧,长枪在手,猩红气浪在枪身上缓缓燃烧。
钟蝶生站在姜辞右侧,魔气长刀已经凝聚成形,紫黑色的刀身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他在用尽全力压制血脉中的召唤,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两人站在姜辞两侧,等着他下令。
姜辞没有立刻下令,他的精神意识沉入了精神海。
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平静而稳定,湖岸边嬴政负手而立,黑金色的龙袍在湖风中微微飘动,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
他不需要姜辞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姜辞的意识退出精神海,睁开眼睛。
虚空中,黑金色的光芒猛然炸开,那光芒不是从某个方向射来的,而是从虚空本身中涌出来的,像一道被撕裂的口子。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座广场都笼罩在一片黑金色的光晕之中。
嬴政从光芒中一步踏出,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色龙袍上的九条五爪金龙同时昂首,发出无声的龙吟。
帝阶九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天子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黑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去,领域所到之处,暗金色的雾气被逼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地面的裂缝停止了蔓延,那些还在扩大的裂口被黑金色的光芒强行稳住,半塌的房屋不再继续坍塌,那些摇摇欲坠的墙壁被领域的力量托住。
原本已经绝望的百姓们抬起头,看到那道黑金色的光芒。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哭了出来,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嬴政负手站在广场中央,黑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云层中那头庞然大物,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冷漠,是天子面对蝼蚁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他见过太多强大的敌人,六国的铁骑,匈奴的弯刀,百越的毒箭。
那些敌人每一个都曾号称不可战胜,每一个都曾扬言要让他埋骨荒野,但它们最终都倒在了他的脚下,倒在了大秦的铁蹄之下。
这头虫子再大,也不过是另一只需要碾死的蝼蚁。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朕不管你是上古的虫还是天外的魔。”
“在朕的疆域,就要守朕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在废墟中回荡,在整座凌霄城上空回荡。
噬界之虫的复眼转向了嬴政的方向,那是一只暗金色的复眼,由无数细小的单眼组成,每一只单眼里都倒映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它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好奇。
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种族崛起又衰落。
见过虫族从地底深处爬上陆地,见过西方龙族在火山中孵化幼崽,见过精灵族在世界树下吟唱古老的歌谣,见过人族从猿猴进化成直立行走的智慧生灵。
它吃过无数生灵,吸过无数条灵脉,毁灭过无数座城池。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一个人族的英灵,而且它感觉这个东西身上还带着一种让它不舒服的气息。
而这些气息是人族的气运。
嬴政作为千古一帝,身上凝聚的人族气运最为浓厚。
噬界之虫的口器收拢了一些,暂时停止了抽取灵脉,暗金色的光柱从地底收回,灵力不再被抽离,地面的震动也减弱了几分。
它的身体从云层中完全舒展开来,六对虫翼同时扇动,翼展遮天蔽日,将整座凌霄城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暗金色的鳞粉从翼膜上飘落,那些鳞粉极其细小,像尘埃一样。
鳞粉落在废墟上,落在百姓的身上,落在燕枭和钟蝶生的肩头。
钟蝶生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鳞粉落在他身上时,血脉中的召唤骤然加强了数倍。
他差点跪了下去,但他咬紧牙关,用魔气长刀拄地,硬生生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虫翼完全展开了,翼膜上的眼状斑纹疯狂转动,瞳孔深处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撑住。”燕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坚定。
燕枭伸出手,抓住了钟蝶生的肩膀,五指用力,将他从半跪的姿势拉了起来。
“你答应过顾清欢要回去,别在这里倒下。”
钟蝶生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慢慢站直了,魔气长刀重新握紧。
噬界之虫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它的体内直接震荡出来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那是虫族的语言。
钟蝶生听懂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它在说,“有意思。”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朕没有让你开口,你便不该开口。”
嬴政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黑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长剑。
剑身通透如黑金,剑刃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剑格上刻着秦篆,只有一个字,“秦”。
长剑挥下,一道黑金色的剑光划破暗金色的天幕,朝噬界之虫的头颅斩去。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暗金色的雾气被劈开,地面上的碎石被剑光的气浪卷起来,在空中翻滚着,然后被剑意碾成粉末。
噬界之虫没有闪避,它的口器张开,暗金色的光芒在管口凝聚。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口器中射出,迎上了嬴政的剑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黑金色的剑光和暗金色的光柱激烈交锋。
碰撞的中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一颗太阳在凌霄城上空炸开,冲击波从碰撞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被掀飞。
燕枭踏前一步挡在姜辞身前,长枪横扫,猩红气浪将冲击波的余波挡了下来。
钟蝶生也抬起魔气长刀,紫黑色的刀光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碎石和气浪。
冲击波散去,嬴政的剑光和噬界之虫的光柱同时消散。
第一次交锋,不分胜负。
噬界之虫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
能正面挡住它一击的存在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黑衣服的人类英灵,不但挡住了,还显得游刃有余。
它的口器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六对虫翼同时扇动,身体从云层中完全降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悬停在凌霄城上空,离地面只有不到百丈的距离。
那种压迫感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具体,更加让人窒息。
嬴政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踏前一步,天子领域骤然扩大。
黑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凝聚于剑尖。
他朗声道:“朕之子民,何在!”
整个凌霄城都在这一声呼唤中震颤,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召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破土而出。
姜辞站在嬴政身后,他的精神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站在嬴政的身侧。
燕枭紧随其后,长枪横在身前,黑眸死死盯着那头巨虫。
钟蝶生也站直了身体,魔气长刀上的暗金色纹路燃烧起来。
三个人,一个英灵,站在凌霄城的废墟上。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噬界之虫,脚下是满目疮痍的城池。
身边是昏迷不醒的百姓,远处是正在坍塌的城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嬴政回头看了姜辞一眼,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担忧。
“撑得住吗?”
姜辞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温和而坚定。
“撑得住,陛下尽管出手。”
嬴政点了一下头,转回头去,看着那头庞然大物,他的身体缓缓升空,黑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空中俯视着噬界之虫,像两千年前俯视着六国的联军。
他开口了,声音威严,不带任何情绪。
“朕统六国,定天下,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修长城以御外敌,开灵渠以通河运。”
“朕在位三十七年,从未有过败绩。”
“你不过是一头活了久一些的虫子,也敢在朕面前放肆?”
噬界之虫的复眼死死盯着嬴政,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警惕。
但嬴政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他抬起右手,黑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这一次凝聚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枚印玺,玉玺,传国玉玺的虚影在他掌心缓缓浮现,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
正面刻着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是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命李斯用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是华夏两千多年封建皇权的最高象征。
嬴政将玉玺虚影托在掌心,神色庄严,他开口说道:“朕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话音落下的瞬间,传国玉玺的虚影猛然炸开,化作万千道黑金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化作一柄柄细小的利刃,利刃悬浮在嬴政周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片黑金色的星河。
天子领域骤然收缩,从覆盖整座城压缩到只笼罩广场范围,压缩后的领域不再是防御性的,而是攻击性的,黑金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烈。
每一柄利刃都对准了天空中的巨虫,刃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嬴政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黑金色的光芒在掌心重新凝聚。
这一次凝聚的不是玉玺,而是一柄长剑,剑身通透如黑金。
剑刃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秦篆。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字,“风”、“火”、“山”、“林”、“雷”、“霆”。
那是大秦横扫六合时最锋利的剑,名为“定秦”。
嬴政握紧剑柄,踏前一步,身体腾空而起,他的脚底离开地面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黑金色的光芒在他脚下凝聚成实质,托着他的身体向天空攀升。
他的身影在暗金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黑金色的弧线,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剑光直取噬界之虫的头颅,剑尖所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音爆。
噬界之虫的口器猛然张开,暗金色的光柱从管口喷射而出。
光柱粗如水桶,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所过之处空间都在震颤。
嬴政侧身闪避,光柱擦着他的龙袍飞过,龙袍的衣角被光柱擦到。
那片衣角瞬间化为灰烬,连燃烧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化为了虚无。
噬界之虫的这道光柱,蕴含着足以湮灭一切物质的能量。
嬴政眉头都没皱一下,剑光劈在噬界之虫的复眼上。
定秦剑的剑刃切入暗金色的甲壳,甲壳上多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复眼的边缘延伸到复眼的中心,黑色的□□从裂纹中渗出来。
那□□极其粘稠,像融化的沥青,滴落在地上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噬界之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它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它几乎忘记了疼痛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一个人类英灵用一柄剑劈开了它的甲壳,让它重新记起了这种感觉。
它的六对虫翼同时扇动,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全部亮了起来。
那些斑纹在疯狂转动,瞳孔深处射出暗金色的光芒。
无数道光柱从斑纹中射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嬴政笼罩在其中。
光柱网密不透风,没有任何死角,没有任何缝隙,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嬴政不退反进,天子领域的利刃全部射出。
万千道黑金色的利刃迎上暗金色的光柱网,一柄对一道。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碰撞,黑金色和暗金色同时炸开。
碰撞的中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凌霄城,照亮了方圆百里的荒原。
冲击波从碰撞中心向外扩散,地面上的碎石被震成粉末。
燕枭踏前一步挡在姜辞身前,长枪横扫,猩红气浪形成一道屏障。
冲击波的余波撞在屏障上,屏障剧烈震颤,但最终撑住了。
钟蝶生抬起魔气长刀,紫黑色的刀光化作另一道屏障,挡住了从侧面涌来的气浪。
两人并肩站在姜辞身前,像两面盾牌,把所有的冲击都挡在外面。
天空中的碰撞持续了几息,然后同时消散,嬴政的利刃和噬界之虫的光柱网互相抵消。
但嬴政没有停,他的身体在空中折转,定秦剑再次劈下。
这一剑劈在噬界之虫的左翼上,剑刃切入翼膜,撕开了一道数丈长的口子。
黑色的□□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噬界之虫再次发出嘶鸣,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愤怒。
它的身体在云层中扭转,巨尾从云层中甩出来,朝嬴政抽去。
那巨尾足有数十丈长,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甲壳,尾尖上长满了倒刺。
嬴政没有硬接,身体在空中拔高,巨尾擦着他的脚底扫过。
巨尾扫过的气浪将他推出去数十丈,但他在空中稳住了身形。
而噬界之虫的反击还没有结束,它的六对虫翼开始以一种特殊的频率扇动。
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全部闭上了,然后同时睁开,这一次射出的不是光柱,是鳞粉,比之前密集了百倍千倍的鳞粉,像一场金色的暴风雪。
那些鳞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落在凌霄城的每一个角落。
鳞粉落在废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昏迷百姓的身上。
然后那些鳞粉开始蠕动,开始凝聚,开始变形,变成了一只接一只的虫族,看起来蟑螂大小,实力将阶到帅阶不等,而且他们的体型还在变大。
