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房除了要买木料、背木料, 还要去山上挖石头,筑房基。
这个步骤早早就开始了的。下地干农活时,清后院的茅草时, 去山上捡菌子、去竹林里挖竹笋时,看见了土里拌的,土面上置的总会捡回来, 丢在院子边角的石料堆上。
不论大小,石头拌在土里、缠在植物的根上,总会影响植物生长。建房筑石基呢, 依傍劳动人民的智慧,小的大的都能用,都是来者不拒的。
就这么随手攒着, 一天丢个两三块、三四块,一年以后, 这堆石料也有老屋房子那么大了, 给人一种积少成多的成就感,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付东缘与周劲要建一栋有两间正房、两间后房、两间次卧,两个厅堂,一间杂屋,一间灶屋, 二楼还要加个储物囤放粮食的空间的房子, 面积有老屋七八倍那么大, 这些石头只够筑其中两间房的房基, 剩下的, 还得去山上挖。
小青石山之所以不适合种植物,是因为山上土层里头石块多,泥土少, 植物根部的生长空间受限。
形容它是寸草不生,没土层植物怎么扎根?可不就是什么都不长么。
他们将石头挖去,运来肥沃的土壤填上,往后勤施肥,勤耕种,将这里垦育成一片适合各种植物生长的山林。有高大的树,有居中的乔木,有低矮的灌木,还有柔嫩的野花和野草,假以时日,会长成一片葱郁茂盛景色优美的小森林的。
挖石头集中在几个淫雨霏霏的阴雨天来进行,淋过雨的土地松软,好挖,雨势也不大,不至于将地面弄得湿滑泥泞,不便行走。
周劲家的几个一早就挑着箩筐、镐头、锄头、麻绳这些工具上山了。
箩筐放着水和填肚子用的炸馒头片,馒头片是用今年刚磨的麦粉做的,可香,裹着蛋液炸过以后,金黄酥脆,咬上一口,蛋香与麦香混合,口齿鼻都得到了满足,一片吃下去,就不惦记其他的食物了。
很适合挖石头挖累的时候来两片,体力瞬间就能被充上劲儿。
挖石头先从小青石山的顶部进行,大的岩石不动,挖的是那些小的,可撬动的。
一块大半截都埋在土里的石头,要用镐头先把它的边界确定出来,把边界的土挖松,才能撬或是抬。
为了不让镐头打架,多数是各挖各的,除非是有特别难挖,需要呼叫支援的,才会叫人来帮忙。
付东缘总叫周劲,因为他运气好,选中的不是深藏不露,就是造型奇特的,他一个人挖要挖到晚上了。
挖出石头留下的槽,也不是放在那就不管了,得用带上来的锄头把那块地锄平,高度不够的,得去山下运土,填上他们拌好的有青肥和鸡粪的土壤。
一家四口的安排通常是早上挖一上午的石头,中午填一中午的土,再用一下午把挖好的石头运下山。
小的石头,用箩筐或竹筛就能挑,大的得绑上粗麻绳,固定好,将绳子的另外一端绑在扁担上,再由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担着它下山。
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既要小心路,也要小心石头,免得它晃悠,撞到腿上。
石头断断续续地挖了几天,差不离了。山上该填的坑都已填好,该种的树呢,这阵子天气太热,植物移栽不易活,得等气温降下去的时候再来搞它,先放着。
挖完了石头,又得开始准备砖瓦,马不停蹄。
建房是将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后,请各类工匠及搭把手的人来,一齐干个三五天,一次性弄好,而不是集一部分,弄一部分。
烧砖瓦费的时间比较长,又得选在晴好温度不低的日子进行,所以晚稻插下后,地里的活不是那么忙了,就开始了。
做砖,要先打土坯子。就是找一处空地,把准备好用来打砖的泥加水弄湿,用牛力或人力来踩,一遍遍地,将泥踩得劲道而均匀,烧出来的砖才结实。
田里休息,也没人要进城,用不上牛了,大牛和金贵把自家的牛借给他们。牛力大,踩得快,用人力踩,那土又黏又重,踩上几脚就气喘吁吁了,很费体力。
一处砖泥踩好了,小楼与周劲赶紧让牛歇一阵儿,喝喝水,喂把草,再带着它们去下一处。
付东缘和眠眠呢,就负责用这些踩好的泥来打砖。
他们用的砖架木板做的,一次可以做两块。做的时候把砖架放在地上,通常是砖泥的旁边,方便铲泥,铲的时候借助手,铲起一抱的黄泥,用力地摔在砖架上。
这个活很适合小孩干,因为有趣又可以玩泥巴,但抱泥摔泥要力气,蹲下站起又费腰,是个苦差事,真叫小孩来了,不一定能干得好。
把泥摔进砖架之后再蹲下,用手把不平整不紧实的地方压一压,然后用线弓把泥砖的表面割平。
提起砖架,倒扣在晒砖的地方,把砖架提起,两块方方正正的砖就做好了。
倒完一次砖,还要用水把砖架内部冲一冲,洗干净,免得下次倒砖的时候粘黏。
这只是前期制砖的工作,进窑烧制以前需要重复以上的动作,直至两万五千块砖全部打完。
这个工作量让周劲家的四个来做,怕是要不眠不休地干一个月。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所以他们请了村中的青壮来帮忙,按日付工钱,三餐的伙食还有早上、下午的茶水与点心,都由他们来提供。
工钱倒是其次,多少人是奔着缘哥儿的手艺来的,都想吃那一口吃了就念念不忘的豆沙包,还有做的青豆山药糕、香菇包、炸馒头、煎饺……哪一种是吃过能忘的?
茶点就这般引人垂涎,别说早中午三餐正餐了。
就算是大杂烩一锅焖,也能吃得连汤脚都不* 剩。
因为不想收工钱而没被选上的“打砖人”大牛那叫一个气啊,听说有这么多好吃的,后面说什么都要来,他就不信自己干了活,出了力,周劲与缘哥儿这两个人好心善的夫夫会不给他这一口吃的!
砖弄完,晒上几日,变坚固了,就可以用瓦刀把不平整的边缘削去,成为一块真正意义上方方正正的砖。
这个活就适合小孩和妇人来,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要的是能沉下心,细致。
付东缘叫了几个半大少年和一直想找活干的婶子来干这个事儿,给工钱也给吃喝。
村里的学堂倒塌以后,这些孩子没处上学,又想给家里帮些忙,解决生计的问题,整日在峭壁上、山涧里寻奇特的草药卖,那很危险,不如在这踏踏实实地干着,他给工钱。
那些婶子也是,去其他村找活计又远又不方便,不如就近干来的好。
砖弄完,还得弄瓦。做瓦更复杂一些,对手艺的要求也更高,得请专业的瓦匠来。
周劲与付东缘请了村里的一个老瓦匠,还从外村找了两个学过怎么制瓦的小工,听从老瓦匠的差遣,一起来弄。
砖与瓦是同步进行的,都弄好之后,再建窑开始烧制。
烧窑要准备的柴火,付东缘家也早早就开始囤积了。
他们要烧青砖,烧青砖的难度要比烧红砖大。自然,烧出来的砖头,青砖的强度要比红砖大,而且耐磨,耐搬运,不易破碎。
河源村懂得烧青砖掌窑的师傅有一个,那就是文柏的父亲,别人都叫他“火砖”,村里建的这些瓦房,用的砖头,几乎都出自他之手。
周劲将他请来,将指挥的活交于他。
掌窑的师傅不仅要懂得烧砖,还要懂得掌控全场。
打砖和做瓦的活计结束以后,这些人就自动转化为小工了,挑柴的、劈柴的、添柴的、挑砖的、装砖的、挑瓦的……
所有人都听文柏父亲指挥。
必须上下一心,井然有序,这砖才能烧得快,烧得好。
烧窑亦是从早辛苦到晚,没有一刻是可以休息的。中午在砖窑边上简单吃一吃,付东缘、佟眠与张玉凤几个会将吃的端来,一碗一碗地盛给他们,多数是面条,简单,量大,有汤水,能填饱肚子。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劳累,把各种用具和砖窑都安置好了,付东缘与周劲就得叫这些人去家中吃顿好的。
垫肚子的饭、几坛酒、几道下酒菜,一群人吃喝笑闹,没有比这更放松的了。
“老兄,你喝你喝,听说你酒量好,喝两口不碍事的。”劝酒之事,没有比老低头更适合的了。周劲将他请来活跃气氛,真是将他安插到正确的位置上了,因为交情都在酒里的事儿,周劲做不熟练。
火砖不敢多喝,喝两杯就把酒杯放下,说明天还要干事呢,喝了酒脑袋就不清楚了,还是等砖都烧完了,周劲家这房子也建起来了再喝。
那时候他们再不醉不归。
老低头一口应下。
每天砖场上那么多人,来来去去的,有的要工钱,有的不要,同样在砖场上忙碌的周劲与小楼可无暇关顾,每天要操心这么多人吃喝的付东缘与眠眠,也算不过来。他们就将得益叔请来了,把钱袋子交给他,让他来做账付工钱。
刘得益从前是付家酒楼的账房先生,做账算账都是好手。而且付东缘几个早就在密谋,要把得益叔从城中接到村子里来住了。
城里就他一个人,他腿脚不好,又不爱出去串门,多无聊。
住到村里,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听到一窝子的鸡鸭鹅在打闹,也能吃到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这么多人陪他说话解闷呢。
他们说定了,这回得益叔来了,就不让他走了,新房建好,同他们一起搬到新房里去,以后就与他们生活在一处。
第112章 建房(三) 拆老屋,上大梁,撒糖果。……
建房要用的木料、石料、砖瓦、石灰土等材料都准备好之后, 还有一件要紧事儿要干,那就是把老屋拆了。
从初来时的不适应到现在闭着眼睛倒着身子都能走,老屋承载了太多的记忆, 对付东缘来说是这样,对自小就与它产生交集的周劲来说更是这样。
这是周劲打心眼里觉得是家的地方,小时候有他阿爹、哥哥, 成亲后有他夫郎,还有两个弟弟。
小楼与眠眠不住在老屋里,但他们天天往老屋里跑, 要在灶屋里洗菜、做菜、烧火、吃饭,要去横屋里拿东西、洗澡,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亦是非常有感情的。
要拆了, 总会带着一些不舍。
他们做的最庄重的告别就是好好收拾老屋里的东西,让它们物尽其用。
“哥, 这个碗槽还能用吧?”
