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筱吸了口气,说:“叶泠,先松手,我去关灯。”


    “不亮。”叶泠依旧不松手,说话带着浓浓的倦困鼻音。


    兰筱刚想挣开叶泠的手,她忽然又动了。


    呼吸离开后腰,湿气被风一吹,只剩下一片凉。


    紧跟着,腰上的手往后一拉,兰筱踉跄后退了两步,小腿撞到沙发边缘,正正好坐下。


    叶泠半梦半醒地看她一眼,而后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脸往她小腹一埋,又睡了。


    “……”


    呼吸一刻不停的润着小腹,隔着布料,绷紧的肌肉上几乎能感受到她挺翘的鼻尖。


    兰筱很想把她推开,身体和大脑却陷入短暂的空白,等她回神时,小腹因为发力不对的绷紧已经微酸。


    磨了磨牙,兰筱再次吸口气,尽可能地远离她的呼吸。


    叶泠睡得很不安稳,几乎刚有动作就跟着惊醒了,手心抓着她衣摆,口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兰筱分辨了下,一个词是“别走”,一个词是“好亮”。


    仰起脸,吸顶灯斜对着沙发,光源几乎就在脑袋上方,能不亮吗?


    “……”


    默了默,看看她睡着后紧皱的眉头,兰筱最终没起身。


    “刚说要关灯不让我去。”


    嘟囔一声,她用手帮她挡光。


    不远处,电脑还没关,周报还差一点点写完。


    ……算了。


    明天还有时间。


    -


    数日后,京市。


    兰莓拜托给了赵冰暂且照看一下,抵达京市后,兰筱没答应去叶泠那儿住,自己订的酒店。


    那晚在沙发上兰筱慢慢也睡着了,半夜被兰莓蹭醒,这才关了灯,跌跌撞撞回到卧室,缓了好久大腿才不麻。


    醒来后,再面对叶冷她就有点些微的不自在。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叶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她们真的没做什么,兰筱却感觉比做了什么还别扭。


    这抹淡淡的不自在,直到落地京市后,才被莫大的紧张冲散。


    周三,刚踏上鹅卵石路,兰筱就觉得胃部在发颤。


    这种感觉有点像中暑,想晕想吐,大脑发胀,还有一点发抖。


    叶泠本来走在前面,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兰筱魂不守舍之下差点跟她磕在一起,吓得猛地一激灵。


    叶泠张了张嘴,表情似有无奈:“还有时间,不然你再准备一下?”


    兰筱摇了摇头。


    她就是个不争气的,准备准备着就真的要一直准备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兰筱说。


    忽略掉她始终低着的头的话,还是很有气势的。


    “好吧。”叶泠叹了一声,没再多劝。


    她空出一只手背在身后,示意兰筱牵着,后者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搭了上来。


    不算用力,但相握的手指仍能感受到她流淌在血液中的紧张,好似随时会冲破肌肤弹出来。


    叶泠心中一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摇了摇。


    “别怕,也许没有那么糟糕呢?”


    兰筱没说话,低头咬得下唇一片血红。


    头发垂下来,左右视野里都是一片粉色。


    她来之前准备了假发和美瞳来着,昨晚对着镜子试了大半夜,最后红着眼睛全丢了。


    自欺欺人没有意义,她再扮出那副样子也骗不过任何人。


    往日几步就走过去的鹅卵石路变得又长又短,兰筱勾着叶泠的手指,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叶泠停住脚步,回身担忧地看她一眼。


    兰筱松开手,觉得空落落的,又抓住她背后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按门铃吧。”她说。


    “……姜老师家的门铃坏很久了,她说没什么人来,也不让修。”


    叶泠好似叹了一声,转身摸摸她的头,而后提起声音:“姜老师,您在家吗?”


