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夜。祁怀瑾从谢府出发,晋纤月与他同行返回盛京,谢家众人在府门前送别。
“岳父、岳母、先生们、兄长,此去尚不知归期,麻烦诸位替我照顾长欢和无忧,怀瑾在此谢过。”祁怀瑾拜别长辈,恭谨行礼。
谢楼旸扶起祁怀瑾,并拍着他的肩说道:“无事,家中无需你操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怀瑾多注意些。”
“无忧,记得听娘亲的话,等爹爹回来,给你带礼物。”祁怀瑾俯身,摸了摸无忧的后脑勺,稚子尚幼,他亦是心酸得很。
无忧乖巧点头,脆生生应了句“好”,他说:“爹爹,我会听话的,你一定要早些回家。”
“知道啦,爹爹答应无忧。”
祁怀瑾轻捏了下无忧的脸蛋,他刚一直起身,无忧便转身将头埋在了荀安筠的背上。小小的人拽着外祖母的裙裳,暗自消化难过。
祁怀瑾和谢长欢对视一眼,后者浅笑颔首,他随即移步至无忧身侧,唤了声:“无忧。”
“嗯?”无忧扭过头,眼睛红彤彤的,但没哭,“爹爹?”
“无忧可否送爹爹出城?”祁怀瑾朝他伸手,而无忧想都没想,就搭上了他爹爹的手,身体快过思绪,所以尽管他都凑到祁怀瑾跟前了,仍在问:“爹爹不是和娘亲有话要说吗?”
谢长欢牵起无忧的另一只手,说道:“你爹爹也有话要同你说。”
“是什么呀~”无忧看看他娘亲,又看看他爹爹,一脸好奇。
“上马车再说。”祁怀瑾再次同谢家众人道别,一家三口同乘往云州城门去。
车厢内,怀瑾坐在正中间,长欢和无忧分别倚坐在他的身侧,无人说话,但极为珍惜这即将逝去的时光。尤其是无忧,祁怀瑾虽告诉过他,不会离开太久,可启蒙近一年的他,早不是寻常的四岁稚儿,他知道,他的爹爹,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且重要的事情。
车队驶过云州街道,人声渐渐远去,离城越远,外面越加静寂。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城外长亭,怀瑾紧紧抱着长欢不撒手,而懂事的无忧说他先留在马车上。
“长欢,在战场上,一定记得护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记得想我……”祁怀瑾黏黏糊糊地说了一堆。
谢长欢笑着挠了挠他的腰,“知道了,阿瑾也是。照如今这般情形,我会与阿爹和沈老头商量,将云州战事速战速决,届时,我带无忧去凉州找你,你等我。”
“好——阿瑾在凉州,等夫人来救——”
长欢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呢?救什么救?你要答应我,将安危放在首位。”
“好,但是长欢,云州战事不急,哪怕要快,也当以战况为先。”
“嗯,有我和沈老头在,会尽力将伤亡降至最小,将蛮族的野心彻底击碎,保云州百姓长久安宁。”
“当然,我们谢大小姐最是英勇,不过,也是祁家的主母,是祁怀瑾最心爱的夫人。”
“怀瑾公子不遑多让。”
“何意?”祁怀瑾硬要求个答案。
“祁家主亦是英勇非凡……”“是谢挽瑜最心爱的夫君。”
长亭中的夫妻在依依惜别,晋纤月的车驾处,也有人在。
谢府府门前,谢景珏久久不曾回府,谢府护卫以为他是在等大小姐,却不曾想,他心中所念,还有一人。踌躇半刻,谢景珏匆忙打马朝城门口而去,他想要,再见她一面。
“殿下,您想要的那支雪玉红梅簪,待绮玉阁中有货,我为您寄去盛京如何?”多谋善断的谢家大少爷,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
晋纤月抿了抿唇,笑容浅浅,“那便谢过谢大少爷。”
“殿下……”谢景珏的手心被摩挲得出了汗。
“嗯?”
“景珏常年行走在外,倒是甚少踏足盛京,待云州战事结束,我可否去盛京找您叙旧?”城外月色苍凉,夏风拂过,草浪起伏,在广袤的天地间,向来玩世不恭的谢景珏眸中浮现点点期待,他眼中的星子比苍穹之上的更亮。
晋纤月恍神几息,轻声回答:“……自然,谢大少爷带长欢同往吧,我们好好聚聚。”
“殿下,我……”谢景珏想说,却不知如何说。
可晋纤月,大晋的永宁长公主,生来尊贵,也不喜拐弯抹角,直言道:“谢大少爷,本宫生在盛京,长在盛京,而你,身为云州谢家的继承人……我们,许是无缘。若无事,本宫先上马车了,谢大少爷……保重。”
“好……祝殿下此行一路顺风。”
璀璨的星辰藏入云端,漫天夜幕中,仅有一轮明月高悬,孤独俯瞰世间百态。
即将启程,祁怀瑾将无忧抱下车辕,后者握住谢长欢的手,两人均满眼不舍地望着夫君、爹爹。
祁怀瑾将唇贴在长欢脸上轻轻一碰,又抚了下无忧的脑袋,“很快就见面了,我先走了。”
沧桑年老的槐树下,家中人潸然泪下,前方车马渐行渐远,与浓重的夜色一道消失在视野尽头。
谢景珏拥住谢长欢的肩头,给予她无声的宽慰,他也想快些,去见意中人,尽管前路未知,困扰犹在,但他确信,他与他的殿下前缘未断。
可韶光易逝,世事变迁,有些人、有些事,终究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失去原本的面貌。
“娘亲,爹爹不在,我陪你。”仍在抽噎的无忧握紧了谢长欢的手,他会保护好娘亲,等爹爹回家。
“好,无忧,我们回府吧。”
谢长欢神思不属,一时间忘了问谢景珏与晋纤月的事,她倚在车壁上,失神地望着透过车帷的点点灯火-
而此刻,晋纤月亦是趴在窗边出神,除了与长欢分别的难过,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南音见她兴致缺缺,斟酌几息后,还是执意将话问出了口,她从十岁开始,就守在晋纤月身侧,她只愿她的殿下能一生喜乐,烦扰皆消。
“殿下,您是否对谢大少爷有意?若您喜欢他,大可求陛下赐婚,且谢大少爷是谢姑娘的嫡亲兄长,您与他,是良缘。”
晋纤月扭头坐正身子,执起新泡好的茶水喝了口,她笑容牵强,可在南音面前,倒是没什么好瞒的。
“云州谢家,是大晋的百年世家,虽未得朝廷敕封,但天下谁人不知,谢家据守云州,以护西南边境为家族重任。谢大少爷,他不可能离开云州,而本宫,亦不会离开盛京,自父皇驾崩,母后日日郁郁寡欢,本宫得尽身为人子的孝心。”
“而且,南音,你不是答应过本宫,物色些面首入长公主府吗?选得如何了?”
南音被问得哑口无言,殿下守太后娘娘自是重要,可难道她
的姻缘就可随意错过吗?南音伺候晋纤月多年,知道她的秉性,便未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问道:“殿下,南音不傻,看得出您对谢大少爷并非无意,您不该这样,草率地否决一切。”
晋纤月用指节戳了下南音的眉心,笑得散漫,“好啦~你家殿下,要谁得不到,只是谢大少爷,当真是无福消受了,回盛京后,南音记得再挑挑,本宫不要多的,选一个即可。如今战事在即,本宫可不要当个荒淫无度的长公主。”
南音面上一片愁云惨淡,“殿下,您说的可是真心话?”
