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13、追花的人
    屋内,优子帮椿谣阿奶施完针,卷起针具,椿谣慢慢坐起身,目光瞄着优子,突然结巴起来:“那个……那个,留下吃午饭吧,我叫眠生买鱼回来!”


    “不吃啦,还得去金山家看看。”优子低头扣好箱扣。


    “金山不舒服?”


    “气郁了,扎几针就好。”


    “噢……”椿谣阿奶点点头,有些担心,“他的面馆烧了,想来是为这事儿吧,小时候,他说不想开面馆,他阿爸就揍他,把他绑树上,认错了才放下来,每回他说不当厨子,他家的鸡毛掸子都要断好几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俩都知道,金山打小就想学医,你比他大上几岁,那时总护着他,他受了委屈,就爱往你那儿跑……”


    椿谣阿奶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回忆里。优子静静听着,没接话。


    “以前咱们三家,就挤在那条窄巷里,从穿开裆裤那会儿,他就最听你的话……你,多开导开导他。”椿谣阿奶还想说点什么,这时,祝小虎拉着禾穗的手跑进了院子。


    “阿奶,刚刚我和小禾姐姐修车,手弄脏了,我带她进来洗手!”祝小虎扬声喊道。


    禾穗瞧见椿谣,认出她就是前几天在书屋见过的老人家,赶忙笑着打招呼:“阿奶好!”


    “哎!好好……”瞧见禾穗,椿谣奶奶这才回过神,忙从果篮里挑出最大那串葡萄,眼底欢喜着:“来!乖宝儿,吃这个!”


    禾穗晃了晃手:“谢谢阿奶,我先去洗手。”


    “哦哦好!对,瞧我这记性,让小虎带你去啊!”


    禾穗应了声好。


    椿谣顺势把葡萄递给优子:“你吃,今早刚从院里摘的,很甜!”


    优子接过葡萄,看向她。


    椿谣阿奶目光有些闪躲。


    “你活动几下,看看咋样?”优子叮嘱。


    椿谣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尝试扭了扭腰:“哎呀,不疼了,松快多了……谢谢你优子!”


    “舒服了就成,你这是老毛病,还得扎几回才稳妥。”优子拎起药箱,


    椿谣见优子要走,手攥着衣角,心里的话到嘴边儿,又囫囵咽下去,只说:“......你肯来,我很高兴。”


    优子拎起箱子,余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忐忑模样。


    优子没再看她,只望着门外疏疏的竹影:“以后团膳日,你照常来,不用怕见我总想法子推脱。这么久了,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椿谣阿奶愣怔着。


    她性格火辣,为人直爽,一辈子从不躲躲藏藏,唯独怕见优子。


    祝小虎这会儿拉着禾穗出来了,俩人说说笑笑的,像藏着什么小秘密。


    优子说:“小穗,咱们回吧!”


    “哎,好!”


    她俩还没出院子,椿谣阿奶急急忙忙追到门口,竹篮里装着水果,还有她亲手熬的阿胶糕,她塞给禾穗,轻声叮咛:“带着回去吃啊!”


    禾穗从小奔车把上取下花生糕,转身递过去:“阿奶,这个给您。”


    “乖宝儿,有空常来家里玩儿!”


    “知道啦,阿奶!”


    等她们走远后,祝小虎扯了扯椿谣的衣角:“阿奶,你熬阿胶糕,整晚都没睡。”


    椿谣奶抚着他的头,目光还望着路尽头:“你优子奶奶爱吃这口,她只要愿意吃我的东西,我比上天还高兴!”


    祝小虎听不懂:“你们以前的感情不好嘛?为啥优子奶奶不吃你的东西?”


    “我们俩啊,从小感情就好,”椿谣阿奶声音轻轻的,“就因为太好了,有些事……才比起旁人更不容易放下。阿奶这辈子,没对不起过谁,唯独欠了优子的……”


    回屋后,她解开花生糕的酥油纸。


    油纸里,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却见油纸底下,还静静躺着一个红色信封。


    ***


    苏勤惠来到野湖边,不赶时间,只安静地坐着,不迫切,也没什么必须做的事。


    时间慢慢地走,仿佛能听到阳光划过芨芨草的声音,像划在湖水上,她听着风的流曳,听鸟鸣,抬头看云,看头顶的一棵大大的柏树。


    它在风里长得那般好看,它那么高,树叶尽情的舞蹈。


    光影儿熨烫过每片叶子的形状,也烫过她心里。


    原来,日子是这样过的。


    莫名地,苏勤惠想要落泪。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呢。在那个家,被丈夫训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总干的。


    丈夫的辱骂像是画外音,她站在狭小的厨房里,面前是锅沸腾的水,水开后,她把面条丢进锅,如同丢进自己的人生。


    面条把水熬干,日子久了,生活也就像面条里的水一样,不知在哪一刻,成了一团浆糊,糊不上墙。


    静静地坐着,苏勤惠看到几个女人在挖野菜,便同她们闲聊了几句,她们是隔壁村的,得知苏勤惠从外地过来,就问她为啥千里迢迢跑来这儿?


    苏勤惠笑着回:“来这儿看树叶子。”


    一位笑容朴实的大姐不解:“树叶子?”她也抬头看:“这树叶子有啥好看的,俺们天天看,也没看出朵花来。”


    苏勤惠说:“这儿的树叶漂亮,自由,能叫人看很久。以前我啊,只在做饭等水开的闲暇,才有时间看,我家的窗户外有棵梧桐树,冬天一到,树干就被小区的物业拦腰锯了,说它挡住了居民的阳光,我每年最盼望的事儿,就是它重新长出叶子,我喜欢看那些叶子在风里起舞,特好看。”


    说着,苏勤惠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手工做的集子,“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收藏树叶子,每片叶子都不一样,你看,这里都是......”


