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小川阳菜说,世界上还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一脸懵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思考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狗屎一般的生活就突突突地撞过来了,措不及防上蹿下跳摸爬滚打殚精竭虑精疲力尽,却还愿意在第二天早晨准时醒来。


    阳菜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状况。


    自从五条悟告诉她,爸爸妈妈私下里做的是咒物中转的生意之后,阳菜就非常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她的家庭——


    妈妈家是京都某个华族的后代,明治维新后一路落魄,到外公那一代时,仅剩下一栋破旧的祖宅和响当当的姓氏,一家人紧巴巴地呆在漏水漏风的破房子里,连修缮费都拿不出来,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日子的妈妈和初来乍到京都,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的暴发户爸爸一拍即合,小川家出钱妈妈家找人脉,在京都靠爸爸一手精湛的古董修复技艺打出名气,混迹在文人,掮客和收藏家的圈子寻求机会。


    终于在平成九年,阳菜出生后,他们找到了机会,从京都搬到东京,妈妈负责交际攀关系,爸爸则抓紧一切时机推销自己,成功带领一家人打入上流社会。


    阳菜快上幼稚园的时候,家里已经不用为金钱和名誉发愁了,她一路私校读上来,并没有养成校训里所希望的“竞争性”的性格,也没像其他同学一样生出对工作的好奇心,只有在学校布置了相关作业的时候,阳菜才会去关心一下家里是做什么的,但也只不过草草问几句,古董啊,修复啊,挑几个听着就很有底蕴的词汇写上去,编造一篇职业规划,被同学们看见惊叹几声“好厉害!”,然后一切便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至于爸爸妈妈,阳菜不问,他们就更不会主动提了,偶尔阳菜要把同学带到家里来的时刻嘱咐一嘴佣人,“小心一点,把家里东西先收起来。”


    哪怕是在面临大学选专业时,也完全没有表露出要让自己选择相关专业,未来继承家业的意思,反而是妈妈做主,给阳菜挑了个和古董八竿子打不着的传媒类。


    破产也是非常突然,合伙人暴毙,员工说闹鬼,合作款项收不回来叠加投资失败,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居然是找大师驱邪。


    如果是五条悟没告诉阳菜咒物的事情,阳菜大概也就信了,确实,这么邪门的事一件接一件,是得找人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但现在,阳菜只能说,爸爸妈妈你们心里有鬼哦,自己不就是搞这些的吗,不就是负责连接普通人和咒术师的吗,对这些事情不应该司空见惯了吗,究竟是怎么被夏油杰唬住的!


    尤其是你,爸爸,超级不对劲哦!


    所以全家上下都瞒着她偷偷做事对吧?什么都不告诉她把她蒙在鼓里是吧?


    还有,破产这件事没忘记通知她,需要她说谢谢吗!


    那天被五条悟唱着歌插科打诨过去的情绪一时间又涌上来,在胃里冒着泡咕噜咕噜地叫,阳菜深深吸气,张开嘴,把苦涩的意味吹出去,凝视手机屏幕上的呼叫界面,她烦闷地叹了口气。


    电话铃声滴滴地响,在无人的小巷里拉成单调的一条线,等待如此漫长,烦闷都化成焦躁。


    怎么还不接?


    不接算了,我自己回来!


    带着点恼怒,阳菜拇指微抬,就要用力按下挂断键——


    “阳菜?”


    爸爸接起了,喜气洋洋的声音,“今天怎么给爸爸打电话了?”


    如此真诚的,因为她而产生的喜悦,使阳菜构思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心烦意乱。


    “爸爸,您现在在干什么呢?”阳菜决定挑一个安全点的话题入手,给彼此都留一点余地。


    “现在吗?晚上有人请我去鉴定,在等他的车来接哦。”


    “鉴定什么?”


    “是平安时代的手箱,螺钿的,照片里看上去保存得非常完好。”爸爸飞快地说,听上去很期待,“很漂亮的一个呢。”


    “妈妈呢?”


    “去看香织了。”


    阳菜沉默,她没搞错的话现在是晚上吧?


    这个家现在好奇怪,她看不明白。


    “怎么了吗?”


    许久没有说话,爸爸问道。


    “……没事。”


    “那还有要和爸爸说的话吗,没有的话——”


    “你们是在偷偷倒卖咒物吧?”