“嗯,快别啰嗦了,趁着夜色抓紧休息会,怀瑾哥哥说,得等明日夜里才会有客栈住。”话落后,晋纤月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谢景珏再好,也不合适她,只是没想到,她堂堂永宁长公主,初次动心竟死得这般彻底,好在羁绊尚浅,过几日就忘了,还是找个面首好,她为妻主,不会有烦心事啊……
相隔不远处的祁怀瑾,亦在捻弄着手中香囊,从前长欢初至慕城买的鸦青色香囊,以及第二次去慕城时,买来以作道歉的香囊,都变得陈旧了。谁让祁怀瑾不将香囊挂在床头当摆设,而是时常捏在手中睹物思人。
此刻,他携带的香囊,是谢府绣娘做的,且长欢在内侧添了几针。那时,她问:“阿瑾觉得这个香囊有何处不同吗?”
怀瑾不甚明白,但将香囊外翻,却没见内部有何乾坤,他本以为是长欢绣了个字,虽然此番看来不是这样。他谦虚摇头,“不知道。”
“再看看嘛~”长欢硬要他再细心观察片刻。
怀瑾只好揽着长欢坐在他腿上,环着人,耐心地看……
“这片叶子似乎针脚不对?有点……歪?”他迟疑地问。
“猜对了!我原想绣个字的,可实在没天赋,只能给叶子添了个尾巴,阿瑾喜欢吗?”满脸求夸的女子,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她眼神纯澈,可身侧人不这样想。
“谢谢长欢,我很喜欢,但我现在更想吻你。”
绣着石榴花的玄色香囊被稳稳地置于桌面上,而书桌后方,是旖旎的白日春光,和轻摇的微澜春水-
此行虽有晋纤月在,但涉及凉州战事,祁怀瑾没在路上多耽搁,晋纤月也无怨言,她受百姓供养,这点苦累确实不值一提。
八月十四,盛京城外。
晋洛晏携光禄卿傅知许,于城门口迎接归来的祁怀瑾和晋纤月。此次离别不久,可又恍若过了累月经年。
朝局尚稳,但边关军情险急,晋洛晏不曾亲历晋渊帝继位时的凉州战役,可史书有载:凉州城外尸横片野、血流成河。从前只有北境有难,而今岁,西南境也有外敌虎视眈眈,晋洛晏承晋渊帝和傅伯庸教诲,是位知民生疾苦的明君,短短几月,他已愈发有了帝王威严。
而祁怀瑾和傅知许,梦中一夜,前世数十载,其间孤苦,只有当事人知晓。
“怀瑾!”晋洛晏激动地抱住他的好友。
祁怀瑾尴尬地轻咳了声,“洛晏。”
内侍们惊愕失色,却被泉林一个眼神给扫得,快将头低到地上去了。而晋纤月和傅知许对此司空见惯,连眼神都未变。
被祁怀瑾催了两声后,晋洛晏才恢复一国之君的风范,邀人进宫一叙,晋纤月没去掺和他们的事,而是去了太后宫中问安-
长信殿。
傅知许被晋洛晏支去了光禄勋,因为事关浮玉山祁家,不能为外人道。
“阿瑾,你真考虑好了吗?长欢和无忧还在云州等你。”
“是,考虑好了,我当然知道妻儿在等我归家,所以此战不会败,而且我要将蛮族打得再不敢犯我大晋国土。”祁怀瑾用最冷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晋洛晏也颔首附和,且与有荣焉,他曾试过阻止怀瑾所行,但后者说:“护卫大晋,是祁家的祖训,祁家人不怕死,心甘情愿为大晋百姓筑起护墙。还有,此战,胜算可达九成。”
“怀瑾,我可有能为你做的?但凡你吩咐,我必满足你的要求。”
“有,需要洛晏你选一位主帅,而我,只能是藏于营帐中的幕僚,自然,这是明面上的,待至北境,我会上战场。”
“怀瑾……我懂你的顾虑,你确定要如此吗?”晋洛晏知道浮玉山祁家避世,可他不愿怀瑾的付出被埋没于北境,若为幕僚,世人恐难以知晓祁怀瑾的大名。
“嗯。”祁家身为护国者,从来不求虚名,唯求大晋安定,百姓康宁。
既已知晓他的打算,晋洛晏不再苛求,“好,至于人选,我心中已有成算。”
“何人?”
“卫尉丞傅知琛,李太尉和定国公的徒弟。”
“傅丞相可同意?”此事在意料之外,更在意料之中。
“不同意也不成,傅知琛已经及冠,而且李太尉不只一次同我说过,待他致仕,定要举荐他的徒弟接替他的位置,便让傅知琛去战场上历练一番吧,况且他与长欢交情匪浅,若他为帅,我会安心些。”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多的是卸磨杀驴的逆臣,而傅知琛是个极好的人选。
赤忱的傅家小少爷,不会行此悖逆污诡之事,而且可以肯定,他会全权听从祁怀瑾的安排。
待商讨结束,夜色已至。祁怀瑾决定在盛京城停留一夜,明日再与傅知琛共赴凉州。晋洛晏要挽留他,却被他戏谑道:“我哪能住在宫中?而且陛下不去寻皇后娘娘吗?”
“呵——那你走吧。”自晋洛晏继位,能与他犟嘴的只有他的母后、妹妹和皇后,乍一听,他竟有些怀念,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地往顾今棠的长乐宫去。
第112章 家国“乌西,你的命,谢长欢取了。”……
朱雀大街,小院。
言风已打点收拾好,其实也没太多要干的,西市据点那边几乎日日会派人来打扫。不过此刻,小院有位首次光顾的客人——傅知许,尽管傅宅离此处仅几步之遥,可出于各种原因,傅知许从未来此拜访过。
但今日,他有许多话要和祁怀瑾聊。
祁怀瑾和问剑刚至院外,便知晓,有客至。
“知许,久等了。”祁怀瑾步入茶室,制止了傅知许要起身的动作,言风问剑被他留在屋外。
傅知许没起身,只是唇角轻扬,“怀瑾,看来你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
祁怀瑾挑眉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
谁能想到,昔日情敌,竟真有畅饮夜谈、言笑晏晏的机会。
而随意寒暄几句过后,温润的傅家大少爷言渐激愤,“怀瑾这般行事,也难怪我争不过你。”
祁怀瑾本不欲与他争辩,只因认为这人有些可怜,但他的话未免太放肆了些。“呵——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长欢只对我一人动过心,至于你,顶多是个芳心错付的痴情人。我看你年岁也不小了,不考虑成家吗?”
诛心之论,莫过于此,傅知许被气得红了脸,只说道:“不成家了。”
悲苦寂寥之语,与前世之殇串联起来,祁怀瑾难得多了些愧意,他与傅知许,虽称不上至交,但总归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些。
“抱歉,我所言出自真心,知许或许该走出来了。”
傅知许笑得凉薄,“走出来?若是你,陷于我这般境地,能走得出来吗?我不执着于长欢,只盼她与挚爱琴瑟和鸣,做对恩爱夫妻。至于我,此生不会爱上别人了。”
“况且还得谢过怀瑾大度,让无忧认我为义父,怎么说,我也会有人养老送终,没什么好愁的。”
“对了,我来此,有件更重要的事。长欢在云州,我想将暗六暗七送至她身边,他二人是长欢亲手教出来的,剑法上乘,可以一抵数百,有他们在,长欢会更安全。”
祁怀瑾没见他这般滔滔不绝过,颇感咋舌,随即欣然颔首,“多谢。”
傅知许摆手,“与你无关,你是否明日启程去往凉州?”
“是。”
“怀瑾,我有一请。”
“不必客气,傅家小少爷,我会护他周全,此外,我会应陛下之请磨砺他。”祁怀瑾顺手为傅知许斟了杯茶。
“多谢,怀瑾明日出征,我为你践行可好?”是践行,也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架势在。
“好。”
言风问剑将酒抬来,顺便指使暗一给他们帮忙,没听过屋里两位说要多上些酒吗?
