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筱尽可能无视这过于紧密的视线攻击,她停在叶泠面前,说:“手伸出来。”


    于是叶泠伸出一只手,去勾兰筱没拿东西的那只空手。


    兰筱忙后退一步,叶泠捞了个空,仰起脸,表情茫然里带着委屈。


    她没说话,但兰筱却莫名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是伸手,不是牵手,”默念不要跟醉鬼计较,兰筱继续道,“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叶泠依言换了只手,掌心朝上举起来。


    客厅的光颜色偏黄,兰筱打开手电筒,握着一点指尖,把叶泠的手翻了过来。


    被压到的地方果然紫了,不过只有一点点,看起来吓人,应该不是很严重。


    “能抓握吗?”


    兰筱问了一句,说着就要收回手,叶泠的反应却变快了,反过来抓住她的。


    指腹抵住掌心,寂静的夜色下,兰筱再次触到她的脉搏跳动。


    “扑通扑通——”


    快到她几乎要数不过来。


    上一次数叶泠的心跳,是在什么时候呢?


    兰筱记不清了。


    想来,只会在情|事之后。


    网上说,动心时,心率会变快,她觉得,见到爱人时也是一样的。


    但她只敢在悸动未歇时,去听叶泠的心跳。


    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她以前的胆子,原来那么小吗。


    兰筱垂眼,看向交握的两只手。


    “松开。”她说。


    泛红泛肿的指节颤了颤,依依不舍离去。


    叶泠低下头,间或偷偷看来两眼,肉眼可见地心虚。


    “抓握没问题,应该没伤到骨头,”兰筱把手背到身后,“待会儿而冰敷一下,然后……”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您好,客房服务。”


    让叶泠不要乱动,兰筱走过去开门。


    她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叶泠,因此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拿过冰袋后就把门关上。


    送来的冰袋比较小,但只给手指冰敷的话,却是刚刚好的尺寸。


    兰筱去洗手台抽了几张面巾纸,在冰袋上缠了几圈,给叶泠递过去。


    “诺,冰敷止痛。”


    看叶泠接过,兰筱继续道:“你是自己回房间,还是我把你送回去。”


    叶泠看她两眼,不说话。


    兰筱有点头痛。


    平时叶泠的话都够少的了,喝醉了之后,更是一路朝着哑巴发展。


    ……不会是装的吧?


    兰筱皱了皱眉,加重语气:“不要装听不懂,再怎么喝醉,基本的语言功能还是会保留的。叶泠,继续装傻只会让我讨厌你。”


    话音落下,叶泠猛地抬起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惊喜道:“所以你还没有讨厌我,是吗?”


    兰筱:“?”


    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勉强理解叶泠的脑回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走不走。


    “这很重要,”叶泠抢断她的话,执拗道,“我不想被你讨厌。”


    深吸口气,兰筱意识到跟叶泠的交流会是场持久战,于是拖来一把椅子,坐到叶泠面前:“为什么?”


    “因为我,”叶泠停顿了下,手无意识收紧,“因为我喜欢你。”


    这大约是一句告白。


    兰筱冷静地给这句话下了定义。


    ……也许不太冷静。


    因为她人还坐在椅子上,魂魄却被抽离,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处。


    人大抵都是会自欺欺人的动物。


    曾经的兰筱,会欺骗自己接近叶泠是为了任务,把对她自然而然产生的好奇,藏在“任务”的外衣下。


    对于七年前的兰筱而言,新世界带给她的,不仅是重新开始的生命,还有以往只能仰望的新环境。


    她是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孩子,长在乡野,和麦子一起成长。


    经济虽匮乏,但兰筱一直有好好念书,也被奶奶爱着。


    她不认为自己的精神是贫瘠的,可当新世界撞上来的那一刻,她是那么的无力。


    飞机、地铁、西餐,任何人的习以为常,都能轻而易举击碎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的自尊心。


