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反驳江永景的话。


    江永景站了片刻,回头确认皇叔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后者依旧坐在完好无损的雕花靠椅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怔然朝这边望过来,却似乎有些走神,视线焦点是虚虚落在空中的。


    像是被这连串变故惊着了。


    这也难免,他自己也有点被吓到。


    江永景之前只觉得自己能拍断龙椅的扶手,纯靠劲大。


    但在方才发觉皇叔可能会受伤的情急之下,他居然像个电视剧里的绝世武林高手,刹那间便瞬身出去,又轻描淡写便放出很不得了的真气冲击波。


    全靠身体本能做的,这根本不在他的意识操控范围内。


    护在皇叔身前,江永景面无表情对着文武百官。


    实际上,在刚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最初几秒钟里,他整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


    等等…刚才那是他放出的真气……?


    他就这么举重若轻的放倒了一大片人,包括看起来超级能打的苏晦在内?


    这个暴君的暴,不仅是残暴的暴,还是暴力的暴吗?


    就算有人起义造反搞暗杀,这谁能打得过他?


    江永景的内心有点恍恍惚惚。


    朝堂加高武的世界观,果然是做梦才会出现的离奇设定……


    至少,在梦外的现实里,他可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能发出真气冲击波的武林高手。


    别说……看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被他打趴一地,还挺爽的。


    这暴君的日子真是越当越有盼头嘞!


    但也不能一直干站着。


    于是,江永景说出最后的结算mvp胜利发言,随后便袖袍一甩,宣布早朝结束,让他们自己滚。


    “皇叔随朕一起来。”


    但没忘记把皇叔带走。


    连续三天被点名的凌绰清压着扶手,自那把椅子上缓慢起身,安静跟在江永景身后,没有朝那些大臣投去哪怕一瞥。


    ——这场堪称史无前例的朝堂聚众斗殴,以一种无可置喙的方式落下帷幕。


    文武百官无一幸免,几乎全都是喊人来抬了回去。


    只有苏晦和几个同样有练过的武官,能勉强抗住江永景最后猛然爆发的一击,调息几个回合便能撑着身子起身,向他行礼告退。


    既然是圣上取得最终胜利,这场有弹劾开始的斗殴,过后会被如何处置,依然全凭圣上定夺。


    苏晦走出那座金銮御殿,深吸了口气,对他背出来的内阁同僚开口道。


    “弘文,没想到皇上的功力竟然如此高强,只一击就让我险些没压住体内真气、震伤肺腑……我很确信,即便我是全盛状态,也远不及他。”


    已经多次没能劝阻苏晦成功的内阁同僚——许弘文,趴在苏晦背上,毫无仪态的翻了个巨大白眼。


    “你别这么亲亲热热的喊我名字,刚才下手怎么没见你绕开我?”


    苏晦认真:“你先打过来的,我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能收住力已经很不容易。”


    许弘文更是咬牙切齿:“我有办法吗?我要是不打你,第二天我就得被咱们的首辅大人扫地出门了!我让你别说别说,你非要去,这下好了,最后全被皇上一通教训,你说你何苦呢?”


    苏晦避而不答,只问自己感兴趣的:“你还没告诉我皇上武力如此高强,想要振兴朝纲,理应轻而易举才是。”


    许弘文给这块臭石头噎得哑然片刻,叹出口气。


    “楚朝皇嗣代代习武,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之一,也就你这个刚来便被到处乱贬的粗蛮武夫才不清楚……你啊你,你以为你会那两招民间学来的拳脚,就可以打遍朝堂、舒展抱负了?那你今日又是否预见众人哪怕仅有口诛笔伐、乱拳相加,也能致你于死地呢。”


    苏晦反驳:“皇上和我可不一样。”


    许弘文冷笑:“皇上只是一个人,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说到这里,许弘文发现自己竟然被苏晦这小子带跑偏了,竟然也险些犯了妄议圣上的不敬之罪。


    他赶紧伏低脑袋,左右偷瞄那些同样被家丁侍卫抬出来的其他官员,而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苏晦肩膀上,声音既轻又急。


    “好了好了,别再讨论这些了,你老子我还想多在这里活几年,攒够棺材本就舒舒服服告退回乡呢,你别害我!”