暗一有口难言,只无言地随人去搬酒。
酣饮半个时辰,酒盏相接,互诉衷肠,说到最后,祁怀瑾和傅知许都是又哭又笑的。前世之苦,梦中之困,他们没有倾诉的对象,而对长欢,他们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
好在啊,如今,一切与前世不同了。
突然,言风叩窗道:“主子,陛下来了。”
“啊——洛晏怎能随意出宫呢?简直是胡闹!”祁怀瑾喝得有些晕,尚未站起身,晋洛晏便推门而入。
“你俩倒好,喝酒不叫我?”晋洛晏大喇喇地往坐席上一坐,言风迅速上了只新的酒盏。
“喝啊!”他不用人搭理,自顾自地倒满了杯酒,囫囵喝了下去。
傅知许不敢随意置喙,可祁怀瑾不在怕的,“诶——被皇后娘娘赶出来了?”
晋洛晏竖着手指,抵在唇边,“不可说。”
“哈哈哈——”祁怀瑾笑得尤为放肆,却不忘给人添杯酒。
哼,我夫人对我可好了,从来不将我赶出屋子~
只是,也不知是谁,最爱死缠烂打,且脸皮奇厚,一旦黏在自家夫人身上,便是拽都拽不开。
傅知许不敢大声嘲笑,但不影响他,低头、偏头……憋笑-
中秋当日,祁怀瑾与傅知琛带领五千兵马离京前往凉州,与定国公顾靖麾下的三十万西征军会合。除此之外,晋洛晏早在阳春三月,便派心腹秘密前往北境,暗中与顾靖的副将交接,招募新兵,以充盈战力。
暑气渐退,越往北方行军,荒凉之感更甚,可无论如何,这是大晋的国土,不容蛮族啃噬。
祁怀瑾以怀瑾公子的身份任职幕僚,故而乘马车倒不是怪事。而不管见何物都稀奇的傅知琛自是打马前行,在诸位兵将面前,他是正颜厉色的西征大将军,可在祁怀瑾的马车里,他只是那个稚气尚存的傅家小少爷。
“嘿嘿——姐夫,还是你这里好。”
“不骑马了?”
“有点累,我在你这儿歇会。”
傅知琛一口一个姐夫的,祁怀瑾无法拒绝他的请求,罢了。
正准备闭目养神的傅知琛,不过半刻,气息便稳了下来,睡着了。
祁怀瑾嗤笑一声,将问剑准备的披风搭在了他的身上。
傅知琛年轻,哪怕身后有李观潮和顾靖作保,且有傅伯庸和傅知许为支撑,但在那日朝会宣读圣旨后,仍是颇有沸反盈天之势,不少朝臣对此极为抵触。刚加冠的卫尉丞,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如若晋洛晏派遣而立之年的卫尉卿去北境,他们尚且不会有这么大的意见。
国事无小事,简直是小儿玩闹!
可是反对的大臣们却忘了,晋洛晏从不是无的放矢的昏君,而那些与傅知琛有千丝万缕的朝臣,更是国之重器。
至于傅知琛,即使知道此战他要听从祁怀瑾的指令,但也逃不过紧张。他是簪缨世家打造出来的驽剑,虽经过历练,但始终缺少锋芒,若要破茧成蝶,成为一把镇守大晋的利剑,他必须去危机四伏的北境闯荡一番。
八月廿六,绕过高峻磅礴的罡山,凉州平玺郡近在眼前。罡山南面,落叶纷飞,枯草遍地,而北面,更是满目萧瑟,连刮在脸上的风都裹挟着粗砺的沙石。北境最为好过的春夏两季早已逝去,蛮族许是要来了。
八月底,途经凉州四郡,祁怀瑾一行人终于抵达遥关城。
当日,顾靖副将陈燮为西征军介绍他们的新主帅,傅知琛与祁怀瑾携虎符将三十万忠肝义胆的兵将收服。
次日,西征军先锐部队天狼队与从盛京带来的五千兵将交手,从中择优选拔三千人,重组为飞镝骑,配马配重弓,主击敌军的精锐力量。
九月初十,遥关城练兵场,众士兵斗得如火如荼,摔跤比剑……各样皆有,而傅知琛也轻易和他们打成了一团。
此时,中军帐内,尔朱弘也在。
他是昨夜到达的,守城的士兵差点一剑射杀了他,毕竟如今正值风声鹤唳之际,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可是,他只带了布伦一人,两人两骑,看上去就没太大威胁。
在出示祁怀瑾的信物后,尔朱弘顺利地入了遥关城,见到了他的师父和师姐夫。
为避开蛮族耳目,在羯族人的暗中守护下,尔朱弘乔装来此,带来了羯族王的手书:羯族愿与大晋永结盟约,誓不侵犯,且会派遣三万羯族骑兵驻守于遥关城外,为大晋贡献绵薄之力。
“小九,多谢你。”祁怀瑾接过手书,笑着说道。
既有人夸奖,那尔朱弘可有话说:“我那时都想好了,若父王一意孤行,我便带领七大部落叛出羯族,起码能挡上几日,反正父王总不会狠心杀我。”
傅知琛在旁听他的异姓兄弟吹嘘,不过他很给面子就是了。
“姐夫,我小师姐和小师侄可好?”去年尔朱弘离开盛京之时,无忧未至,谢长欢也当然不会告诉他,她则是谢家挽瑜,关于真实身份,是后来在信件中提及的。尔朱弘没什么要怪罪的,而是高兴,他的谢姐姐即是他的小师姐,而且他竟有小师侄了!
在得知此事以后,他托人从羯族运来了成堆的宝石和布匹,说是给师姐和师侄的见面礼,若是给无忧的还说得过去,可他反正不松口,说一定要给谢长欢也送些。
“她们都好,在云州。”
“姐夫,云州战事顺利吗?”
“嗯,你应当知晓,你小师姐的武功,她给我寄过信,说于千军万马中,瞬间夺取敌将首级,如今在云州境域,谢家大小姐的威名可谓是老少皆知。”当提及谢长欢,祁怀瑾的眸中浮现浅浅笑意,他想她了-
九月初,西南边境。
戎族和澜水族联合发难,欲横跨澜江进犯大晋,可澜江江畔与青澜山之间的平原上,谢家军已设好了重重陷阱,一旦踏入,蛮族人定然尸骨无存。
交战首日,谢家军重创蛮族先锋军,且谢家大小姐谢长欢横空出世,于尸山血海之中收割戎族赤焰将军和澜水族千霖将军的首级,谢家军大获全胜,伤重者不过百人。而且云州城中似有神医,断臂断腿的士兵亦能捡回一条命。
九月初七,澜水族卷土重来,此次由戎族殿后。机关陷阱在被用过一次后,效果不再显著,仅能对蛮族敌寇造成皮外伤。
阵前,澜水族乌西左将军在喊话:“谢家大小姐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哪能做打打杀杀的事?不如你嫁给我族王上,澜水族与云州谢家结为百年之好。”
昨夜刚赶至云州,今日便强硬要求上战场的暗六暗七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头儿,我去打烂他的嘴,再一剑砍了他!”暗六气得双眼冒火,在原地怒吼道。
“冷静些。”身着银色亮甲的谢长欢启唇说道,她唇角微勾,极冷的笑意中,亦藏着极重的杀气,好似,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同她说话。
“乌西,可敢与我一战?”夹杂着浑厚内力的声音被传遍澜江平原,谢长欢挑衅道:“别让我以为澜水族人只会逞口舌之快……实则胆小如鼠,堪称战场上的笑柄。”
气愤的谢家军应和着谢长欢的话,挥动手中武器,似在嘲笑对面的懦夫。
“好好好!若你成了本将军的手下败将,可别怪我将你丢入澜水族的军营中,供万人赏玩,到时你可不能嫁给我族王上了。”乌西仍在口出狂言,尽管他早知道谢长欢武功高强,可他刚愎自用,不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打得过他,初一那一战,怕是她运气好。
可,变故只在转瞬间。
乌西挥动长戟,直指谢长欢而去,他明明
未眨眼,但血红宝马之上,已没有那道银色的身影。他只听到一句:“乌西,你的命,谢长欢取了。”
轰然倒地……叱咤澜水族数十载的左将军,在与谢家大小姐对战时,半招之内,被一剑击下马,死相惨烈。