它们的甲壳是暗金色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它们是噬界之虫的分身,每一只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虫族的数量在飞速增加,从几十只到几百只,从几百只到上千只。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街道,铺满了废墟,铺满了广场的边缘。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广场涌来,口器开合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燕枭握紧长枪,黑眸扫过那些虫族的阵型,在心里快速做着判断。
正面至少有三百只,左侧巷子里还有两百只正在涌出来,右侧的废墟后面藏着至少一百只,正在等待时机。
“守好广场。”燕枭说,“不要让任何一只虫子靠近姜辞。”
钟蝶生站在他身侧,魔气长刀上的暗金色纹路燃烧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一批虫族冲上来了,速度极快,甲壳在街道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燕枭率先冲出,长枪横扫,猩红气浪炸开,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虫族被气浪震飞出去,甲壳碎裂,□□喷溅。
他没有停,长枪回旋,枪尖刺入另一只虫族的头颅,枪尖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暗金色的□□,虫族的身体抽搐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死去的虫族化作一滩暗金色的粉末,融入了地面。
钟蝶生从另一侧杀出,魔气长刀连斩,紫黑色的刀光所到之处。
虫族的甲壳像纸糊的一样裂开,暗金色的□□四溅,粉末铺了一地。
他一刀劈开三只虫族,又一刀斩断两只虫族的虫足,再一刀将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虫族从头颅劈到腹部。
两人背靠背站在广场边缘,一左一右,一攻一守。
燕枭负责正面和左侧,猩红气浪不断炸开,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虫族最密集的位置。
钟蝶生负责右侧和后方,魔气长刀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刀幕,将涌上来的虫族全部挡在外面。
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
燕枭一枪逼退正面的虫群,钟蝶生就从右侧补上一刀。
钟蝶生一刀劈开右侧的虫族,燕枭就从他身后刺出一枪。
两人在虫群中左冲右突,枪影和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虫族的数量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而且还在继续增加。
噬界之虫的鳞粉还在从天空中飘落,每一片鳞粉落地后都化作一只新的虫族。
它们的等阶在提高,第一波是将阶,第二波是将阶巅峰。
现在是帅阶,虽然数量比之前少了,但每一只都更难杀死。
燕枭不能一直打,因为他的灵力不是无穷无尽的。
而这些虫族是噬界之虫的分身,只要本体还在,分身就无穷无尽。
他的额角渗出了汗珠,握枪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退,也没有让任何一只虫族越过他的防线。
钟蝶生的状态更差,那些鳞粉落在他身上时,血脉中的召唤又加强了。
他的虫翼开始不受控制地扇动,翼膜上的眼状斑纹一只接一只地睁开,身体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
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他的皮肤上蠕动,向他的心脏位置蔓延。
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眼前的虫群好像变成了重影。
魔气长刀的刀光开始变慢,斩杀虫族的效率在下降。
一只帅阶虫族从他的刀光缝隙中钻了进来,镰刀状的前肢朝他的胸口刺去。
钟蝶生侧身闪避,但还是慢了一瞬,前肢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紫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滴落在地上,被暗金色的粉末吸收。
他没有叫痛,咬紧牙关继续挥刀,但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了许多。
又一只虫族从他的侧后方扑上来,他转身格挡,但虫翼不受控制地展开,挡住了他的视线,前肢已经刺到了他的后腰。
燕枭察觉到不对,一枪扫开扑上来的虫群,身体侧转。
长枪从钟蝶生的腰侧擦过,精准地刺入那只虫族的头颅。
枪尖贯穿虫族的头颅后继续前刺,将另一只扑上来的虫族钉在枪杆上。
他一脚踢开虫族的尸体,侧身挡在钟蝶生前面,长枪横在身前,猩红气浪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两人护在中间。
“你的状态不对。”燕枭说,没有回头。
钟蝶生喘着粗气,用魔气长刀拄地,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还能撑,别管我,守好姜辞。”
毕竟召唤者死了,英灵也就不在了。
燕枭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站位变了。
从背靠背变成了侧身而立,把钟蝶生挡在自己的右侧。
这个姿势可以让他同时守护姜辞的方向和钟蝶生,但代价是他的左侧完全暴露给了虫群。
一只帅阶虫族抓住这个空隙,从左侧扑了上来。
镰刀状的前肢劈在燕枭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整条左臂,顺着手肘往下滴。
燕枭没有叫痛,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穿了那只虫族的胸口,猩红气浪在虫族体内炸开,将它炸成一滩暗金色的粉末。
他收枪,转身,继续挡在钟蝶生前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姜辞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燕枭左臂上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
他的手指攥紧了《唐诗三百首》的书脊,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冲过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冲过去只会打乱防守阵型。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册,手指按在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那一页。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青色草影,草影飘向燕枭的左臂,覆盖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血流的势头明显减缓了,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
燕枭感觉到左臂传来的暖意,回头看了姜辞一眼。
姜辞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翻动书页。
手指按在另一首诗上,随时准备下一次治疗或攻击。
虫群还在不断涌来,噬界之虫似乎察觉到了地面上的战况。
它分出了更多的鳞粉,广场周围的虫族数量又增加了。
燕枭的左臂虽然止了血,但伤口太深,活动还是受到了影响。
他的枪法没有之前那么快了,横扫的幅度也小了一些。
钟蝶生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握紧了魔气长刀。
他强行压制住血脉中的召唤,和燕枭并肩站在一起。
“你的伤。”钟蝶生说。
“死不了。”燕枭说。
然后两人同时出手,长枪和魔刀再次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而天空中,嬴政和噬界之虫的战斗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人皇
黑金色的剑光和暗金色的光柱在半空中不断碰撞, 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比太阳还亮,照亮了整座凌霄城,照亮了方圆百里的荒原。
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变色, 暗金色的云层被撕裂又合拢, 合拢又被撕裂。
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宽, 从几丈扩展到十几丈,从十几丈扩展到几十丈。
整条街道被裂缝吞没,房屋的残骸坠入裂缝深处, 很久才传来撞击地面的回声。
远处的山体开始滑坡, 北山脚下那片采石场整片塌了下去。
山石滚滚而下,砸在山脚的密林中, 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
灵脉被抽干后, 地下的岩层失去了支撑, 整片区域都在下沉。
凌霄城的地基在一块一块地塌陷,内城已经沉下去了一大半, 城主府的废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天坑。
百姓们被保护在嬴政的天子之域中,倒是没有被二人打架波及。
嬴政的剑法凌厉而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帝阶九星的全力一击。
定秦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金色的闪电,劈、刺、斩、挑。
每一剑都在噬界之虫的甲壳上留下一道道裂纹,裂纹纵横交错, 密如蛛网, 但噬界之虫的自愈能力太强了, 刚刚劈开的裂纹, 几息之内就愈合了大半。
暗金色的甲壳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芒,那些光芒所到之处。
裂纹边缘的甲壳开始蠕动,开始生长, 开始重新融为一体。
嬴政连劈十几剑,剑剑致命,但每一剑的伤口都在他劈出下一剑之前愈合。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头虫子的防御太厚了,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伤到它的核心,必须找到弱点,一击毙命。
他的目光扫过噬界之虫的全身,复眼、口器、虫翼、腹部。
复眼有甲壳保护,口器是攻击器官太危险,虫翼太多无法同时斩断。
腹部——那里是噬界之虫身体最柔软的部位,甲壳比其他地方薄得多。
嬴政的身体在空中折转,躲过一道暗金色光柱,定秦剑从侧面刺向噬界之虫的腹部。
剑尖刺入甲壳的缝隙,黑金色的剑意顺着缝隙涌入虫体内部。
噬界之虫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那是它第二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疼痛。
它的腹部猛地收缩,一股暗金色的气浪从体内炸开。
将嬴政震退了数十丈,定秦剑从伤口中脱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液,血液在空中挥洒,落在废墟上,将碎石腐蚀成一滩滩黑水。
嬴政在空中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定秦剑。
剑身上的黑金色光芒比刚才黯淡了几分,但这不是剑的问题,是姜辞的精神力正在快速消耗,英灵的力量来源于召唤者。
姜辞站在广场中央,他的精神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在急速下降,湖床上的砂砾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湖水已经退到了湖心位置。
李白、韩信、杜甫、张仲景、李煜,都在湖岸边看着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嬴政的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姜辞的精神力,每一道剑光都在抽取他的力量。
但姜辞没有喊停,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七窍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从他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唐诗三百首》的封面上。
那是精神力消耗过大的反噬,是精神海在超负荷运转时的正常现象。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嬴政正在寻找噬界之虫的弱点,他需要时间,而姜辞能给他的只有时间。
精神海中,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又下降了一成,湖水只剩四成。
嬴政的声音在精神海中响起,低沉而威严。
“朕还需要半刻钟。”
姜辞的意识在精神海中回应,声音很轻但很稳。
“陛下尽管出手,我撑得住。”
嬴政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的身体在空中再次拔高。
黑金色的天子领域重新展开,这一次不再是防守或试探,是全力进攻,定秦剑上的暗金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风”、“火”、“山”、“林”、“雷”、“霆”,六个字同时闪烁。
嬴政朗声念道:“风!”
定秦剑挥下,一道带着飓风之力的剑光斩向噬界之虫的左翼。
飓风如刀,剑光如龙,风助剑势,剑借风威。
这一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噬界之虫来不及闪避。
剑光劈在左翼的翼根处,切入翼膜,斩断了一根翼骨。
噬界之虫的左翼垂了下来,飞行的高度骤然降低。
它的身体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差点撞上一座半塌的箭楼。
但它很快稳住了身形,右翼和腹翼同时加快扇动,勉强维持着平衡。
噬界之虫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口器张开,暗金色的光柱再次射出。
这一次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暗金色的光柱同时射向嬴政,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上、中、下三路,无处可逃。
嬴政没有闪避,他的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
三道暗金色的光柱擦着他的头顶和身体两侧飞过。
灼热的气浪烧焦了他的龙袍衣领,但他毫发无伤。
他在下坠的过程中再次挥剑,口中念出第二个字。
“山!”
定秦剑斩下,山岳般沉重的剑意砸在噬界之虫的后背上。
噬界之虫的后背甲壳被砸出了一大片凹陷,甲壳上没有裂纹,但甲壳下面的肌肉和骨骼被震得粉碎,黑色的血液从甲壳缝隙中渗出来。
噬界之虫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离地面只剩不到五十丈的距离。
它的六对虫翼拼命扇动,想要重新拉升高度,但左翼被斩断了一根翼骨,后背的肌肉被震碎,它的飞行能力大打折扣。
而嬴政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第三剑紧随其后。
“林!”
万千道细密的剑光从定秦剑上炸开,像一片剑的森林。
剑光从四面八方刺向噬界之虫,不是刺甲壳,是刺甲壳的缝隙。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找到甲壳之间的连接处,刺入,炸开。
噬界之虫的全身同时受到攻击,甲壳缝隙中的软肉被剑光绞碎。
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数百道小伤口中涌出来,在它身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
它的复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这个人类英灵的攻击方式变了,精准地攻击它全身上下最脆弱的位置,也是自愈能力最薄弱的部位。
噬界之虫收拢六对虫翼,用翼膜将身体包裹起来,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翼膜表面流转。
暗金色的光芒在翼膜表面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光芒所到之处,空气被湮灭,空间被撕裂。
连光线本身都在光芒的边缘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嬴政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他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退,定秦剑横在身前,口中念出了最后两个字。
“雷!霆!”
天地变色,风云骤起,虚空中涌出无数黑金色的雷电。
那些雷电不是从云层中落下来的,是从虚空中直接涌出来的。
雷电在定秦剑上凝聚,将整柄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雷柱。
嬴政双手握剑,黑金色的雷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龙袍在雷电中猎猎作响,冕冠上的玉珠被雷电劈得粉碎,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将剑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挥下。
“给朕碎!”
