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夏眼皮都没抬,自顾自走进卫生间,窸窸窣窣的水声噼里啪啦落下,镜子里浮现出一张略显疲倦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几乎苍白的皮肤衬得愈发明显。


    她在回想郑韫异样的表现。


    她才发现,她似乎不够了解郑韫,那些她们交换心声袒露脆弱的夜晚,郑韫更多是作为倾听者,如今回想,她竟很难拼凑一个可能的事实。


    简单洗漱一遍,于夏回到房间,躺进酒店舒适的被窝。


    过了一会儿,床侧塌陷,裹挟着凉风的橘子气味扑面而来,于夏冷淡翻身,将味道隔绝背后。


    郑韫很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却不像睡着了。


    不知多久,可能几分钟,十几分钟或是更久,郑韫开口的声音都变得低哑,她试探性开口:“夏夏——”


    于夏忽地打断她:“你匆忙离开,是跟郑阿姨有关吗?”


    她这话突兀而直白,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直直插入胸腔,飞溅起来的血色模糊视线,郑韫有一瞬间听不清于夏的话,脸上表情空白一瞬。


    只那一瞬,于夏清晰捕捉到。


    但郑韫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夏夏,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她表情切换自如,丝毫看不出刚才一瞬的游离。


    “真没关系?”于夏冷着脸又问一遍。


    “和什么事情有关系?”郑韫无辜又迷茫地问。


    于夏似乎真信了,她裹了裹被子,重新陷入沉静。


    郑韫长舒一口气。


    她似乎是真信了,云淡风轻地结束这个话题,侧过头,再不看郑韫。


    一会儿后,窗外雷声阵阵,忽而下起暴雨。


    盛夏的天气仿若无声心事,猝不及防就雷雨阵阵,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吵得于夏睡不着。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于夏烦不胜烦,捏着眉心接起,去往客厅。


    电话那头竟然是郑韫的母亲,她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寒暄:“夏夏,郑韫在你那里吗?”


    “嗯。”于夏没否认。


    “能否给我发个地址,我有点事找她,但她电话打不通。”郑母和颜悦色,像个宠爱小辈的长辈。


    “……”于夏迟疑一瞬。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你妈妈和你妹妹,我保证不带她们过来,”郑母十分善解人意,“我自己过来接她。”


    于夏倒不担心这个,柯芊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她不会大庭广众下做出让自己或是别人难堪的事情。


    “我们现在不方便,”于夏下意识扯了慌,“等她晚点自己给你回消息吧。”


    她打算挂断,郑母却忽然沉了语气:“你带着她干什么呢?”


    于夏皱起眉头:“庆祝我生日。”


    郑母深呼吸一口气,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压制自己情绪:“我看见你们上了两辆好车,你带她去干什么了,夏夏,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带她学坏,但郑韫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她遗传了她爸的劣根,见到有钱人容易生其他心思,阿姨要监督她,你也不想看见郑韫变成不好的人吧?”


    于夏忽然嗤笑一声:“你以前也在你女儿的朋友面前这么说她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郑母恼怒起来,“你是不是带她去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连锁五星级酒店,南桥地标之一,总统套房一天6w起步,抵得上她这个穷苦打工人几个月工资了,要不是小七和小九她这辈子都舍不得住,这算不好的地方吗?


    “嗯,这地方有钱人特别多,”于夏打了个哈欠,“阿姨猜猜我们在哪呢?”


    类似“好孩子”的pua说法对她起不了丝毫作用,她小时候是孤僻的讨厌鬼,长大后又目中无人,她从来不稀罕做谁眼中的好孩子。


    “于夏!”郑母终于掩饰不住自己心里的情绪,“跟我说她在哪,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找失踪人口成年人需要失踪24h以上,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报警吧,”于夏打了个哈欠,“拜拜阿姨。”


    她利索挂断电话,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她打开房门,进入卧室。


    郑韫已经坐起来了,她脸色惨白,唯独眼眶和唇泛着红,像是哭过。


    于夏不看她,径直走进来,冷淡道:“你妈电话打到我这来了,问我你在哪里。”