第113章 战事(1)“会有千千万万个后辈崛起……
因乌西之死,澜水族军心涣散,被谢家军打得溃不成军,而所谓殿后的戎族士兵见状,甚至没有亲临战场,而是在后方击响了退兵鼓点。
第二战,蛮族惨败,且澜水族和戎族发生内讧,暂无力进犯。
云州谢府,苡瑜院。
无忧寝卧隔壁的小书房中,谢长欢在陪着他给祁怀瑾写信。无忧字还没认全,但听闻娘亲要寄信去凉州,他便也兴冲冲地自请写一封信,以表达对他爹爹的思念。
无忧尚年幼,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已初显风骨,谁让教他启蒙的没一个寻常人。如遇不会写的字,谢长欢则提笔在旁侧的纸张上写,无忧照着描摹,有时他也会突发奇想,比如想写“娘亲威武”时,他会在信中画一位执剑的女将军,不过画得不大像就是了。
“无忧真厉害!”可他有一位极会捧场的娘亲,将他的脸蛋夸得红扑扑的。
“娘亲,我还想给知琛舅舅和义父写信。”
“可以呀,那娘亲帮无忧磨墨。”
“嗯!”无忧在第一份写好的信纸上轻吹,好让墨迹干得快些。
此时,雪姝传话:“小姐,老爷叫您去主院一趟。”
“知道了。无忧,娘亲先不陪你了,让雪姝姨姨陪你写信好吗?”谢长欢放下墨锭,摸了摸他的发髻,许是能插簪束发了。
“好,娘亲放心去吧。”无忧扬起小脸,笑得乖巧。
谢长欢离开后,雪姝接替了她的位置,“小少爷,你有不会的字和我说哦~”
“好,谢谢雪姝姨姨。”
谢府主院。
谢楼旸、沈游、谢景珏,以及谢家二少爷、谢长欢的堂兄谢景珩在书房议事,谢长欢入内时,沈游喊了声:“哟——我们玉面将军来了。”
屋内笑声此起彼伏,谢长欢恼得抢走了沈游手中的酒壶。
“嘿——我也没认错人啊,谢大小姐可不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云州守护神,得百姓美称的玉面将军吗?”沈游说得摇头晃脑地,且示意谢楼旸附和他。
谢长欢没犟嘴,只是将酒壶丢到了窗外去,沈游心疼得嗷嗷叫,指指点点地往屋外去找他心爱的酒壶。
谢家军从云州练兵场出征那日,云州百姓前来欢送,他们安居于云州数十载,从未面临过此等危机,可他们亦相信,只要有谢家军在,云州将永远是那片丰饶安乐的净土。
领兵的将军主要有两人,一是谢景珏、二是谢长欢,一人俊俏、一人姝丽,那时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称谢景珏为玉面将军,称谢长欢为女将军。结果,两场完美战役一结束,风向瞬间变了,百姓们自发将“玉面将军”的美称冠到了谢长欢的头上,而原先那位只被尊称为谢小将军。
“妹妹,我们在探讨后续的抗敌策略,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建议。”谢景珏站在沙盘图前,细细陈述大致的想法。
谢楼旸坐得远些,满心宽慰地看着谢家的后辈,和在豪饮的老顽童。
沈游是此次云州战役的秘密武器,不到关键时刻,谢家军不会让他现于敌军面前,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机,让沈游彻底击溃蛮族的野心,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若是以往,沈游肯定不讲究这些,管他澜水族、戎族,他一人一剑,杀他个片甲不留。可是,如今有谢长欢在,他不敢不听小徒弟的,不然她要是到青遥那里告状,他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徒弟要出师了,已经能独当一面,战场之上的真枪真剑,和不要命的打法,能让她更快成长。不过,沈游可不会承认,他的徒弟已经成长到,遍观整个大晋,再难寻敌手了。
天下第一是沈游,天下第二是他的徒弟,最多是,两个人轮流坐第一的宝座。
自三日前,蛮族退回澜江对岸,斥候传信至军营,说是澜水族和戎族纷争不休。此般看来,下一场战役起码要等到十日之后了。
此前,蛮族虽败,但只损失了极少数兵力,所以谢家军只能等,等他们野心再燃,再分而击之,因为云州耗得起,有兵有马有粮草,且有举世无双的将军。
谢家军要用最少的伤亡,夺取胜利。
“澜水族,宁远老师提过,问骞爷爷也再三叮嘱,他们擅水,且擅毒,这也是他们狂妄自大的原因。待下次卷土重来时,他们定会在战场上使阴诡之术,解药的制备虽在加急,但仍不够,需要再拖一阵子。”谢长欢轻击沙盘边缘,缓声开口道。
当时祁怀瑾离开前,便请问骞赶往云州,以支援云州战场,神医之尊能挽救数万将士的性命。他接下了宁远留下的炼药坊,指导药童昼夜不休地炼制解毒丸,又于军营之中,从阎王手中夺回了许多谢家军的性命。
“下一场,要尽量避免近身搏斗。”
谢景珩接话道:“小瑜儿,你的意思是……暂时退守青澜山,让出澜江平原?”
沈游抹了一把嘴,“等炼药坊将解毒丸炼好,再将澜江平原夺回来,话说那本从天而降的解毒丸炼制秘籍真是巫族送来的吗?奇哉怪哉~”
谢景珏往谢楼旸那儿望了一眼,后者肯定地点头,他便说:“那听小瑜儿的,我这就下令,让谢家军拔营退守青澜山,在山间设置障碍,以拖延敌方行军。”
众人没意见,沈游则凑到谢长欢身边,说:“小徒弟,青澜山上林木茂密,我能不能也去看看?我保证做好伪装,不会坏你的事。”
“嗯,随你。但如果你捣乱,我仍会去找青遥师父。”谢长欢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沈游呵呵笑,打着马虎眼,然而无人在意-
遥关城,练武场。
“云州开战已有十日,北境风波将至。知琛,下令全军戒严,时刻准备应战。”祁怀瑾将纸笺递给陈燮,这是隐村人从云州送来的飞鸽传书。
在五月祁怀瑾初入云州时,他便向谢家父子请求,于云州建立新的隐阁据点,只是与其它州郡有一点不同。云州据点的人皆来自隐村,且人数不多,仅为战时传递军情与家书。
九月十二,遥关城外厮杀声震天响,鲜卑、柔然、羌族与漠沙族,四族签订盟约、合谋进犯大晋,他们做着自我麻痹的美梦,说是论功瓜分大晋的国土与财富。
蛮族前锋部队在阵前喊话,重甲骑兵在后,此时坐镇的是鲜卑的骠骑将军拓跋垣和柔然的威远将军斛律烈,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不过他们的先辈悉数死于三十年前的那场凉州战役,而他们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野心勃勃离家出征,到头来只会埋骨于大晋的遥关城,无人收敛尸骨,死后亦遭风吹日晒,受万人唾骂。
大晋这方,为首的是陈燮,祁怀瑾次之,至于闹着要
上战场的傅知琛被后者给教训了回去。
西征大将军,军中主帅,需先坐镇营中,之后有的是机会。
长相粗犷、声如洪钟的拓跋垣大声挑衅:“本将军听闻大晋的主帅,是个毛头小儿,怎么?怕是不敢上战场了?哈哈哈哈!”
面黑凶戾的斛律烈笑得聒噪难闻,“哈哈哈!本将军也是这样认为,没有顾靖那老儿,看你们这遥关城门能撑得住几天。”
陈燮气得将拳头捏得嘎吱响,他怒吼道:“狂妄至极!你们这群蛮子们怕是忘了,凉州战役上被打得屁滚尿流的是谁!赔款献俘、龟缩于北域数十载的难道不是你们吗?”
“就算大晋没有国公爷,也会有千千万万个后辈崛起,蛮族,永远是蛮族!”