定秦剑上的雷电轰然斩落,迎上了噬界之虫的湮灭之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黑金色的雷电和暗金色的湮灭之光激烈交锋。
碰撞的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漩涡边缘的空间在扭曲。
然后碎裂,露出空间背后的虚空,虚空中涌出刺目的白光。
两股力量最终同时炸开,冲击波从碰撞中心向外扩散。
这股冲击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将嬴政震飞出去数十丈。
嬴政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地时单膝跪地,定秦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的龙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
身体轮廓的边缘在不断波动,那是精神力供应不足的征兆。
噬界之虫也不好受,反噬的力量将它的六对虫翼撕裂了四对,只剩两队还连在身上。
甲壳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腹部,黑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从伤口中涌出来,这一次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
姜辞站在广场中央,他的精神力已经耗到了极限。
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只剩不到两成,湖床几乎完□□露,血滴从姜辞下巴滴落,打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王昌龄的《出塞》,念出了那句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长弓虚影,弓弦拉满的瞬间,一支金色箭矢在弓弦上凝聚而成。
箭矢破空而出,射向那些扑向燕枭和钟蝶生的小型虫族。
箭矢精准地贯穿一只帅阶虫族的头颅,从复眼射入,从后脑穿出。
虫族的身体僵住,然后化作一滩暗金色的粉末。
他没有停,又翻到王昌龄的《从军行》。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金色光芒化作一套巨大的金色战甲虚影,战甲不是穿在人身上的,而是悬浮在燕枭和钟蝶生周身,为他们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一只虫族的前肢劈在金色战甲上,战甲纹丝不动,前肢被弹开,燕枭反手一□□穿了虫族的胸口。
姜辞继续翻页,翻到王维的《陇西行》。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金色光芒化作一匹匹金色的战马虚影,战马从书页中冲出。
撞入虫群,将数十只小型虫族撞飞出去,甲壳碎裂,血液四溅。
姜辞念完了《陇西行》又翻到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金色光芒化作一片金色的雪幕,雪幕不是凉的,是热的,雪幕笼罩住燕枭和钟蝶生,融化了他们身上沾染的暗金色粉末。
那些粉末是噬界之虫的鳞粉残留,会不断侵蚀他们的身体。
雪幕将粉末彻底净化,两人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念完了岑参又翻到李白的《行路难》。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不是攻击虫群,是飘向天空中的嬴政。
光芒融入嬴政体内,他那道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重新稳定了下来。
龙袍上的裂纹在金色光芒的滋养下慢慢修复,嬴政的气息再次攀升。
但姜辞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诗词的力量只能补充嬴政的消耗,无法填补他本人精神海的亏空。
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只剩不到两成,湖床裸露了大半,湖水还在继续下降。
而噬界之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不再急于进攻,开始改变策略。
它的口器重新张开,暗金色的光柱再次射入地底,不是攻击嬴政,是继续抽取灵脉。
凌霄城地下的灵脉已经被抽干了大半,但它不满足于此。
人族族地虽弱,但依旧有灵脉,若是灵脉被彻底抽干,这片土地便会成为死地。
土地一旦成为死地,将寸草不生,所有的生灵在这片土地上会快速死去。
噬界之虫的身体在吸收了灵脉的能量后开始快速恢复,被嬴政斩断的翼骨重新长出,被震碎的后背肌肉也在重新生长,甲壳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地愈合。
它放出了更多的鳞粉,那些鳞粉不再只是落在凌霄城内。
而是乘着飓风朝四面八方飘散,飘向天枢城的方向,飘向英娥城的方向,飘向薪火城的方向。
鳞粉落在城外的荒原上,落在外围的聚集地里,落在灵田的边缘,然后那些鳞粉开始蠕动,开始凝聚,化作一只只小型虫族。
这些虫族分身朝更远的地方爬去,它们找到了地下的灵脉节点,开始像噬界之虫本体一样抽取灵力,将灵力通过血脉联系传输回本体。
这才是噬界之虫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不只是自己吞噬灵脉,而是可以通过无数分身同时吞噬。
方圆百里的灵脉都在被抽离,灵力从地底深处被强行扯出来,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顺着分身与本体的联系涌入噬界之虫体内。
噬界之虫的气息越来越强,从帝阶巅峰开始向更高的层次攀升。
那股压迫感重新笼罩了整座凌霄城,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恐怖。
嬴政感觉到了对手的变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剑光的亮度在黯淡,定秦剑上的暗金色纹路不再闪烁,变得灰暗而模糊。
不是嬴政变弱了,是姜辞的精神力供应不上了。
噬界之虫的复眼转向了嬴政,它感觉到了对手的衰弱。
这个人类英灵的力量在下降,而自己的力量在上升,差距正在拉大。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是虫族语言中的嘲讽,意思是“你撑不住了”。
六对虫翼同时扇动,暗金色的鳞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鳞粉在空中凝聚成数百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嬴政。
每一道光柱都蕴含着帝阶巅峰的力量,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嬴政一剑劈开迎面射来的光柱,剑光与光柱碰撞的瞬间炸开刺目的光芒。
他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第二道光柱紧随而至,他侧身闪避,光柱擦着他的左肩飞过。
龙袍的左肩部分被光柱擦到,那片布料瞬间化为灰烬,露出下面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
第三道光柱从背后射来,嬴政转身格挡,定秦剑横在身前。
光柱撞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推出去十几丈远。
他的黑色龙袍上多了好几道裂口,冕冠上的玉珠碎了几颗。
碎玉从冠上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化作黑金色的光点消散。
嬴政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那头正在变强的巨虫,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杀意。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从邯郸城的质子一步步成为天下共主。
他灭过六国,屠过匈奴,坑过术士,从来都是别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没有人能让他后退一步,更别说一头虫子。
定秦剑重新举起,黑金色的光芒虽然黯淡但依然锋利。
嬴政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依旧威严。
“朕还没倒,你急什么。”
他踏前一步,身体再次腾空而起,定秦剑刺向噬界之虫的头颅。
而姜辞站在广场中央,他的精神海已经快干了。
月白色湖泊的湖面上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湖水,湖床上的砂砾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
李白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白衣无风自动。
韩信站在湖的另一边,李煜坐在最远处,金色书简摊开在膝上,手指按在某一页上。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丝忧愁,他们想出去作战,可是他们却不能出去,因为姜辞的精神力要全力供给给嬴政,让嬴政全力出手。
而且,他们也知道就算三人全部出战也改变不了战局。
李白是皇阶一星,韩信是王阶九星,李煜是帝阶一星。
三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挡不住噬界之虫的一次全力攻击。
燕枭长枪横在身前,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金色战甲的虚影已经黯淡了大半,挡不住所有的攻击了。
一只帅阶虫族从前方的虫群中冲出,前肢劈在金色战甲上。
战甲剧烈震颤,表面的金光又黯淡了几分,裂纹从受力点向外扩散。
燕枭没有管战甲的裂纹,长□□出,枪尖贯穿虫族的头颅。
反手一枪又刺穿另一只虫族,收枪横扫,猩红气浪将扑上来的三只虫族震飞,但他的动作在变慢,灵力的消耗让他的枪法不再像之前那样凌厉。
钟蝶生站在他身侧,魔气长刀的刀光也变慢了。
他身体表面的暗金色纹路越来越密集,从手臂蔓延到了胸口,每一条纹路都在泛着诡异的微光。
血脉深处的召唤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一下一下地将他的意识往深渊里拖。
噬界之虫的气息在变强,呼唤他的声音也在变强,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回来”“回到我身边”、“你是我的血脉”、“你不该站在人族那边”。
钟蝶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是刻在虫族血脉最深处的印记,是每一个虫族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对始祖的绝对服从。
钟蝶生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他自己,另一半是虫族的本能。
他的脚开始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广场边缘挪去,朝噬界之虫的方向走去,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化作光点飘向空中的巨虫。
那不是他在主动献祭,是他的血脉在主动回归始祖。
钟蝶生咬紧牙关,强行停下来,用魔气长刀拄地撑住身体。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舌尖的疼痛让噬界之虫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不再往前挪动。
钟蝶生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撑不住了……那东西在召唤我……它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燕枭一枪扫开扑上来的虫群,转身朝钟蝶生追去,他看到钟蝶生正在朝广场边缘挪动,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一步一步往前。
燕枭追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钟蝶生,把他往回拽。
钟蝶生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被燕枭抱住还在拼命挣扎。
力气大得惊人,加上两人差一个大的大阶,燕枭拽不动,但燕枭就是不松手。
燕枭咬着牙,皇阶一星的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双臂死死箍住钟蝶生的身体。
钟蝶生的挣扎越来越猛烈,身后的虫翼也在疯狂扇动,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全部睁开了,瞳孔深处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涌出来,灼烧着燕枭的手臂,但燕枭就是不松手。
他的手臂被魔气侵蚀,皮肤开始发黑,发黑的皮肤在剥离,露出下面的血肉。
他的手指在颤抖,虎口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鲜血顺着钟蝶生的衣襟往下滴。
燕枭压低声音在钟蝶生耳边说:“撑住。”
“你答应过顾清欢,要回去,别在这里倒下。”
钟蝶生听到燕枭的话,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几分,但噬界之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钟蝶生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漩涡中心是噬界之虫的巨口,是亿万虫族先祖的呼唤。
他拼尽最后的意识抓住燕枭的手臂,指甲掐进燕枭的皮肉里。
燕枭的袖子被他抓破,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反而把钟蝶生抱得更紧了。
钟蝶生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我快控制不住了——与其被它吞噬,不如我助你一把!”
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燕枭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紫黑色的魔气从指尖涌出。
只要他主动解开精血共生契约,他的本命魂核就会在瞬间崩碎,所有力量都会化作养分涌入燕枭体内。
燕枭会被这股力量强行推上更高的境界,而他钟蝶生会死。
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替他照顾好顾清欢,只要顾清欢好好的,他就没有遗憾。
但燕枭没有给他解开契约的机会。
燕枭的双臂死死箍住钟蝶生的身体,指节捏得发白,他的手臂被魔气侵蚀得皮肉翻卷,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行。”
钟蝶生的虫翼疯狂扇动,翼膜上的眼状斑纹全部睁开了,暗金色的瞳孔在疯狂转动,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可是我已经撑不住了——与其被它吞噬,增加它的力量,不如让我死在你手里!”
燕枭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在钟蝶生耳边吼了出来。
“顾清欢还在等你!他一个人在薪火城里等你回去!”
“你答应过他什么?你说过要陪他走完最后的日子!”
“你现在死了,他怎么办?你让他一个人死在薪火城里吗?”
