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25、夏夜萤火
    上了水泥路,禾穗才渐渐放松下来。


    夜晚的乡村褪去了白日热闹,远处零星灯火,像坠入人间的星子。路边的水渠汩汩流淌,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竹林。


    “看那边。”祝眠生偏过头,沉声说。


    禾穗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有片流萤正在稻田上空飞舞。


    不是星星点点的疏落,而是团流动的光雾,忽明忽暗,忽高忽低,像谁把银河揉碎了,随手撒在这片田野上。


    “好漂亮……”


    她轻声感叹,几乎屏住了呼吸。


    “下来看吗?”


    “好。”


    祝眠生将车停稳,两人靠着车静静看了会儿,变幻的光点,在禾穗瞳仁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问:“你觉得……这世上有蓝色萤火虫吗?”


    祝眠生没回答。


    他望着那片梦幻的光雾。夜色勾出他利落分明的轮廓,阴影下,面部骨骼显得比白日更加深邃,带着山野里才有的清硬感。


    她偏头看他,风掠过男人额前碎发,月光将那双眸子映得漆黑温润,又隐隐透出股未被驯服的野性,禾穗这才发现,他笑时,唇边有个很浅的梨涡。


    “生物学上,常见的萤火虫发光器,确实多是黄绿色光,”祝眠生的音色很好听,像在讲述一个众所周知却依然迷人的秘密,“但光的颜色,会受温度、环境、甚至观察者当时心境的影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她。


    那双眼,在夜里显得黑而亮,带着不逼迫人的锐利,还有成熟男性独有的味道:“就算这世上没有蓝色萤火虫,也不妨碍有人相信它存在,有时候,人需要相信一些‘可能’,才能看见更多存在的奇迹。”


    风忽然大了些。


    萤火虫被惊扰,四散飞起,涌向高空,万千光点消逝在头顶的一片星光。


    禾穗微微怔住了。


    他的回答,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和自己通信的树洞先生。


    “怎么了?”


    “……没,”禾穗摇摇头,“没有,”她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就是觉得......你说得真好。”


    两人又静静待了会儿,夜风清冷,禾穗微微打了个哆嗦。


    祝眠生注意到她的动作:“回去吗?”


    “嗯,”禾穗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发动车前,祝眠生随手将外套给她:“这个你先穿上。”


    摩托车沉沉低吼,重新驶入夜色。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经过下坡时,因为颠簸,禾穗的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她尝试稳住身型,可坡度太抖,惯性导致她不得不微微前倾。她的膝盖几乎压到他的腿侧,飞扬的发丝有几缕扫过男人后颈。


    祝眠生似乎察觉到什么,车速变得更加平缓。


    他的驾驶技巧很好,遇到明显的坑洼,总是提前避开,几乎没让她颠起来。


    又拐过两道弯,盛夏小屋的灯光出现在视野。


    优子阿奶特意为她留了门廊灯,暖黄光线照亮小院门口。


    祝眠生在院门外停下,发动机熄灭,世界忽然安静。


    禾穗下车,把头盔和外套还给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谢谢……麻烦你送我回来。”


    “不麻烦。”


    月光下,他的眼神似黑潭,让人很容易被他吸引,“今晚聊了许多,你的建议给了我很大启发。”


    禾穗认真看向他:“听你说那些关于社区、关于连接的构想,我觉得……很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怔了怔。


    多久没有主动用这个词来形容对未来的感觉了?


    祝眠生似乎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干净:“那就一起试试看?”