“能用, 先收着, 等新房建起来了搬到新房子里面去。”
“那这块垫在案板底下的板子呢?”有时菜切得多,案板不够放,周劲怕洗干净的菜落到土台面上去,弄脏了, 就寻了一块大板子, 垫在台子上用。久了, 这块板子也和土台面融为一体了。
周劲想了想, 有纠结了一番才说:“留着吧, 兴许还有用处。”
小楼把板子收好,高兴地说:“好!”他也不想丢。
收到最后,除了腐坏得严重的板材, 被折断当了柴火,其他的,诸如外表已经烧得焦黑的瓦罐,缺了口子的瓷碗,掉了漆的板凳、八仙桌及瘸了一只垫着木块的烛台这些,他们每一样丢弃的。
总觉得它们在新家会找到适合它们的用处,所以都留着。
墙上付东缘画的那副画周劲动了铲子,连带着背后的木墙皮一起铲下来,他不敢用手撕,怕撕毁了。
画弄下来后,他小心的收着,弄到竹屋里去,再来回来拆房顶,拆他和哥儿量过身高的那根吊檐柱。
这根柱子周劲也要留着,哥儿第一回亲他就是在这根柱子前,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反应,又羞又紧绷又无处言说。
每次看柱子上的刻痕,回想哥儿亲自己的那个吻,周劲下身都会不由自主地跳一下。
这根柱子留着,往后可能有大用处。
土灶拆了,但搭灶的砖周劲还留着。
这已经是这些砖头第二次的回收利用了。第一次它们在正屋里,陪伴了周劲小时候的时光,但因为占地方,留着它们就没处铺婚床了,被周劲拆了,移动到新搭建的灶屋里。
第二次就是现在,一块块被烧得黢黑的砖被周劲挪去了竹屋边上,在那搭了两个临时的土灶。
建房这几天他们也得吃饭不是?得有灶啊。
而且房子建好,是一件大喜事儿,要请村里人吃饭的,到时候还得用这些灶来煮东西。
想到这儿,周劲又觉得两个灶不够,又去砖场搬了一些砌灶用的火砖回来,又砌了两个临时的灶。
从老屋顶上拆下的茅草顶,经过多年的日晒雨淋,还有上回的大风与冰雹,用处不大,扯开,一捆捆盘折起来,扎好,当柴火烧。
灶膛里要起火,用这些烧最快了。
炒青菜、炒豆干也好用,火大,猛烈,炒出来的菜还有柴火味,香。
把墙板支柱梁子一一拆下,能用的放这,不能用的劈了做柴,一摞摞地堆好,建房那几天给前来帮忙的人做吃食的时候烧。
这些都弄好了,老屋凭空消失了。
地上留着支柱、墙板树立过的坑槽,以及被他们踩得硬实平整的地面。那片区域泥土颜色的深度与外头不同,所以格外明显。
那天周劲、付东缘、小楼、眠眠四个,坐在竹屋的竹台阶上,盯着老屋消失的身影,静坐了一个下午。
长在记忆里的东西,就算它的形没有了,眼睛望去时,脑子也会自动地把它的身形补出来。
所以这时看的是空地,但眼睛里的场景,不尽然。眼睛里的情感是悲伤吗?也不尽然。
可能各人看它都有各人最珍重最愿意回想的画面。
*
做了这么久的准备,新房终于开始动工了。
这一天是黄道吉日,老低头说的,他说他特意去找人算的,所以好说歹说劝这一家子把新房的动工日移到今天。
周劲与付东缘这两个当家做主的自然是依了。
他们家开始动工那天,半个河源村的人都来帮忙了。还有几个是外村来的,王管事叫来,都是一身腱子肉的那种,力气很大,叫他们去做什么他们就去做什么,办事效率高得没话说。
男人负责挖地基、挑石头、运木头、砌砖墙……家中的女人和夫郎呢,给付东缘送来了一些自己家的心意。
有去墟市上割的两斤肉,有自己家种的土豆、红薯,有早上母鸡刚下的蛋,十几个,用竹篮子装着,有刚用镰刀割下来青菜,有山里挖的竹笋、捡的菌子……多数都是各家力所能及的东西。
贵重倒是不贵重,就是送得人太多了,加在一起就贵重了,要把付东缘暂时用来归置东西的竹棚填满。
他第一回经历这些,不晓得要不要收。张玉凤在边上教道,这些是要收的,是他们这几个村子关于建房的礼节,不收等于跟送礼的人家翻脸了。
“想要还以后有的是机会,别家要建房了,你也送,既是送心意也是沾福气。”
付东缘听了凤姨说的才将这些东西都收下,然后与张玉凤一起筹划房子建成那天,要请全村的人吃什么,把得益叔也拉来,一起商量,家里剩多少钱,他最清楚。
“鸡鸭鱼,都有了。青菜呢,桌上各家的这些都能用。猪肉的话,王管事说,过两日,他会叫人送一只大肥猪来,当做贺礼,所以菜都不用买,想好怎么做就行。”刘得益对照着自己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账本,一项项地说给付东缘和张玉凤听。
“还得买花生与糖果呢!”张玉凤提醒道,“鞭炮也得买几条,还有红纸,红纸也得买些来贴家具。”
“对咯,这些都得买。”刘得益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又记下这几项内容。
房子的大梁上完以后,就要做一遍仪式,请人来唱祝贺人丁兴旺,财运亨通的山歌,然后放鞭炮。主人家爬上最高处的横梁,向下撒花生和糖果。
这一粒粒象征着福气,象征着财运的东西被撒下,捡的最欢乐最积极的就是孩子,由于他们村人老心不老的人很多,不少大人也参与其中。
一把糖果与花生撒下,只见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在地下捡,笑着,闹着,撞着头,很是欢乐。
个子小小的春田从付东缘家新建的房子里走出来时,上下左右几个口袋都装满了糖与花生。
场面很混乱,他顾着捡东西,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站的是谁。他只知道旁边的人捡了花生与糖果,都往他口袋里塞。连他戴着的那顶虎头帽,都被摘下来装,装完又塞到他怀里去,叫他抱着。
“娘,我有好多好多的花生与糖果~”春田报喜似的出来跟他娘亲说,走路的步伐轻柔,不能用跑的,一跑兜里的东西就掉了。
刘桂花看了一眼,简直没眼看,过去拍着他的口袋道:“哎呦,怎么捡了这么多啊?别人还有的捡吗?”
她儿子就像是去扫荡的。
顶上拿着箩筐撒的都没她儿子兜里的多吧。
“我也不知道是谁,捡了都给我。”
“那还能是谁,你那几个哥哥呗!”
春田闻言嘿嘿地笑起来,笑得可甜可开心。
他要把这些福运都装回去,给家里的哥哥们分。
第113章 建房(四) 安门窗,借板凳,吃大席。……
耗时五天, 这栋形状为“丁”字形,正房为两进三开间,冬暖夏凉的青砖瓦房就建好了。
房子比地面高两个台阶, 基础全是用石料填充的,后面是菜地,以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为界, 与房子相连的青石板铺到梧桐树下,约有一丈宽。往后割了菜,要菜时就可以在这宽阔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上弄。
前院就大了, 前院的空地有百来平,被周劲付东缘夫夫豪掷了银钱,买来好多青石板铺上。
晒稻子、晒麦子、晒芜菁、晒咸鱼……在泥地面上不方便, 青石板铺得干净清爽,要用的时候把地冲一冲就能用了, 打起来也方便。
有这么平整的地方, 什么农活都能在上头干, 干什么农活心情都很好!
几个砌匠铺砖的时候就在那说了,往后他们家的这些小孩、婆娘、夫郎少不得要往这跑。
这么干净舒爽的地方,席地都能坐下,打滚衣服也不会弄脏, 小孩爱去, 婆娘、夫郎也爱把手工活端过来弄。缘哥儿家还种这么多的花呢, 树有树槽, 花有花槽, 处处都被照料得很好,真是干什么都赏心悦目。
他们家的地要是挨在这边上,下地干活时抬眼就能看到, 那他们这些种地的才是真的有眼福了。
可惜了,他们的地在东头,远着呢。
地砖铺好以后,院子、家里,变得洁净无比,用水冲过,再叫太阳晒过,用纤尘不染来形容也不为过。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是木窗木门的安装,几个木匠师傅在里头忙活,剩下的都退出来了,投入另一项活动中,杀猪的杀猪,回家搬桌椅的搬桌椅。
一群人一起吃饭,缘哥儿家的桌椅板凳哪够,都是各家将自己家的桌椅板凳搬过来凑的。
有的现在搬,有的昨儿就搬来了,比如大牛家。不是他们这一小户,几口人的,而是他们一大家子,都把吃饭用的桌椅板凳拉了过来,借他们用。
付东缘昨天就问一起被牛车拉过来的春田:“这么早搬来,今晚你们家吃饭用什么?”
春田抓着他大哥的手,从牛车上跳下,笑嘻嘻地说:“我们蹲着吃,蹲门口吃!这些搬过来,先打上,你们洗菜放菜就有地方,椅子凳子摆上,谁要累了,也可以过来坐。”
这几天进出缘哥儿家的人很多,都是来帮忙的,累了呢就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下,随意又接地气。
春田说的这个确实有道,付东缘一番感谢后,接受了。
后面各家又搬了一些板凳来,混着用,外表大差不差,但凳子底下的板面,各家都做了标记,所以不会弄混。
同缘哥儿有生意往来的王管事送来了一只头部、臀部为黑色,四肢、胸腹、颈部为白色的花猪,山里跑的,作为贺礼。切开以后,肉质细嫩,颜色为鲜红色,脂肪与瘦肉的纹路分布均匀,一看就是好猪。
“今儿我们有口福了,这猪肉怎么烧都好吃!”杀了几十年猪的屠户从头夸到尾,割一刀就要说一句,赞美一声,以往可不知道他是个嘴这么碎的人。
“还有春明老丈人、丈母娘送来的这些豆腐,早上刚做的,咱们得想想怎么烧。”
烧什么菜不再是付东缘一个人发愁的事了,他有一个徒弟班子,由几个相识的哥儿组成,这些人在付东缘悉心的指导下,都出师了,都能帮他想烧什么菜好。
“简单的就是白菜豆腐汤,口味重的可以来道麻婆豆腐。”
“上回小年夜吃的葱烧豆腐和脆皮豆腐也好吃,小孩那几桌吃得尤其的好,连汤汁都不剩。”
“那我们就再烧一回脆皮豆腐与葱烧豆腐,麻婆豆腐也做。”
菜是各家送的,远的近的都有,一家一点的心意收集起来,就促成了今天的这顿丰盛的酒宴大餐。
洗菜切菜呢,各家也都有出力,可不是人只让主人家的人干,他们坐在那儿等着吃。就说那做不来精细活的,柴都劈了两担了,搬去灶口边上堆着。
“好咧,这最后一个窗子也装完了,收工!”