顾清欢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钟蝶生燃烧的意志上,他眼中的暗金色火焰黯淡了几分。
钟蝶生抓住这一瞬间的清明,直接插了自己一刀,疼痛让他的身体重新听使唤,虫翼的扇动慢了下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清欢……”
燕枭感觉到钟蝶生的挣扎减弱了,他没有松手,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他会在薪火城里等你,一直等你,结果等到最后都等不到你。”
“你想让他带着遗憾走吗?你想让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钟蝶生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停止了挣扎,虫翼无力地垂落,翼膜上的眼状斑纹一只接一只地闭上了。
他不再往前挪动,不再释放魔气,不再回应噬界之虫的召唤。
他的意识从漩涡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拽回这具残破的身体。
钟蝶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走……我答应过他……我不能让他等不到我……”
燕枭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挣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臂已经被魔气侵蚀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开。
他把钟蝶生从地上拽起来,扶到广场中央的石台旁边让他靠着。
钟蝶生闭着眼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往前挪动了。
燕枭撕下一截衣袖缠在被魔气侵蚀的手臂上,用力扎紧,疼痛让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提起长枪重新站直身体。
燕枭的黑眸看着前方的虫群,长枪横在身前,猩红气浪重新燃烧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对钟蝶生说:“在这里歇着,等我回来。”
燕枭重新杀入虫群,长枪横扫,猩红气浪炸开,将涌上来的虫族逼退。
他的目光穿过虫群,穿过广场,落在姜辞身上。
姜辞站在广场中央,七窍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还按在《唐诗三百首》的书页上,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姜辞在硬撑着,精神海中的月白色湖泊濒临干涸,湖面上只剩最后一洼湖水。
薄薄一层,随时可能彻底消失,湖床上的砂砾已经完□□露出来了。
湖岸边李白、韩信、李煜都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盯着远方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嬴政的气息已经降到了帝阶七星,剑光的亮度只剩全盛时期的一半,定秦剑上的暗金色纹路几乎看不清了。
他的龙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由精神力凝聚的身体轮廓,身体轮廓的边缘在不断波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噬界之虫的攻击却越来越猛,六对虫翼同时扇动。
暗金色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射下,逼得嬴政不断后退,他退到了广场上空,距离姜辞不到百丈,不能再退了。
嬴政回头看了姜辞一眼,转回头去,定秦剑重新举起,用所剩不多的力量斩碎了一道射向姜辞的光柱。
姜辞看着那个负伤累累的背影,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浑身是伤。
龙袍破烂,冕冠碎裂,身体轮廓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退,始终挡在姜辞和噬界之虫之间,用他的剑替姜辞挡住所有攻击。
他又看向燕枭,燕枭站在广场边缘,左臂已经血肉模糊,长枪在手,猩红气浪不断炸开,每一枪都在拼命。
姜辞又看向钟蝶生,钟蝶生靠在石台旁边。
虫翼无力地垂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和血脉中刻了亿万年的召唤对抗。
他又看向满城昏迷的百姓,那些倒在废墟中的男女老少。
城墙已经塌了,房屋已经碎了,但他们还活着,还在嬴政的天子领域庇护下。
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姜辞的精神力耗尽,嬴政会消散。
天子领域会崩溃,这些百姓会暴露在噬界之虫的威压之下。
到时候没有人能救他们,而噬界之虫还在不断吞噬灵脉。
那些分身虫族已经扩散到了方圆百里之外,天枢城、英娥城、薪火城。
所有人族城池的地基都在被掏空,灵脉在一条接一条地枯竭。
任由噬界之虫继续吞噬,人族祖地会变成死地,人族将彻底被灭亡。
姜辞没有选择了,他必须召唤圣阶英灵,只有圣阶才能打赢噬界之虫。
他的精神意识沉入精神海,月白色湖泊的湖面上只剩最后一洼湖水,薄薄一层。
湖岸边李白开口了,他靠在石头上,难得没有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小子,你召唤过的英灵要么是帝王,要么是武将,要么是文豪。”
“但是,他们都不是圣阶,因为他们只能被称为人杰,包括始皇帝也只能被称为帝皇,而不是人皇。”
“只有人皇才能突破到圣阶,三皇五帝,上古八姓。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圣阶的底子,但你召唤不出来,因为你的力量不够。”
姜辞沉默了,他知道李白说得对,他对三皇五帝的了解只停留在神话传说的层面,伏羲画八卦,女娲补天,神农尝百草。
这些内容太模糊了,太碎片化了,不足以作为记忆召唤的完整媒介。
神话传说和历史事实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用不准确的记忆召唤出的英灵是残缺的。
残缺的英灵召唤出来也达不到圣阶,而达不到圣阶就赢不了噬界之虫。
但姜辞没有别的选择了,继续等下去就是等死。
他的精神力耗尽,嬴政消散,燕枭和钟蝶生战死,人族变成历史。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站起来赌一把。
赌他对三皇五帝的了解足够多,赌那些神话传说中隐藏着真实的记忆。
赌他能召唤出一个真正的圣阶英灵,哪怕希望只有万分之一,也值得赌。
姜辞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出那个自己还算了解的人皇。
“禹,夏后氏,名文命,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
“他的父亲鲧治水九年不成,被舜帝处死,他接过治水的重任。”
“他新婚四天便离开家门,在外治水十三年。”
“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儿子启出生时,他只是隔窗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他踏遍九州,疏浚河道,劈开龙门,导洪水入海。”
“治水成功后,舜帝将帝位禅让给他,他建立了夏朝。”
“他是人族最古老的帝王之一,万民称他为大禹。”
姜辞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带着精神力的震荡。
他知道仅仅靠这些还不够,神话传说的信息太粗糙了。
他需要更多的细节,更多的记忆,更多的东西。
但精神海中李白、韩信、李煜,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他们知道姜辞在赌,那个人向来如此,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比谁都倔,每次都会用命去拼。
而嬴政也听到了姜辞的声音,他在空中对战噬界之虫。
听到大禹这个名字时,深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人族的先王,是比他更古老、更受万民敬仰的帝王。
姜辞开口想继续说下去,想把所有关于大禹的记忆全部挖掘出来。
但就在他即将念出下一句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龙吟。
那龙吟不是西方龙族那种低沉的嘶吼,不是青渊那种清越的长啸。
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声音,像大地在呼吸,像江海在翻涌,又仿佛是从上古时代穿越万年的时光传到了现世。
龙吟声穿透了暗金色的云层,穿透了噬界之虫的虫翼扇动声,穿透了嬴政的天子领域,直接落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
噬界之虫的攻击停了一瞬,它的复眼转向了龙吟传来的方向。
嬴政也停了一瞬,定秦剑横在身前,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燕枭抬起头,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长枪还横在身前。
钟蝶生靠在石台旁边,虫翼缓缓收拢,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姜辞停下即将出口的召唤,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天际。
暗金色的云层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裂了,一道青色的光芒破开云层射入。
龙吟声再次响起,震得整座凌霄城的废墟都在微微颤抖。
一头巨大的青色蛟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身长超过百丈。
青色的鳞片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泛着玉质的光泽,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
它的头上长着四只青色的角,每一只角都有一丈长。
四爪张开,爪子上的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加密集,趾尖锐利如钩。
它的身后跟着数十条体型稍小的蛟龙,每一条都有数十丈长。
墨尘羽就站在其中一条蛟龙的背上,他的脸色苍白,显然是一路拼命赶回来的。
姜辞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道青色的龙影从云层中降落,化作一道人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男子, 面容威严,眉骨高耸,眼窝深陷, 青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额上四只短角泛着玉质光泽, 深青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满目疮痍的凌霄城。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龙纹长袍,袍角绣着海浪和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
蛟族龙王, 圣阶三星, 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便再未现世。
他看了姜辞一眼,竖瞳里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随手一点,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
那光芒落在姜辞身上, 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光点融入他的皮肤, 渗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精神海。
“碧海回春。”
姜辞的精神海在那股力量的滋养下剧烈震荡,月白色湖泊的湖面猛然上涨,从干涸的边缘开始向外扩张。
湖水从湖心涌出,淹没了裸露的砂砾,淹没了干裂的湖床, 水位从不到一成暴涨到五成、七成、九成。
那些细密的光点还在不断涌入, 湖水还在继续上涨, 最终停在了十成, 满溢,精神海彻底恢复了。
姜辞身上的伤口也在快速愈合,精神海中的英灵们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嬴政站在虚空中, 深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回头,但姜辞的状态变化他全部感知到了。
蛟族龙王收回手指,转过身去,不再看姜辞,目光落在天空中的噬界之虫身上。
他身后数十条蛟龙在空中盘旋,龙吟声此起彼伏,震得暗金色的云层不断碎裂。
墨尘羽从龙背上跳下来,踉跄着跑到姜辞面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翅膀上多了许多道新伤,银灰色的羽毛被暗金色的粉末腐蚀得焦黑卷曲,大部分漂亮羽毛都毁了个干净。
“我用鳞片找到蛟族龙王时,他正在族中闭关。”
墨尘羽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把凌霄城的事告诉了他,噬界之虫苏醒,正在吞噬灵脉,方圆千里的灵脉都在被抽干。”
“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上古的孽畜,也敢在本王的地盘上放肆。’”
姜辞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尘羽不再说话,退到一边,靠在断裂的石柱上,翅膀收拢。
蛟族龙王走向噬界之虫,步伐不快,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圣阶威压从他体内泄露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在战场上。
那股威压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是无差别的压在所有人身上。
燕枭的长枪猛地一沉,枪尖差点戳进地面,他咬紧牙关稳住手臂,猩红气浪在枪身上剧烈翻涌。
钟蝶生靠在石台旁边,虫翼完全收拢,身体蜷缩着,他的身体在发抖。
嬴政站在虚空中,定秦剑横在身前,黑金色的天子领域在这股威压下微微收缩,他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没有敬畏,只有审视。
噬界之虫的复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忌惮,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
见过无数强者,圣阶的存在依然让它感到威胁,因为圣阶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力量。
蛟族龙王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抬起头,深青色的竖瞳看着天空中那头庞然大物,他开口了:
“你动本王的地盘,本王就要你的命。”
噬界之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口器张开,暗金色的光芒在管口凝聚。
三道暗金色光柱从口器中射出,在天空中合为一道,粗如城楼,朝蛟族龙王的头顶轰去。
蛟族龙王没有闪避,他的身体在青色光芒中猛然膨胀,从人形化作百丈龙身,青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从皮肤下浮现,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他的四爪张开,趾尖锐利如钩,龙尾从身后甩出,尾尖上长满了青色的骨刺,龙角上的青色雷光凝聚成两道粗壮的雷柱,雷光在角尖跳跃,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蛟族龙王的龙爪直接抓向那道暗金色光柱,四趾同时收紧,将光柱握在爪心。
青色雷光和暗金色湮灭之力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那些波纹所到之处,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后面刺目的白光,又在眨眼间愈合。
每一次碎裂和愈合都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像天塌了一样。
噬界之虫的复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它没想到这个蛟族龙王敢徒手接它的湮灭光柱。
它加大了灵力的输出,暗金色的光柱猛然变粗了一倍,但蛟族龙王的龙爪纹丝不动。
青色雷光顺着光柱反向蔓延,朝噬界之虫的口器劈去。
噬界之虫不得不切断光柱,身体在空中急速后退,六对虫翼疯狂扇动,暗金色的鳞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空中化作无数虫族分身,朝蛟族龙王扑去。
蛟族龙王身后的数十条蛟龙同时动了起来,龙吟声震天动地。
青色的龙息从蛟龙口中喷出,所到之处,虫族分身的甲壳在龙息中迅速碳化、碎裂、化为粉末。
蛟龙们冲入虫群,四爪撕扯虫翼,利齿咬碎甲壳,龙尾抽碎虫族的头颅。
虫族分身在蛟龙的攻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化作暗金色的粉末飘散。
蛟族龙王没有理会那些虫族分身,他的龙爪直接抓向噬界之虫的虫翼。
第一爪撕下了左翼,暗金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在废墟上,将碎石腐蚀成黑水。
第二爪撕下了右翼,噬界之虫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摇晃,飞行的高度骤然降低。
第三爪撕下了第三对虫翼,噬界之虫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从空中坠落。
蛟族龙王没有给它落地的机会,龙尾横扫,抽在噬界之虫的腹部。
噬界之虫的身体被抽得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将那一段残存的城墙彻底撞塌,青灰色的墙砖碎裂成无数碎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噬界之虫趴在废墟中,六对虫翼被撕掉了三对,剩下的三对也布满了裂纹,甲壳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腹部,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
它的复眼里的忌惮变成了恐惧,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
第一次遇到能在正面对战中碾压它的存在,蛟族龙王的力量远超它的预估。
但噬界之虫没有认输,它张开巨口,暗金色的光柱再次射入地底。
这一次不是攻击,是抽取,它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用最快的速度吞噬灵力。
哪怕身体承受不住,哪怕甲壳在灵力的灌注下开始龟裂,它也要在短时间内获得足以抗衡龙王的力量。
光柱所到之处,地下的灵脉被强行抽离,灵力从地底深处涌出来。
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顺着光柱涌入噬界之虫体内,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甲壳上的裂纹在灵力的灌注下快速愈合,新的虫翼从伤口处长出来,比之前的更大、更密,气息在疯狂攀升,从帝阶巅峰向圣阶的门槛冲击。
蛟族龙王察觉到了它的意图,龙吟声骤然拔高,四爪同时扣住噬界之虫的身体。
龙爪深深嵌入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撕,两对虫翼从根部被撕裂,暗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噬界之虫根本不理会,它继续抽取灵脉,继续吞噬灵力,继续膨胀。
新长出的虫翼比之前更快,被撕裂一对就长出两对。
蛟族龙王的龙爪在它身上留下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每一道伤口都在灵力的灌注下快速愈合。
它不在乎受伤,不在乎疼痛,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它只在乎一件事,吞噬更多的灵力,变得更强,强到能打赢这个蛟族龙王。
钟蝶生靠在石台旁边,脸色惨白,他能感觉到人族地盘上的灵脉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枯竭,而凌霄城地下的灵脉已经快要被抽干了。
瑶光城、天璇城、开阳城、玉衡城,所有人族城池都在被波及。
钟蝶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之前放出了不少分身,如今在拼尽全力抽取人族族地灵脉,速度很快,最多半个时辰,人族族地的灵脉就会被抽干。”
蛟族龙王也感觉到了灵脉的异常,深青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张开龙口,青色的光芒在喉咙深处凝聚,那光芒不是雷电,是蛟族龙王的本命精元,圣阶强者燃烧精元的全力一击,威力足以摧毁方圆百里内的一切。
噬界之虫感觉到了那股正在凝聚的力量,复眼剧烈收缩。
它想要逃跑,但蛟族龙王的四爪死死扣着它的身体,让它动弹不得。
它想要防御,但甲壳上的裂纹太多了,防御力已经降到了最低。
它只能硬扛,用燃烧生命力换来的力量硬扛这一击。
蛟族龙王口中的青色光柱轰然射出,粗如城楼,快如闪电。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暗金色的云层被劈开,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又碾碎。
光柱撞在噬界之虫的身上,从头部贯穿到尾部。
噬界之虫的甲壳在那道光柱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从头部开始碎裂,然后是胸部、腹部、尾部。
暗金色的碎片四溅,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空中蒸发成暗金色的雾气。
噬界之虫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那是它在现世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化作暗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在暗金色的天幕中。
噬界之虫的身体彻底消失了,但那股吞噬灵脉的力量却没有停止。
那些被它放出的分身虫族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地下的灵力。
分身在噬界之虫本体被摧毁后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战,但它们吞噬灵力的本能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蛟族龙王收回龙爪,身体在空中缓缓降落,化作人形,落在废墟上。
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角溢出一缕青色的血,青色的长发也黯淡了几分,燃烧精元的代价不小,至少要闭关三年才能恢复。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深青色的竖瞳看着满目疮痍的凌霄城,又看向姜辞。
墨尘羽怀中的机械族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废墟中格外清晰,他赶紧掏出来接通,陈昭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急促而慌乱。
“薪火城出事了!薪火城地下刚修复好的灵脉正在快速枯竭!”