    沉默。


    “谁和你说的。”爸爸平静地问。


    “所以是真的,是吗?”阳菜克制不住,声音隐隐打着颤,眼前一下朦胧了,夜晚变成斑驳的色块,烁目的光圈忽远忽近地闪动,她听见自己还在说,“那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眼睛轻轻眨动,泪水流下,稍微清晰的世界,爸爸在那头叹气,“阳菜,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这些东西永远都是不知道才安全,爸爸做这个这么多年了,这次只是意外,我们家很快会好起来的,相信爸爸和妈妈,好吗?”


    呐呐,把家里都搞破产了,一家人过成这样,对那个夏油杰虔诚得不得了,您现在和我说“相信”,是觉得我是笨蛋吗?


    “这个很危险的。”阳菜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指责,劝道。


    “夏油大人会帮忙的。”


    夏油大人?


    搞什么啊,不是说好和他断了的吗?


    阳菜没忍住叫出来,“呐?他不是不要您过去了吗!”


    “我会想办法的嘛~”


    “怎么想办法,去求他,还是找咒术师?”


    “阳菜,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我自己!”阳菜压抑的愤怒猛地喷发,吼道,“我自己就是咒术师,您满意了吗?”


    哑然失笑,完全不在乎的语气,爸爸说,“阳菜,不要开这种玩笑。”


    “您觉得我是在骗你对吧?”阳菜瞥了眼体力值,很好,刚刚吃过晚饭才下楼打的电话,现在是回满的一长条,够不够从东京到群马呢?


    爸爸轻快地笑了,纯粹是随口一说,逗小孩子玩似地满不在乎。


    “你现在飞回来,爸爸考虑相信一下哦。”


    阳菜冷笑,也懒得考虑够不够了,她心平气和地说,“好,那您就等着吧,站在原地千万不要动哦,不然我怕找不到您。”


    “哈哈,阳菜你现在真幽默……”


    后面爸爸又说了什么,阳菜已经听不清了,嗡嗡的轰鸣冲击她的双耳,呼吸进的空气如此尖锐如吞刀,色彩被抽丝剥茧淡成白色的朦胧的迷雾——


    “五条老师?!”


    最顶楼,水晶吊灯垂下,晶莹莹地反着光,黑白灰三色冷色调的装修,一整面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绵延不绝的东京夜景,让人生出把东京都踩在脚下的错觉。


    五条悟坐在窗边,客厅内唯一的光源在他身边,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他靠在沙发上,没带墨镜,没缠绷带,一双眼就那么清凌凌地望过来。


    打量片刻阳菜,五条悟惊讶地挑眉,终于说出他早该说的话语,“小川,你怎么在这里呢?”


    体力条看上去就要见底,绿色长条变成了超级危险的红色小块,阳菜想到冲爸爸丢下的话语,疲惫地摆了摆手,省略冗杂的社交辞令,长话短说短话不说,“太复杂了,五条老师,对不起,请问您有吃的吗?我好像快晕倒了。”


    “呐呐,真不客气啊,把我家当成什么了。”


    毫不客气的话语,人却站起来,拖鞋踢踏踢踏,五条悟越过阳菜,打开冰箱,对她摆了摆手,“运气真好,今天刚叫人买的,我还没吃几个呢,过来吧,要什么自己拿。”


    阳菜小跑过去,蛋糕泡芙奶油杯,酸奶水果和面包,琳琅满目的,感觉像进超市了,不好意思地朝五条悟笑了一下,小心翼翼窥他的脸色。


    啊……


    阳菜心里一紧,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也对,谁好不容易休息的时候希望遇见工作内容?


    只好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谢谢五条老师几个字说得轻如蚊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取了一个放在最外面的千层蛋糕,阳菜坐在水吧前,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对方倒是大大咧咧的,落座对面餐桌,指节在实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纯色的睫毛轻轻地眨。


    耐心等阳菜吃完,五条悟才开口。


    “你怎么回事?”


    吃掉甜得发腻的草莓千层,阳菜擦了擦嘴,愁苦的耷拉着的一张脸,低头凝视视野里回到一半的体力值,她麻木地开口,“在问我爸爸关于咒物的事情,一下子太激动了,想直接从东京传送到群马——”


    “呐呐呐,你这个实力,直接从东京到群马,小川你认真的吗?难怪会掉在我家!”


    五条悟没维持住冷淡的面色,狂笑出声,手握成拳激动地捶在桌上——


    砰。


    桌子裂开了。


    阳菜抬头,对五条悟礼貌微笑,


    “五条老师,您认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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