随着木匠师傅陈大柱的一声喊,早就支起来挂在竹竿上的鞭炮被点燃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震天的爆竹声和漫天飞舞的纸花,落在新建成的屋顶上,落在打扫干净的院子里,铺成厚厚的红纸堆。
手上在干活的,都停下来,看着喧闹沸腾的一幕。
主人家又开始撒花生和糖果了,小孩们都乐疯了,大人也抢着去捡。
等这些都弄好,仪式结束,抢东西抢得最积极的,帮主人家扫地时往往也扫的最积极。
“我来,我来!”大人还抢不过小孩。
“真香啊,你们在这弄着啊,我先回家换身衣服。”干活的时候可以不讲究,现在干完要吃席了,可得讲究一点,几个最后干完才收工的,也是本村的人,急匆匆地回去换衣服去了。
换了衣服回来,洗碗筷的洗碗筷,铺桌子的铺桌子,都能找到活干。
建房这样的喜事儿,本是主人家要请客人们吃饭的,结果这些客人干得比主人家还起劲,哪有一点客人样。
付东缘去劝他们坐下来歇一会儿,吃点花生,磕点瓜子,还被反劝着,叫他不要忙里忙外的了,去歇一阵儿,这些他们来就行。
晕了,真晕了。
不是被事情忙晕的,而是被村里人的淳朴与热情熏晕的。
当然,一个村哪里都是好的,有几家看付东缘不顺眼的,听着西头热热闹闹的鞭炮和欢笑声,在家门口大声咒骂呢。
像陈六的老婆陈春芹,陈大脸的老婆朱有梅,芥蒂西头的人用便宜的价钱买走了她们的地,现在收成那么好,买地的钱早赚回来了,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诅咒他们喝凉水塞牙,吃饭噎死,马上就要倒大霉。
谁听她们的?
整个东头,只有一个躺在床上除了眼睛,哪儿都不能动的周大成。
除了他,还有谁在家?
周大成的三个子女,把他捆在床上,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拿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钱进城赌去了,他能说什么。
他现在连嘴都张不了。
耳朵倒是能听到声音,可听到的都是西头一浪高过一浪的鞭炮声、祝贺声。
他心里那叫一个恨呐。恨的不是自己,恨的是西头那两个被他抛弃的儿子,凭什么他们能过这样的好日子,而他不能!
浓郁的饭菜香飘荡在河源村的空气里,西头庆祝周劲与付东缘家新房建成的宴席开始了。
“咕噜噜——”躺在床上,饿得两天没吃的周大成肚子一串响,嘴里荒得在流清水了。
寒风吹来,他的眼皮闭上又掀开,他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季。
第114章 入住新家 房间好大,床好结实,不吵。……
搬家要在夜里进行, 河源村一直以来的习俗都是这样,所以周劲一家白天没动,同村里前来贺喜的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喝茶、看新家。
等夜幕降临, 各家都回去休息了,他们再安安静静地收拾竹屋里的东西,搬到新房子里去。
原先要点一串鞭炮, 开路用,可他们家新房子与旧房子间隔不远,几步就到了, 而且也不愿大半夜的放鞭炮吵醒邻居,就选择了挂鞭炮,做点鞭炮的动作, 但不真的点。
收拾东西也尽量小声且相互照料着,“得益叔, 你少拿些, 搬一张板凳就行了, 桌子我来,我直接扛过去。”
“小楼,用竹筐里把碗筷装上,碗槽用手提。那柜子重, 你别扛了。”
周劲这头顾着得益叔和小楼, 搬的都是大件的东西, 付东缘那头与眠眠一起挑着要进新灶的炭火,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免得炭火被风吹灭。
细软等进完炭火再回来收拾。
搬新家,第一样进家门的必须是烧得火红的木炭,送进新灶里烧。
所谓红红火火, 人丁兴旺嘛,就图它这个寓意。
新建的灶屋里亦有三个灶,但灶台、灶膛可比从前那个宽敞多了。
灶面也用青石板铺上,用石灰浆抹上,干净整洁多了,往后做东西再也不怕尘土飞扬,有脏东西掉进放菜里了。
按“大中小”的顺序,用火钳依次将炭火夹进灶膛里,添上贴着红纸黑字写着“吉”与“平安”的柴火,将火烧旺。
锅里不用煮东西,就烧水,搬完家了,他们用锅里烧出来的水洗手洗脸洗全身,能保平安。
进完灶火,再是桌椅板凳,再是箱子柜子,再是脚盆木桶,然后是瓶瓶罐罐,被子衣物……
这些东西都搬好,安置在合适的位置,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半夜。
除了巡夜,他们鲜少这么晚睡。建房这几个月,日夜都在辛劳,也很奇怪,每日睡眠都这么少,精神头却是足的。
主人在忙碌,二狗和它的两个小跟班也不睡,陪他们进进出出。这两只小狗如今已经长得有二狗半个身子那么大了。跟在二狗后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付东缘给它们取名为“吃吃”、“睡睡”,看名字就能知道它们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儿。
鸡圈里的鸡是早早就把脑袋缩在脖子里,睡上了,鸭也是,鹅倒是很精神,一直伸长着脖子,朝屋里、院子里的火光望去。
搬东西走个来回,它们的目光就随着你从这一处到那一处,很关心的样子。
都搬好之后,付东缘给一家五口沏了茶,喝上两口,说会儿话,就各自提着热水回房去洗漱了。
“我真在这住啊?”面对新房,而且新房里的正屋,刘得益心里还是有点犹豫不决,拄着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住下吧得益叔,村里多热闹啊,往后就同我们一起。春贵说等学堂建起来之后,要请您去当教书先生!您读过书,又懂这么多,村里的小孩都喜欢您呢。”付东缘耐心地劝着,手是等不及了,直接帮得益叔把房门打开,敞开在他面前。
“我占了正屋,付老板和邹老爷回来了,住哪儿?”刘得益想将自己的房间换到边上的厢房里去,住小楼隔壁。
“那两个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影呢,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都说不定。”
付东缘最近一次接到付爹和舅舅的消息,是上个月。他们托行脚商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一个塞满了五花八门的种子的包裹。
什么苞米啊,棉花啊,芝麻啊,蜜瓜啊……有种子的,都被他们刨来,托人带了回来。
一看就是在北方逗留,玩的是不亦乐乎。因为信上说这些都是他们亲自尝过,亲自闻过,亲自摸过,觉得不错的东西,要他在院子里种起来,等他们回来,就能再享口福,再吃上一回了。
且不论北方的物种在南方得用多少时间来驯化,就以二老这口吻,妥妥能推断出他们已经进到了享清福的状态了,有意思和开心最重要。
这么好的心态,在外遇到了美食美景就会流连忘返,哪还会记得他们这个家啊。
所以别管他们,家里这么多房间,回来了住哪个房间不行,别为他们留。
老家河丰村还有一处旧宅呢,收拾收拾也能住。
一通劝,刘得益才进了房间,带着不情不愿但又没法的神态关上门休息。
付东缘与周劲去了与这间屋子相对,对面的那间正屋,那是他们的房间。
提着水,进了房间,关上门,然后就准备擦手擦脸擦身子了。
屋子很大,还带着一间后房,要洗漱擦身什么的,太方便了。
付东缘与周劲各自去一处帘子后面擦了身子,换上了干爽的新衣,然后回到了正屋里。
床是新打的,偌大的瓦房里,只有他们屋里的这张床是新打的。
小楼、眠眠与得益叔,睡的都是周劲先前用竹子做的竹板床。
没法,他们屋里的床是旧的,太老了,用了几个年头都数不清了,夜里一想做点什么,这“吱呀乱颤”的床就会不安分地向周围通风报信。
他们这不也是顾虑到家里其他家庭成员的睡眠质量么,免得睡得好好的,却总是被一些奇怪的声音打扰。
而起了兴头的他们,为了克制住声响,也总是不尽兴。
也照顾点成亲不满两年甜蜜期还没过的夫夫吧。
“阿缘,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换上干净里衣的周劲带着付东缘走到了床后面,指着一堵盖着红布的墙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付东缘摇摇头:“不知道。”
周劲轻声:“你揭开看看。”
付东缘将红布扯下,然后发出惊喜的声音:“它怎么在这?”
是付东缘和周劲量身高的那根檐柱,它被嵌进了墙里,成了一根支撑着隔断的柱子。
“我问了木匠,能这么安,我就把它安在这里了。往后要想量身高,我们就站在这儿量。”地方也私密,除了房间的主人,没人会到这儿来。
付东缘仰头看周劲,喜眉笑眼道:“做个纪念就好,现在也不需要量了,我们大板已经长成一个像山一样,高大威武,雄姿英发,一顿能吃六大碗饭的男人了。”
内心也不拧巴,眼睛里的混沌与泥泞也褪去。
周劲也笑,盯着哥儿的唇,回忆往昔道:“你那回亲我,真将我亲懵了。”
“像这样?”付东缘踮起脚尖,又亲了周劲一回。
两人站得很近,如当初站在这根吊檐柱下量身高的距离。
周劲带回到当初的情境中,只觉腹中烧了一团火,呼吸也变重了。
付东缘感受到气氛有了变化,添把柴,将这火烧得更旺,“你当时就是这么抵着我的,也将我吓了一跳。”
没上床,他就知道往后跟周劲在床上,自己会过得多幸福,多愉快了。
那时他们还不熟,周劲心中有火,也不能对缘哥儿做什么,今日不一样。
面前这个是眼里心里装着他,还告诉他有火就要发泄的夫郎。
周劲俯下身子吻上夫郎的唇,带火的舌侵入,同夫郎的湿软纠缠在一块。
“我们要在这儿弄?”感觉到周劲已经蠢蠢欲动了,付东缘撇开一点头,低低地问。
“嗯。”周劲的声音低沉,喑哑,难耐。
付东缘没说什么,只是将脑袋转回,闭着眼承接周劲的吻。
脱下裤子后,周劲把哥儿抱了起来,将那日的蓄的火带上。
付东缘忍不住叫了出来,怕打扰已经休息的人,他用手将自己的嘴捂上。
第115章 好事将近 吃甜甜的糯米饭。
“娘, 我去小楼哥哥家里吃糯米饭了!”