    几个村妇围过来,沾着泥的手指小心地碰了碰:“还真是,这么多树叶子,都是你捡的啊?”


    “啊是。”


    “你要是喜欢,我家地上玉兰花叶子多的是,明天我给你带点儿!”


    “好啊!谢谢您!”


    “这有啥啊,就几片叶子,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位村妇背着竹筐,说笑着走了。苏勤惠还坐在树底下。中午她从背包拿出菜团和水壶,安静地吃着,看着,也像落在树下的一片叶子。


    到了午餐时间,有位老伯也来树底下休憩。


    他俩见了,打了声招呼,苏勤惠瞧见老伯手里拿着铅笔,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涂画,便问他:“老伯,你在画啥呢?”


    老伯抬头,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便密密地挤在一起,原本严肃的脸顷刻多了几分可爱,他对苏勤惠说:“俺在画地图,俺是个养蜂的,一年四季都得追着鲜花跑噻!”


    “为啥得追着花跑嘞?”


    老伯在只有他能看懂的地方画了个圈:“蜜蜂要有花蜜采,俺们不就得哪儿有花,就去哪儿嘛,春天俺们去追四川的油菜花,夏天追到岭南采荔枝蜜,等秋天啊,就得进山追五倍子咯,这一年四季,干俺们这行的,都在路上,也有人叫俺们‘追蜂人’!”他哈哈笑起来,“其实俺们是‘追花人’!”


    “一年四季都追着花跑,那您岂不是一年到头都活在春天里?”


    “对!上午俺把蜜蜂放出去,收拾蜂箱,剩下一天就等着我的蜂儿回来,俺就到处转悠,看看哪儿还有更好的花海,想想下站去哪儿!”老伯看起来很老了,可阳光晒在他发皱的皮肤上,苏勤惠却瞧见了一片风景,那里有广阔,有道路,有田地,有她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那您一年四季都在路上,会累不?”苏勤惠问老伯。


    “累啊,咋不累?”老伯抹了把额头的汗,“生活哪有不累的嘛!做啥子都会累噻。身体可以累点儿,辛苦点儿,没啥。像俺们,经常风餐露宿,和蜜蜂朝夕相处,住的都是没人的野外,可俺的心不累啊。”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俺爹木文化,俺娘就跟俺说:你将来想做啥子都成,一能活下来,二能不委屈自个儿,那就是好的活法儿,后来俺说想养蜂,俺娘也支持。现在俺娘不在了,俺常想,俺娘一定在天上保佑着俺嘞。”


    他从最里层的衣兜里,小心地摸出一张用塑料纸仔细包好的旧照片,很快又珍重地收回去。“俺把娘的照片揣在这儿,去哪儿都带上。俺的眼睛,就是俺娘的眼,这个世界多大,多美啊!”


    “现在俺听好多人说,都想去看世界,俺就说,那就去噻,然后他们跟俺说,他们没钱,俺就说,俺也木钱啊!但俺去过陕北,去过东北,还上过北戴河嘞,南边儿俺还去过成都、桂林、广州、徽州、厦门,好些俺也没记它的名儿,俺走了小半个中国。俺的国,真大呀......”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眯起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线:“俺就有个小梦想,想在去找俺娘之前,把俺的祖国转一遍,带着俺娘,转一遍!”


    苏勤惠听得入了神。老伯翻着他画的本本,那上面有泥土,有蜜浆,有花瓣儿,苏勤惠还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老伯看着去过的地图说啊:“川西三月的油菜黄,四月岭南的荔枝白,五月关中的槐花香,九月高原的荞麦紫,十月中原的桂花金......”


    黄白紫金,那些色彩撞击着苏勤惠,在她的蓝天描绘出画面,那是多么绚丽多彩的一生,多么辽阔自由的一生。


    而从前几十年,她缩在那栋小房子里,相夫教子,为丈夫活,为子女活,最后成了最不受待见的人,她舍弃自己的理想,可她的舍弃又有谁在乎呢,她一辈子到底图啥呢,也都几十岁的人了,她不想耽搁了,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年?


    “如果你想看世界,不需要变成富翁,”这是老伯口中的活法儿,每每大家都羡慕那些活在画里的人,说等有钱了也要过那样诗意的生活,可人生,哪存在什么诗意啊,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各有各的苦。


    苏勤惠常常想,困住了自己大半辈子走不出去的那座山,究竟是啥呢?


    今天听了老伯的话,她似乎有点儿明白,不是她走不出去,而是胆怯,她害怕,怕自己无法适应,怕没有回头路。


    可老伯说,只要你敢往前走,到哪儿都能有路。只要有手有力气,人就饿不死,冻不死,人不会死在地里,也不会死在冬天里,只会死在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夜里。


    “老伯,你等会儿去哪儿?我想跟你一起。”


    她不再说“行吗?”而是,“我想......”


    没想到,老伯高兴地一口答应:“行啊!休息会儿,俺就要翻过这个山头,俺打听过啦,这附近有片乌桕花林,俺要去那儿!不过走多远,俺也不清楚,恐怕要到天黑咯!”


    苏勤惠收拾背包:“没事儿,慢慢走,慢慢找,我不着急!”


    “对,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急也急不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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