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序鼻头翕动,视线落在门口站着的陌生女人身上。


    女人的长卷发松松垂在肩侧,绸缎般的发丝泛着柔光,鼻梁上架着一副超黑墨镜,镜面漆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那抹红不像是口红能涂抹出来的,倒像是天生的好颜色。


    身上的黑色西装也很考究,上好的面料不见一丝褶皱,内搭的真丝衬衫开了两颗扣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脖颈上没有首饰,那片留白就是最昂贵的装饰。


    女人手腕上只有一块表,看起来非常低调,低调到普通人根本认不出它的价值。


    有些人的贵气,不需要外物来佐证。


    程予安掀起眼睫,懒懒扫了季序一眼,主动开口:“你就是季序?同我返港结婚吧。”


    季序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睡觉,让她的脑子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对方口中的信息。


    结婚?和眼前这个女人?


    季序觉得要么是她太久没睡觉产生了幻觉,要么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神经病。


    如果不是神经病的话,没有人会在别人家刚办完葬礼的当天上门来说和我结婚这种话。


    季序不觉得自己会产生幻觉,那就只能是后者。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神经病女人一眼,收回扶着木门的手。


    “嘭”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头也不回地回到卧室,倒下就睡。


    程予安看着紧闭的木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作为港岛第一豪门的嫡长女,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甩脸色给她看,更别说这样将她拒之门外。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唇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


    刚才的碰面虽然短暂,该看的她都看清楚了。


    季序看着个子不矮,瘦瘦长长一条人,同样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衬衫领口松松挂在锁骨上。


    脸型很好看,眉浓而不乱,带着几分英气,本该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只可惜被连日来的忙碌与缺觉折腾得失了气色。


    程予安转过身,慢慢往巷子口走去。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计较。


    一个刚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年轻人,脸色差成那样,做出一些失礼的举动不算过分。


    作为年长的一方,她可以包容这一点小小的不礼貌。


    走到巷口,司机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程予安弯腰坐进去,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冷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疲惫。


    酒店的床她有些睡不习惯,枕头的软硬度不舒适,买了和家里同款的也不行,被褥的面料也不对,连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


    这几天夜里她都没睡好,总要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连那个梦,也许久没有做过了。


    回到酒店,程予安叫了客房服务,简单吃了两口沙拉便放下叉子,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和两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处理完工作已是深夜。


    程予安去盥洗室,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换上真丝睡袍,倒了半杯红酒,端着走到落地窗前,就着杭城陌生的夜景,慢慢喝完杯中酒,酒意微醺,才上床躺下。


    今夜依旧有些辗转反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许久。


    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季序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少女倔强又紧绷的下颌,看向她时警惕的眼神。


    程予安阖了阖眼,将季序从脑海中踢出,酝酿睡意。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几公里外三问堂那间门窗紧闭的昏暗卧室里,疲惫至极的季序躺在雕花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后半夜的时候,季序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连脑袋一起藏进了被窝,卷成虾米似的一团,阖上眼继续睡。


    冷意依旧刺骨。


    睡意被这股冷意驱散了大半,季序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响动。


    “吱呀”一声。


    困意瞬间消散,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掀起眼皮望向门口。


    房门敞开着。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雾,朦朦胧胧,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连院墙都看不到了。


    季序的心跳快了几分,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头七,回魂夜。


    逝者离世后的第七日,魂魄会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再看一眼阳世的亲人,再走一遍生前的路。


    季序记得奶奶说过,天黑的时候要在门口撒一层香灰,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堂屋里要点一盏长明灯,给归家的人照路,生人最好早早睡下,不要冲撞了回家的魂魄。


    她忘了撒香灰,幸好堂屋里的长明灯一直燃着,奶奶应该能找到归家的路。


    “奶奶......”


    季序哑着嗓子,朝门外的白雾喊了一声,“您回来了吗?”


    白雾似乎翻涌了一下,季序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奶奶真的回来了。


    等了片刻,院子里安安静静,季序等不住了,从床上站起身,慢慢朝院子走去。


    她想见见奶奶。


    奶奶走得太突然了,她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她很想抱抱奶奶,想告诉她,自己很害怕。怕撑不起季家的门楣,怕以后都只能一个人生活。


    走到天井下,季序停了下来。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雾,看不到院墙和桂花树,周围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


    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忍着泪意,哑声喊道:“奶奶,是您回来了对不对,您出来见见我啊。”


    “喊什么喊?”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序循声回头。


    季光尘就站在她身后一米开外,身上穿着入殓时的藏青色寿衣,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色比生前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带着一层淡淡的灰。


    她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季序时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季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脸上的神情委屈又欣喜,像是走丢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亲人,张开双臂,朝季光尘扑了过去,瘪着嘴巴委屈巴巴地喊:


    “奶奶......”