早上天刚亮,朝霞染红东方山后的天空,薄雾还未散去, 春田就已经穿戴整齐,兴冲冲地往门外跑了。他大哥问他要不要去山里逮野兔,他不去;他四哥问他要不要去田里挖红薯, 他不去,一心惦记着缘哥儿家的糯米饭。
闻言,在灶屋做一家人早点的刘桂花无奈地叹了气:“这一天天的, 得往西头跑多少回啊?少吃点啊,还要回来吃早饭呢!”见没有声音,又追问, “听见没有春田?”
春田正在戴三岩阿哥递给他的虎头帽呢,双手把住正了正, 然后应:“听见了娘!”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刘桂花不放心地追出去, 手里还拎着炒菜用的锅铲, 用大嗓门喊着:“跟谁一起去啊?”
春田转头,他身边一群比他高比他大的孩子也转头,乌泱泱的,有十二三个吧, 都是约去付东缘吃糯米饭的。
刘桂花扫了一眼, 无奈道:“你们可都少吃点呦, 别给缘哥儿家吃穷了。”
这些孩子也不晓得有没有听到, 同她对视一眼, 转头就跑。
这一个个贪吃的,平时叫他们下地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一有好吃的, 起得比鸡早,跑得比狗快。
新房建成,主人入住新家的头一日,要蒸糯米饭吃。他们是半夜搬的家,今天自然还算第一日。
按照河源村的习俗,蒸出来的糯米饭不是装在碗里,是用手捏成一个个圆团,抓着,沾糖吃!
付东缘亲切地称呼这样的饭团为“球”,并同这些小孩说,蒸糯米饭那天,他们都来,他请他们一人吃两个“球”。
有好吃的,小孩们自然欣然前往,一家喊一个,约着,一路上嬉笑打闹,跑跑跳跳地就来了。
他们到时,在院里没看见阿缘阿哥,只看到大板哥搬了两桶糯米饭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这桌子是大牛家的,他们借了周劲五张,周劲用完以后还了四张,剩下的一张大牛说还有用处,不急着搬走,就先放他们院里了。
敢情是用来放糯米饭的。
“刚出锅,还烫呢,等一会儿啊。”周劲知道这些小孩眼里心里装的都是糯米饭,一刻也等不及,可刚出锅的糯米饭烫,没法上手捏,就叫他们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手上呢,把木甑的锅盖掀开,用铲子在松软白净的米饭里翻了翻,让热气快些散走* 。
“大板哥,阿缘阿哥呢?”有几个跟付东缘特别要好的,一来就问他。
“阿哥昨晚忙到半夜,很晚才睡,现在还在休息。”周劲边铲放边回应,不小心铲飞了一坨,掉了几粒在桌上,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小孩桌了放嘴里。
“嘿嘿嘿。”他边吃还边笑。
几个小孩特别乖,知道付东缘在睡觉就不去打扰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正堂里,刘得益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对这些孩子说:“我来给你们捏糯米饭。”
早上,付东缘和周劲都起晚了,糯米饭是刘得益起来蒸的。
后面周劲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糯米饭已经蒸上,就没让夫郎再起来,自己起来烧火。
昨夜他要得狠了,夫郎沾床就睡,连句腻歪的话都没同他说,想必是疲累至极,周劲就让他多睡会儿。
“你们要吃大的还是小的?”
刘得益洗净手后,放下拐杖,倚在八仙桌的边缘,瘸腿虚虚地搭在地上,上手给孩子捏饭团。
“我要一个大的!”
“我要一个小的!”
小孩们不关注他那双瘸腿,热热络络地跟着付东缘喊他“得益叔”,眼睛里关注的是他这双干净文气的手给他们捏出来的饭团。
得益叔捏出来的饭团真好看啊!
一个个的,像燕子窝里等着母燕投喂的雏鸟,头高过八仙桌一点,手扒拉着八仙桌的边缘,围站着一圈等着,不说话,不扭头,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这坨被捏圆的饭团。
个别坦诚到不想掩饰的,在咽口水,得益叔再不给他,他嘴里的哈喇子就要流下来了。
“你们手洗了没有呀,要洗完手再过来拿。”刘得益说着,这时眠眠也起来了,打了一盆水来,叫这些孩子洗手。
这一个个在泥堆里打滚又馋糯米饭的小鬼头,哪肯好好的洗?手在水里过一下就抬起,连搓都没搓。
后面被佟眠一个个逮过来好好地“蹂躏”了一番。
用得益叔的话说:“我做的是白糖味儿,别你们一拿,就糊上了一层黑芝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沾的是黑芝麻,我这可没有那东西啊。”
“嘻嘻嘻。”小孩们拿了糯米饭是边笑边吃的,他们爱这糯米饭,爱这糯米饭上的白糖。
吃上这一个两个“球”,就能快乐一整天。
小孩的笑脸纯真无邪,而且很会传递他们的快乐。
后面周劲小楼刘得益几个自己做来吃的时候,也是边吃,边看着这些小孩,边笑。
家里还是小孩多点有人气。
刘得益吃完以后,悄声同周劲说:“你看春田多可爱,笑起来跟后院哥儿种的葵花似的,谁看了不喜欢,你们俩都是性子好的,也能生出这样的,有没有考虑生一个?”
周劲倒是想的,夫郎也同意了,这不是前阵子太忙,没心思想这个么?
昨夜突然开荤,他就有些收不住劲儿,把夫郎给累着了。
往后,勤加努力,夜以继日,他觉得,可以的。
所以压低声音道:“明年,争取。”
刘得益听明白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日头由低变高时,付东缘试着起来过,但被周劲劝住了。
说外头没什么事,他们几个就能应付得过来,要他继续睡,睡饱了再起来。
付东缘确实还累着,昨夜的大板不是一般的威猛,而且是不知疲惫特别持久的那种。
自己都出来两回了,这人还着。
后面若不是瞧他撑不住了,他估摸着能和自己折腾到天亮。
今儿也确实没什么事儿,就是给前来道喜的邻居们沏几壶茶,聊两句,拉拉家常。
得益叔你别瞧他一个人住酒楼里,是个闷性子,平时看的书多,什么话题都能来两句,有他在,气氛不会差,村里的人也乐于跟他聊天唠家常。
那些小孩呢,有小楼、眠眠这两个大孩子带着,有二狗、吃吃、睡睡这三只小狗陪着,也不会无聊到哪去,他们这些做主人的应当时招待周全了的,付东缘安心睡了去。
又睡了一觉,日落西山才起,而且是精神饱满美美地起来的。
起来后发现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批,换成他相识的夫郎,见他出来都八卦地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付东缘从他们的眼神里品味到“好事将近”的确切含义。
他们以为他有了。
付东缘拿着手腕上的哥儿痣证道,说:“还早呢。”他可不是真怀了才在屋里睡懒觉的。
不过出堂屋前,他同相公周劲的目光有过一个短暂的交汇。在这个交汇里,他感受到相公眼神的变化,像是把要说的话都蕴含在他的目光里了。
付东缘这么懂周劲,不可能看不懂,所以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还早”也不准确,可能今天没有,明天就有了呢。
大板这是已经上心了呀。
付东缘还反应过来了一重,为什么自己今天试图起床,大板不让他起来了。
他是想着晚上再与自己大战几个回合,好提高受孕的概率,所以想让他养足精神。
周劲这个人,他懂的。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第116章 做红陶盆 成了几家男人的比拼。
新房建好了, 新家也入住了,还是有好些人给他们送自家种的菜、自家捉的鱼、自家做的咸肉,付东缘都一一记下, 往后谁家要是盖新房,他也给他们送。
也不用往后,现在家里做了好吃的, 他就给他们送去。
卖了西瓜后,河源村的农户攒的虽不如付东缘家的多,但好歹手里也握有一笔现钱了, 有底气,可以为以后谋划了。木料石头挖着,木头攒起来, 要是有时间,就去挖点堆积在山边的河泥, 那是挖河道时特意挑选出来的, 适合做砖头。
人力踩一踩, 踩好之后也打上一批砖,烧上。今年做一些,明年做一些,等后年要建房时, 就不用特意请人来帮忙了, 他们一家老小就做得了, 省钱。要进窑烧但量不够的, 就几家凑一凑嘛, 柴火都出一些,要看窑时就轮流着来,总有法子。
考虑到村里人还有做砖瓦的需求, 这几个窝在山脚边上的砖窑就不拆了,谁家要是想用,随时都能来用。
张玉凤的儿子刘望星、女儿刘望月,准备带着两大家子的人在河源村驻扎下来。
两大家子的人虽取得了张玉凤的谅解,张玉凤许他们住进家里来了,但张玉凤与哑婆住的房子小啊,十几口人挤在里头,施展不开。
后面是峭壁,前面是不宽的土路,左右两边也都是路,没有扩建的可能,春贵就在西头给他们找了块地,在王驼子家边上,叫他们安置下来。
现在就用木头、茅草搭了几间简陋的,他们也在弄砖头,想找个时间把房子建好一点。
付东缘与周劲原是要帮衬一把的,想趁砖场人多的时候把他们的砖也弄了,但是被张玉凤拒绝了。她说他们有手有脚,家里人又多,有什么不能干的?