陈燮吼得唾沫横飞,身侧的祁怀瑾嫌弃地偏了偏头,他一副玄色盔甲加身,头戴凤翅盔,名驹马鞍上挂着名剑墨阳。
气质冷冽的玉面骁将,尽管身处陈燮侧方,也丝毫不容忽视。
拓跋垣没理会陈燮的怒骂,而是将目光移至祁怀瑾身上,“这位便是,大晋鼎鼎有名的怀瑾公子?你不是幕僚吗?大晋缺兵少将至此等境地?”
祁怀瑾不乐意搭理他,相反地,他招手让言风顶上。
言风清了清嗓子,他加了成内力,势必让大部分蛮人都能听见。“拓跋将军——你夫人红杏出墙了——你那两岁的幼子眉清目秀,哪里像你半分?”
对面鸦雀无声,而西征军笑得东倒西歪……
“怀瑾!你找死!”拓跋垣气得脸色涨红,拔刀就往阵前冲,呆滞中的斛律烈没拉得住他。“怀瑾,有本事你过来!”
祁怀瑾讥笑一声,慢悠悠拍打马腹,顶着拓跋垣杀人的眼神,行至两军交锋之地。拓跋垣也不再口唇相讥,因为他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他冷笑着挥刀向前,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无。
可祁怀瑾从不打无准备之战,他提剑来挡,刀剑相抵,火星四溅。甫一交战,拓跋垣的眼神变了,这人不是个绣花枕头。
而祁怀瑾,虽然远不及长欢,但总归是被自家夫人盯着练过剑的,哪怕做不到日日修习,可十日里他最少得练三日,不然进不了屋,上不了榻。
所以,对上暴躁的拓跋垣,十招之内,可见胜负。
“噗——”拓跋垣倒地不起,双目惊恐,而祁怀瑾一剑甩出,墨阳准确无误地插于拓跋垣心口,血涌如注。
“拓跋将军!”斛律烈大喊道,可死得气息断绝的拓跋垣无法回应他,他怒得拔刀,却并无勇气上前,只因与血还热着的骠骑将军相比,他的武功甚至更弱些,此一战,他必死。
云州谢家的那场盛世大婚,天下皆知,蛮族亦知晓,祁怀瑾是谢家的女婿,不过在那时,谢长欢的名声尚未传出,而云州军情也不可能这般快传到蛮族耳中。
蛮子轻敌,以一名将身死结束。
斛律烈下令鸣金收兵,而祁怀瑾冷笑着将墨阳拔起,打马往回走,迎接他的是双目放光的陈燮和如出一辙的西征军。
原来,军师如此深藏不露!军师威武!
西征军气势高涨,热火朝天地回营地庆祝,陈燮也是,祁怀瑾去哪,他去哪。
“陈将军,您别跟着我了。”
“敢问军师师从何人!许是陈燮大逆不道,觉得比起国公爷来,你的武功也毫不逊色。”陈燮激动得刨根问底,他此刻真心懂了,为何国公爷会在密信中那样叮嘱,为何陛下会下发一道那样的密旨。
有军师在,西征军的胜算又大了三成!
祁怀瑾侧首看了眼嘀嘀咕咕的言风问剑,他笑着说:“长庚幼时习百家之长,不过,近来,算是师从夫人。”
“夫人?谢家大小姐!”陈燮猛拍胸口顺气,他需要缓缓,那位传说中的云州战神该有多厉害啊!听闻大将军最初也是跟随她习剑,如此奇女子,他想一见!
“是,长庚的夫人剑术卓绝,我与她比,不足三成。”祁怀瑾语气沉静,可那份炫耀之意,把言风笑得站不稳,将大半力量压在了问剑的左臂上。
“啊——往后若有机会,请军师为我引见一番。”
“好说好说。”祁怀瑾矜持颔首。
言风凑到问剑耳边叭叭,“还好说呢?主子……哈哈哈——哈。”
问剑重重一推,言风抬眼见到的即是脸色冷峻的祁怀瑾,他讨好地笑笑,随后被丢了一柄剑。
“把墨阳清洗擦拭好。”
“好嘞好嘞。”言风抱着剑,站在原地不敢动,他想念有夫人和小少主在的日子,主子心情不会阴晴多变,也不会时不时地吓人。
因祁怀瑾之故,四族不得不重新制定战略,此番出征,是破水沉舟、背水一战,若败北而归,大晋不会给四族留活路,他们不能赌。
遥关城外,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114章 战事(2)玉面修罗,剑剑封喉。……
九月下旬,云州,青澜山,第三次对战。
面对谢家军弃澜江平原一事,澜水族和戎族不屑一顾,就算谢家军知道蚀骨毒,而退守青澜山,又如何?蚀骨毒是澜水族至宝,谢家军逃不掉。
此番压阵的是澜水族右将军珞淇和祭司毒婼,珞淇是毒婼的后辈,他生得阴狠毒辣,有与乌西不同的缜密心思,且武艺远在乌西之上。毒婼是个头发灰白的老翁,左眼失明,空洞的瞳孔让他显得更为阴森。毒婼是澜水族王上的座上宾,且得全族尊崇,因为有他研制的毒药,令澜水族一向称霸于澜江南岸。
上次对战时,戎族弃逃,领兵的将领便是受了毒婼的毒,被折磨长达十日之久,而戎族王上亦不敢多言。
此时,谢家军借用青澜山的地形优势,以及天然的遮挡物,在此设下了重重机关陷阱,澜水族若要上前,必要脱去一层皮。
珞淇的副将在山脚下怒骂,而山上除了云雀振翅搅动树叶作响的声音外,无比寂静。珞淇与毒婼近耳商讨一刻钟后,下令搬来了箭队,火箭烧山。
但是,青澜山上依旧没有动静……
珞淇笑得残暴,“那谢家军,一起死吧,放箭!”
丛林遮挡处,身穿暗色盔甲,其上被厚厚的泥巴涂抹,头顶还插着根草的沈游在谢长欢耳边絮叨:“小瑜儿,那……叫什么去了……百奚!说的靠谱吗?真有雨?”
与沈游装扮相似,连白玉般的脸颊上也抹了不少的泥的谢长欢回道:“无妨,再等等,山上洒满了草木灰,这火一时烧不起来。而且……沈老头你发现没,刮北风了。”
从万籁无风,到北风呼啸,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
火烧不起来,蛮寇本就焦躁不安,而北风一刮,有些箭甚至在半空中就灭了。
珞淇抬手,“等等,本将军不信,这北风能一直吹,先耗着,等风停,加大射击力度,将后方的箭兵给我全召过来。”珞淇阴鸷的眼神扫视着与先前几乎没有变化的青澜山南面,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风停、箭起、雨落,珞淇气得顺手砍了站在他身边的士兵,雨水掺着血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哈哈哈——好!去!把投石车开过来,将下方的陷阱给本将军破了,随后上山,谢家军都得死!”