墨尘羽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指节捏得发白。
陈昭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灵能桩的光芒在黯淡,城墙上的防御阵法开始出现缺口。”
“城外的田里那些刚种下的农作物正在枯萎,更可怕的是,那些从噬界之虫鳞粉中孵化的小型虫族已经出现在了薪火城外围。”
“它们没有进攻,但它们在不断吞噬地下的灵力,数量至少上千。”
“斥候队十二个人,全部失联。”
墨尘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十二个人,全部失联。
“薪火城撑不了多久了。”
陈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那是他在荒野上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过的绝望。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快撑不住了。”
墨尘羽挂断通讯器,走到姜辞面前,把陈昭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姜辞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满城昏迷的百姓身上。
那些倒在废墟中的男女老少,有的还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
有的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有的孩子趴在已经死去的父母身边,哭得声嘶力竭。
而凌霄城中还遍布着噬界之虫的分身,如果他现在离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办?凌霄城怎么办?
可是,姜辞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守在这里,还是回去救薪火城。
他站在那里,看着废墟中的凌霄城百姓,又看着薪火城的方向。
蛟族龙王从天空中落下来,化为人形,走到姜辞面前,他看出了姜辞的为难,深青色的竖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
“凌霄城交给本王,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守薪火城。”
姜辞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蛟族龙王的语气很平淡,“噬界之虫的本体虽然被本王毁了,但它的分身还在各地吞噬灵脉。”
“那些分身杀不完,杀了还会再生,除非切断它们与灵脉的连接。”
“而噬界之虫有个属性叫不死不灭,只要还有一只分身活着,它就能重新复活,实力也只会掉一星。”
“本王无法杀死他,包括其他人也无法杀死他,大家只能封印,可惜本王不会封印的方法。”
“所以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封印的方法,而且三天之内,你也必须切断凌霄城和各地所有灵脉连接点。”
蛟族龙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凌霄城的灵脉被抽干,已经变成了死地,死气会蔓延,如果不切断灵脉连接点,死气会把所有灵脉给侵蚀。”
“到时候就算封印了噬界之虫,人族族地也会变成死地,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姜辞的眉头皱起来,他知道龙王不是在吓他。
“灵脉连接点怎么切断?”
蛟族龙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鳞片,递给姜辞。
那枚鳞片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枚龙鳞,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这枚鳞片里有本王的一道神识,你把它放在灵脉连接点的核心位置。”
“本王的神识会切断那条灵脉与外界的联系,让它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状态的死灵脉不会再侵蚀其他的灵脉。”
姜辞接过鳞片,入手温热,像握着一块活的炭火。
“多谢龙王。”
蛟族龙王没有接话,他转身看着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蛟龙族人。
“留下十条蛟龙守凌霄城,其他人跟本王去追噬界之虫的分身。”
蛟龙族人齐声应诺,十条蛟龙化作人形落在废墟上。
其余蛟龙跟在龙王身后,腾空而起,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暗金色的天幕中。
姜辞没有犹豫,转身走向燕枭和钟蝶生。
燕枭的左臂还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整条手臂都肿了一圈。
他靠在断裂的石柱上,长枪拄在地上,黑眸看着姜辞走过来。
钟蝶生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蛟族龙王的圣阶威压压制了噬界之虫对他的召唤,他的虫翼已经完全收拢了,体表的暗金色纹路也消退了大半。
刚才他们也听到了龙王说的话,燕枭从石柱上直起身,把长枪握在手中,黑眸里没有任何犹豫。
“走,回去。”
钟蝶生点了一下头,从石台旁边走过来,站在燕枭身侧。
墨尘羽展开翅膀,银灰色的羽毛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泛着微光,他的翅膀上多了许多道新伤,银灰色的羽毛被暗金色的粉末腐蚀得焦黑卷曲。
他没有说话,只是腾空而起,在低空中盘旋了一圈,确认方向。
他的翅膀虽然毁了大半,但其实他能飞行靠的不是翅膀,纯粹的是御空天赋。
赶来时,墨尘羽会坐在蛟族身上的原因,是因为蛟族速度很快,并且可以直接撕裂空间,达到缩地成寸的效果。
嬴政回到了精神海中,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恢复消耗的精神力。
燕枭走过来,伸出手臂从姜辞的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姜辞固定在胸前。
皇阶一星的灵力在体内奔涌,脚下地面骤然远去,两人已御空而起。
钟蝶生跟在后面,紫黑色的魔气在周身流转,帝阶一星的气息收敛了大半。
墨尘羽在低空领路,银灰色的翅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四个人朝薪火城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凌霄城的废墟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中。
回到薪火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城墙上的灵能灯已经点亮了,淡蓝色的光芒照在青灰色的墙砖上。
城墙上巡逻的护卫站得笔直,手中的武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灵能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外,乌黑锃亮的炮身上流转着淡蓝色的符文。
城外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铺满了南门外的荒原。
那些虫族甲壳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口器开合的咔咔声连成一片,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数量至少有上千只,还在不断增加。
那些从噬界之虫鳞粉中孵化的小型虫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阶、帅阶、王阶,各种等级都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脸上全是烟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见到姜辞回来了,陈昭眼神带着激动,对着姜辞说明现在的情况:
“先生,虫族已经进攻了三波,每次都被灵能炮打退。但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几百只变成了上千只。”
“弹药的消耗速度太快了,灵能炮的灵石储备只剩不到三成。”
“最多还能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弹药耗尽,就只能靠人手硬扛了。”
姜辞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走上城墙,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虫群。
杜甫正带着孩子们在城墙上念诗,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
赵元站在最前面,双手捧着《唐诗三百首》,声音稚嫩但很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光虚影在他面前凝聚,银白色的光芒照在他身前的城墙上,那光芒化作一层薄薄的银色屏障,挡住了虫族的精神冲击。
旁边那个流民的男孩捧着书,“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花瓣从书页中飘出来,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花瓣在城墙上飘落。
花瓣落在守卫们的肩上、头上,化作光点融入体内,补充体力。
其他孩子也陆续念出自己最熟悉的诗句。
十几道光芒汇聚在一起,撑起了一片金色的光幕。
姜辞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半年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用诗句的力量守护一座城,他转身面对城外的虫群,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杜甫的《春望》那一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座巨大的山岳虚影,悬浮在薪火城上空。
山岳巍峨磅礴,峰峦叠嶂,金色的山体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山岳虚影挡住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暗金色雾气,将整座城笼罩在庇护之下。
陈昭从城墙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的伤亡清单。
“先生,今天三波进攻,重伤七人,轻伤三十余人,无人死亡。”
“灵能炮的灵石储备还剩不到三成,机械族的下一批补给要三天后才能到。”
“城外的虫族数量还在增加,至少有两千只了,而且还在不断从地底钻出来。”
姜辞点了一下头,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储物袋里。
“陈昭,把灵能炮的灵石集中到南门,东西两门的炮暂时停用。”
“弹药优先供应南门,北门没有虫族,把北门的守卫调到南门来。”
陈昭点头,转身跑下城墙,去传达命令。
随后,姜辞翻到王昌龄的《出塞》,手指按在那一页上。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长弓虚影,弓弦拉满,一支支金色箭矢在弓弦上凝聚,箭尖对准了城外虫群最密集处。
手指松开,箭矢破空而出,射入虫群,在虫群最密集的位置炸开。
金色光芒四下迸射,数十只虫族被箭矢贯穿。
有的当场毙命,化作暗金色粉末,有的拖着残肢还在往前爬,但更多的虫族从后面涌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姜辞没有停,连续射出七支箭矢。
每一箭都精准地落在虫群最密集的位置,每一箭都带走数十只虫族的性命,但虫族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虫族源源不断地补充到虫群中。
姜辞合上书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诗篇的反震让他的手臂有些发麻。
他的精神力虽然恢复了,但肉身的力量是有限的,不能无限制地使用诗篇。
燕枭踏前一步,灵力在手中汇聚,他不是在攻击虫群,是在加固城墙上的防御阵法。
灵力涌出,注入城墙上的符文节点,那些黯淡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墨尘羽从空中俯冲下来,短刀在手,银白刀光连斩。
三只试图从空中偷袭的飞行虫族被劈落,尸体砸在护城河里。
他的短刀已经换了一把,刀身上沾满了暗金色的血液。
钟蝶生没有上城墙,他感觉到了核心区的藏渊阁底下的禁制有异动。
那股波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他感觉下面这东西气息和虫族非常像,他根本察觉不到。
他转身走下城墙,朝核心区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藏渊阁建在古老禁制之上,殿前的石柱上刻着防御阵法的符文,此刻正在微微发光。
钟蝶生推开石门,然后通过通道走到禁制面前,那些禁制的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紫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渗入地下,感应着禁制的状态。
禁制不知道为何比之前衰弱了许多,那些原本密不透风的符文出现了多处裂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又像是年久失修的自然老化。
更关键的是,他在禁制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古老的封印阵法。
阵法的核心封存着一股极其精纯的生命本源,那股本源的等阶远超帝阶。
钟蝶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股本源的气息中微微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应到过如此纯净的生命力。
如果他能把这个阵法打开,那股生命本源或许可以救顾清欢。
甚至可以成为对抗噬界之虫的武器,生命本源对噬界之虫的湮灭之力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但他解不开这个禁制,因为禁制上刻的是上古虫族文字,他只能认出不到三成,那些字符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读懂这些文字的人。
钟蝶生站起来,紫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他转身走出藏渊阁。
朝南门城楼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
城墙上,姜辞正在念王昌龄的《出塞》,金色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入虫群。
钟蝶生走上城墙,站在姜辞身侧,压低声音把地下遗迹的发现说了一遍。
“禁制上刻着大量上古虫族文字,我认识的不多,不到三成。”
“剩下的我看不懂,但那些文字里可能藏着破解禁制的方法。”
“甚至可能找到对付噬界之虫的办法,那股生命本源对它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姜辞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能确定那股本源能对付噬界之虫?”