她从前就是待他们太好了,什么事都替他们考虑、着想,他们却那么对她。现在轮到他们吃苦头时,也该让他们体验一下自己的艰辛。
想帮他们建房,也是为了凤姨,想让凤姨安心,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们两个就不去剥夺表哥表姐们靠自己的双手劳动的机会。
砖场没人用的时候,付东缘弄了一些红土来,准备做一些红陶盆。
他不是爱养花种树吗,村里人在他带领下,也拥有了一双发现美、欣赏美的眼睛,老是往他家送好看的植物。不能总是接受村里人的好意,而没有反馈吧。
付东缘就想着他院子里的花养好了,也送一些给村里人。婶子叔伯不是说山里挖的植物养不活么,他就养活了再送给他们。
别家不像他们家有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多数是晒坪,青石铺的,几米见方,通常是用来晒衣服晒咸菜的,不过墙角处、矮墙上摆两盆小花还是可以的。
所以付东缘就计划着弄些土陶盆,把自己移栽或嫁接的花种在土陶盆里,养好之后送给邻里乡亲们,给他们的家也添些颜色。
果树是一直在种的。经过嫁接与改良,付东缘给村里人普及了枇杷树、枣树、桃树、石榴树、葡萄及猕猴桃等果树的栽种方法。
田间地头,能利用的位置,向阳非向阳,适合什么样的果树生长,付东缘都同他们说了,果树开花种成后,不仅能自家吃,还能拿去墟市上售卖,多增加一份收入,所以村里人种果树的积极性很高。
此前稻田里用烛光诱捕害虫的主意,也是付东缘出的,效果非常的好,盛夏割稻子时,每家每户都感受到了谷箩里的沉重,因此对付东缘的话很信赖。
种植过程中遇到不懂的,也总会去他家找他问。
就拿春明的母亲张菊来说,付东缘送了她一盆嫁接的枇杷树,宝贝得不得了。
春明说,小时候她待自己都没有这么好。天热怕旱,天冷怕冻,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这棵枇杷树上去。
原来是张菊的娘亲害病去世前,一直想找个酸枇杷来吃,惦记了几天,惦记到最后一口气咽下也没尝到,抱憾离去。
家里人把家附近的山翻遍了也没找到一颗酸枇杷,遂不了娘亲的心愿,就成了张菊心里的刺,所以那时大牛拿着付东缘给的两串枇杷回家时,她才会那么激动。
只是大牛当时是骗她的,他压根不知道哪里有,叫三婶出来是想调虎离山,促成春明和鱼哥儿这一对。
每年给死去的娘烧纸,张菊就想在盘子里摆些枇杷,采多多的,让苦了一辈子的娘吃个痛快。
缘哥儿送她的这棵枇杷树她当然要好好养,养好了,开花结果了,给她娘供上,这样死去的娘就不会在梦里哭着喊着“为什么辛劳了一生,想要的东西却一样也得不到”了。
为什么得不到?都是叫他们这些子女拖累的。
后来张菊种的枇杷树开花时,春明和鱼哥儿得了个女儿,生得娇软可爱,如那枇杷花一样,所以小名就叫“小枇杷”。
这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是后话,说回做红陶盆。
这阵子玩泥巴可多,做红陶泥对付东缘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
难的是拉坯的工具,他没有啊,得找材料现做。
现代都是用电动的,开关一按就能用,古代没那么高档,只能手动或脚动,靠人力。
好在付东缘有个会很多的相公,他同周劲说了自己的需求,周劲立马就知道材料哪里有,可以怎么组装了。
一大一小两块石板,磨圆了,中间凿出个洞,也磨圆,然后用硬木连接上,再放在套筒和底座上。使用硬木连接,而不是直接用小圆板套大圆板,是想让拉坯装置的高度高些。
不然夫郎得一直弯着腰低着头弄,他这阵子腰本就很酸了,周劲不愿夫郎再干费腰的事。
将工具立在和好的红泥边上,付东缘就可以开始拉坯了。
使用方法就是用脚在地上的大石板上推着,使上面的小石板跟着转,借这个力给红泥塑型。
头回做,多大多深不讲究,形状什么样也不讲究,先做出来再说。
春贵夫郎、大牛夫郎、春明夫郎,见缘哥儿弄这个实在有趣,也让他们相公给他们做一个拉坯的工具,他们也去做几个花盆种种花。
后面还引发了一场男人间的比拼。
比谁做出来的拉坯转盘更轻便,更稳固,更丝滑,让夫郎用得更好。
周劲是第一个做的,抱的是尝试的心态,付东缘要求也简单,能用就行。
后面见春贵、大牛他们做了一个更好的,他立马不干了,去上山找更平整的石头,磨圆,给哥儿用,木料也从榆木换到枣木,还用上了麻栎。
大牛几兄弟夏日跟周劲比泅水,比谁泅得深泅得远,屡战屡败,没想到冬日能在这事儿上赢周劲一回,都觉得很高兴。没料到第二天,周劲就想出了一种新做法,让他夫郎拉出来的坯更好看,更圆润,引得自家夫郎羡慕。
这几个人也不干了,回去苦思冥想,找着改进的法子。
几个夫郎花盆都做完了,这几个男人的竞争还在继续。
付东缘给挑灯夜战的相公倒热茶时,是这么说的:“花盆弄够了,我们打算封窑了,今年不烧了。”
拿着一只毛笔,在纸上构思着转轴连接方式的周劲说:“先想出来,明年给你做。”
那厢,从没见大牛拿过笔的杨三岩也在大牛边上劝着,说:“你可画轻点,别把小弟的笔给弄坏了。”
春田开春后就要上学了,他大哥给他送了笔,二哥给他送了磨,三哥送了纸,四哥送了砚,六哥送了他一个柏木做的书笈。
大牛要画图,就把春田这些用具借过来用一下。
夫郎说他,大牛手上有牛劲儿,现在也要收着点,答应道:“我晓得的。”
杨三岩说:“你们几个还真是小孩心性,这事儿也要争个高低。”
大牛道:“你懂什么,这是男人的颜面,二哥和春明也在屋里画着图呢,他们也没放弃。”春田一套文具里有三支毛笔,都被借光了。
“还男人的颜面呢,”杨三岩瞧得分明,“就是小孩心性,没事玩了,拿这事儿作乐。”
大牛一把夫郎拉到怀中,让他坐着,说:“你别关心那些了,快来帮我想想,我脑袋不如他们好使。”
一旁的小床上,两个孩子都睡了,鼻子一翕一翕的,睡得可香。
杨三岩挤坐在大牛腿上,因坐得不舒适,就调整了一下。
正要帮大牛想呢,身后的人突然拉住了他的腕子,放弃道:“我不画了,你把我蹭出了火来,我要跟你到床上干那事儿去。”
明明是这人把自己拉到怀中来的,起火了还说是他撩拨的。
杨三岩欲与他辩一辩,没想到大牛的吻这么急,不由分说就压来,手也将他的衣服脱去。
杨三岩就是有话,也只能在心里说了。
难得今天孩子睡得这么早,大牛与夫郎在床上和鸣,情浓得像是要对方揉碎了,掺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对他们来说,是快活的一夜。
其他还在挑灯夜战的几家,就不知道了。
第117章 做霉豆腐(一) 想吃豆花的,现在可以……
“三岩, 缘哥儿家做霉豆腐,要不要去看一眼?”
“要!”
“元元和年年也抱去吧,我帮你抱一个。”阿爹要出去串门, 把两个孩子放在家里让老人看着,多无趣,多可怜, 不如一同带去,活动眼睛和身子,晒晒太阳, 总比一直闷在家里好。说不定还能讨到两张新鲜出炉的豆渣饼子吃!
杨三岩想了一想,答应道:“好,我给他们穿件厚衣服。”随即又问:“要不要去春明屋中叫鱼阿弟?”
缘哥儿在家折腾有意思的东西, 他们谁听到了口信都会来相互说一声,从来都是一起行动的。可能因为都是夫郎的缘故, 共同话题比较多吧, 他们能说到一起去, 所思所想也差不多,所以争端少,相处起来也融洽。
春贵的夫郎严河道:“鱼哥儿已经在缘哥儿家了,早上吉婶来叫走的。做霉豆腐要先磨豆子点卤水把水豆腐做出来, 鱼哥儿熟呢, 一早就过去教缘哥儿做了。”
杨三岩给孩子套厚棉袄, 戴虎头帽, 严河帮着穿了一个, 穿戴好,顺手就把盯着他乐呵呵直笑的小哥儿年年抱起来,用心水不已的笑容看着他, 说:“我们年年长了两颗牙了呢,可以吃硬一点的东西了。”
杨三岩道:“可不止两颗,顶上的两颗也冒出来了,咬人可疼。”没事让他们趴在身上玩时,这两个牙痒痒的就喜欢咬人脸上和脖子上的肉。
严河看着怀中的小人儿笑得更厉害了,说:“你敢咬你阿爹啊,不怕你爹揍你?你爹那巴掌铁锹一样,打你屁股上会不会疼得哇哇直哭?”