    她疲于应对新事物,却还要苦苦维持“耿筱筱”的人设,尽可能地不让人识破。


    叶泠曾是她的避风港。


    因为她救了她,因为她是她的任务对象,更因为,她对耿筱筱没什么了解。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兰筱即使有点怕她,也会拜托姥姥把叶泠请来做客。


    理由是现成的,叶泠救了她嘛。


    当然,叶泠很忙,不是每一次都会来,偶尔,兰筱会自己去叶泠附近晃。


    至少在她面前,兰筱可以不用去想“耿筱筱”应该是什么样的,也不用担心,叶泠会把她们的相处说出去。


    她不会的。


    也许是叶泠总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吧,兰筱就是有这种自信。


    而从哪一天开始喜欢的叶泠,兰筱记不清了,总之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


    可爱上任务对象什么的,说起来总有几分可笑。


    尤其,是在得不到回应,她也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


    她只能欺骗自己,即使知道这种伪装就像纸糊的一样,风吹就破,却也是兰筱安慰自己的唯一手段。


    现在来看,是幼稚了些。


    幼稚到,直到要离开的那一刻,她才敢向自己承认,对叶泠的感情。


    吊桥效应也好,雏鸟情节也罢,那四年里,她总归真真切切,深爱过叶泠。


    但兰筱没有资格批判三年前的自己。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朋友、亲人、乃至爱人,都被冠以“耿筱筱”的名字。


    兰筱是谁?兰筱是不存在的。


    她就像一抹活着的魂灵,能被看到,却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她没得选。


    “耿筱筱”的坠海是命中注定,叶泠和女主角简心慈的纠缠,也是命运早早写下的剧本。


    兰筱不愿再加重自己的笔墨,更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南墙撞一次是无知者无畏,再来第二次,就是傻了。


    五指收紧,指甲硌住掌心。


    兰筱面色平静,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暗河,表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你喝醉了。”她说。


    轻飘飘的四个字,把叶泠的话打作酒后胡言。


    很无赖的做法。


    得到这个答案,叶泠眼尾有一瞬泛红:“我没有醉,你可以问我问题,我很清醒。”


    兰筱别开脸:“这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筱筱,有意义的。”


    话语里带着哭腔,兰筱微怔,再次朝叶泠看过去。


    一大颗眼泪滴落下来,她昂着头,眼眶几乎被晶莹的东西蓄满。


    “你就是我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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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意义,吗?


    兰筱动了动眼皮,心中率先浮现的,是它的释意:


    事物存在的原因、作用,以及价值。


    其中叶泠最在乎的,无疑是“价值”。


    她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毫不留情地衡量出万事万物的价值,再将其分割。


    有价值的放在一起,无价值的,大抵是在她心里留不下半分痕迹的。


    而在她的观念里,若说起最没有意义的,恐怕就是人类多余的情感。


    贪痴嗔怨。


    世间的烦恼之源,在她那里,都无限趋于不存在。


    因为“没有意义”。


    可现在呢,这样的叶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你就是我的意义”这种话的?


    兰筱懒得去想答案,她只是有点想笑。


    就像看戏耍过自己的神明跌入泥潭,虽自己也污泥缠身,可心底,总是会浮现几分恶劣的畅快。


    看吧,无论是谁在泥潭里挣扎,都是那么的丑陋。


    兰筱搭起二郎腿,手肘支在上面,掌心托住脸颊,姿态散漫,语气更是轻佻。


    “我们才认识一周,我想,我担不起叶总您这么重的话。”


    “你又在叫我‘叶总’。”


    叶泠眨了下眼,积蓄的泪水落下来,但没再产生新的。


    水洗过的眼瞳一片清明,兰筱触到眸底深处,近乎偏执的沉色,她不自然地偏开目光。


    她随口回:“叫你‘叶总’怎么了?”


    叶泠说:“你刚才还在叫我叶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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