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1、特调梅子酒
    淡眉、内双、脸蛋有点肉,皮肤干净白皙,笑起来,左边有个软乎乎的梨涡。


    数秒后,禾穗将目光从镜子移向窗外。


    天光微亮,老式纱窗破了个洞,洞口停了只红蜻蜓。


    手机震动不停,垃圾的清运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楼上的夫妻开始吵架。


    烧水壶啪嗒一声,禾穗踩着洞洞鞋,睡眼惺忪地去倒水。


    “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回事?!”


    楼上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要孩子?我他妈三个月前做了绝育,医生说没成功,你怪我?!”


    那个女人的。


    撕拉——


    禾穗撕开红茶包,注入开水,徐徐搅动。


    男人突然开始咆哮:


    “那你知不知道我他妈也做了!!我!成!功!了!”


    “孩子孩子你不带,老人你也不管,还出去找男人?”


    “为什么孩子老人都让我管!”女人也跟着咆哮。


    “这就是你的义务!不然我娶你干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离!!”


    摔门声——


    高跟鞋消失在楼道后,楼上传出几声咣当的碎响。


    禾穗往红茶里丢了两块冰,再挤包牛奶,而后,端着杯子往电脑边走。


    手机还在震。


    禾穗投降,按了接听。


    “穗穗!我给你发的报考链接,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年纪,还有希望!再过几年就考不了了!”


    “妈,”禾穗垂了垂眼,“我不想考公务员。”


    “为什么!”


    她抬头,发现那只蜻蜓还没走:“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不喜欢朝九晚五的生活……”


    对面打断她:“朝九晚五那叫稳定!穗穗啊!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快三十了啊,我让你去考公务员是为了让你将来有个保障,你现在整天不出门才会得那种病知道吗?”


    “我的病和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她轻轻皱眉,“难道考公就能好了?”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整天在家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以后能有什么前途?!前些天你舅舅姨妈还在问你,最近在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你现在等于无业游民你知道吗!”


    禾穗抿紧唇。


    “你要考上了政府单位,妈妈在外面说起你,脸上才有光……”


    “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让你脸上有光对吗?”


    禾穗摁断了电话。


    望着天花板,几分钟后,禾穗将脸埋进了手臂。


    窗外天光一点点变亮,红蜻蜓的暗影落在桌上,直到太阳出来,禾穗才缓缓抬起头。


    楼下小摊的叫卖声惹人心烦,她站起身,狠狠关上窗,又把窗帘遮住。


    这个月第五次,她想要逃离这座城市。


    她厌恶楼上不时发出的噪音。


    厌恶街道上的汽车尾气,还有飘进鼻孔的劣质二手烟味儿,她厌恶钢铁水泥的高楼立体结构,厌恶手机弹窗每天推送的励志广告和短视频里刷到的达人精致生活。


    又一个通宵,禾穗目光空洞地盯着昨晚打开的文稿。


    不满意。


    无论改过几遍还是不满意。


    等垃圾车的轰隆声完全消失,禾穗才钻进被窝睡觉,已是初夏,她还是习惯裹着毛毯。


    再次醒来是下午三点,今天,禾穗打算出趟门。


    外卖吃腻了,得去超市补点货。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黑色卫衣,帽子遮头,自然卷盖住半边脸,妆都懒得画,反正遇不到熟人。


    根据墨菲定理,一旦出现“反正不会”的想法——事情便会朝着反方向发展。


    出门五分钟,禾穗就在一家法式蛋糕店的门口偶遇了十年不见的高中同学。


    禾穗本想低头滑过去,可惜对方还是看见了她。


    “禾……穗?”


    乔的语气有点儿惊讶,但没听出多少惊喜的感觉,毕竟毕业那年,她俩闹得很不愉快。


    于是禾穗只能装作才发现这儿有个人的样子:“……你是?”


    “是我呀,乔,以前我们不是坐过同桌吗?你忘啦?”


    乔说完,招呼着店里刚走出来的男人:“darling,”乔随意指了指她:“这是我高中同学,”


    乔眉眼飞扬,眼神带着清高傲慢:“这位是我老公,现在美国的明星设计公司任ceo……”


    接下来长达她老公五百字的介绍里,禾穗一个字也没听,她在思考,遇到少女时代讨厌的人在自己面前炫耀另一半该怎么办?