    季光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等季序进入攻击距离的那一瞬,她闪电般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季序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季序有些懵,张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季光尘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季序的脸颊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季序只觉脸颊一阵刺痛,意识脱离了梦境,倏地睁开眼睛。


    雕花木床的床顶映入眼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季序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咚咚狂跳,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捂着心口坐起身,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脑海中闪过方才梦里的场景,季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白雾弥漫。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白雾,整个三问堂都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中,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季序有些紧张,但不算害怕。


    她天生便有阴阳眼,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季家的血脉向来如此。


    小时候她总被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长大后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今夜不同,今天回来的人是她奶奶,她往白雾里张望,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不知道奶奶为什么扇自己,还打那么重,但她可以肯定,奶奶一定不会害她。


    奶奶是最疼爱她的人。


    季序扶着木门,试探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奶奶,您回来了对吗?”


    话音未落,后脑勺又被人拍了一下。


    季序倏地转身,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季光尘吓得一哆嗦。


    老太太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藏青色寿衣,脸色比梦里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季序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老人,把脸埋进对方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奶奶,您干嘛又打我,刚才已经打过了,现在还打,您不疼我了......”


    季光尘搂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女,苍老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抚了抚。


    “你该打,等着奶奶回来就是了,谁让你跑进黄泉路里去的,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季序懵懵地抬起头。


    什么黄泉路?她什么也没干啊,不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吗?


    “那您也不用上来就给我两巴掌啊。”


    “哼。”


    季光尘轻哼一声,松开了孙女,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她:“不打你打谁?奶奶辛辛苦苦给你找的老婆你都不要,你还敢睡觉,你怎么睡得着的?”


    季序捂着刚被打过的脸颊,满脑袋问号。


    老婆,什么老婆?她什么时候有老婆了,又是什么时候不要老婆的?


    “奶奶,您能把话说清楚些吗?”


    “笨死你算了。”季光尘戳了戳她的脑门,指尖冰凉,落在皮肤上像冰块一般,季序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明天她再上门,你记得把人放进来,别把人家关在门外了。”


    季序刚被打过的脑子变得灵光了许多,一下就想到了傍晚的那个女人。


    “您该不会说,那个看起来一脸不好惹的漂亮女人是您找来的吧?”


    季光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声道:“别问那么多,你只要记住,和她结婚,以后就在港岛定居,别回来了。”


    季序脑子里有无数疑问,但她听到鸡鸣声了,知道奶奶的时间恐怕不会多,只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个。


    “那...三问堂怎么办?咱们季家的门楣怎么办?”


    “三问堂有李掌柜和伙计看着,不用你操心。季家......”


    浓雾外又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季序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掌穿过了季光尘的手臂,她慌乱地喊:“奶奶,您再待一会儿吧,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奶奶的时间到了。”


    季光尘看了眼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模糊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以后有什么事想找奶奶,就去牌位前点三炷香,奶奶会出来见你的。记住,去港岛的时候把奶奶的牌位带上。”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奶奶——”


    季序大喊着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雕花木床床顶。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洒进来。


    院子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室门口,李掌柜放轻了声音问:“少东家,您醒了吗?”


    季序搓了搓脸颊,昨夜被扇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些微刺痛。


    梦是真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明媚的晨光洒入屋内,昨夜那片浓稠的白雾已经消失不见。


    “少东家,刚才我好像听到您喊了......”


    李掌柜一手端着托盘,目光在季序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季序摇摇头:“没事,李姨,早餐放我房间吧,我先去给奶奶上柱香。”


    灵堂已经撤了,季光尘的遗照和牌位都放到了香堂。在季光尘的遗照两侧,还挂着两幅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眉眼含笑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季序从香筒里抽出一把线香,在烛火上点燃。


    她先给两位母亲各上了三柱香,然后才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照片里笑容温和的老人,轻声开口:


    “奶奶,您回来陪我了,对吗?您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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