    郑韫思绪还有些迟缓,她像向日葵追逐太阳一样,望着于夏在房间里走了好几步,才缓过神来。


    “你告诉她了吗?”郑韫问道。


    “嗯。”于夏应道。


    郑韫脸色愈发苍白,她几乎是立马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很害怕吗?”于夏看见她的动作,问道。


    “……不是,”郑韫解释不出个所以然,躲避着于夏的注视,“我等会儿跟她直接离开。”


    “你妈告诉我,你特别喜欢有钱人,看见有钱人就有别的心思,”于夏垂着眉眼,“你当年离开我,是因为见到有钱的人了吗?”


    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已经将郑韫的罪名盖棺定论,不容驳斥。


    “……不是这样的,”郑韫张了张口,有些绝望地回应,“夏夏,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于夏幽幽道,“那你到底是为什么离开呢?”


    “我从没有背叛你,”郑韫凄惨一笑,“夏夏,我始终爱你如一。”


    “我不信你,”于夏看了一眼手机,“你妈妈这么说,你应该是有前科。”


    郑韫垂着眸,浑身都在颤抖。


    “要不要跟我解释,”于夏步步紧逼,“不说清楚,我们连室友都没得做,我不会跟一个品德有问题的人同住。”


    “小时候我妈妈上班特别忙,就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郑韫环抱住自己,“我们邻居家阿姨长得很漂亮,也有钱,还特别温柔,她就提出主动帮我妈妈带我。”


    故事是个很简单的故事,连小学不到的年纪,只分得清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


    邻居阿姨请她吃甜甜的小蛋糕,熬好喝又营养的排骨汤,她过生日时还送了她一条漂亮的裙子,流光四溢,价值不菲,她知道,这一定不便宜。


    她很喜欢邻居阿姨,郑母也乐得轻松。


    但邻居阿姨只是在这里暂住,她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有一天忽然告诉郑韫,她要离开了。


    郑韫不舍的握住她的手,问她要去哪,不能不走吗?


    阿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她必须要走。


    小小的郑韫哭得特别伤心,说她舍不得,说她想跟她一起离开。


    小孩子的话就像是梦里的呓语,只是情绪使然,但这话让郑母听见了。


    郑母笃定郑韫就是见钱眼开的人,将郑韫对邻家阿姨的喜欢全部归因至“钱”上。


    “我真的没有……”郑韫讲完这个故事仿佛用尽了全力,为自己辩驳的话苍白无力。


    “我没告诉她你在哪。”于夏打断她。


    “嗯?”郑韫猛地抬头。


    “我跟她说想找你可以等明天这个点去报警,”于夏云淡风轻地说,“你不用紧张。”


    紧绷的情绪宣泄而空,郑韫眼前一亮,随即想到什么,又抿起嘴问:“她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于夏是没给郑母对她说难听话的机会,但她没说,只是冷着脸看着郑韫,点了点头。


    “对不起,”郑韫下意识道歉,“我不知道她会把电话打到你那里。”


    她搓了搓脸:“这件事我会解决,你拉黑她就好。”


    “怎么解决?”于夏没有就此揭过的意思,“像对着我一样对着她道歉吗?”


    郑韫沉默下来。


    “我很好奇,”于夏直视着她,“从小到大你靠这一套解决过什么问题吗?”


    于夏从小就不是个会服软的性格,她的处事经验告诉她,一味的退让只会纵容对方无理的行为。


    而郑韫的软脾气,她一早就见过。


    郑韫被话堵得无路可退,她别过眼,顿了顿:“我会让她不再打扰你。”


    “你自己呢?”于夏屈腿,压近她,“祈求她不要再这样对你吗?”


    换做旁人,郑韫早就说出了“与你无关”。


    可眼前的人是于夏。


    “平息她的愤怒,等下次触怒她的时候再道一次歉吗,”于夏垂着眼皮,目光如炬,“所以你也打算这样对我?”


    郑韫的沉默如同窗外的雨,试图席卷整个世界,于夏就站在她对面,不曾受她一点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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