    禾穗没思考完,乔也没停下的意思,她不知从哪儿挖出个小不点儿:“这是我儿子詹姆斯……”


    据说眼前这个六岁的男孩已经可以熟练使用三国语言,并且考入了全美排名第一的——


    幼儿园。


    通常这样的介绍会以这样的句式结尾:“好久没见,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


    “是啊,”乔故意东张西望:“怎么没见你老公啊?”


    禾穗淡淡:“我没结婚。”


    乔用拐了三道弯的语气爆了声:“what???”


    禾穗觉得,她宣告的一定不是自己还单身,而是……


    变性了。


    “unbelievable!!我们班大多数人都结婚了,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单着,女人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三十岁后的女人就像库兹涅茨曲线一样,再想找个好男人就很难了,而且你的子宫只有在三十岁前利用起来,才能得到一个优秀健康的baby哟,就像我们詹姆斯这样的……”


    “我对男人过敏。”禾穗打断她。


    乔却张大了眼睛:“亲爱的,以我们的关系,我才这么劝告你的。”


    “嗯?我们的关系?”禾穗慢条斯理:“亲爱的,我们关系就是花和泥巴。”


    乔很不解。


    禾穗说:“你是小花花,我是泥巴巴。张口闭口都是男人,婚姻就是女人的一切吗?早婚早育对你的改变为什么不是上学时期喜欢栽赃别人,而是发福的肚腩和能夹死苍蝇的鱼尾纹呢?阿、姨?”


    禾穗面无表情地盯着乔怒目涨红的脸。


    ……


    “你有在听吗,禾穗?”


    禾穗恍过神。


    乔:“你怎么不说话?”


    她攥了攥拳。


    为什么不能像刚刚幻想的那样回乔。


    “我有未婚夫了。”禾穗捏了捏手指。


    “什么?”


    “他在澳洲,我们很快会在那边举行婚礼,我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去年他包下整个庄园为我庆生的时候,就向我求了婚,但被我拒绝了。”


    “……why?”


    她望着天继续编:“可能因为他长得太帅了,无论各方面都很出色,身边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了,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乔的表情有些诙谐,禾穗注意到,乔不经意瞥了眼身旁男人的啤酒肚。


    “而且,他对我太好了,简直让我失去自理能力,不管每次我怎么生气,他都会换着方法哄我,我真怕有一天除了他,我无法再适应任何人。”


    禾穗说完,抬脚就走。


    她相信乔的表情,一定比自己虚构的小说男主更精彩。


    ***


    世上真有骑士一样的男人吗?


    去超市的巴士车上,禾穗靠着窗想——


    永远在意你的感受。


    随叫随到。


    风雨无阻。


    只要你需要他。


    巴士停在闪烁红灯的十字街口。


    与此同时,禾穗留意到某位抱着鲜花的骑士,正拼了命地穿过车流。


    嗯。


    黄衣骑士怎么不算骑士呢?


    **


    禾穗去的这家超市离住的地方有点远,但胜在食材、水果都很新鲜。


    花了半个小时,她选购了晚餐要吃的鳗鱼饭便当,时蔬沙拉,蓝莓酸奶盒。


    路过酒水区,禾穗凭着记忆找到以前很喜欢的一款梅子薄荷酒。


    梅子酒萃冰,再加两匙桂花冷泡茶,是她跟着某位美食博主学的喝法。


    “杯子……”禾穗忽然想起,家里的酒杯打碎了,于是推车倒回放杯子的货架。


    她从小有收集漂亮杯子的习惯,把调好的饮品倒入不同款式的杯子,很容易让人产生奇妙的幸福感。


    当禾穗拿起一款心仪的杯子时,售货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两只杯子是情侣定制款,不单卖噢!小姐,你看下这只吧,这款现在很便宜,更适合你平时使用。”


    售货员举起隔壁货架上9.9元的特价杯对她说。


    禾穗这才看见,刚刚被自己看上的那只,标价为520.99.


