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娘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畏缩和泪水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着谢休宁,又像在透过谢休宁在看其他人,慢慢地走向她。
“我的雪樱背后,有一道桃花伤疤,那是我用簪子亲手烫上去的,但你……没有。”
原来破绽在此。
谢休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她好不容易稳住褚随安,如果身份一旦在此刻暴露,她就再也没机会靠近褚随安,取出安南王账本。
“你是何时发现的?”她问。
“在你回到林家的第一日就发现了。”
谢休宁也终于想起,当初冒充林雪樱被从庄子上被接回林家时,秦小娘为何坚持要替她沐浴。
原来是在试探她不是真的林雪樱。
谢休宁没想到竟在那时她就已经暴露了。
“那你当时为何不截破我?”
秦小娘不答反问道:“我的雪樱,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休宁抿了抿唇,不说话。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悲悯,却告诉了秦小娘答案。
接到盗取账本的任务时,谢休宁曾潜入过一次定国公府。但那时,她没想到褚随安的住处会掩藏在花园里,因此无功而返,只能另想他法潜入。
后来她打听到褚随安有个未婚妻,两家婚期恰好将近,她便来到青州。
原本是准备等着林潮音上了花轿,直接将人打晕再冒充她混进定国公府。
谁知潜到林家后发现,林潮音碍于褚随安的名声,根本不想嫁给褚随安,正要死要活地闹着上吊。
她还打听到林守诚有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娇妾,因在主母入府前怀了身孕而遭主母妒恨。才一过门就找了个由头,将娇妾所生幼女送到庄子上,以此拿捏娇妾安分守己。
因婚期将近,林潮音死活不肯出嫁,林家夫妇这才将主意打到流落在庄子十几年的庶女身上。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小娘的女儿,因被下人们虐待,逼着她一个人上山拣柴,不甚滚落山崖导致重伤。
下人们不敢报给东家,也没给林雪樱找郎中,等谢休宁赶到时,林雪樱只吊着一口气。
谢休宁拼尽全力,也只抢回半日性命。林雪樱求她送她回林家,她想临死前看一眼她的小娘。结果还没入城,便死在路上。
临死前,林雪樱将项中璎珞取下给她,抓着她的手,求她代她在生母跟前,侍奉尽孝一个月,东西就归她。
一个璎珞而已,根本收买不了她,但她答应了。
当林家人来庄子上接林雪樱时,她只是将那些虐待林雪樱的下人们威胁了一番,他们就主动替她坐实“林雪樱”的身份。
秦小娘猜出林雪樱死讯后,泪流满面地捂住嘴巴,将哽咽死死地塞回喉咙中,连痛苦都不能随便宣之于口。
毕竟做了一个月的母女,谢休宁不由得有些心疼,上前将秦小娘抱入怀中拍了拍,却什么话都没说。
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无力的,何况她还是一个冒充自己女儿的嫌疑人。
秦小娘慢慢擦干眼泪,问道:“那个璎珞可是雪樱亲手交给你的?”当初为了护住自己的女儿,她特意打造了一个璎珞,求林守诚以他的名义送过去。这样那些下人们好歹会忌惮一些,不成想还是没护住她的雪樱。
谢休宁点头。
秦小娘泪中含笑道:“那你一定是雪樱临终前最信任的人。”
谢休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是抱着利用的心思,去接近林雪樱的,只是去的太晚,没能将人救回来。
在林雪樱在死后,她将那几个恶仆全部送下去陪她,算是对这场利用的报答。
“虽然你不是雪樱,但那一个月的相处,我早己当你是雪樱……当年我身不由己,被亲人卖了当扬州瘦马。后来又被赠给林守诚做妾,哪怕怀上雪樱都不是我能选择的。只因我在主母进门前有孕,就被胡氏妒恨,她竟用雪樱克死太夫人为由,将还在襁褓中的雪樱送到了庄子上。无论当时我怎么恳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肯接雪樱回来。”
秦小娘目光空洞地望着花窗后渐渐消失的母女。
“我也曾经买通过下人,偷偷去庄子看过雪樱。我知道她在庄子上过得很不好……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只能在府里乖乖的听话,好让主母放心,期待着哪一天他们能突然想起雪樱来,好将我可怜的孩子接回来,可没想到……”
秦小娘死死捂住嘴唇,任由泪水爬上爬下。
“没想到她还是死在了外面,至死都没有亲眼见过我这个亲娘,我好恨!好恨呀!!”
秦小娘突然用力握住谢休宁的手,双眸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所以无论你来林家有什么目的,尽管去做,我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如果能让他们林家人付出代价,最好不过!”
谢休宁心里既感动又怜惜,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她利用了这对母女彼此羁绊的爱,成全了自己的替嫁的目的。
感动于秦小娘对她的疼爱,更怜惜其身为女子的无奈……
她抬起手,仔细地替秦小娘拭泪。
“小娘,谢谢你,虐待雪樱的那几个恶仆,已经被我给杀了。至于林家夫妇……你放心,他们的报应在后头。”
*
晚膳时分,众人围桌而坐,谢休宁拉着秦小娘坐在褚随安右手旁,林潮音则抢坐在褚随安左手旁的位置上。
林守诚见状愣了下,不停冲林夫人使眼色,希望林夫人将女儿拉到他们这边坐下。
林夫人却垂眸调弄着碗筷,视若无睹。
褚随安倒也没说什么。
林守诚见众人皆已坐定,不好再说什么,拿起执壶欲替褚随安斟酒。
林潮音却拿起手边的金镶玉壶抢先道:“姐夫远道而来,该我这个当妹妹的做东,今日这酒就由我来斟吧,全当为姐夫接风洗尘。”
谢休宁瞥了一眼林潮音手里的酒壶,瞬间明白了林家母女的用意。
这酒不斟别人,单斟给褚随安,定是里面下了脏东西。
看来这对母女是打算霸王硬上弓,将生米先煮成熟饭再说了。
心中不由得冷笑,这等伎俩……未免也太小瞧褚随安了。
不过,她倒想瞧瞧,褚随安能否觉察到这酒中有问题。
秦小娘也注意到了林潮音手里的酒有问题,她偏头忧心忡忡地看了谢休宁一眼。
谢休宁则浅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秦小娘碗里,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秦小娘立马明白了什么,低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菜。
一杯汝窑酒盏盛着的龙泉明月,散发着清冽的酒香,被林潮音的纤纤玉指轻托着,递至褚随安跟前。
褚随安淡淡乜了一眼酒盏,抬手接过,却并不急着送入口中,只垂眸静静地看着。
坐在他身侧的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沉默地望着他手中的酒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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