可他不知道的是,青澜山上的陷阱是依山石、巨木和深坑所设,哪怕他将投石车用出火星,该留的陷阱还是该留,他毁不掉,再说,投石投石,他们的石头总有用尽的一刻。
珞淇指挥投石,耗时一个时辰,损毁了大片草木,以及不少陷阱。他挥手示意,先锋军部队率先出击,登山爬坡,而且他们身上携带了大批蚀骨毒。
三十丈,残存的机关伤敌军百人。
四十丈,伤敌军二百人。
六十丈,伤敌军五百人。
七十丈,谢长欢、谢景珏、沈游与谢家军精锐力量出手,如鬼魅般穿梭于荆棘丛林,身上的伪装为他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而所谓蚀骨毒,因他们已服下解药而完全失效。谢家军耗时半日,从午后战至天黑,诛杀敌军九千人。
最大的底牌被掀翻,珞淇号令澜水族退兵,只不过,同时,毒婼放出毒虫,咬了谢景珏一口。
“阿兄!阿兄!”谢长欢背着嘴唇乌紫的谢景珏往云州方向飞奔,并时刻提醒他不要睡。
“妹妹,没事……”谢景珏声音虚弱得快失去意识了。
“阿兄!再撑一会儿,等见到问骞爷爷就好了。”谢长欢不停地同他说着话,并加快了速度。
云州城外军营,谢景珏营帐。
“挽瑜,谢大少爷无大碍,只是要休养一段时日。当初你老师让你转交的那本秘籍中,记载了不少澜水族奇毒,这尸蝇毒也在其中,别担心。”问骞边净手,边耐心说道,他瞧着焦虑得坐不住的谢长欢很担忧。
躺在榻上的谢景珏脸色已经恢复,只是略显苍白,毒液入体,他昏睡了过去。
“谢谢您,问骞爷爷。”
“诶——不用客气,你别太着急。”问骞摆摆手,提着药箱出去了。
谢长欢倚坐在榻前,帮谢景珏掖了掖被子。毒婼,该死!-
十月十五,遥关城,第二次对战。
修整一月的蛮族再次兵临城下,敌将避免与祁怀瑾近身独战,而是指名道姓喊傅知琛露面。傅知琛在城墙上气得牙痒痒,可他不能不听祁怀瑾的,只得观望。
陈燮一脸不屑,“还打不打了?西征军的元帅是你们这些蛮子想见就能见的吗?给你们脸了?”
言风在憋笑,问剑稍微往旁边挪了些。
拓跋砜,鲜卑大将,亡魂拓跋垣的兄长,将嗜血的目光死死盯在了祁怀瑾身上,但他不敢随意叫嚣,因为与祁怀瑾对战,胜负难分,他不敢赌。
首次对战失利,四族士气低落,此一战,他们要血洗耻辱。
既不能单打独斗,那便用鲜血唤起士气!“杀!”蛮寇嘶喊着向前冲。
而数十年未见此等战役的西征军,血液沸腾,杀蛮族!护大晋!陈燮扬戟大喊:“杀!”
喷溅的血、散落的肉……
视死如归的眼神、坚毅果敢的面庞……
此一战,平局,西征军伤亡不足一千,蛮族死伤三千人。
夜里,遥关城内,篝火炙肉,犒赏三军。
十月廿日,云州,第四次对战。
解毒丸已制好,凡是上战场的谢家军每人皆配有一颗,此役,谢家军求的是大胜,解毒丸炼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若下次澜水族再用上蚀骨毒,他们恐会吃大亏。
澜江平原,不远处江畔即是澜水族和戎族的大营,蛮族早将营地搬至江岸,似乎在表明要将澜江平原收入囊中的决心。
阵前,以谢长欢与谢景珩为首,一白一黑,如索命的判官。
“毒婼,你伤我兄长,谢长欢在此立誓,必取你性命!”身披银色战甲,乌黑长发高束的谢长欢高声喊道,她手持寒光长剑,但她的眼神比剑光更加凛冽。
闻此,珞淇派人将毒婼护送回后方,他不是蠢人,知晓谢长欢不是个娇弱女子。
战事一触即发,谢家军轻骑部队在谢长欢的指导下,从两翼迂回包抄,以箭矢干扰重甲敌军。同时,步兵手持长枪、盾牌,稳步前进,紧密攻击,将敌军阵营撕开一道口子。
趁此时机,谢长欢骑马冲入敌军方阵,银甲长剑,成了澜水族和戎族敌寇的噩梦,玉面修罗,剑剑封喉。谢景珩领谢家军从此处,向东、西两侧分别进攻,蛮族抵抗不得,步步后退。
此战,鲜血染红了澜江江岸和江水,澜水族死亡人数过三成,他们将宝压在蚀骨毒上,却因此丢了性命。
冬月十五,遥关城,第三次对战。冷气袭来,天寒地冻,四族粮草供应困难,他们要撑不住了。
陈燮近来身体抱恙,此次领兵的只有祁怀瑾一人。天干气燥,火攻为上,祁怀瑾派小队潜入敌营附近,以在对阵之时,点燃枯草,借东风之力,摧毁敌营,动摇军心。
祁怀瑾与谢长欢同出一家,对战策略也颇为相仿。三千飞镝骑在前,以破风之势击溃敌军防线,祁怀瑾领祁家精锐直取敌将性命,后方步兵由言风和问剑率领,往两侧出击,一举捣碎敌军方阵。
再加后方营帐被烧,拓跋砜被迫退兵,不过,在离开时,他的唇边含着一抹诡异的笑。
四族休战,需先过寒冬,拓跋砜派遣使臣入遥关城交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与使臣同行的有几位绝色舞姬,纤腰楚楚,婀娜妙曼。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不信,怀瑾公子能拒绝。
冰天雪地里,舞姬衣着单薄,银铃作响,妩媚惑人。但是,与使团交涉的人是陈燮和傅知琛,再加一个被指派来保护傅知琛的问剑。
陈燮家有悍妻,他不敢。
傅知琛毛头小子一个,没兴趣。
问剑冷脸,视若无睹。
舞姬不仅没进营帐,还被赶了出去,因为傅知琛说难闻,他是元帅,谁敢反驳?使臣说了一堆没用的话,傅知琛烦躁极了,随意敷衍了几句,就把使臣和舞姬全赶出了营帐。
不仅如此,吃了几日干粮的蛮族人,见到西征军吃的全是精细的白面和热腾腾的肉汤,气得眼睛都红了。
而不在此地的祁怀瑾,正在读云州送来的家书,卿卿细语和小儿稚言,让他的心如同浸在了温水里。
腊月十五,云州。澜水族和戎族踏冰突袭,结冰的澜江水给他们提供了良机,可谢家军又哪能想不到呢。
哨兵传信,谢家军立马集结抗敌,近几日盔甲不离身的谢长欢打马而来。一见玉面修罗,那些恐怖的记忆纷至沓来,蛮族的士气瞬间落了几分。
一念之差,战势转变,谢家军勇猛迎敌,将敌军打得弃甲而逃。至此,西南境第五次对战结束,该过年了-
除夕当日。
早起的无忧在小书房温书,待听见院中传来谢长欢说话声时,他翘着嘴角往外跑,他穿着身百福纹织金蜀锦长袍,外搭一件赤色的马褂,瞧着喜庆极了。
“娘亲!过年好!”
“无忧,过年好!怎么起得这么早呀,冬日天寒,你可以多睡会儿。”谢长欢伸手想捂捂无忧冻得有些红的脸,却发现她的手更凉,若是阿瑾在就好了。
“娘亲,快回屋子。”无忧牵着谢长欢往回走,娘亲的手可太冰了。
琴室中装有地龙,不一会儿,母子俩都暖和了起来。谢长欢拿出两日前祁怀瑾寄回来的红封,以及她的,放至无忧手上。
“无忧,这是爹爹和娘亲给你的红封,祝我们的无忧,新岁安康~”
无忧抱着红封,眷恋地蹭了蹭他的娘亲,“谢谢娘亲!也谢谢爹爹!我也存了银钱的!我要给娘亲发红封!”