年年啥也听不懂,抱着手在嘴里啃着,“咿呀咿呀”地说大人们也听不懂的话。
杨三岩把怀里泥鳅一样的大儿子元元抓回来,摆正身子放在床上,说:“大牛从不揍年年,揍的都是这位。”
跟大儿子元元相比,小哥儿年年乖巧文静多了。大儿子淘气,咬人比年年疼百倍,而且越不让他做的事他就越要做。他把杨三岩咬疼了,大牛过来揍他,揍完他下次还敢咬,气得大牛想去拿棍子,可真拿了又不舍得打,这么小的孩子呢。
每次大牛训儿子训得额头青筋直跳时,刘桂花都要过来说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打不怕说不听,难管得很,现在知道养孩子不易了吧?”幽幽的,似是要在儿子心中挣回自己的地位。
不过她也劝大牛多点耐心,一岁多的娃娃能晓得什么道,他去咬人是觉得牙痒,他夫郎细皮嫩肉不让咬,他换个东西给他咬不就成了。
大牛觉得娘说得很有道,每次要逗孩子,孩子要张嘴咬东西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肌肉横结的胳膊伸过去,叫他们咬,他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牙硬,还是他的胳膊硬。
给孩子穿上了衣服,杨三岩和严河一人抱了一个孩子,出了家门,往西头走。
冬日的凉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杨三岩与严河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往怀中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在缘哥儿家的院子阳光足,又有高高大大的瓦房挡住风,进了他家院子以后就不冷了。
这儿人也多,听说他们要做霉豆腐,一早就来围观了,喜欢抱孩子逗孩子的婶子见这对肉乎乎长得又可爱的双生儿来了,都抢着抱呢。
“你去你去,看磨豆子去,孩子我替你抱了。”
“是啊是啊,这孩子直冲我笑,跟我亲呢,让我多抱一会儿。”
两个孩子也不认生,谁抱都盯着他乐呵呵地笑,很容易就讨到大人们的欢心。
杨三岩与严河不做那“横刀夺爱”的事儿,把孩子交托给婶子,自己去看缘哥儿和鱼哥儿做豆腐去了。
等大牛从墟市上买了暖乎乎的藕粉回来,想叫他们趁热吃,却发现夫郎与孩子都不在家。
不用问,他知道也他们在哪儿,脚步一旋,奔着周劲家来了。
付东缘要做霉豆腐这事儿,提前跟金贵叔吉婶说过了。他没做过呀,这是第一次,金贵叔李婶在李家做了十几年的豆腐了,门道摸得比他清,所以得提前打声招呼,求些指点。
按照吉婶的指示,磨豆子前,付东缘把的十斤黄豆用水泡了一天。
泡好之后,吉婶说要把磨搬到他们家院子里来弄。因为明哥儿好事将近,招了个愿意上门的,他们家在筹备办亲事的那些东西,好挤的。
付东缘让相公周劲出马,周劲一个人肯定搬不过来,就去找了春贵几个帮忙。严河会知道缘哥儿家做霉豆腐的事儿,就是春贵回来讲的。
做豆腐呢,磨豆子是一关,因为这是个力气活,磨盘一推一拉,持续不断,要手劲大,身子稳的才行。
周劲磨了几斤,效率算高的了,效果也不错,磨出来的豆浆平滑细腻,充斥着豆香,可久了,也有些力不从心,推磨盘的速度降了下来。
旁边有人接棒呢,给夫郎和孩子送完藕粉的大牛挽起袖子道:“剩下的我来!”
起初周劲还不让呢,觉得自己能行。
大牛在那撒娇道:“让我试试嘛。”
周劲这才让开。
大牛接替周劲的活,后面等杨三岩喂孩子吃了藕粉,就过来接替缘哥儿做那喂豆子的活了。
磨豆浆要一个推磨盘,一个往磨眼里喂豆子,通常是有默契的夫妇或夫夫来弄。
他们在这弄着,底下,周劲磨的一大盆豆浆可以置换出来过筛了。
过筛就是用网布将豆渣和豆汁分开。豆汁进锅煮,煮完点卤水,做成豆腐。豆渣呢可以用来做各种各样的美食。
加点葱花拌匀,切点腊肉增香,打颗鸡蛋,加几勺的面粉,再加盐调味,好辣口的撒点辣椒灰,拌匀后就可以下锅油煎了,煎至两面金黄内里完全熟透后盛出。
这样做出来的豆渣饼,外酥内软,豆香四溢,谁吃谁喜欢。
还可以拿去做豆渣丸子、豆渣肉饼,就是拿猪油和雪菜炒,简简单单的,也好吃。
付东缘得了豆渣,立马进屋调味做饼去了,为的就是一会儿鱼哥儿点卤水的时候,来他院里的玩的孩子嘴里有东西嚼,就顾不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点卤水是做豆腐的另一大难关。
首先很考验功夫,功夫不好的,半缸水半缸渣子,豆腐做得不成型。功夫好的,能看清楚缸里豆汁的变化,晓得搅的时候该慢还是该快,这豆腐才能做成。
其次是很考验环境,豆腐成型以前,环境必须要安静。尤其是那些乱跑乱闹的孩子,这时候必须要变得寡言少语,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侯着,等豆腐成型的过程才不会出岔子。
至于是什么道,鱼哥儿也说不清楚,他说他们家自从开始做卖豆腐的生意以后,就一直是这样要求的。
付东缘觉得里头应当是有些门道的,所以拿饼贿赂了这一张张小嘴。
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饼吃完了,小孩们还乖乖地在树下的板凳上坐着。
鱼哥儿过去掀锅盖,一群人都紧张了,纷纷伸长脖子朝那头望去。
只是眼睛看,屁股是不敢离开凳子的,怕弄出什么声响,叫这缸豆腐功亏一篑。
付东缘走到鱼哥儿身边,压低声音问他:“成了吗?”
鱼哥儿弯起眉眼,说:“成了。”又说:“想吃豆花的,现在可以来尝一尝了。”
小孩们解了禁,可以大喘气了,围过来,嘻嘻哈哈的,放出声音喊着:“我要我要!”
鱼哥儿给小孩们撒红糖,舀豆花,才舀了半碗,春明就过来把勺和碗接走了,低头在夫郎耳边轻声细语道:“你去歇着吧,这活我来。”
夫郎怀孕五个月了,春明护他护得比自己眼珠子都仔细。
第118章 做霉豆腐(二) 鲜香麻辣,口味一绝。……
水豆腐成型以后, 压得扁一些,再用刀把它们切成小块,放在铺着稻草杆的团箕上, 罩上罩子,放置数天,就能变成毛豆腐。
鱼哥儿说, 冬天天比较冷的话,放置的时间要长一些。一般八到九天,可以在第七天, 打开团箕罩子看一眼,要是已经发酵好了,就可以掀开罩子, 一个个地揪入大木盆中开始调味。要是没有,就再发酵一两天。
缘哥儿家的这批, 第七天的时候发酵好了, 赶紧叫鱼哥儿和吉婶过来, 再指导指导。
接下来就是做霉豆腐的关键步骤——调味,霉豆腐好吃与否,都在这一步。
花椒是山里采的,非常香, 采来后除杂晾晒, 到要用时, 用锅炒一炒, 让香味激发得多一些, 然后放到石臼中捶打成花椒粉。
花椒粉拌的霉豆腐,麻辣鲜香,口味一绝, 能配好几碗稀饭,付东缘头批做的就是这个。
配方是鱼哥儿给的。
下调料之前还要给霉豆腐撒些白酒,为了促进霉豆腐进瓦瓮后的二次发酵。
白酒撒完,抓拌均匀,一手撒盐巴,一手不停地在木盆里翻抄。撒一次,翻一次,把上头的霉豆腐翻下去,把底下的霉豆腐翻上来。借着付东缘手上的力,这些霉豆腐好像会动似的,在大木盆中不停地翻转、跳跃。
这一步非常考验手上的功夫,吉婶示范一次后,就叫缘哥儿来。
缘哥儿平时喜欢琢磨吃的,做饭也多,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甚至翻得比吉婶更快,更灵巧,两只手配合得无比默契,没有一丝的卡顿。
抓完盐巴抓花椒粉,好这口的,可得多来些。付东缘一抓一大把,撒下后,花椒的香味激发出来,经过搅拌,白白的豆腐沾上了花椒粉的颜色,变得更诱人了,蹲在木盆边上看的小楼与眠眠吸溜着口水说:“好香啊。”又问:“阿哥,这霉豆腐什么时候能吃?”
付东缘说:“得一个月以后,腌进瓮里还得发酵一次。”
小楼和眠眠把口水咽下,继续蹲在边上,忍受着食欲与智的冲撞。
加完了花椒,还得加些辣椒末,让口味更丰富一些,不然麻多辣少,吃起来也不得劲。
加完辣椒末,简单的调味结束,付东缘左右开弓,用两只手一起翻转、抓拌。方才还白净单调的豆腐在他手里换了一个颜色,成了鲜红夺目,勾人味蕾的存在。
红色的食物向来是最刺激人食欲的。
小楼受不了了,不看了,擦着嘴角走了。
都要到娶亲的年纪,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连口水都控制不住,丢人!
小楼走后没多久,眠眠也不在这待了,他在边上看着,好像搬阿哥翻啊,翻完就抓起一个塞自己嘴里去,尝尝味。
“哎呀,做得真好啊,一看就好吃。”在边上看的婶子也在咽口水。
“做好那日,都来我家吃。”付东缘是个爽快大方的,立马邀约了。这霉豆腐本就是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与见证下做成的,一起来吃嘛。
黄豆自家种的,辣椒末也是用自家采的辣子做的,花椒山上来,盐呢,倒是不能自产自销,几大勺,用不了多少钱。
做得好吃的话,都来尝一尝,不然这几瓦瓮,他们一家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除了麻辣味的,付东缘还做了纯辣和不辣的,照顾不同人的口味。
在边上看的,来来去去,一会儿出现这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主要被这颜色与香味刺激大了,受不了的时候就去外头散一散,散好了再回来,回来的时候原先的位置没了,那就只能去边上看着了。
搞笑的是二狗和它的两个孩子,它们不晓得拌完还要发酵一个月是什么道,闻着觉得能吃了,就去狗窝里将自己的饭碗叼出来,三只并排且恭敬地坐在付东缘的身后,等着他投喂。
付东缘一直拌,它们就一直在流口水。
后面看着主子一把一把地把吃的食物装进瓦瓮里,它们以为分而食之的时刻到了,就一刻也忍不了了,叼着饭碗挤进围观的人群,把饭碗放在缘哥儿脚边,求投喂。
“还不能,还不能,现在还不能吃。”付东缘阻拦一只只欲上前来嗅的狗鼻子。
人都馋得受不了了,狗能忍得住吗?