    他顿了顿,似乎已经有了计划:“改造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们下周就可以行动。”


    “好。”


    禾穗点头。


    “那,早点休息。”


    祝眠生俯身拧动钥匙,他的声音混在引擎低鸣里传来。


    “晚安。”


    “晚安。”


    摩托车调转方向,驶入来时的夜色。


    禾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车灯像颗移动的星子,在田埂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庄的轮廓里。


    禾穗没有进屋,而是在院前的石阶上坐了会儿。


    夜风清凉,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仰头看天。乡村的星空总是慷慨的,那么多星星,多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却又因这渺小而感到安稳。


    她想起今晚的对话,想起那些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想法,想起祝眠生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以及他说“就像你写盛夏小屋的帖子”时,语气里理所当然的信任。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很畅快地和人聊过想做的事了。


    不是“该做的事”,不是“能赚钱的事”,而是仅仅因为觉得“这样应该会很有意思”的事。


    更久没有过这种感受,自己说的话,被人完整地接住,再轻轻地抛回来,裹上层柔和的光。


    过去,她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表达的观点不够成熟,不够符合别人眼中的完美女性,所以习惯性在人群中掩藏自己,拼命靠近世俗定义的独立女性形象,时刻提醒自己,要得体、从容、温柔有涵养。


    可今晚,当她描述那些灵感时,她没有想,这是否足够文学,是否足够高级。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真好。


    就像椿谣阿奶做的南瓜焖饭,没有复杂调味,就是南瓜本身的甜,米粒本身的香,柴火慢慢煨出来的温柔。


    可吃下去,胃是暖的,心是踏实的。


    禾穗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许人不需要一直追问“怎样才能变得更好”,而可以先问问,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就像眼前那片田,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别的田野更肥沃,它只是按时播种,按时收获,允许杂草在田埂生长,允许萤火虫在夜晚来访。


    它的意义不在产量,而在每个清晨的露水、每场午后的骤雨、每缕穿过稻穗的风里。


    而她,可以只是禾穗。


    可以写一些不够完美但真诚的文字,可以提出天马行空但发自内心的想法,可以因为看到一片萤火虫就欢喜,因为一碗南瓜饭,就感到幸福。


    这样活着,就已经足够好了。


    身后忽然亮起道光。


    禾穗扭过头。


    “小穗?回来啦!”屋内传来优子披着衣服走来的声音,接着是勤惠阿姨的。


    “坐门口干啥,快进来吧!”


    禾穗站起身,走向那束为她亮起的光里。进屋前,她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田野。萤火虫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儿,在某个角落,安静地闪烁着属于它们的光。


    就像某些信念,某些可能,某些“或许不存在却值得相信”的东西。


    “你们......怎么还没休息啊?”


    “这不是等你回家嘛,优子说,得知道你到家才能睡着!”


    “在椿谣那儿吃饱了吧?来,跟阿奶说说,都吃啦啥好吃的?”


    “吃啦鱼啊,菜啊,烧肉啊,还有竹筒粽子......”禾穗的语气像个撒娇小孩子:“哎呀,可丰盛啦!”


    “勤惠儿,我给小穗热牛奶去,你也喝点儿吧?”


    ......


    厨房里响起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窗外,星光澄明。


    ***


    金氏面馆和田野书屋确定改造方案前,村里又开了次村民代表大会。


    会议没设在村委,而是在村口老槐树下。傍晚时分,风从田埂吹来,各家端着饭碗就来了。


    祝眠生把改造图纸铺在石磨上,给大家细细讲着。


    姜吉婶边扒饭边点头:“这书屋想法真好!以后外头的人来啦,能亲眼瞅瞅咱村的老手艺,还有面馆外头那片空地,改成茶歇的去处,以后干完活,约上老朋友聊闲天,也不用老挤槐树底下咯。”


    黑叔最积极:“面馆的厨房我来弄,砌灶台我在行。”


    “力气活算俺的,”傻东站起来搓搓手:“木材俺去拉。”


    麦花也开口:“我会编竹帘子,能挂窗户上!”


    其他村民们跟着响应,大活小活很快包揽完了。


    祝眠生说,动工要趁天晴,时间就定在这周六,刚好那天优子要带金山离开盛夏村。随后,他看向优子:“阿奶,金山爷爷那边,就拜托您了!”


    优子摇着蒲扇,心里有谱:“放心吧,我和他说了,老家王婶子病重,啥也吃不进去,就念叨老金家那口熟悉的面条味儿,王婶子是金山乳娘,我说回去给王婶子瞧病,金山答应了跟我回趟老家。”


    大家听完,心里都踏实了。


    黄姐还有点疑惑:“眠生刚刚说那些,我瞧着都怪好,不过翻修这事,说起来嘴巴碰碰,真干起来,要花心思的地方可不少呢,就比如那些摆件啊,装饰啊,这都上哪弄去?”