钟蝶生摇了摇头,语气却很笃定。
“不能确定,但那股本源的气息十分纯净。”
“噬界之虫的湮灭之力来自吞噬和毁灭,生命本源是它的对立面。”
“如果能把那股本源取出来,绝对能克制他。”
墨尘羽从空中俯冲下来,收拢翅膀落在城墙上,短刀上还沾着暗金色的血。
他听到钟蝶生的话,从旁边走过来,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认识一个虫族混血,他是揽月城的古籍收藏家,姓周名远道。”
“他年轻时游历各族收集古籍,对上古文字有很深的研究。”
“揽月城的商会联盟有时候遇到看不懂的古籍都会找他帮忙翻译。”
“或许他能读懂这些虫族文字,但他自从十年前被蛇族俘虏,差点死后就变得胆小如鼠了。”
墨尘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从那之后,他从不离开揽月城,因为怕死,他说揽月城有防御阵法,异族攻不进来。”
“出了揽月城就是荒野,荒野上到处都是异族,他不想死。”
姜辞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叠之前在凌霄城拓印的拓片,递给墨尘羽。
“你把拓片带去揽月城,看看他能不能解读出来,如果能解读出来,再想办法把他带到薪火村。”
“不管周远道要什么条件都答应,钱、灵物、保护,他要什么给什么。”
墨尘羽接过拓片,折好收进怀里,点了一下头。
“我连夜出发,天亮之前应该能到揽月城。”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翅膀展开,身体腾空而起。
墨尘羽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暗金色的天幕中。
而城外的虫群在第四波进攻被击退后停了下来,没有再发动新的攻击。
它们聚集在南门外的荒原上,甲壳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口器开合的咔咔声连成一片,但没有任何一只虫族往前踏出一步。
噬界之虫复活到了分身之上,它们感应到他们的主人又回来了,所以它们在等,等噬界之虫的命令。
姜辞担心他们半夜偷袭,他站在城墙上,一夜没有合眼,他的手指一直按在书页上,随时准备念出下一句诗。
燕枭站在他旁边,长枪拄在地上,左臂还吊着布条。
陈昭在城墙上巡视,清点弹药、检查伤员、安排轮换。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全靠吼,但他的脚步从来没有停过。
芸娘带着妇人们把蒸好的包子和馒头一筐一筐地送上城墙。
每一笼都冒着热气,每一笼都是她们连夜赶制的。
孩子们被送回了内城的学堂,杜甫陪着他们,没有让他们再上城墙。
赵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麼却什么都没说。
那个流民的男孩走到城墙边,把手里的花瓣撒向城外。
花瓣在暮色中飘落,落在虫群的甲壳上,化作光点消散。
城墙上的守卫换了一轮又一轮,灵能炮的灵石储备越来越少。
陈昭最后一次清点的时候,只剩不到一成了。
他把数字报给姜辞,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先生,弹药最多还能撑一次进攻,一次之后就只能靠人手硬扛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城外。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变化。
暗金色的云层朝薪火城的方向压过来,云层中隐约能看到无数飞行的虫族。
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些飞行虫族的体型比地面的虫族大了一倍,甲壳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
它们的复眼在暮色中像一盏盏暗金色的灯,密密麻麻,铺满了半边天。
那是噬界之虫复活之后派来的援军,数量至少有上万只。
地面的虫群开始骚动,甲壳摩擦的声音骤然拔高。
它们知道援军来了,知道总攻要开始了。
城墙上的守卫握紧了武器,手指捏得发白。
灵能炮的炮口对准了天空,淡蓝色的符文在炮身上急速闪烁。
陈昭跑上城墙,把最后一批灵石分发给各门炮手。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手很稳,一块灵石都没有掉。
燕枭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握在右手,左臂还吊着布条。
他的黑眸看着那片压过来的云层,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平静。
钟蝶生从藏渊阁赶回来,紫黑色的魔气在周身流转。
姜辞看着那片压过来的云层,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李白的《蜀道难》那一页。
姜辞转过头看着燕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来今天又要拼命了。”
燕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长枪,站在姜辞身侧,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暗金色的云层压到了薪火城上空,飞行虫族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它们的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飓风将城墙上的灵能灯吹得东倒西歪。
地面的虫群同时动了,甲壳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山崩地裂。
数千只虫族从南门外的荒原上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陈昭举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放!”
八门灵能炮同时开火,淡蓝色的光柱射入虫群。
每一炮都在虫群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甲壳碎片四溅,暗金色的血液喷涌,但虫族太多了,缺口刚炸开,后面的虫族就涌上来填补。
灵能炮的炮管在连续发射中变得滚烫,符文的亮度开始下降。
陈昭咬着牙继续下令,每一炮都不能浪费,每一炮都要打在虫群最密集的地方。
燕枭从城墙上跃下,落在南门外,长枪横扫,猩红气浪炸开,数十只虫族被拦腰斩断,暗金色的粉末铺了一地。
钟蝶生从另一侧杀出,魔气长刀在手,紫黑色的刀光连斩。
帝阶一星的威压全开,每一刀都带走数十只虫族的性命。
姜辞站在城墙上,翻开《唐诗三百首》,念出了那句诗。
“噫吁嚱,危乎高哉!”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座巨大的剑阁虚影。
剑阁巍峨磅礴,峰峦叠嶂,金色的山体悬浮在薪火城上空。
山体压下来的瞬间,数百只飞行虫族被砸落,甲壳碎裂,血液喷涌。
他没有停,继续念。
“剑阁峥嵘而崔嵬。”
剑阁虚影猛然扩大,从城墙上空扩展到南门外。
金色的山体将燕枭和钟蝶生护在身后,挡住了从正面涌来的虫群。
虫族撞在剑阁虚影上,甲壳碎裂,身体化作粉末,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撞碎一只就涌上来十只,撞碎十只就涌上来一百只。
剑阁虚影在山脚下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底部向上蔓延。
姜辞咬着牙继续输出精神力,金色的光芒不断从书页中涌出。
修补那些裂纹,填补那些缺口,维持剑阁的形态,但他的精神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月白色湖泊的湖面开始下降。
燕枭感觉到了姜辞精神力的消耗,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长枪横扫,将扑上来的虫族逼退。
城墙上,杜甫带着孩子们从内城赶了过来。
赵元站在城墙上,双手捧着《唐诗三百首》,念出了那句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光虚影在他面前凝聚,银白色的光芒照在南门外。
那光芒落在燕枭身上,为他挡下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虫族。
那个流民的男孩念出了《春晓》,花瓣从书页中飘出来。
花瓣落在钟蝶生肩上,化作光点融入体内,补充他消耗的体力。
其他孩子也陆续念出自己最熟悉的诗句。
十几道光芒再次汇聚在一起,撑起了一片金色的光幕。
灵石用完了,最后一发灵能炮在虫群中炸开,暗金色的血液喷涌,甲壳碎片四溅,数十只虫族毙命,但更多的虫族从后面涌上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陈昭扔掉灵能炮,拔出长刀,站上了城墙边缘。
“兄弟们,弹药没了,谁敢跟我下去拼一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封印
守卫们齐声应诺, 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城墙上连成一片。
陈昭第一个跳下城墙,长刀劈入虫群,一刀斩断两只虫族的头颅。
守卫们跟着跳下去, 长刀在手, 和虫族正面硬撼。
他们的等阶不高, 有的只是凡阶,有的只是士阶,但没有人退缩, 没有人逃跑, 没有人放下武器。
因为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们用半年时间建起来的城。
姜辞站在城墙上, 看着那些跳下城墙的守卫。
“剑阁峥嵘而崔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 剑阁虚影重新稳固,裂纹被填补,缺口被修复。
燕枭感觉到身后的剑阁虚影又亮了起来,他没有回头,长□□出,枪尖贯穿了一只王阶虫族的头颅, 猩红气浪在虫族体内炸开。
陈昭的长刀卷刃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去守卫的长刀, 继续砍。
他的左臂被虫族的前肢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守卫们跟在他身后,排成一排,长刀齐出, 刀光连成一片,将涌上来的虫族逼退了数步,暗金色的粉末在刀光中飞扬。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暗金色的云层开始消散。
那些飞行虫族在剑阁虚影的压迫下开始后退,地面的虫群也被杀退了一波。
城外的荒原上铺满了暗金色的粉末,那是虫族尸体化成的。
陈昭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长刀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燕枭站在南门外,长枪拄地,黑眸看着那些正在后退的虫群。
钟蝶生收了魔气长刀,靠在城墙上,紫黑色的瞳孔看着东方的天际。
虫群退到了远处,没有再进攻,也没有彻底离开。
它们在等,等噬界之虫的命令,等下一波总攻。
姜辞合上书册,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燕枭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燕枭的左臂上,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
那是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的治疗之力。
燕枭的左臂在那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恢复,肿痛慢慢消退。
燕枭看着他,黑眸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但他没有说话。
姜辞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撑住了。”
燕枭点了一下头:“撑住了。”
陈昭从地上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姜辞面前。
“先生,弹药没了,灵石用光了,灵能炮全哑了。”
“下一波进攻,可能扛不住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把《唐诗三百首》收进储物袋里:“扛得住。”
陈昭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中午时分,墨尘羽回来了。
他从空中直接摔到城墙上,银灰色的翅膀上全是新伤,羽毛掉了大半,身体在城墙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短刀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陈昭从城墙上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肩膀上。
墨尘羽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远道带来了,在城门口,护卫在看着他。”
陈昭扶着他靠在城墙上,转身去找姜辞。
姜辞听到陈昭的汇报后,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墨尘羽面前。
墨尘羽抬起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姜辞的脸。
“周远道答应帮忙解读拓片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他要你手里的一本《唐诗三百首》作为报酬,不是借,是给。”
姜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书可以给,但我需要他把所有译文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不能有任何遗漏,不能有任何猜测,每一个字都要有出处,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他答应,我就给。”
墨尘羽点了一下头,撑着城墙站起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一个瘦小的老者正缩在护卫身后,浑身发抖。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尘土,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好几倍。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缩着脖子四处张望,看到墨尘羽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墨尘羽!你可算来了!这地方太危险了!城外全是虫族!”
“我这一路飞来,吓得心脏都快停了!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
周远道是人虫混血,他也有一双翅膀,自然也能飞,而且由于他有点血脉返祖,虫族一般不会攻击他。
墨尘羽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走过来的姜辞。
“这就是姜辞,你要的书在他手里。”
周远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姜辞,厚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是那个述史者?手里真有复合型文物?”
姜辞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唐诗三百首》,递到周远道面前。
“书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但我也有条件。”
随后姜辞把刚才跟墨尘羽说的那些话重新说了一遍。
周远道接过书,翻开封面,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厚镜片后面的瞳孔都在发光。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复合型文物,我在揽月城见过类似的。但品阶比这个低得多,这一本的品阶至少是王阶以上。”
他抬起头看着姜辞,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你刚才说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你要让我在这座城里住下来。”
“我不想回揽月城了,那些商会的人天天来找我翻译古籍。烦都烦死了,你这座城虽然危险,但至少安静。”
姜辞看着他:“住可以,但要守城里的规矩。”
周远道连连点头:“守守守,一定守。”
钟蝶生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周远道面前,紫黑色的瞳孔看着这个瘦小的老者。
“跟我走,拓片在地下,你需要下去看。”
钟蝶生认识一些上古虫族文字,所以自然是由他来监视周远道,免得周远道糊弄他们。
周远道缩了缩脖子,往墨尘羽身后躲了半步。
“地下?有没有虫族?我怕黑,也怕虫。”
小老头虽然自己也是虫,但同样很怕虫。
钟蝶生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虫族,但有禁制,禁制上刻着你要翻译的文字。”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扔下去。”
周远道咽了口唾沫,从墨尘羽身后走出来,挺了挺胸膛。
“去就去,你凶什么凶,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送死的。”
钟蝶生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核心区的方向走去。
周远道小跑着跟在后面,步子迈得飞快,生怕跟丢了,他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但他顾不上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藏渊阁,钟蝶生推开石门,带着周远道走下通道。
通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在发光。
周远道从包袱里摸出一盏灵能灯,拧亮,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一边走一边看墙壁上的符文,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上古虫族文字,比现世虫族的符文体系古老得多。”
“看这个字符,这是‘封’的意思,这个字符,是‘印’的意思。”
“这个字符我见过,是‘禁’的意思。”
钟蝶生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前面,带着他穿过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那个古老的禁制,暗金色的纹路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周远道蹲下来,把灵能灯放在地上,从包袱里掏出纸笔和放大镜。
他把放大镜贴在眼睛上,凑近那些符文,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解读。
他的嘴里不断念出那些字符的意思,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钟蝶生站在旁边,紫黑色的瞳孔看着周远道的背影,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灵能灯的光芒开始变暗,周远道的额角渗出了汗珠。
傍晚时分,周远道终于放下了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把厚厚一叠译文递给钟蝶生。
“翻译完了,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
“你自己看吧,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钟蝶生接过译文,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紫黑色的瞳孔越来越亮。
译文写得很详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周远道把每一个上古虫族文字都翻译成了现在的虫族文字。
并且标注了出处和依据,哪一本古籍,哪一页,哪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钟蝶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越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他找到了禁制的完整解读,找到了封印阵法的激活方法,还找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的东西,噬界之虫的弱点。
它的心脏不在胸腔,在腹部最柔软的那节甲壳下面。
那节甲壳平时被厚厚的鳞甲覆盖着,只有在吞噬灵脉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钟蝶生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然后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关于那股生命本源的记载。
禁制中封存的不是普通生命本源,是上古虫族先祖为了不被噬界之虫吞噬,特意去求上古人族用来封印噬界之虫的生命力量。
只有生命的力量才可以囚禁噬界之虫。
如果能激活那股力量,就可以把噬界之虫重新封印,封回地底深处。
但激活封印需要献祭,需要至少皇阶以上的虫族自愿献出自己的本命魂核作为祭品。
而本命魂核一旦献祭出去,不死也会修为尽废。
钟蝶生看着那段译文,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段译文,周远道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封印阵法的核心处封存的生命本源极其精纯,只需要一小点就可以治愈任何伤势,包括煞气入髓、五脏俱损、经脉枯槁,精神海碎裂。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钟蝶生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紫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行字。
只需要一小点就可以治愈任何伤势,包括顾清欢的伤。
他站起来,译文收进怀里,转身走出藏渊阁。
周远道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哪?我怎么办?这地方这么黑,我一个人害怕。”
钟蝶生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等着,我让人来接你。”
他走出藏渊阁,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暗金色的光芒被隔绝在石殿内。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墙上的灵能灯又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光芒照在青灰色的墙砖上,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冷光之中。
城外的虫群还在聚集,暗金色的甲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钟蝶转身走回藏渊阁,他走上2楼,走进顾清欢的房间。
顾清欢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是张仲景的药在起作用。
那药浓黑如墨,苦得让人舌头发麻,顾清欢每天喝三大碗,从来不皱眉头,因为这是钟蝶生为他求来的,他不能辜负他。
他看到钟蝶生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外面怎么样了?”