二狗、吃吃和睡睡呜呜咽咽地看着缘哥儿,想用委屈痛苦的眼神叫他心软。
缘哥儿盖上瓦瓮的盖子,将香味阻隔,语气柔软且耐心的:“还得放一个月呢。”
三只小狗不解,呜咽得更厉害了。
后面小楼和眠眠去屋里拿了肉骨头,它们也不,这瓦瓮放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付东缘原本打算放灶屋的边角,但怕这三只狗守不住道心,哪天趁他们不注意来翻,就把它们移去了二楼。
新建的瓦房,底下的房间够住,二楼做谷仓,做囤放粮食的仓库。平时不让这几只狗上去,它们也不会不经过主人同意就上去。
本以为物距离远了,诱惑就会直线下降,然后淡忘。
没想到付东缘每次上楼,有的时候是去舀米,有的时候是去拿红薯,这几只狗就聚集在楼梯口,排排坐,冲他仰头,冲他呜咽,讨食。
“不是不给你们吃,是还没好呢。”付东缘每次都这么说。
霉豆腐腌好的那天,付东缘家院子里的桌子又打上了,不是要说请邻居们来尝一尝么,打张桌子方便。
他用筷子从瓦瓮里夹了好些腌制成功的霉豆腐,放碗碟里,装了几盘,放几双公筷,就摆那桌上,邀请邻居们来品尝。
大冷天,各家早上都习惯吃稀饭。听说缘哥儿家的霉豆腐好了,都装了稀饭来,端着碗,夹着筷子,来缘哥儿家,一脸的喜笑与嘴馋。
到那桌边,用公筷把一块霉豆腐夹成两半,露出黄白鲜香的内里,夹走半块。剩下的半块,下一个来的会夹走。
他们都很客气,虽贪吃,但不会多夹,半块就好,半块已经能配一大碗的稀饭了!
还有的,全家都惦记着缘哥儿做的霉豆腐,倾巢而出,顺带着,就把自家早上炒的大白菜、土豆丝儿也一块端来了。吃人家的,也给人家换两道菜尝尝嘛。
他吃他们家霉豆腐,他们也吃他们炒的菜,早上就省得再下锅炒了。
想着就赶紧端去,把正要进厨房忙碌的缘哥儿劝住。
后面这么做的人多了,这张人人都端着饭碗来,夹了就走的桌子,成了自助餐的盛宴。什么菜都有,摆满一个桌子。
自* 家有贡献菜的,也不担心自己家盘子被谁拿了去,几碗稀饭下肚,熨帖、舒服,吃饱了就去家门坐着晒太阳去。
冬闲嘛,没吃饭的时候惦记着吃的,吃饱后就懒洋洋的,在这窝着,在那躺着,这才有冬闲的模样。
至于盘子里的菜什么时候吃完,盘子又什么时候归还,他们不操心,什么时候记起什么时候来拿。
人人都吃得爽快,吃得欢声笑语这个的早上,二狗和它两个狗崽子也吃上了自己心心念念惦记了一个月的霉豆腐。
口味重,盐多,付东缘不敢叫它们吃太多,就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拌在饭里,搅匀了给它们。
就是这样,它们也吃得喷香投入,吃完以后,用舌头把碗沿的残渣都舔干净。
“今年冬闲,真舒服啊。”吃饱了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的付东缘说。
“是啊。”
回应他的,有坐在他身后给他当靠垫的周劲,有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晒太阳的眠眠,还有在桌上继续风卷残云塞得满口吃的得益叔和小楼,以及被阳光晒得睁不开眼皮子的三只狗子。
它们眼皮动了动,尾巴摇了摇。
第119章 抄书挣钱 解锁姿势,夫郎有了。
大寒那天, 开阳县下了场雪,挺大,给麦地里的麦子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
所谓“瑞雪兆丰年”, 适时的冬雪会冻死害虫,增加土壤湿度以及给农作物保温,利好明年的收成, 所以庄稼户们看到雪,是高兴的。
下了雪以后,走村串户人的相对而言少了些, 毕竟冷嘛,都愿意在家里待着,在炭火旁边, 缩着脖子,煮点热茶, 烤烤火。
懒的不愿下床的就在被窝里待着, 一躺就是一天。
小孩是不怕冷的, 小孩看见雪眼睛比雪地里反射的光还亮,知道下雪那一刻就想跑出去玩了。
“四哥,我要用雪球打你了!”
“你来啊,我看你打得到我吗。”
“嘿——”
在院子里跑着, 春田一个雪球打过去, 无奈力量太小, 速度太慢, 被灵活躲避的春山轻而易举地躲过。雪球打在了地上, 像熟透了掉在地上的柿子一般,“吧唧”一声就瘪了。
还是人太小,力量也小。
轮到四哥打他了, 失去攻击武器的春田见大事不妙,捂着脸笑起来,央求他四哥:“别打脸别打脸。”
“你倒是跑起来啊,有你这样当靶子让人打的吗?”这么好打,不打脸打哪?他小时候跟几个哥哥玩,都是冲着脑门上丢的。被砸得最多的就是他!因为几个兄弟中,他跑得最慢!
经由春山提醒,笑容软绵的春田才记起自己是可以跑的,赶紧启动双脚绕着院子跑起来。
春山没盯着人砸,砸在春田脚边,还故意发出那种使很大力的声音:“逮——”
一个雪球砸下去,雪花飞溅,溅到春田裤腿上,他乐呵呵地说:“四哥,你也没砸中我!”
“咱们再来。”
村庄、道路、农田、山野,覆盖上皑皑白雪后,各家采取的娱乐休闲活动都不一样。
春田家在打雪仗,金贵家在烤红薯、聊闲天,付东缘家呢,一家老小全都猫着,猫在一个地方,不爱动。
小楼猫在房间里看书,有低头叔送的小泥炉,猫在房间里也不冷。眠眠猫在被窝里织毛衣,他说织好的毛衣明年送他们当新衣穿。得益叔猫在灶口的火光中撸狗子,三只狗缩在他脚边,挤占着这个不大的地方。
周劲与付东缘呢,他们在屋里玩角色扮演。
也不算角色扮演,他们是真有这个需求。
付东缘现在是周劲的教书先生,教他读书、写字,传授知识的那种。
得益叔来了以后,能管顾小楼的学业,付东缘这头算是解放了,当然也不算完全解放,他本来就有两个学生,现在是专心管一个。
“抬高,手再抬高点再落笔,嗯,很好。”
周劲是个好学生,尤其在只有他和夫子在的空间,特别听夫子的话,谁让夫子是他夫郎。
状态呢,也不似前几回书写那般紧张了,写出来的字渐渐流畅、舒缓、自然,笔迹也和付东缘写出来的有几分相像。
他手上的控制力和模仿能力都很强。
付东缘作为老师来说,鲜明的感受是教周劲比教小楼容易。毕竟有什么不对,他上手就能调教了。
这儿握太紧,他上手掰松,腰没挺直,他上手摸一把腹肌,然后把它扶正。
一笔写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他就握着他的手写。写这一笔该花几分力,他都能仔仔细细地调教出来。
当然写好了亲亲抱抱去床上翻滚几圈等奖赏一应俱全,诱惑力十足。在这样融洽有爱的教学氛围中,周劲不进步都难。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写出来的字比村中上过学的学生写出来的字都好,非常能拿得出手。
付东缘农闲时开辟了一项副业,周劲字练好了,刚好能帮他。
起因是教小楼书本上的知识时,付东缘发现他用的书烂朽朽的,烂到什么程度呢,仿佛贴在门楣上经过多年风吹日晒的春联纸,一动就碎一角,所以翻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在去村里一打听,付东缘了解到村里的小孩用的都是这样书本,都不知是从哪一辈的读书人手里传下来的了,没人用新的,新的太贵了。
依照页数,书肆里正儿八经印刷出来字迹清晰的新书要二到五两银子一本,普通人家哪里消费得起?
有人买来,手抄,卖手抄本,这样就便宜。
多的时候能便宜一半还不止,所以寒门学子首选是手抄本。
有需求,就有人提供这类产品,有聪明的书肆花钱叫字写得好的读书人抄,抄完付他们一些银钱,再用更高的价钱卖给需要的人。
付东缘那日碰见后,觉得很适合他们这样的家庭,就在书肆老板面前露了一手书法,然后讨到了抄写书籍的机会。
肯花时间的,一本抄下来,能赚五百文呢,在没什么活干地里也没什么收成的冬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进项了。
借由这条门路,弟弟小楼也能用上哥哥们手抄的字迹清晰,纸张坚固而且要花大价钱才能买来的书籍,学习效率提高了很多。
一开始,是付东缘在那抄着,周劲在边上看着,顺带练字。后面周劲的字练好了,就是周劲代付东缘在那抄着,付东缘躺在被窝里看话本。
看的是不正经的那种,非常不正经,因为有内部渠道,付东缘想看什么样的,书肆老板都能找来,尺度可想而知。
看到话本里描绘的新奇有趣的姿势,他还会叫周劲来,共同琢磨一下,琢磨着琢磨着,火上来了,裤子就脱了,抱着对方滚进暖融融的被窝里,把这火发泄了。
用话本上看来的姿势。
经由一冬的努力,因建房造成荷包亏空的情况不存在了,抄书这门活计让他们的荷包又鼓了起来。
姿势尝试得多,且昼夜都在努力,付东缘手腕上的哥儿痣也消失了。一直在期盼孩子的周劲,终于要迎来他和哥儿的第一个孩子了。
付东缘生产那天,村里好多生过孩子的夫郎都来帮忙,负责接生的产哥儿也是极有经验的,是周劲去城里花重金请来的。他宁愿花的钱多些,也不肯叫哥儿受苦。
一切都安排妥当,关关都由自己操心,分明做足了准备,周劲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一整日都不安定。
“没事啊,咱们几个夫郎都是有福的,一定会顺顺当当的。”有孩子的,夫郎在里头帮着,孩子就在他们手上抱着。大牛手里两个,春明手里一个,春贵手里也有一个,是新添的小哥儿,就比周劲和缘哥儿的孩子早几个月出生。
他们都是过来人了,了解周劲此时此刻的心情。也知晓劝没用,心提起来了,得等到好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才肯放下,他们就是想陪着周劲说说话,免得他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想到坏的地方去了。
周劲面上缓和一些,但整颗心还是飞去了屋里头,扑在夫郎身上。
因为太过在意,脑袋中的那些想法是不可抑制的。
早知道生孩子这么艰辛,他就不那么急着要了。夫郎身子骨不好,三年前,连同房都不能,他从哪里找来的胆子,敢叫他去鬼门关走一遭?倘若夫郎没挺过这一关,他……
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上午,在周劲精神即将奔溃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啼哭传来,刺破了周劲心中愈演愈烈的阴霾。
真正拨开云雾的,是大牛夫郎一句报信的话:“生了生了,父子平安!父子平安!”