“回来,回来。”谢长欢拉住要往外跑的无忧,疼爱地将他拥入怀中,“娘亲不要无忧的红封,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再说也不迟。”
夜里,在谢家用过年夜饭后,谢长欢便赶至云州城外,与谢家军将士们共度除夕,他们尚不能归家团圆,只能在城外扎营,但都兴致高昂,吃饱穿暖,和同袍齐唱民谣。
与此同时,遥关城中,西征军也在一处共庆佳节。被起哄着喝了几碗酒的祁怀瑾正倚在榻边,读他看过数遍的家书。
那句“吾爱阿瑾,归来执手共朝朝”,被他在心间翻来覆去念过无数遍,他好想长欢。
第115章 得胜红衣女子与梦中人遥遥对望
一月底,天气回暖,祁怀瑾派大军强攻,若是长期小打小闹,战线不知得拉多长,他等不及了,第四战以四族被迫退离遥关城十里之外为终点。
同月,云州谢家军遭遇了澜水族和戎族的三次突袭,虽只有少数士兵受伤,但让人恼火得很。
二月底,澜水族在战场上用了新毒物,这便是此前迷惑谢家军视线的主要目的,一剂紫腐毒,打得谢家军再次弃澜江平原,退守青澜山。云州第九次对战,谢家军败。
三月初,身披银甲、意气风发的西征大将军傅知琛带领西征军直指蛮族据地,四族惨败,退守三十里,再过十里,将至蛮族老巢了。祁怀瑾察觉暗中杀机,下令全军就地扎营,败军不追,以休养生息,第五战结束。
三月初十,云州。澜水族乘胜追击,誓要一举拿下青澜山,而此时,谢家军阵前,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鹤发、白面,一袭青色长衫,未着甲,一柄玄铁长剑冷冽如霜。
沈游多年不拔剑,他尤其兴奋,“小瑜儿,你看那群蛮子是不是注意到你师父我了?”
谢长欢一脸尴尬,他打扮得如此……格格不入,谁注意不到他?
“小瑜儿,我可以叫阵了吗?”沈游跃跃欲试。
连习惯在战场上以冷脸示人的谢景珩也笑出了声,谢景珏倒是一如既往地散漫,谢长欢颔首说:“可以。”
“咳——”沈游端坐于马上,掺着当世武学宗师内力的声音传向整个战场,“老夫沈游,应徒儿挽瑜之邀亲赴澜江平原,见过诸位——”
珞淇脸色突变,其他敌军也好不到哪去,“沈游,是沈游!”因得胜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因沈游的出现,又动摇起来。
“住口!沈游又如何?有紫腐毒在手,谢家军必败!”珞淇杀一儆百,震慑全军,敢扰乱军心者,死!
可沈游又来话了,“你们不知道吧?云州城内有神医,蚀骨毒可解,谁说紫腐毒就解不了?蛮子野心勃勃,你们该去见阎王了!谢家军将士们!随老夫冲!灭蛮族!护大晋!”
谢家军士气高涨,今日该轮到他们扬眉吐气了!上次佯败,是为让敌军放松警惕,他们才不是败军之
将!“杀!杀蛮子!”
沈游,他比谢长欢更随心所欲,在战场之上,一人横扫千军万马,澜水族和戎族没见过这样像仙人一样的杀神,他比谢长欢还要恐怖!
第十次交战,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蛮族后退的水路早被谢家军精锐力量截断,此次蛮族出征,可谓倾巢而出,却更方便了谢家军的发难。
澜江平原上、澜江水中,尸骸成山,而有沈游和谢长欢两员杀神在的谢家军阵营,伤亡远不足蛮族的一成,相反,蛮族几乎全军覆没。毒婼抱着力竭而亡的珞淇哭得撕心裂肺,他欲以满身毒物作祭,拽谢家军下地狱,却被谢长欢一把药粉,给化成了再无气息的血水。
此后,谢家军一鼓作气,渡澜江,直捣蛮族老巢,他们要彻底绝了数十年内蛮族再犯的可能-
四月中旬,遥关城四十里外战场,连败数场的柔然率先发难,祁怀瑾与傅知琛领兵来挡。既知蛮族恐有暗招,祁怀瑾已下令全军严密布防,且切记不可轻敌,言风、问剑及隐村人寸步不离他二人左右。然,天有不测风云,漠沙族的毒师阴险,他以漠沙族的先锋营为饵,经毒物饲养两月的士兵全身皆**,遑论血液,但凡祁怀瑾接触到任意一人,都会剧毒入体、战力全失。
此役,被敌军围攻的祁怀瑾身中奇毒,含隐村人在内的西征军亦有数百人被毒计所害。第六次对战,西征军败。
遥关城内。
“神医!求您救救我家主子!”问剑背着气息微弱的祁怀瑾疾奔,言风在侧,向宁远求助。
“别急!老夫先看看。”宁远语气沉稳,可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毒素蔓延极快,已入心脉,你们将解毒丸分发下去,可暂缓毒性。”
问剑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营帐,宁远则是施针为祁怀瑾封穴,一颗解毒丸入喉,脸上好歹是有了些血色。
五种奇毒在体内互抗,倒是给宁远争取了些时间,一旦其余四味毒被最强的毒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漠沙族的毒师炼药的功夫是不错,可他对上的是宁远,便只能是手下败将。
灌药、施针、引毒……再在手腕上割道口子,将毒排出体外,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时,沈游才长吁一口气,成了。
军中中毒的人不在少数,沈游尚不能歇息,他命人将伤兵全移至同一营帐中,与五位军医联手,又耗时一日一夜,至此,蛮族诡计落空。
只是,毒虽解,但对身子损耗极大,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必须得留在病榻上恢复。
一头如缎般墨发披肩的祁怀瑾倚在床头,他轻咳了声,说道:“不准和长欢说,如今正是收尾的关键时刻,我既无碍,不必让她分心。咳——”他捶了捶胸口,一声不吭的问剑硬是扶着他,让他躺下。
“你听见没?咳——”祁怀瑾唇无血色,身子也软绵绵的,他恼得不行,被迫躺下了。
“主子,临行前夫人叮嘱过我,若您受伤了、中毒了,不管说什么都得好生养着,我听夫人的。”
祁怀瑾按了按额头,头疼,“我躺着!你记得,不准告诉长欢,这是命令!”他气得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问剑没回答,而是去询问言风,后者摆手,“我不晓得。”
言风:不管说不说,都会得罪人,嘿嘿,与我无关。
最终,问剑没传信回云州,因为祁怀瑾又爬起来将他说了一通。可病殃殃的祁家主忘了,遥关城内还有个谢长欢的好师弟,尔朱弘什么都要和她说一声。
祁怀瑾卧病期间,蛮族来来回回和西征军打了四次,只是,他们的毒人早死绝了,所以,不是惨败,就是平局。祁怀瑾认为躺久了也不舒坦,他想早些上战场,可,有宁远在,满脸严肃地盯着他,他实在是不敢。
躺在榻上的祁家主,失神地望着帐顶。我就说,当初为何长欢不让问骞爷爷随我来北境,而是说宁远先生此刻就在谢府,让先生同行她会放心些。
转眼间,五月快过完了。
谢家军对澜水族和戎族的清扫将满三个月,即将收底,有无谢长欢在,影响不大,且有沈游坐镇,不可能再有变故。
半月前,她收到尔朱弘的来信,信中说怀瑾中毒,需要卧床一月,而她那不听话的夫君,从未在家书中提过此事。尽管性命无虞,但她担心得彻夜难安,想立刻飞奔至他身边,将他狠狠教训一顿。
“妹妹,想去便去吧,云州有阿兄在,保管万无一失。”谢景珏搂着五岁多的无忧玩,随口说道。
“阿兄,你别抱着无忧了,他都大了,你看他,嫌弃你得很。”谢长欢伸手想解救一脸尴尬的无忧。
“怎会!”谢景珏难过地掰过无忧的脑袋。
而无忧呢,他望了他娘亲一眼,又眯起眼睛,笑着和他舅舅说:“舅舅,我不嫌弃你,但我现在想去找外祖母了。”
谢景珏不舍地放人,“好吧。”
无忧走了,谢长欢另有些话想和谢景珏说:“阿兄,云州战事马上结束了,你要去盛京城寻纤月吗?”