    “眠生哥......”


    始终没说话的张不同,这会儿慢慢站起来,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能参与吗?”


    所有人看过来。


    张不同攥着衣角,声音有点紧。


    “刚刚听你们聊改造的事儿,我都听入神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到......你们的计划里?”说完,他忐忑地看了看姜吉。


    没想到,只是过了短短几秒,姜吉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孙子的背:“正好!还没给大家介绍呢,不同,我的孙孙,咱盛夏村最最最厉害的小手艺人!”


    张不同愣住。


    姜吉婶越说越骄傲:“那些没用的旧物,到他手里啊,噼里啪啦捯饬完,全变成好看又有用的宝贝!省钱,还灵巧!大家伙儿,这改造的活儿,让我家不同也出份力,行不?”


    张不同怔怔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阿婆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介绍自己。


    “不同,”祝眠生率先开口,他看向少年,语气郑重:“这次改造的事,可要拜托你啦!”


    “那我就放心咯!”黄姐笑着接过村长的话:“不同小师傅,有啥需要我们帮你搭把手的,尽管开口啊!”


    “不同这孩子可能耐啦!”德福大叔像在夸自家娃娃:“我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前些日子愣是被他改成了投影仪呢!将来准是咱村了不得的发明家哟!”


    村民们纷纷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张不同害羞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改造日当天一大早,村民们都在田里忙活,除草的除草,加肥的加肥,实际眼神却瞄着优子和金山的背影。


    他俩走到村口时,德福大叔正在小卖部门前假装扫地:“哎呀,金山,和优子回老家去啦?”


    “哎,回去看看......”金山应了声,瞅了瞅地:“德福,你这地上啥也没有,你扫啥呢?”


    “没扫啥,我平时就爱扫着玩儿,”德福注意优子朝他递眼色,生怕露馅儿:“嘿嘿,这不,地上还有两根头发嘛?”


    等确认优子和金山走远,他立刻扔下扫帚,回屋拿了炮仗,噼里啪啦点了,各家各户听到炮声,知道计划进行顺利,刚刚还在田里干活的人,丢了家伙什,一溜烟地全往金氏面馆奔去。


    人多力量大,那张写着“金氏面馆”的老招牌很快就拆了下来。


    面馆那边动工热火,谁知,走出盛夏村没多远,金山忽然拍了下脑门,突然想起来啥:“哎呀,我的擀面杖,忘在面馆后头的仓库了,我得回去取!”


    见金山要回村,优子赶紧将他拉住:“擀面杖啊,王婶子家就有!”


    “那可不行!”金山眼神坚决:“做出地道的金氏拉面,必须得用金家祖传的擀面杖!”


    “我打电话让村里人给你送过来。”优子扯着他。


    “麻烦人家干啥,”金山不肯:“又不远,我回去拿就成。”


    “不成!”


    “为啥不成?”


    金山没懂,今天优子咋有点怪怪的,从回老家这事儿定下来后,她就有点紧张兮兮的。


    优子为人坦荡,活了八十多岁,这辈子头回干坑蒙拐骗的事儿,眼下急了,只好哎呦了声,坐到路边:“不行,我好像中暑了,胸闷得很,得歇会儿,”优子主动拍了拍金山的手:“你陪我在这儿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擀面杖过来。”


    金山蓦地老脸红了,瞅她满脑门的汗,比她还急:“咋突然中暑了?别动别动,你等我,我给你弄藿香去!”


    “我不喝藿香!”优子腾地站起来。


    金山往她脸上瞅,下一秒,优子又捂住脑门倒下了:“哎呦,晕得很哟。”


    “你就别逞强咯嘛,”金山把优子按到树荫处:“打小你就爱面子,坐好等我回来!”


    优子还是没拦住,瞅着金山吭哧吭哧地往村里跑。


    “这下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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