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年知月真的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多多少少有些猜测。


    江独安静地看了年知月一会儿,确认自己大概是没有破绽的,不然年知月绝不会现在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饭,不会那么平和地和他说话,更不会和他泄露出一点情绪。


    因此,江独淡定地问:“那你有想过要让他付出代价么?”


    年知月第一时间没有回话。


    那天梁养浩露出那样的嘴脸后,年知月是真心地恶毒咒骂过,但是真的这么问他,年知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和梁养浩一起玩那么多年,除了因为梁养浩是小团体中心,还因为梁养浩确确实实帮过年知月。


    年知月咬着嘴里的肉,慢慢说:“我和他幼儿园的时候其实并不熟,我们真正做朋友是小学时。”


    他说得很简略,也没有加什么滤镜,更没有表达自己当时的情绪:“我那个时候被班上的人笑话,说我长得像女孩子,是娘娘腔。是梁养浩站出来,帮我说话,还跟他们打架。”


    也是那一架,年知月和梁养浩成为了好朋友。


    梁养浩那个时候,肯定是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地帮他出头。这一点不需要辩论什么,哪怕是江独都承认。


    毕竟初中时,年知月只是有点微妙地不喜欢和梁养浩那么一大帮子人混在一起,并不代表梁养浩和年知月的关系差。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本就不能因为一件事否定十几年。


    年知月说,他和梁养浩之前是真心的朋友。江独信,且承认。并不会觉得是年知月不想承认自己交友失败的挽尊。


    江独只是嫉妒,他嫉妒梁养浩太多东西了。


    而有些东西对于年知月来说,只要开了一个口,后续很多就不自觉地会流露出来。


    因为这些天他也一直在想,他只是没有人可以说,他没有可以诉说的朋友。太多的情绪和秘密积压在心里,也是他常常失眠的原因。


    年知月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人真是善变。


    年知月想。


    江独对此没有说什么,梁养浩当年有一句话对他说得很对。


    他嫉妒到可怜。


    但现在,江独压抑着情绪,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年知月其实有一刹那很想问他知道什么了,怎么就知道了。


    但他抬眼,看见江独寡淡的眉眼,便明白,江独真的知道。就像知道用“吃早饭没”去看天意让不让他见姚皖俪和年好好最后一面一样的“知道”。


    年知月确实纠结过,江独也知道他的纠结,所以用吃没吃早饭去决定。


    而对于梁养浩……年知月茫然了一瞬,就找到了答案。


    他的答案就是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转身,不再去理会。


    江独要怎么做他都不管,他对梁养浩什么情绪,年知月不去过问,不用回答“想不想报复”,全部交给江独。


    年知月本能有点抗拒这样的关系,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样会和江独绑定更深,但年知月希望他和江独最多也就止步朋友便好。


    所以年知月稍皱眉:“不用。”


    江独不置可否,只道:“我和他也有生意上的冲突。”


    年知月:“?”


    他觉得不可思议:“你和他有生意上的冲突?”


    虽然没和梁养浩闹掰前,梁养浩喝得半醉时,有和年知月说过江独和他有生意上的一点矛盾,但年知月真心觉得梁养浩可能是完全够不上江独的那个层次,只是想要参与进去但没做到于是恼羞成怒。


    毕竟梁养浩就算有半桶水,和江独这种一片海比起来,那还是差太远。


    江独颔首,随意道:“你知道他从读书时就看不上我了,可能也是想要跟他家里证明一点什么,所以和我手底下几个小项目有过冲突。”


    至于结局,年知月知道,梁养浩完败。只要江独参与的,都不用江独露面,他手底下的人都能吊打梁养浩。


    说句不好听的,梁养浩家里其他人是更希望和江独合作的,不过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一些小项目冲突,在梁家看来不算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江独和梁养浩之间的针尖对麦芒。


    江独也不屑像某个小人一样去告状,找到他家长说什么。


    而且慢慢蚕食,才能在之后一击毙命。


    年知月听江独这么说,都忍不住:“你要亲自对付,那不是大炮轰蚂蚁吗?”


    江独稍顿,很淡地笑了下:“千里之提,溃于蚁穴。”


    很有道理的样子,年知月懒得多辩,反正江独只要不说什么是为他,而是他自己和梁养浩的冲突,那年知月就不会说什么:“随你。”


    江独很喜欢他跟他说“随你”,会让他有一种隐秘的亲密感,所以他望着低头继续吃饭的年知月,目光如同影子般,要融进年知月的身体里。


    两人没再说什么,年知月吃过饭后,江独要出去一趟。


    他把门卡交给年知月:“电梯卡和门禁卡,入室门密码是你生日。”


    年知月猝不及防听到后面那句:“……”


    可能是因为饭桌那短暂谈话,年知月的回话都活泼生动了些:“这但凡要是有别人知道你喜欢我,随便一试,你公司机密就保不住了。”


    江独很低地笑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书房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年知月:“?”


    谁要知道啊!


    看着微微瞪大眼睛的年知月,江独的指尖抽动了一下,细密的疼在血肉中炸开,他低垂着脑袋,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的晦涩。


    最后他克制着,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与年知月说:“我只是去喝茶,不是很重要的事,有事直接找我。”


    年知月上一秒还在“江独有病吧”的情绪里,下一秒听见江独这句话,心里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昨夜江独没说出口,但年知月心知肚明的意思在他脑海里炸开,年知月又不是没有心的人,他当然会为此动容。尤其他并不讨厌江独。


    只是……他不想靠近江独。


    目送江独离开后,年知月在空荡的大平层独自站了会儿,有些迷茫。


    逃避吗?