谢景珏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他颔首,轻声说道:“要去的。”
在知会过家人们后,谢长欢带着无忧乘马车往北境方向走,隐村人随侍,但谢长欢凭主母令下令,此事暂不要通知祁怀瑾。同时,病愈的祁怀瑾率领西征军主动出击,以破竹之势压着蛮族强攻,反扑的西征军异常勇猛,在长达半月的交战中,近乎击溃了羌族和漠沙族的队伍,只剩鲜卑和柔然仍在负隅顽抗。
六月中旬,傅知琛下令鸣金收兵,全军休整。主帐中,西征军将领在商讨,深入北域,将蛮族一一击破之事。若要北境数十年内再无战火,只有从根源拔除,如今四族的联盟已成分崩离析之势,该轮到西征军“穷追猛打”了。
七月初,西征军营地,十支骑兵队伍分道扬镳,由羯族勇士指路,直奔蛮族王帐。当初,羯族王派尔朱弘领三万骑兵支援遥关城,傅知琛将情报传至盛京,晋洛晏修书于羯族王,说:“大晋愿与羯族永结盟约,互相扶持。”
但,应祁怀瑾的建议,晋洛晏让羯族撤回九成兵马,只余三千精锐驻守遥关城,他们有很大用处,而腹背受敌,被蛮子视为叛徒的羯族更需兵马留守。
此刻,在草原上有极高敏锐度的羯族骑兵,引领着西征军深入北境腹地,欲将蛮子一网打尽。
七月十八,谢长欢入遥关城。
军营。
宁远握着无忧的手,止不住地点头,“我们无忧长高了。”
“师公,我很想您。”
无忧已满五岁了,出落得愈发清俊,逢人没有不夸的。在云州城内,有问枫陪着,他四处都能走上一走,云州许多百姓认识他,谢家小少爷、玉面将军的儿子,无人不喜欢。
“老师,我想将无忧留在您身边,然后去关外寻阿瑾。”谢长欢忧心不已,一日见不到人,她便始终放不下心。
宁远慈爱地说:“小瑜儿放心去,军营里十分安全,不会有事的。”
“谢谢您。”谢长欢微微俯身,将无忧揽入怀中,“无忧 ,娘亲去找你爹爹,你要记得听师公的话,不要乱跑,很快,娘亲会带爹爹来接你。”
“嗯。”无忧张开手臂,抱住谢长欢,他的嗓音不似幼时软糯,而是多了几分清脆,“娘亲,不用担心我。”
谢长欢将问枫和暗七留下来保护无忧,她则带着暗六和隐村人出城,此外,还有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抑或是男子同行。
那人,名为谢白,是毒婼豢养的药人。在澜水族王宫内的一处地牢中,藏匿有许多已经死绝的药人,他们与毒婼性命相连,主人死于澜江江畔,他们也没撑过几日。
当谢家军占据王宫,开启地牢时,扑鼻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下面的尸体都发烂了,而在一堆死尸中,竟有个一息尚存的少年,枯瘦、惨白,且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遍布伤痕。
因问骞没随军来澜水族王宫,谢家军中唯一有能力救治他的只有谢长欢,毕竟这少年无异族相貌特征,不排除他是大晋人的可能。
谢长欢耗费许久力气,才将他捡回一条命。少年不会说话,怕人,只有面对谢长欢时,是温和的。总之,后来谢长欢给他取名谢白,身后也多了个小尾巴。
在一望无垠的北域草原之上,极易失去方向,即使有向导,也很难找到目标。谢长欢根据西征军的行军图,往鲜卑王帐方向寻找祁怀瑾的踪影。
八月初,好不容易寻到些许线索,却发现此地早已营荒人散,她只能循着凌乱得快要看不清的马蹄印、车印继续追踪。
离原本羯族王帐三十里之外的绿洲上,西征军正与鲜卑残军对峙。被日晒风吹数日,衣冠不整的羯族王满脸颓然,他说:“怀瑾公子,本王愿将鲜卑的明珠献予你,可否放鲜卑一条生路?”
被推出来的鲜卑公主,虽照样是妆容尽褪、衣裳灰败,但挡不住她那艳丽的五官,和勾人的身姿,她的眼里有对面前的俊美男子的崇拜。
远处,沙堆背面的谢长欢冷笑一声,隐村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而暗六和谢白仍是凑在她的身侧,与她一同看戏。
祁怀瑾烦得很,鲜卑蛮子狡兔三窟,费了他好长时间,他半句话不想说,而是推了尔朱弘出去交涉。两手一甩的祁家主肆意地打量着周边地貌,又不知得多久才走得出去?烦!他冷着张脸往斜后方西南方位瞟了眼,好像有人……再一看,真有人!
谢长欢见他发现了,便大大方方地踏上沙堆,比天边烈日更加明媚的红衣女子与梦中人遥遥对望。
祁怀瑾抬手擦了擦眼,他没看错!在同问剑说了声后,他迫不及待地打马朝长欢奔去,他跌跌撞撞地下马,忘了用轻功,就这样磕绊着爬上了沙堆,将他的卿卿紧紧拥住。“长欢,好像做梦……”
见他高兴得摸不着北,谢长欢轻笑着回抱住他,并不忘戏谑道:“我以为怀瑾公子看草原明珠,看得失了神呢。”
“我没有!夫人诬陷我,为夫日夜思念的人只有你。我不是你的吾爱阿瑾了吗?”祁怀瑾一边控诉,一边把人圈得更紧。
“啊——”
“吾爱阿瑾!”一见谢长欢,祁怀瑾再不是决胜千里的西征军军师,也不是冷面杀神,而是黏糊糊的小娇夫。
“哦,哦——我也想夫君。”
“哼!那还差不多!我追了鲜卑王两个月,可累了。对了,他们那个将军拓跋砜十分难缠,他上次砍了我一刀,夫人要帮我报仇!”
祁怀瑾的话很多,隐村人摸摸鼻子不说话,暗六倒想说话,可谢白是个哑巴。
“伤重吗?让我看看!”谢长欢焦急地拉开她的小娇夫,伸手要给他把脉。
被一股大力扯得摸不到夫人的祁怀瑾,眼神闪烁了下,“早好了,没事。”
若是尔朱弘在,他定会毫不留情地揭短:“姐夫只破了点皮,而拓跋砜被打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长欢摸了摸怀瑾消瘦了些的脸颊,心疼地说:“阿瑾放心,我给你报仇!”
得意洋洋的怀瑾与长欢共乘一骑,往西征军方向去。
而在见到谢长欢后,尔朱弘将烂摊子重新丢给了祁怀瑾,他可是“头次”见小师姐,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但祁怀瑾才不想让长欢离开他的视线呢,于是,长欢仍被固定在了他的身前,尔朱弘只好用极低的声音与她交谈。同时,祁怀瑾得与鲜卑王交涉。
鲜卑众人:狂妄!欺人太甚!
但砧板上的肉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投降者不杀,鲜卑王只能带领亲眷和族人献上降书,并孤身随西征军入遥关城。
事毕,谢长欢开口了:“听闻贵族拓跋砜将军伤我夫君,云州谢家谢长欢请求一战,当然,点到为止。”
面对如雷贯耳的谢家大小姐,拓跋砜以与强者对战的心态,拔刀来挡。一息……两息……原在十丈之内的谢长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现身时,她的玄铁剑已经抵在了拓跋砜的脖子上。
死寂……
“将军砍我夫君一刀,我反赐一剑,应当不为过吧。”话落,剑落,拓跋砜手臂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他没来得及说半个字,为自己辩解一番,谢长欢已重新落回了祁怀瑾所在的马上。
西征军欢呼声响彻云霄:“军师夫人威武!”也有人在小声交谈:“军师打不过夫人,啊啊啊!夫人好强!”
九月上旬,由祁怀瑾率领的小队,押解鲜卑王入遥关城。修整半月后,他与谢长欢携手再入北境腹地。
北境草原之上,处处皆有传说:一对貌美似神仙的将军夫妻,横扫了北境十六域。
冬去春来,昭明三年,北境与西南境尽数臣服于大晋,割地献俘,上供财帛无数。此后,再无异族可动摇大晋的霸主地位。
做了数月神仙眷侣的夫妻俩策马赶回遥关城,因为他们的儿子无忧,将要过六岁生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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