听到这话的人,纷纷扭头看周劲,想对他说声祝贺的话,结果在原处没找到他。
骤然卸力的周劲瘫坐在地,衣服被冷汗打湿,面容惨白,四肢无力,好似自己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第120章 虎娃来了 一来就遭他爹打。
“虎娃子, 你把你自己搞成这个模样,不怕遭你爹打哟?”
初夏的暖风吹在绿油油的长着整齐稻子的稻田里,也吹在刚从甘水河下游捞完衣服走回西头的李杏丹身上。
她穿着蓝色的粗布衣, 围着一件与上衣同色系的粗布围裙,袖子湿了,袖口变得深蓝, 裤脚也湿了,沾着一些灰青色的泥。
起因是在上游甘水河边洗衣服时,李杏丹拧她家男人的衣服, 一个手滑,让衣服掉进了水里,叫水流冲走, 她就赶紧去追了。
追完回来,一身湿, 想着赶紧回家换身衣服, 却不料在西头缘哥儿家种芋荷的地里, 看见了这个满头满脑都是泥只有眼睛看得分明的娃娃,李杏丹就停下来,与这个泥娃娃对话。
这个被村里人亲切地称呼为“虎娃子”的孩子,是周劲和付东缘的儿子, 大名叫周修竹, 因为生在虎年, 又生得机灵调皮, 虎头虎脑的, 村里人都爱叫他的小名“虎娃子”。
付东缘自诩自己小时候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周劲说他也不是,所以他们会生出这么活泼好动的小崽子来,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重要的是在管教上。
不到两岁的周修竹小朋友,除了活泼好动贪玩了些,其他方面没有什么好指责的,甚至还比一般的孩子要乖巧,周劲和付东缘也就随他去了。
窝在高大的芋荷叶底下,手上捏着泥丸子,脚上挤着泥泡泡的泥娃子听见这声儿,忙抬头,冲李杏丹仰着天真的眼,问道:“丹婆婆,我把衣服、裤子、鞋子都脱了放在边上,也会遭我爹打吗?”
泥娃娃的意思是,他虽然下水沟玩泥巴,但是提前把衣服裤子鞋子脱好放一边,没弄脏,他爹见了应该不会那么生气吧?
“你看你那头发,得洗出多少的泥来啊?”李杏丹来时,这个虎娃娃,正把手里捏出来的泥巴丸子往头发上叠呢,似是要做一个泥帽子给自己戴,不晓得要洗出多少的泥水来哟,哪个大人见了能沉得住气啊!
还有他面前这只,是羊还是狗啊?也是一身的泥水,性子倒是挺乖,静静地站在泥水里,任由这个虎娃子摆弄。
“这是你家羊还是你家狗啊,也被你弄得不成样子了,你可别往它的毛上糊泥巴了。”
“这是我的羊,我带它来吃草的。”虎娃子仰着头说道。
“吃草怎么吃到沟里去了?”李杏丹有些哭笑不得。
“天太热了,”虎娃子说,“身上糊泥巴凉快。”
李杏丹看看天色,说:“日头也斜了,一会儿天就该凉了,你也玩够了吧,我带你回家啊。”
确实在泥巴地里玩够久了,虎娃子觉得无趣了,说:“嗯,要回家了。”
刚好腰上围着围裙,而且这一身呐,回去也得换,李杏丹一脚踩进泥水里,弯着腰,对这个虎娃娃说:“你抱着你小羊,我抱着你。”
虎娃听话地把被泥水染得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羊搂紧,抱在怀里,李杏丹一手从他的咯吱窝底下穿过,抱住胸腹,将小娃娃和羊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去拿虎娃脱在地上的衣服鞋子裤子。
抱上路,泥水在他们脚底下淌,一抖能落下半斤泥。
李杏丹不顾身上被虎娃挨脏的那些,弯着眉眼问:“这小羊你爹给你买的啊?”
虎娃说:“我爹给我阿爹买的,我帮我阿爹放!”
李杏丹笑道:“你个不到两岁的小娃娃,就懂得放羊了?”
虎娃说:“我懂的!我还懂得放猪,放狗,放牛,我爹说等我三岁的时候,他就给我买一只小牛!”
李杏丹又笑:“你人都没有小牛大呢。”
还有“放猪”“放狗”,那是什么?约摸是捉猪崽子狗崽子来玩吧。
“我三岁就很大了!”虎娃子立志要做一个会放牛的人。
“好哟好哟,等你爹给你买牛了,记得牵去我家门前的那块草地上放。”
“好!”
走了一阵儿,抬眼就能看到自家那个长坡了,虎娃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问李杏丹:“丹婆婆,我爹看到我这样,真会揍我吗?”
李杏丹说:“你阿爹在家吗?去跟你阿爹说两句好话,叫他护着你,你爹就不敢揍你了。”
虎娃说:“我阿爹在屋里拔鸭绒呢,冬天要给我们做鸭绒被子,他不许我进去,说我会把装鸭绒的箩筐撞倒。”
李杏丹道:“你都这样了,还是别进去,进去了你爹揍你更狠,还是在屋外跟你阿爹求情吧。”
转眼进了缘哥儿家的院子,李杏丹把虎娃放堂屋的台阶下,冲里头喊话:“缘哥儿,你家虎娃子在芋荷田里玩泥巴,叫我给抱回来了。我刚好去下游捡衣服,身上也是脏的,和他脏一块儿去了。”
衣服上、头发上沾着细碎鸭绒的付东缘直起上身,屁股离开凳子,出来探了个脑袋,瞧堂屋台阶上坐着那两个泥巴团子,没有大惊小怪,因为早就见怪不怪了,是他们家孩子能做出来的事儿,就温声对李杏丹谢道:“谢谢丹姨,就放那吧,一会儿周劲回来了,我叫他收拾。”
付东缘箩筐里的鸭绒差一点就能拔完了,不能中断,不然明天再搬出来弄,会把屋子弄得一地鸭毛,收拾起来费劲。
“那我可放这了,你们别训太狠啊。”李杏丹走了,走时还不忘帮虎娃求情。
虎娃眼巴巴地看她走。
看她走到院子外,再也看不见了,就扭过头来看他阿爹,搓着手上的泥问道:“阿爹,爹回来了,看到我这样,会揍我吗?”
拔鸭毛上的鸭绒是个仔细活儿,要避风,所以付东缘在里屋,与虎娃隔着一道墙,不过门是打开的,声音能传出来。付东缘语调平缓道:“你管着你羊,别让它在屋里乱跑,一会儿我替你求情。”
这一个又一个的泥脚印子,收拾起来不窝火才怪。
虎娃听见声儿,赶紧将想撒腿跑的小羊抱进怀里,牢牢地控制住,然后说:“可我没把衣服鞋子那些弄脏,下泥地之前,我把它们都脱了,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付东缘葱白细长的手指仔细地将鸭毛边角那一小撮绒毛扯下,装进麻布口袋里,减缓呼吸道:“你想想昨天是谁给你洗的头?洗得那么干净那么香,你还给糟蹋了。”
过大的呼吸会吹走指尖上的这一撮绒毛,所以付东缘的最大音量也就这样。
心里也没真生气就是,给孩子梳洗换衣收拾烂摊子这些事儿,都被周劲揽走了,他就管孩子吃喝和学习。在这两个方面,虎娃的表现更本就不用付东缘操心。
“是我爹给我洗的呀。”在石阶上,用泥手支着下巴的虎娃惆怅了,惆怅的是这一顿打定是逃不过了。他爹回来看到他这样,肯定会发火的。
“下次要玩泥巴,往身上糊就是,别往你头发上糊,你头发多难洗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付东缘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看到周劲买的那只洁白柔软性子温顺的小山羊这个不忍直视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带这小羊,你爹看到小羊身上的泥要比看到你身上的崩溃。”
“那我要带谁去?”虎娃三两句话间就把要被他爹打的惆怅丢到脑后了,因为已经接受了,然后欢欢乐乐地同他阿爹聊了起来。
“带吃吃的二崽子去,它毛短,而且是黑的,清起来没那么费劲。”
“好!”
周劲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上他们家坡的时候看到坡路上拖了一条长长的泥印子,眼皮就跳了跳,心里立马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跟着这泥印子走进院子,走进堂屋,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天真灵动的孩童的眼睛,周劲的呼吸都暂停了几秒钟。
除了这双眼睛,周修竹身上没有一处是不被泥水沾染的,还有旁边这只……
“……”周劲一时不想说话。
预感到雷霆大怒的虎娃被他爹抱走的时候,不忘朝屋里的人喊话:“阿爹,你说过要帮我求情的——”
付东缘求情的话这不就来了:“别打太狠啊。”
周劲扭头看了夫郎一眼,然后黑着脸把这小崽子扛走。
半个时辰后,一个被洗得白白香香,换上一身新衣的小娃娃出现在正屋门外。
付东缘这头已经收工了,地板也收拾完毕,没有随处乱飘的鸭绒,就许他进来。
虎娃屁股先进,用他那小短腿翻过正屋的门槛,然后趴在门槛上,扯着裤腰向他阿爹告状:“我爹把我的屁股打红了。”
“打疼没有?”付东缘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个委屈兮兮的小崽子。
“没有。”虎娃扭正身子跑过来,跑到他阿爹的怀里。
“你说你自己该不该打?”
“该打。”虎娃虽然调皮,但对自己的行为有正确的认知。
“你爹呢?”
“他在给小羊洗澡,我怕他洗的时候忍不住要揍我,就跑进来了。”
别的不说,就小崽子这机灵劲儿还是值得赞赏的。
“晚上你想想说什么好话,哄他不生气吧,明天我们可要去赶墟,那是个大集市,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他要生气就不给你买了。”
“晚上我给他锤腿,”虎娃急急道,“我还给他按肩!”
这两个好的时候呢,付东缘看着都肉麻。
比如周劲用竹子给小崽子做竹球,做玩具时,小崽子就会过去搂着他爹脖子说:“爹,你最好了,我最爱你!”
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悄悄地过来跟自己说,今晚能不能别让他爹睡床上,他不想跟他睡一张床。
付东缘在相公和儿子之间,从来都是两个都要的,所以没让谁去睡过地板。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