    其实江独说得也没有错。


    他就是在逃避。


    年知月看着自己手里的门卡,有点苦涩地扯了下嘴角。


    反倒是江独更有勇气啊。


    年知月习惯性分析人物,他在想,难道是因为江独摔得比他惨,因为江独比他在更深的谷底,所以他往上爬才会那么坚定吗?


    他这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反而被困住了吗。


    年知月不知道,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感觉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唯一弄明白的就只有自己想做什么,别的,尤其是人际关系,他处理得不仅浑浑噩噩,还是一团糟。


    年知月在心里低叹了口气。


    他可以理解江独为什么喜欢他,从人物事件去分析,年知月可以得出答案。


    但他分析不出来,江独为什么到现在还喜欢他,喜欢这样的他。


    难道是白月光效应?


    ——年知月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和江独多相处一段时间,江独是不是就会对他失望,退到一点对过去美好存留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到熟人的位置?


    年知月的理性觉得这样对于他来说是好事,但他的感性又让他有点……


    年知月捏了下眉心。


    不行,不能想了。他现在不适合去想这些东西。


    换换心情吧。


    年知月拿出手机,问了一下之前帮自己找到那个房子的中介还有没有在做。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你要换地方吗?】


    【nzy:想换一个安全性高一点,不是业主不能随便进出的小区】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哥,你知道这种房子多贵吗?哪怕小户型一个月没两三万租金下不来,物业费就很夸张了】


    年知月看到就轻嘶了一声。


    这么贵?


    【aaa租房请找我-于淼:我手里倒是有一套,你要来看吗?反正带你看不要钱】


    年知月犹豫了一下,已经在想如果换个城市……


    算了。


    先看看再说吧。


    年知月不太想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


    年知月约好中介后就出门,他们直接约在那个小区门口见。


    离江独这个小区也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年知月懒得开车,换了衣服后,打车过去的。


    到地方时,于淼已经在大太阳底下等着了,见到年知月下车,退出聊天界面,删掉聊天框,冲年知月招手,把冰水递给年知月。


    年知月说谢后,接过水,于淼刷卡带他进去:“我刚问了一下这套房的房东,目前报价是一万五一个月,押一付三。”


    年知月:“……”


    他喃喃:“我有时候真想跟他们有钱人拼了。”


    他那套房租金才三千,这套直接翻五倍。


    于淼笑:“英雄所见略同啊!”


    年知月都有点不想问能不能谈了,估计谈也就压个一两千,那也还是太贵。


    于淼又很自然地问:“你之前那套房不是住挺好吗?怎么想搬?”


    “谁都能进,有点不安全。”年知月没详说,只是道,“想换一个安全的小区。”


    他们说话间上了楼,于淼输入密码推开门,年知月就看见装修风格偏温馨的暖色系屋子。


    布局不算大,三室两厅,但有一个很大的露台,看得出来是贵的。因为家具用得都很好。


    年知月简单逛了一下后,摇摇头:“租不起。”


    “这边房出租的人就没几个。”于淼随意道,“我听说房东是一个大老板的助理,挂着一直没降过价,也不急租出去生钱。”


    年知月到这里还没多想,于淼偏偏压低声音八卦地接了句:“就是江氏现在那个继承人身边的一个助理。”


    年知月一顿:“江独?”


    于淼点点头:“对。”


    年知月扶额。


    你说怎么这么巧。


    那这下就算他有钱,他也不会考虑了:“我不租这个。”


    年知月拒绝得很果断:“有没有别的,比我之前租的那个安全一点,w内都可以。”


    于淼想了一下:“那你等一下,我查一查。”


    年知月也不急:“好。”


    于淼就转身去别的地方发消息。


    其实于淼没明白为什么要提这么一出,但给钱的是老板,老板说了算。


    江独望着来信和监控里看到的年知月的模样。


    蓝灰色的t恤,也很适合年知月。


    让于淼这么一说,江独是为了试探年知月对他现在的态度。


    装不知道问问能不能再讲讲价,还是听到和他有关系后直接不考虑……这将决定他之后要怎么做。


    可惜不是前者。是前者的话,好多事情就很好办了。


    江独又发了一套房给于淼。


    于淼龇牙咧嘴地在心里说我要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然后看着江独给他的转账,喜笑颜开地转头招呼年知月。


    “你运气真好啊!”于淼发挥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我同事说刚好前两天有个老板挂了套房,老板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公司没了,现在只能靠收租维系一下生活。那套房就在这个小区,本来他也挂一万五的,但我们说这套一万五好久没租出去后,他就说图个吉利8888押一付三。”


    刚好是年知月能够接受的范围。


    于是年知月就这样跟着于淼去看了房子,确认过一切没有问题后,当天年知月就交钱签约。


    不管怎么说江独都还是喜欢他的,他肯定还是早点搬出来比较好。


    年知月给江独发消息说自己租好房子时,江独回他:【我帮你搬家?】


    年知月刚要说不用,江独的消息就又来了:【就当是第二次约会】


    年知月:“……”


    还有这好事?


    想到万一遇上梁养浩……年知月到底还是回了江独“好”。


    年知月并不知道的是,江独也放心地收起了手机。


    如果年知月拒绝,他还得想别的办法去“知道”年知月搬到哪里。但年知月答应了,江独就不需要多走两步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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