钟蝶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指收紧,掌心温热。
他把禁制的发现说了一遍,封印阵法,上古虫族先祖留下的生命本源。
那股本源可以克制噬界之虫的湮灭之力,可以把它重新封印回地底深处。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说了,唯独献祭的事他没有提。
但顾清欢太了解他了,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顾清欢突然问道:“蝶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清欢吗?”
钟蝶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清欢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爹说,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清静欢喜。”
“不要被世俗所累,不要被名利所困,不要被仇恨所缚。”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清静,小时候在揽月城外讨饭,被野狗追过,被人打过。”
“冬天没有棉衣穿,缩在破庙里发抖,夏天没有水喝,嘴唇干裂出血。”
“但我从来没有恨过谁,因为我没有力气去恨,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钟蝶生,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
“但跟你在一起的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很欢喜。”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可是我多活了十年,多看了十年的人间。”
“所以够了,真的够了。”
钟蝶生的手在发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不会死”。
想说自己会找到别的办法,想说噬界之虫可以被封印而不需要献祭。
想说禁制上写的那些文字不一定是对的,周远道的翻译可能有误。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都是骗人的。
他自己也认识上古虫族文字,有了周远道标注的那些,他也能看懂。
所以钟蝶生知道那是真的,周远道的翻译不会错,禁制上的文字不会骗人。
顾清欢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苍白但很温暖。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钟蝶生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清欢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他站起来,把顾清欢的手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转身走出藏渊阁。
钟蝶生站在核心区的空地上,朝南门城楼走去。
他走上城墙,走到姜辞面前,把译文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禁制的开启方法找到了,需要皇阶以上的虫族自愿献祭本命魂核。”
“而我,是唯一的合适人选,我是帝阶一星,远高于皇阶。”
“我的本命魂核足够强大,足以激活封印,让生命本源从阵法中释放出来。”
钟蝶生顿了顿,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献祭之后我不会牵连到燕枭,因为我会在献祭本命魂核的同时,解除契约,将自身献祭给燕枭,助他突破。”
姜辞下意识的阻止:“不行!肯定有别的办法!”
钟蝶生摇了摇头说道:“但清欢只有这一条活路了,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找到生命本源,他的身体也吸收不了了。”
姜辞沉默了。
燕枭从城墙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钟蝶生。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你确定要这样做?”
钟蝶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我欠清欢的,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钟蝶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当初,我把他从揽月城外的荒野上带走,以为能治好他,结果每天喝那些苦药,每天渡气续命,却一直没能治好。”
“反而是他因为煞气深入骨髓,时不时会感到疼痛。疼得狠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杀了他。”
“是我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他疼了整整十年。”
钟蝶生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愧疚:
“现在,我能用这条命换来他活下去的机会,我当然不可能放过。”
燕枭站在那里,黑眸看着钟蝶生,“你要献祭本命魂核,可以,但你没必要解开契约。”
“当初我受了你的恩惠,如今我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钟蝶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燕枭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精血共生契约是双向的。”
“我献祭本命魂核,我这边重伤,你也会重伤,甚至会掉阶。”
燕枭看着他,黑眸里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但契约不用解,当初是你帮我修复了根基。”
“没有你,我现在还是那个拖着残躯守在聚集地里的废物,连站在姜辞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钟蝶生不理解燕枭,他说道:“你不欠我什么,精血共生契约是双向的,你突破皇阶,我也受益。”
“如果不是你突破皇阶后的反哺,我不可能那么快从皇阶九星踏入帝阶一星。”
“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成就。”
燕枭摇了摇头,“不管你怎么说,契约不能解,我也没必要靠着你的力量继续突破。”
“当初在聚集地的时候,我说过会护着姜辞,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但我也说过,会护着薪火城的每一个人,你也是薪火城的人。”
钟蝶生看着他,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好,契约不解。”
燕枭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城外的虫群。
姜辞转身朝核心区的方向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钟蝶生走在最后面。
藏渊阁的石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暗金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来。
周远道还坐在禁制旁边,后背靠着墙壁,手里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厚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全是光。
看到三人走进来,他抬起头,把书合上,塞进怀里。
“你们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钟蝶生走到禁制旁边,转过头,看着姜辞和燕枭,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
随后,钟蝶生转过头,双手按在禁制核心上,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魔气渗入地面的禁制,渗入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渗入阵法的每一个节点。
他的本命魂核开始发光,那光芒从紫黑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暗金色。
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他的精神海中燃烧。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用魂核作为献祭,激活禁制中沉睡的封印力量。
禁制上的虫族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文字中涌出。
那些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从禁制核心冲天而起,穿透藏渊阁的穹顶。
穿透薪火城上空的云层,直冲云霄,照亮了整座城。
城外的虫群在这道光柱的照耀下开始骚动,甲壳摩擦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些飞行虫族在光柱面前像飞蛾扑火一样,一只接一只地撞上去。
然后在光柱中化为灰烬,暗金色的粉末飘散在夜空中。
远在凌霄城的噬界之虫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它的复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那是当初封印它的力量,是它最害怕的东西,是上古虫族先祖留下的枷锁。
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缩小,从百丈缩到八十丈,从八十丈缩到五十丈。
虫翼无力地扇动,口器中的暗金色光芒黯淡了下去,甲壳上的裂纹开始蔓延。
蛟族龙王抓住机会,四爪同时扣住它的身体,将它死死按在地上。
青色的雷光从龙爪上涌出,渗入噬界之虫的甲壳,封锁它的灵力运转。
噬界之虫拼命挣扎,但封印的力量在削弱它,龙王的压制在禁锢它。
它逃不掉了。
薪火城这边,钟蝶生的身体在献祭中迅速枯槁。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皮肤失去了光泽,紧紧贴在骨骼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虫翼一片接一片地从背后脱落,脱落的虫翼落在地上,化作紫黑色的粉末,被禁制的光芒吹散。
他的本命魂核在禁制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层光芒从魂核上剥离,那层光芒融入禁制。
魂核越来越小,光芒越来越淡,从暗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
燕枭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精血共生契约将钟蝶生的伤害分了一半过来。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灵脉中的灵力在流失,皇阶一星的境界开始松动,从一星跌到王阶九星巅峰。
王阶九星巅峰,王阶九星,还在往下跌。
燕枭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吭。
姜辞站在旁边,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白居易的那一页上。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青色草影,飘向钟蝶生。
草影落在钟蝶生身上,化作光点融入他的身体,补充他流失的生命力。
但献祭是不可逆的,草影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钟蝶生的头发还在变白,皮肤还在枯萎,本命魂核还在缩小。
姜辞没有停,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更多的青色草影从书页中涌出,像一条绿色的河流,流淌在钟蝶生与燕枭周身。
那些草影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经脉,渗入他的精神海。
姜辞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春风吹又生”那一行上,再次念诵。
金色光芒不断涌出,不断化作草影,不断融入钟蝶生的身体。
燕枭闭上眼睛,继续承受契约带来的伤害,皇阶的境界还在下跌。
从王阶九星跌到王阶八星,从王阶八星跌到王阶七星。
钟蝶生跪在禁制前,双手按在核心上,紫黑色的魔气已经快要耗尽了,本命魂核的魔气也被全部抽离。
同时,燕枭的境界从王阶七星跌到了王阶六星,从王阶六星跌到了王阶五星。
钟蝶生的本命魂核终于碎了。
那最后一层光芒在禁制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封印阵法。
魂核的碎片从禁制中飘出来,在空中飘散,然后消散。
钟蝶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禁制边缘。
他的双手从禁制核心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丝杂色。
他的虫翼全部脱落了,背后只剩下两道淡红色的疤痕。
帝阶一星的钟蝶生,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虫族,连凡阶都不是,连最基本的灵力都无法凝聚。
精血共生契约还在运转,钟蝶生的重伤分了一半给燕枭。
燕枭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洒在禁制边缘。
他的境界从王阶五星跌到了王阶四星。
姜辞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疗伤丹药,走到燕枭面前蹲下来。
他把丹药递到燕枭嘴边,燕枭张开嘴吞了下去,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无需说这些。
禁制上的虫族文字全部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柱猛然扩大了一倍。
封印阵法被完全激活了,那股沉睡千年的力量从禁制中涌出。
生命本源从阵法核心处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藏渊阁中流淌。
姜辞趁机取走了一瓶,随后其他的生命本源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它穿过藏渊阁的穹顶,穿过薪火城上空的云层,朝凌霄城的方向涌去。
远在凌霄城的噬界之虫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逼近,复眼里满是恐惧。
它的身体在封印之力的笼罩下开始缩小,从五十丈缩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缩到十丈,从十丈缩到三丈,从三丈缩到一丈。
甲壳上的裂纹在急速蔓延,暗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
它的虫翼完全碎裂了,口器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蛟族龙王松开龙爪,退后几步,深青色的竖瞳看着那头正在被封印的巨虫。
封印之力化作无数暗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涌出,缠绕住噬界之虫的身体,锁链一根接一根地收紧,将噬界之虫拖向地底深处。
噬界之虫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被锁链拖入了黑暗。
封印完成。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神豪返现:直男壮受翻车了》
裴劲穿越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还绑定了一个神豪返现系统。
但是这系统很神经,因为他必须给不差钱的男人花钱才能拿返现。
身为直男的裴劲质问:为什么不是给妹子花钱?为啥要给男人花钱?我不是gay呀!
系统:给男人花钱能返现10倍,还随机掉落跑车别墅庄园哦。
行吧。
裴劲表示:就当养小弟了。
然后裴劲疯狂给男人花钱,成功给自己返现成了全国首富,全球知名富豪,还上了福布斯排行榜。
但裴劲这个人吧,特别没有边界感。
和人同睡一床,同吃一碗饭,还时不时穿人衣服,加上给人砸钱砸到手软,还不求回报。
于是画风逐渐跑偏——
霸道狠戾的英国公爵:他是不是喜欢我?
温润儒雅的京圈大佬:他一定喜欢我。
清冷纯情的科研天才:他绝对喜欢我。
裴劲崩溃大喊:“我是直男!我只把你们当兄弟!”