    ……


    来到打称区,负责称食物的超市员工在为顾客购买的物品打标签。


    排了许久的队,禾穗正准备将时蔬递过去,突然,旁边越过来一只手,递到了打标人员面前,禾穗看了那人一眼。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格纹睡衣,他并没有注意到禾穗。


    像是完全无视了她。


    禾穗张张嘴,想说什么,她看了看超市员工,对方微低着头,像是见惯不惊,然后,下一秒,那名员工在给上个顾客的水果打好标后,就接过了老人递来的食物。


    禾穗攥了攥拳。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燃烧,在老人和超市员工手指触碰的瞬间,禾穗突然大吼起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们在排队!大爷!如果你要打称,请后头排队好吗!还有你!作为超市员工,为什么纵容插队?那以后我们都不要排队好了!”


    ……


    数秒后,打称员诡异地看着她:“小姐,你还称吗?”


    禾穗才发现,大爷已经晃着那袋东西走远了。


    为什么。


    她不是个能在公共场合开口指责别人的人?


    回去的路上,禾穗在思考。


    可能是,指责这个行为,本身会让自己变得引人注目。


    她不希望被注视。


    也可能是,“注视”的潜台词意味着:


    你需要被观察、被揣度与审判。


    甚至还蕴含着,被观察者身上某种不讨好且锋利的东西。


    自己会在一瞬间,从沉默的路人甲中凸显出来,显得很另类。


    当周围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她的控诉就脱离了周围人的共同选择,也许还会被大爷反向攻击自己,说她不懂得尊重老人。


    可为什么人一旦表现的“另类”、“不合群”,到最后就好像是自己有问题?


    包括结婚这件事。


    母亲也催促过,甚至为她安排过相亲,对方是老师,家里条件不错,收入稳定,还有小长假。


    男人说,将来结婚了我也会帮你带孩子。


    “帮、你。”


    呵呵,多么理所当然的傲慢。


    只因为这两字,禾穗断定了她肯定不会结婚。


    **


    晚上,当鳗鱼酱汁和松软的米饭流入食道的时候,禾穗整个人瘫软下来。


    食物具有疗愈作用,禾穗再次确信。


    不然,为什么每次闻到烤面包的香味,人都会感到幸福呢?


    吃完饭,客厅放着音乐,禾穗给自己特调了半杯梅子酒。


    她还是选了那套贵的酒杯。


    另一只,正孤零零地搁在对面的卡皮巴拉前。


    “好酸……”


    禾穗起身多加了几块冰,回来仰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刷手机。


    和她同时期的新人作家,这个月更新的小说收藏已经破十万了,评论区读者反馈很好。


    点进自己的主页,最新评论停留在半个月以前。


    是个眼熟的网友。


    “新书还没更吗?”


    去年开始,禾穗得了一种无法思考的病。


    只要频繁用脑或情绪低落,体温就会到达37.6左右。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感冒了,喝了两周感冒灵没效才去看了医生。


    医院里能检查的项目都做过一遍后,医生说她应该是压力过大,回去再观察观察。


    “脑部虽然没有问题,但在你的卵巢右侧发现了一块直径约3.5公分的巧克力囊肿。”


    “目前只能通过手术治疗,但只要来月经,囊肿就会不断增大,为了不影响以后生育……呃,你结婚了吗?”


    禾穗:“没。”


    “那你得尽快了,先要个孩子吧。”


    “……孩子?”


    “对,不然以后可能生不了,你会有遗憾的。”


    禾穗觉得很搞笑,所以连医院都开始包办婚姻了是吗?


    感觉她拿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相亲简历,出了门就会有个男人等着她。


    俩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对方说:“喂,结个婚吧?我虽然身体不行,但疑似有颗脑瘤,噢……就是传说中的脑子有泡。”


    禾穗看着他:“没关系,我虽然没房没资产,但名下有块巧克力囊肿,放心,比资产稳定,它会持续增长的。”


    就这样,两人携手带着对方的病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


    出了医院,禾穗站在十字路口。


    三十岁真是魔咒啊,连医生都不忘催婚。


    天有点暗,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禾穗犹豫了会儿,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她不可能为了颗囊肿找人生孩子,但对于医生的警告却难免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以后不能生孩子了,而是医生告诉她,做手术的话,得从腹部开三个洞,通过腹腔镜进入她的子宫。


    禾穗害怕疼。


    雨在电话接通后落了下来。


    “喂,妈妈?”