    兰筱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叶泠身后藏了藏,但根本藏不住,抿抿唇,她透过叶泠的背影望向院子后敞开的门。


    门后很快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衣服穿的全黑,头发也打理过,很是庄重。


    眼前突然有水雾模糊了视线,兰筱倔强得不肯眨眼,视野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跳动。


    院门本就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叶泠重新牵住她的手,一步步把她带到老人面前。


    手松开后,兰筱下意识空抓了下,而后将手攥紧。


    没人说话,兰筱低头盯着脚尖,那个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唤不出来。


    而姜玉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直至小花也跟着出来,绕过她的腿蹭了一圈,她才颤巍巍抬起了手。


    松弛的皮肤上布着沟壑,她似乎想摸兰筱的脸的,最后只落到肩头,沿着筋骨往下,捏过皮肉、关节,愣愣看着她的手。


    独属于年轻人的细嫩手指落在她掌心,皮肤的落差无声地展示着她们相隔的岁月长河。


    姜玉蘅的眼瞳颤了颤,最初的震惊和惊讶淡去,逐渐填满茫然,好似无法理解。


    她愣愣抬起头,一滴眼泪落下,在她面前炸开一朵水花。


    直至此刻,姜玉蘅才隐隐确定了什么。


    她一把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揽进怀里,嘴角的皮肉颤动,竟是发出一声好似幼儿的嚎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孩子,你怎么就,怎么就才回来呢……”


    第90章


    客厅里,一老一少坐在沙发拐角的两边,眼睛一个赛一个的红。


    情绪发泄后,两人都变得无措起来。


    姜玉蘅是有很多想问的,但不知道该怎么问,而兰筱则是心口盘着千言万语,理不出第一个话头。


    叶泠看在眼里,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回来时,兰筱水汪着一双眼,巴巴望着她。


    暗叹一声,叶泠把水放下,坐在兰筱身边,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拳头。


    收回手,她对姜玉蘅道:“我们今天突然过来,没打扰您的工作吧?”


    “不打扰,就是给那些孩子辅导一下功课,算什么正经工作。”


    姜玉蘅喝了口水润嗓,刚哭过,她的声音稍微有点紧绷,带着不明显的发颤。


    放下杯子,她看向兰筱,因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珠滑过那抹粉色,细细描摹她的五官。


    很多话堵在胸口。


    姜玉蘅想问问她是谁,然而这念头经不过喉咙就沉了下去。


    她再老,也没有老到认不出自己小孙女的地步。


    以前不去深想,是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如今想明白了又怎么样呢,管她是灵异志怪的借尸还魂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没有这孩子,七年前她就受不住跟女儿去了。


    人活在世,不就是难得糊涂嘛。


    想这么清楚干什么。


    上天带走她一个筱筱,又还了她一个筱筱,还能有什么不如意的?


    至少她还活着呐。


    她都没想到她还活着。


    姜玉蘅拉过她的手,指腹怜惜地抚过她掌心的掐痕。


    “你看看……”


    这孩子怕成什么样了啊。


    心窝泛起一阵酸楚,姜玉蘅按照以往的习惯叫了她一声:“筱筱,你,”


    话在嘴边转来转去,最终说出口的还是只有那一句。


    “这几年,你过得可还好?”


    “……”


    “啪嗒——”


    一串眼泪砸下来,兰筱哽咽点头:“好,都挺好的。”


    ……


    下午的时间里,兰筱讲了很多很多。


    交到的新朋友,志趣相投的室友,有一点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的学业……


    那些初到异国他乡的不安,护照证件被偷的慌乱,被teenager骚扰的崩溃,全被她紧紧咬住,没有透露一点。


    但姜玉蘅哪里是那么好瞒的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孤身到国外留学,不用想都知道初期有多困难。


    兰筱越是报喜不报忧,她心里越是发软发酸,却顾念她的情绪,无法多问一句。


    晚饭后,姜玉蘅把兰筱支到楼上,问叶泠:“你也刚找到她?”


    “……算是,”叶泠没有隐瞒,“五月底的时候,我在波士顿遇到的她。”


    “那回来挺久的了,”姜玉蘅垂眸,落寞道,“怎么就才来看我。”


    叶泠帮她解释:“因为一些,比较复杂的原因,筱筱她怕连累您。”


    更详细的叶泠也不知道,兰筱解释不出来,她只模模糊糊猜到一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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