    “……”


    苏晦沉默片刻,出声,“那你还与我交好……”


    “哎呀你以为我对首辅大人是怎么说的?我说我为他分忧,特意潜伏到你身边,方便随时打探你小子的轻率之举,及时上报……”


    “巧言令色。”


    “……你信不信我参你一本?”


    …………


    德明宫。


    江永景每日下朝的固定办公地点。


    这次他没直接打发贴身太监去守门,而是嘱咐他,“快点,有没有太医?去喊个过来,给皇叔看看。”


    快点立刻应是,一溜小跑就走了。


    他之前站在江永景斜后方,受到的波及大概就是被一阵风掀翻,倒是没什么大碍。


    站他身边的那位起居注官情况也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摔倒的时候还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而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写。


    这个敬业精神,也是让快点很是敬佩。


    凌绰清听到江永景给他喊太医,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打断对话,而是等江永景吩咐完后,才轻叹出声。


    “托陛下方才庇护,臣当真无碍。”


    两股真气悍然对撞,他是唯一在台风眼的那人,没有收到半点波及。


    “那可不好说。”


    江永景认真道,“皇叔本来身体就不好,刚才情急之下,朕出手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这话可是真的。


    他之前是全靠身体本能使出的真气,误伤到老婆了怎么办?


    真气这东西可太玄妙了,也不像刀剑那样有个实质形状能被观测。


    有没有伤到人,伤得多深,完全没个准数。


    而他决定的事情,向来是不轻易更改的。


    凌绰清似乎也默认这点,不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他刚往御案那边走了两步,便见到江永景已经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案面,用一种相当熟悉的严肃眼神盯着他,又隐含期待。


    凌绰清:“………”


    前两日的那问题,瞬间又幻听在他耳边。


    在江永景开口前,他已经眉心微蹙,语气也严厉几分。


    “陛下不可再胡闹。”


    小心思被提前拆穿,江永景当即流露几分失落,但还在为自己狡辩。


    “朕可不是在胡闹。”


    他是很认真的在问好不好。


    完全不介意随时做一场春丨梦来着。


    凌绰清定定看了江永景片刻。


    虽然他不清楚这位刚才故意出手教训满朝文武的皇上,究竟是立威,亦或警告。


    但不得不承认,他在望见那道背影的一瞬间,确实心神动摇,恍惚间万般情绪不可言说。


    可惜,仅是微一眨眼的工夫,那些情绪便如琉璃碎片,尽数剥离纷落。


    怦然跳动的心脏重新回归古井无波般的寂然,用足够温雅无害的伪装去行走于万丈深渊的薄冰之上。


    在江永景的注视里,便是听到辩解的皇叔好笑又好气的轻瞪他一眼,同样掀袍落座。


    “陛下对其他人,也会这么问吗?”


    江永景的目光噌的一下亮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嗔怒,像吃醋,像被允许更进一步之前的考验!


    简而言之,有戏!


    “当然不会,”


    他断然否认,“我只对皇叔这么问过,也只会对皇叔这么问。”


    ……还挺骄傲。


    沉默片刻,凌绰清板起年长者的威严。


    “看来,陛下关于三纲五常、礼记宗法依然多有不解,臣愿为陛下详解一二。”


    一下子梦回高中课堂的江永景:…………


    不好,怎么突然触发了教学环节。


    这样的教学play可不是他想要的教学play啊!


    江永景立刻错开对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的抱怨,并拿起一份奏折装模作样的看。


    “太医怎么还没有来,皇叔可不能有事啊,快先到卧榻上躺着歇歇。”


    “…………”


    这反应太过孩子气,凌绰清失笑了下,眉眼无意识柔和些许。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回什么,便听见江永景又疑惑“嗯?”了声。


    “这是愉州来的折子……居然还敢管朕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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