    禾穗把得囊肿的事告诉了徐贤,对面应该是不小心点开了免提,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不联系了吗?”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先带儿子上车。”徐贤的声音终于响起。


    雨变大了,万籁俱寂。


    “穗穗啊,你以后尽量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事在微信说行吗?”她刻意压低声音:“不是妈妈不关心你,你长囊肿就是你心理有问题导致的!”


    “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写写,只有心理阴暗的人才会得囊肿知道吗!”


    禾穗想给母亲科普,这个病是因为子宫内膜发生异位,导致脱落的内膜无法通过经血排出形成的。


    不是因为自己心理阴暗。


    “妈妈,爸爸让你快点儿!”


    那个男孩。


    徐贤新的孩子。


    “好,你把伞打上,别淋湿了。”


    ……


    禾穗在母亲之前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雨中。


    一秒、两秒、三秒后。


    徐贤没有再打来。


    禾穗扯了扯唇角。


    她清楚自己打电话给徐贤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告知什么。


    那是第二次,她产生想要离开这儿的冲动。


    第一次是她意识到低烧除了导致体温升高、心率加快外,还会使她偏头痛、晕眩、全身乏力,只要一思考,身体就会冒虚汗。


    她好像真的无法继续写作了。


    雨砸在地上开出浮萍般的花束,如同此刻薄荷梅子酒在520块的高脚杯中旋转破碎的泡泡。


    “我爱你”果然就是泡沫。


    收起思绪,禾穗整个人滑落到地毯上:“好想提前养老啊......”


    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禾穗否决了。


    摩羯座的人生不能停止战斗!


    就在第二天,房东敲响了她家的门:“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这栋房子我想收回来给他用,拜托你月底前搬出去吧。”


    "beapersonofpeace."(你应该热爱和平)


    禾穗在心里想……别斗了。


    你家没了。


    禾穗忽然发现,一颗囊肿在她身体里还有3.5公分的固定产权,而她连35天租期都保不住。


    房东走了,楼上又在吵架,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凶到隔壁的装修声,听起来都像演奏轻音乐。


    她无意窃听楼上的家长里短,只好从老旧碟片里翻出某部港片,打算用九十分钟的浪漫喜剧对抗二十四小时的婚姻恐怖片。


    影片叫《新扎师妹》,杨千嬅、吴彦祖主演。


    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噪声清晰依旧......


    禾穗失了神,昨晚的想法不经意间又冒了出来。


    她其实随时可以离开的,不是吗?


    现在的积蓄即使没有新书发表,也够她维持一段时间的正常开销。


    她曾想过,要不要回沪城发展,毕竟不少大学同学都在那儿,只是毕业后,陆陆续续地断了联系,有人忙于工作,有的结婚生子。


    还有的,未婚先囊。


    有些友谊虽然称不上结束,却也找不到告别的节点,而是在长大的、那些不可明状的时刻,不知不觉走散了。


    既然要走,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电视机里的港片,刚好放到上司说服女警去当卧底:“我们调查过了,家里无人要你养,也无人养你,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也没朋友,没谈恋爱,连狗都没一只,香港这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无人在意,其实自己去哪儿根本无人在意。


    那一直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呢……


    夫妻俩在天亮前休战,好不容易梦境与黎明相拥,禾穗再次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


    一看表,果然六点整。


    禾穗躺在床上想,等我的囊肿长到35吨重,我就用它堵住邻居的嘴和垃圾车的排气管!


    她翻过身,再也无法睡着。


    人在睡眠不足时,就会出现幻象。


    她幻想着,那辆车宛如巨食兽一样,张开獠牙,吃着垃圾,然后机械地转向隔壁的垃圾箱,继续吃……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头巨食兽。


    对生活逐渐麻木,失去热情。


    每日,身体啃食着无法消化的情绪垃圾,了无生气。


    不是想吃,而是,习惯了。


    对,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忍受噪音,习惯隐藏在人群里,习惯不去大声表达不满,习惯……意味着安全。


    至少,意味着打破平衡前的安全。


    没人知道固有的习惯如果改变,所发生的未知可能,意味着重生,或是危险。


    人类畏惧危险,所以勇敢逃避未知。


    闹钟莫名其妙响了起来,禾穗去抓手机,搁在床头桌的无花果罐子“扑通——”


    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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