没人信。
后来,兄弟们全变成了他老公。
裴劲陷入沉思:我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
管他呢,爽就完了。
#直男壮受的翻车实录#
#关于我以为自己在养小弟,结果养出三个老公这件事#
第60章 上古人族
藏渊阁中, 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像潮水退去。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
姜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瓶生命本源,淡金色的液体在琉璃瓶中静静流淌。
他将瓶口重新封好, 收进储物袋最里层, 贴身放着。
这东西太珍贵了, 一滴就能起死回生,一整瓶的价值无法估量,更何况这个是钟蝶生要拿去给顾清欢用的。
钟蝶生趴在禁制边缘, 整个人不知道为何, 整个人连同衣服一起缩成了巴掌大小,他的白发散落在身侧, 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雪絮。
背后的两片透明虫翅薄如蝉翼, 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紫光, 虫翅在微微颤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极细的风。
他的面容依旧保留着人类五官的轮廓, 精致得像是玉雕,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因为缩小而变形。
但钟蝶生整个人只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高,蜷缩在禁制边缘的石板上。
他的呼吸很轻,如果不是虫翅还在扇动, 几乎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顾清欢原本在二楼躺着, 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那股力量从地底涌出来的时候, 整座藏渊阁都在颤抖。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药碗被震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钟蝶生正在做的事。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那件事很危险。
因为钟蝶生走之前看他的眼神不对,平静,决绝,像是在说再见。
顾清欢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扶着墙壁稳住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走,有两次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手指死死攥着栏杆才稳住。
他听到楼下传来姜辞和燕枭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却没有钟蝶生的声音。
顾清欢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加快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赤脚踩在藏渊阁负一楼的石板上,寒意更浓了。
他抬起头,看到姜辞蹲在禁制旁边,燕枭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燕枭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然后他看到了钟蝶生。
那个缩成巴掌大小、趴在禁制边缘的白发小人。
顾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他想喊钟蝶生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钟蝶生的虫翅在扇动。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顾清欢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姜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顾清欢赤脚站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枝。
姜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位置。
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安静地让开。
顾清欢一步一步走过来,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钟蝶生面前,缓缓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睛一刻都不敢眨。
顾清欢伸出双手,手指还在剧烈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把钟蝶生从石板上捧起来,指腹触碰到虫翅的边缘,那触感比最薄的丝绸还要细腻。
虫翅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本能。
顾清欢的眼眶终于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把钟蝶生捧到眼前,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白发身影,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没干透,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钟蝶生的眼睛是闭着的,白发散落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顾清欢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只是捧着,安静地捧着,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钟蝶生的眼皮动了一下,紫黑色的瞳孔缓缓睁开。
钟蝶生还活着,意识清醒,甚至还有力气用虫翅蹭了蹭顾清欢的掌心。
顾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钟蝶生的身上,泪水打湿了白发,打湿了虫翅。
钟蝶生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顾清欢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蹲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瓶生命本源。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气息从瓶口涌出来,那气息不浓烈,只是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
那滴液体悬浮在空中,没有落在地上,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的一样。
姜辞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滴液体飘向顾清欢的唇边。
顾清欢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滴淡金色的光芒。
钟蝶生的声音传来,“喝了吧,别浪费。”
语气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蝶生。
顾清欢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钟蝶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顾清欢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滴液体。
淡金色的液体在舌尖化开,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
那股温热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入胸腔。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撑裂。
淡金色的光芒从顾清欢体内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血管和骨骼。
透过皮肤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骨骼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肋骨、脊椎、肩胛骨,每一块都在发光。
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从内到外都在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地下的这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姜辞退后一步,黑眸盯着顾清欢的变化。
钟蝶生躺在顾清欢的掌心里,虫翅收拢,安静地看着他,紫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淡金色的光芒,没有任何担忧。
顾清欢的皮肤开始泛起血色,从胸口开始向外蔓延。
那股血色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健康的血色,血色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寸皮肤。
他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那些被煞气侵蚀了十年的经脉,在生命本源的滋养下开始恢复。
顾清欢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指像竹节,关节突出,掌心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如今却恢复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的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疼痛,没有僵涩,只有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
他松开拳头,又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他的手指不再发抖,掌心里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凉的。
顾清欢抬起头,看着姜辞,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嗓子堵得厉害,声音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再张开。
“谢谢。”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东西是蝶生用命换来的。”
顾清欢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钟蝶生还躺在他右手的掌心里,白发散落,虫翅收拢,紫黑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晒太阳。
他听到姜辞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清欢把他捧到眼前,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钟蝶生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钟蝶生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看够了没有?”
顾清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钟蝶生身上。
钟蝶生见他哭的可怜,难得安慰:“别哭了,我还能修炼,恢复到原本的实力,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小成这样,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与自身灵脉好好的,依旧可以继续修炼。
倒是姜辞看着钟蝶生变小后,脑中有许多想法,因为钟蝶生这种状态像极了他之前看过的修仙小说中的妖修本命妖核没了后,被打回原形。
不过钟蝶生和妖修的区别就是,钟蝶生还是好好的人形状态,只不过缩小了,而且翅膀也收不回去了。
所以姜辞也只是笑笑,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瓶生命本源,确认瓶口封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收进储物袋。
这东西肯定得给钟蝶生和顾清欢他们留着,但是钟蝶生如今实力大减,顾清欢也只是普通凡人。
而生命本源的消息也不止在场的人知道,直接给他们和害他们没区别。
顾清欢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把钟蝶生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钟蝶生被他看得不耐烦了,虫翅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嫌弃。
“我说了没事,你别哭了,再哭我就飞走了。”
他说完作势要扇翅膀,但身体晃了一下,没飞起来。
顾清欢赶紧把他拢回掌心里,护在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你别动,好好歇着。”
钟蝶生没有再说话,虫翅收拢,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他的呼吸很轻,白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
顾清欢捧着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膝盖上磕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把钟蝶生捧稳了,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捧着钟蝶生走上楼梯,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藏渊阁负一层安静了下来,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
只剩下禁制边缘那些黯淡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但已经没有任何波动了。
封印完成了,噬界之虫被重新锁回了地底深处,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再醒来。
燕枭靠在藏渊阁的石柱上,长枪拄在身侧,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境界从皇阶一星一路跌到了王阶四星,那是精血共生契约反噬的后遗症。
姜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燕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睁开眼睛,黑眸对上姜辞的视线。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摇了摇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过去。
“吃了。”
燕枭接过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没有说谢谢。
姜辞在他旁边蹲下来,翻开《唐诗三百首》,手指按在白居易那一页上。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金色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细密的青色草影,飘向燕枭的身体。
姜辞念了三遍,直到燕枭的脸色变得好了一些,才合上书册。
“走吧,出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渊阁,沿着核心区的石板路朝南门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守卫,都在朝他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那一战带来的冲击。
陈昭从城墙上跑下来,脸上全是灰,他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下来的。
他跑到姜辞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先生,城外那些虫族全没了。”
姜辞微微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陈昭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股能量冲天而去后,那些虫子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化成粉末。”
“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连地上的暗金色粉末都在消失。”
“现在城外干干净净,一只活的都没有,连那些暗金色的雾气都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人在城外转了好几圈,确认过了,全没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噬界之虫被封印了,它的分身失去了力量来源,自然也就散了。
陈昭看着姜辞,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
“先生,我们撑住了。”
姜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对,撑住了。”
陈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城墙上去安排战后的事儿了。
燕枭跟着姜辞一起上了城墙,站在姜辞旁边,黑眸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之前那里还是黑压压一片虫群,暗金色的甲壳铺满了地面。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虫族爬过的痕迹还留在泥土上。
那些痕迹很深,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被犁过一样。
但再过几天,风会把它们填平,草会在上面长出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姜辞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凌霄城在那个方向,噬界之虫被封印的地方也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凌霄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蛟族龙王有没有把善后处理好。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凌霄城被毁了,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那些人需要安置。
燕厉死了,凌霄城群龙无首,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
姜辞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没有急着做决定。
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所有人都在这一战中被掏空了,需要时间恢复。
燕枭靠在城墙上,黑眸看着北方的天际。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境界跌落的亏空不是几颗丹药就能补回来的。
凌霄城废墟上空,暗金色的云层彻底消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城墙塌了大半,内城完全沉了下去,城主府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天坑。
百姓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已经醒了。
醒了的人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被摧毁的房屋。
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亲人,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了的麻木。
蛟族龙王化作人形,站在坍塌的城主府废墟前,深青色的竖瞳看着地面那道被封印之力填平的裂缝。
噬界之虫已经被锁链拖回了地底深处,封印重新闭合。
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再醒来,千年之后的事,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
他身后的蛟龙族人从天空中落下来,化作人形站在废墟上。
有的在清理碎石,把那些压在百姓身上的砖块一块一块搬开。
有的在救助受伤的百姓,用龙族的疗伤术止血、接骨、缝合伤口。
有的在寻找失踪的人,翻遍了每一堆废墟,喊哑了嗓子。
蛟族龙王抬起右手,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
那光芒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飘向城中每一个角落。
光点落在昏迷的百姓身上,融入他们的身体。
那些被暗金色雾气侵蚀得奄奄一息的人,脸色开始恢复,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心跳从紊乱变得有力。
有人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蛟族龙王收回手,转身看着身后的蛟龙族人。
“把活着的人集中到城外,分一些干粮和水给他们。”
“告诉他们,凌霄城已经毁了,这片地方也变成了死地,不能继续住了,让他们先在城外扎营,等各城的人来接。”
蛟龙族人齐声应诺,转身去执行命令。
蛟族龙王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被从碎石中救出来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被抬到城外。
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被人搀着走,有的自己踉跄着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脚步声和搬运石块的声响。
蛟族龙王处理完凌霄城的善后事宜,带着两条蛟龙随从朝薪火城的方向飞去。
他的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薪火城上空。
从空中俯瞰,这座新城比他预想的更加规整。
外城的商铺、内城的兵营、核心区的石殿,城墙上虽然有一些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很好修补。
守卫们站在城墙上,手里还握着武器,但姿态已经放松了许多。
蛟族龙王从空中降落,化作人形落在南门城楼上,深青色的竖瞳扫过这座刚刚建起不久的新城。
守卫们看到他,下意识握紧了武器,但没有人上前阻拦。
因为姜辞提前告诉过他们,这一战是蛟族一起帮的忙。
而蛟族龙王头顶的那两个角,让守卫们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蛟族身份。
陈昭从城墙上跑过来,他听墨尘羽描述过蛟族龙王的长相,朝蛟族龙王拱手行礼。
“龙王,您来了,我这就去请姜先生。”
蛟族龙王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城楼上等着。
陈昭转身跑下城墙,步子飞快,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跑到核心区,找到姜辞的时候,姜辞正在藏渊阁门口和燕枭说话。
陈昭喘着气,手指着南门的方向。
“先生,蛟族龙王来了,在城楼上等你。”
姜辞没有犹豫,转身朝南门走去,燕枭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城楼,蛟族龙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姜辞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
“龙王救命之恩,薪火城上下铭记在心。”
蛟族龙王看着他,深青色的竖瞳里没有什么情绪:“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转身朝城楼最高处走去,步伐从容,青色的龙纹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姜辞跟在他身后,燕枭想跟上去,蛟族龙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留下。”
燕枭的脚步顿住了,黑眸看着姜辞的背影。
姜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燕枭没有再跟,只是站在城楼上,长枪拄在身侧,黑眸盯着那个方向。
蛟族龙王走到城楼最高处,负手站在城墙边缘,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姜辞站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等着他开口。
蛟族龙王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远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可知道上古人族?”
姜辞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一点,因为他看过周远道翻译的那些译文,关于生命本源的记载,关于封印阵法的描述。
那些上古虫族文字中,提到了他们去找上古人族求取生命本源。
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译文里只有只言片语,没有完整的记载。
姜辞如实回答:“知道一些,但不多,都是从禁制的译文里看到的。”
蛟族龙王点了一下头,深青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的人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们能搬山填海,能遁地飞升,能呼风唤雨。”
“能炼制出连我族先祖都叹为观止的神器,能与天地沟通,能与万灵对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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